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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蚀蕊露暗藏机心重,碰假山顿教祸事延

    暮霭沉沉浸透了延禧宫一色茜纱窗,将金丽妃的身影投在雕花槅子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四岁的徽柔公主林琹正趴在贵妃榻边,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去够母亲腕上一只满绿冰地翡翠镯子,嘴里“咯咯”笑着。

    这殿内死寂得怕人,也只有这点子孩儿家的天真笑语,能勉强撕开一角沉闷。

    那指尖刮着玉镯的“吱呀”声,在空落落的内殿里格外刺耳。

    金朝歌不耐烦地抽回手,小丫头“哇”地一声扁了嘴,亏得乳母眼疾手快,一把抱了出去,只丢下几声委屈的呜咽。

    侍立一旁的心腹姑姑垂着眼皮,掩去眸底一丝闪烁——她原是靖安署埋下的暗桩,位份极低,便是孟左令要传话,也得借着特定的路子。

    “那疯婆子,办干净些。”金朝歌的声音漫不经心,透着股残忍劲儿,仿佛方才那点母性的波动只是个错觉。

    “至于康嫔……”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那蠢货至今还当本宫与她和和气气。她越是把心思耗在那花花草草上,便越是无暇他顾,也越显得……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得很。

    金朝歌神色一凛,霎时敛去满面戾气,换上了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那宫女名唤绣圆,是皇贵妃楚容卿跟前第一得力的,此刻手捧着紫檀经匣与一串油润的沉香木念珠,步履从容,行礼的姿态也端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丽妃娘娘万安。”

    绣圆嗓音清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娘娘昨日在佛堂抄经,偶感一偈,特命奴婢将此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并这串随娘娘多年的沉香念珠送来,请丽妃娘娘一并赏玩。”

    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地上未干的水渍,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续道:“娘娘还说,公主殿下日渐聪慧,最是通灵。这佛经若能由生母誊抄一遍,母女连心,功德更是加倍。

    如今秋风渐起,万物肃杀,娘娘嘱咐您,在这宫里修身养性,最是要紧,少些烦扰,方能长享安康福泽。”

    金朝歌接过经匣,指尖冰凉。

    什么偶感一偈,什么赏玩,什么长享福泽!这一字一句,分明是在点她近日行事浮躁,惹是生非!皇贵妃这是在告诫她,若再不安分,便连这份“安康福泽”都要折损了。

    她抬眼望去,绣圆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皇贵妃那边的赫赫威仪。

    金朝歌心头一阵刺痛,昨夜陛下离去时那句“琹儿日渐伶俐,你当为她积善行德”的话语再次响起。

    她深知,自己终究比不得圣眷正浓的楚容卿,若真撕破了脸,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挤出一抹笑,声音却干涩得厉害:“皇贵妃娘娘费心了。本宫……省得的。定当静心抄写,为公主祈福。”

    打发绣圆走了,金朝歌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盯着那卷佛经,最终还是缓缓将它放在了案上,而非掼在地上。

    她只用力掐着那串沉香念珠,指节泛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个‘长享福泽’……楚容卿,你且等着。”

    三日后,康嫔苏宝珠的一声惊呼传进延禧宫时,金朝歌正对镜描眉。镜中映出她身后侍立的宫女春兰。

    春兰面无表情,只简洁回了句:“咸福宫那几株海棠确已半枯,康嫔哭闹了一场,已换了西府海棠的新苗。”

    “换了新的?”金朝歌眉梢微挑,轻笑出声,“倒还有这耐心。”

    她放下螺子黛,状似随意地吩咐,“春兰,你素来耳聪目明,替本宫留意着,康嫔那新栽的海棠,可还经得起‘虫蚁’?

    记住,莫要出人命。本宫现在……不便沾染血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诺。”春兰躬身退下,垂落的指尖在袖中轻叩——这是暗记。娘娘是被陛下和皇贵妃钳制住了手脚,但这不妨碍她们让那蠢货吃点闷亏。

    殿外角落,一名扮作洒扫太监的缇骑微微颔首,片刻后借故离去,直奔靖安署呈报:延禧宫金氏疑因妒恨康嫔植海棠得意,以“蚀蕊露”毁其花木,言语轻蔑,斥康嫔“蠢货”“不堪一击”。

    然碍于帝谕及皇贵妃示警,暂止害命之举。

    而此刻,延禧宫内,金朝歌的贴身宫女春桃正低声回禀:“娘娘,奴婢打听过了,康嫔那海棠真是莫名遭了虫害,并非陛下所赐之物有什么差池。”

    她特意强调了“并非陛下”,深知主子最忌讳皇帝对苏宝珠流露丝毫关注。

    金朝歌却不耐地挥挥手:“本宫岂会关心那个?陛下近日忙于西北军饷与漕运整顿,哪有闲暇理会一盆花。”

    她不知,这番“不甚在意”,连同她被迫收敛的憋屈,也已被春兰等人细细录下,成了孟星魁案头待阅文书最上层的一笔,整理完毕后,便要呈至御前,只等皇帝得闲过目。

    春兰借着理花的机会,指尖悄然拂过新海棠的叶背,确认那“蚀蕊露”的效力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远处,苏宝珠正蹲在地上培土,泪痕未干,神情又是专注又是脆弱。

    春兰眼中毫无波澜,只掠过一丝冰冷的评判:丽妃娘娘说得对,确是个不堪大用的蠢物。可惜娘娘如今束手束脚。

    深宫的夜色浓稠如墨,无人知晓,哪片云后,正悬着洞察一切的眼。

    养心殿的烛火彻夜不熄。林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西北军饷与漕运贪腐的卷宗耗去了他整日的心力。

    批阅的间隙,脑海中闪过林琹软糯的脸蛋,以及金朝歌那张因强抑怒火而显得僵硬的脸。

    他并不信佛,但利用女儿和楚容卿去约束金朝歌,是目前成本最低的法子。只要不闹出人命,留着金朝歌在后宫制衡,倒是合用。

    直至子时,他才拿起靖安署呈上的六宫日常簿册。目光初时漫不经心,却在某一页骤然停驻。

    指尖划过孟星魁冷静克制的字迹:延禧宫金氏以“蚀蕊露”损康嫔海棠,言语轻蔑,更欲灭口浣衣局疯癫宫女,因顾忌帝谕及皇贵妃警示,暂止害命。

    字字如刀,却也透着一股被强行压制后的躁郁。

    “呵……”林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难辨喜怒。他想起了苏宝珠,那个见了他便脸红、只知笨拙摆弄花草的康嫔。

    金朝歌倒好手段,这后宫争斗的心思,竟比朝堂上的党争还深。如今为了女儿,倒是收敛了些,可惜,本性难移。

    “孟星魁。”靖安署左令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躬身。

    “臣在。”

    “这些日子,延禧宫动静不小。”

    林琰声音平淡,却蕴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金氏骄横,朕早有耳闻。如今她虽因琹儿暂止杀戮,但欺凌朕的嫔妃,其心可诛。皇贵妃那卷佛经,抄得倒是及时。”

    指尖在案几上轻点:“给朕盯紧了。她每使一次坏,每吐一句恶言,哪怕是因朕的警告而生的每一分不甘,都给朕记实了,第一时间报朕。

    朕要的不是她一时错处,而是要她罪证坐实,再无翻身余地,无从抵赖。”

    林琰眼底掠过一抹寒芒。金朝歌是皇后用来制衡后宫的利刃,寻常小过皇后必然维护。

    不如顺水推舟,让她们自己伸颈受缚,等绳索套足,再一举收紧。至于楚容卿,她的提醒恰到好处,倒省了朕一些功夫。

    “诺。”孟星魁心领神会。这已非简单的宫闱之争,而是帝王借势清理前朝后宫关联的一步棋。

    “还有,”林琰忆起册上那句“蠢物,连盆花都护不住”,淡淡吩咐,“康嫔那边,不必惊动,也不必额外安抚。

    就让金氏觉得,朕对边角小事毫不在意,甚至因她暂收爪牙而对她稍有松懈,让她放心大胆地继续‘折腾’。这深宫,静默无声才好下手。”

    “臣明白。陛下欲擒故纵,令延禧宫自取灭亡。”孟星魁低声道。林琰略一颔首。孟星魁如鬼魅般退下,更隐秘的指令传向深宫。

    延禧宫内,金朝歌对即将收紧的天罗地网一无所知。她被迫抄了半卷佛经,手腕酸软,心中更是烦闷至极。

    听着春兰汇报康嫔为新海棠愁眉不展的“趣事”,她才稍感畅快,满意地抿了一口参茶:“看来这‘蚀蕊露’效用尚佳。

    既然她喜欢种花,往后,本宫便陪她好好‘玩’下去。只是……须得更隐秘些,莫要再让皇贵妃抓到口实。”

    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她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只道自己手段高明,却不知每一次自以为得计的出手,以及每一次因顾忌女儿和圣谕而生的隐忍与怨毒,都在为自己挖掘更深的坟墓。

    东宫的暗流更为汹涌。太子嫔徐烟雨臀上的杖伤未愈,侧卧在榻上核对宫务账目。

    太子妃陈念之每日探视,见她额角沁汗仍强撑着笑颜,心中既疼惜又敬重。

    这日,陈念之屏退左右,递上一份密报:“山东来的。陈文瀚果然有几分手段,宁安亲王近日上本在御前夸他‘实心任事’,父皇朱批‘知道了’。

    恭妃娘娘在宫里的腰杆,怕是要硬起来了。另外,延禧宫那边,丽妃娘娘因陛下警告和皇贵妃送佛经的事,憋了一肚子火,康嫔那边的海棠,怕是不得安宁了。”

    徐烟雨览毕,眸光微凝:“姐姐,陈文瀚越是得势,丽妃便越急躁。她惯于借刀杀人,如今这把刀,又被父皇和皇贵妃稍稍束缚住了,她只会更恨康嫔这个出气筒。”

    话音未落,外头宫女通报:“太子妃娘娘,康嫔娘娘来了,说新得江南鲛绡纱,要给太子嫔裁夏裳。”

    苏宝珠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轻纱,见徐烟雨卧在榻上,顿时瞪圆了眼:“太子嫔怎么还躺着?太医不是说静养几日便可下地么?”

    她凑近细看徐烟雨苍白的脸色,又瞥见褥下隐约的伤痕,眼圈一红,“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那日多嘴……丽妃娘娘她、她怎地如此狠心……听说皇贵妃娘娘还送了佛经去提醒她呢,可她还是……”

    边说边掏出一个用竹篓套着的瓷罐,“这是我让小厨房煨的鸽子汤,最补血气,你快趁热喝两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念之与徐烟雨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暖意。陈念之柔声道:“康嫔娘娘,烟雨这伤需静养,你莫要太过声张。”

    苏宝珠忙不迭地点头,却执拗地将汤碗递到徐烟雨嘴边,活像个护食的幼兽:“我小声些,悄悄的……徐娘子喝了,好得快。”

    待苏宝珠叽叽喳喳地离去,徐烟雨才低声道:“姐姐你看,她虽懵懂,却最为赤诚。丽妃屡次对她下手,如今又因顾忌圣谕和皇贵妃而愈发隐蔽,怕是算准了她不会怀疑,更不会攀扯。”

    陈念之颔首,指尖划过账册上的一行小字:“所以更要护着。我已吩咐咸福宫,凡康嫔入口、经手之物,必经两道查验。

    至于延禧宫……她既用阴招,我们便给她来个‘将计就计’。她现在不敢明目张胆,正好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

    恰在此时,坤宁宫的口谕传下,命各宫制备端午“五毒驱邪囊”,由皇后审定式样分发。

    金朝歌接到旨意,腕间玉镯轻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驱邪囊需填雄黄、艾草,若掺入微量易致过敏的红景天粉,诱使苏宝珠佩戴……那傻子对花粉敏感,届时浑身红疹溃烂,即便查,也只怪药材不净或体虚。

    况且这次做得隐蔽些,皇贵妃总不能再拿佛经说事了吧?

    至于徐烟雨伤势未愈,陈念之忙于应对康嫔“恶疾”,东宫颜面扫地,太子必对陈念之失望……一石数鸟,妙极。

    她唤来心腹低语:“去寻些红景天来,碾得极细,混入雄黄粉里,务必均匀。

    再让‘那个人’在康嫔香囊的绣线上使个巧劲,令线脚松脱,方便药粉渗出……干净些。此事绝密,若走漏风声,你我皆难向陛下和皇贵妃交代。”

    想起浣衣局的疯癫宫女,又补了一句,“事后,把剩下的红景天粉混进那疯婆子的药里,量加倍。她既爱胡言,便让她烂在肚肠里。”

    谁知那道致命的密令,尚未出宫,便一字不差地落入了陈念之耳中。

    原来那名负责口传密令的心腹侍女,早在半月前便已被东宫暗中收买,非但许以重金,更将她在江南的全家老小妥善安顿。

    金朝歌的顾虑,恰恰成了陈念之掌控全局的关键。

    端午前夜,坤宁宫灯火通明。薛宝钗端坐上位,看着宫女呈上一排排精致的五毒香囊。

    金朝歌献上的那只,针脚精巧,暗纹繁复,引得几位妃嫔低声赞叹。

    薛宝钗拿起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平复:“丽妃心思灵巧,这香囊,本宫很是喜欢。”

    她心下雪亮,金朝歌被皇帝和楚容卿压制后,反而更可能铤而走险,做出更隐蔽的龌龊事。

    转而拿起陈念之呈上的香囊,样式简朴,却以罕见的深海鲛绡为衬,香气清冽。“太子妃这个,倒是新奇。”

    陈念之从容福身:“回母后,此乃烟雨妹妹构思,言鲛绡透气防潮,可保药材气味持久,且不易诱发过敏。

    儿臣觉着妥当,便用了她的法子。”这鲛绡,恰好能隔绝金朝歌暗中掺入的刺激粉末。

    薛宝钗指尖在鲛绡上停顿,抬眼扫过金朝歌瞬间僵硬的笑脸,又瞥向陈念之沉静的眼眸,心中已然通透。

    她缓缓将那简朴香囊放在手边,却将金朝歌献上的精巧香囊,随手赏给了身旁一位低位嫔妾。

    “都下去吧。康嫔近来身子不适,对诸多花粉敏感,她的香囊,便由太子妃亲自送去,好生照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散宴后,金朝歌回到延禧宫,强压的怒火几欲焚身。

    布局如此周密,竟再被陈念之轻描淡写地化解,还反将了一军!更可恨皇后偏袒至此!连皇贵妃那番敲打都压不住陈念之!

    她烦躁地挥手,扫落了一案的珍玩,碎裂声刺耳。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东宫之内,陈念之将皇后特意留下的鲛绡香囊轻轻放在徐烟雨枕边。“烟雨,你看,这局,我们赢了半子。”

    徐烟雨凝视着香囊,轻声道:“姐姐,皇后娘娘这是警示丽妃,也是……护着我们。但丽妃因陛下和皇贵妃的约束,手段会更阴狠。”

    陈念之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低语:“护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在告知我们,这棋盘的规矩,终究是她定的。丽妃太急,露了痕迹。而我们……”

    她握住徐烟雨微凉的手,“需得更稳,更韧。尤其是现在,丽妃如同被关在笼中的猛兽,咬人更狠,也更难防。”

    远处浣衣局的阴影里,疯癫宫女的呻吟渐弱,终归沉寂。密报正通过不同的渠道,悄然流向山东,也流向京城的各个角落。

    后宫的风暴从未停歇,只在这短暂的僵持中,积蓄着下一轮更致命的冲击。

    然而这六宫之内的刀光剑影,终究不过是庙堂棋局的边角厮杀。真正的胜负手,早已落在千里之外的齐鲁大地。

    六月,齐鲁大地暑气蒸腾。随着津浦线首段竣工通车,沉寂的鲁地一时风头无两,连京城的风向似乎都被这滚滚铁轮搅动了几分。山东右布政使陈文瀚立于新铺的铁轨旁,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这一桩泼天的功劳,他并未揽身,首功尽数归于督察此事的宁安亲王林桢。

    他的手段桩桩落在实处,又处处透着老辣。先是力排众议改革征役,从户籍旧档中揪出三千余“影户”,将腾出的空饷折银,尽数补贴民夫的伙食与医药。

    工期因此未受疫病逃亡的影响,那份字迹工整的“安民”奏报经由林桢递入京中,恰好成了反击言官攻讦皇室奢靡、劳民伤财的利器。

    再者,他精于算学,微调了河道疏浚方案,悄无声息间便省下库银三成。

    工地上,他命人遍贴“亲王督造,德被苍生”的榜文,将所有赞誉皆引向林桢;待到钦差巡视,他反倒总称病藏于幕后,将台前的风光尽数让与亲王的心腹。

    不仅如此,陈文瀚更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他清楚,铁路所过之处,地皮寸金,尤以新建的济南府总站一带为甚。

    若要根基稳固,必先安抚地方豪强。于是,一份《商埠优恤条陈》悄然拟定:凡车站周边商铺租赁、货栈经营,皆予本地大乡绅三成税赋减免,临街旺铺亦优先划拨其族中子弟。

    这番操作,既换来了士绅阶层对征地迁坟的鼎力支持,更让这些地方巨富对宁安亲王感恩戴德,暗地里联名上书,颂扬亲王“泽被乡里”。

    六月丙寅,通车典礼之上,林桢满面红光,受着济南百姓的山呼。那些得了实惠的乡绅耆老更是伏地不起,高呼千岁。

    消息传入深宫,恭妃陈月菡的腰板,到底硬朗了几分。

    先前她父亲因着浙江任上的旧案,受了牵累,陡然间就闲赋在家。她本已在那没人踏看的角落里,谨小慎微地挨了大半年。

    如今趁着皇长子颇得圣心,家里的事儿仿佛也有了转圜的余地,便是每日六宫请安,她说话的底气,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景仁宫里,楚容卿倚在凉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青瓷盏沿,听心腹报完了金朝歌借着端午驱邪囊下毒的那番劣迹,眼底只掠过一丝不耐。

    她素来不喜理会这等鸡毛蒜皮的宫闱琐事,更无意与皇后正面冲突,却独独容不得金朝歌这般毫无格局、一味施用阴损伎俩的蠢行。

    苏宝珠虽傻,却傻得干净,不似金朝歌满手污糟,偏要拖人下水。

    “传话给春兰,让她想法子劝劝金氏,收敛些个。”楚容卿淡声吩咐。宫人领命去了,那边金朝歌正命人将加了料的红景天粉送往咸福宫。

    春兰得了信,依言在金朝歌耳畔低语:“娘娘,皇贵妃似有不快,嫌您近日动静闹得太大,恐惊了圣驾。”

    金朝歌冷哼一声,终究是暂且敛了锋芒,放缓了那毒杀苏宝珠的打算,只将一双眼睛死死盯在了康嫔身上。

    可她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这宫墙之内,最不缺的便是碎嘴传声的耳目。

    那日,两个小太监躲在延禧宫后苑的假山后头偷懒。一个笑康嫔连个花草都养不活,实在无能;

    另一个原是靖安署安插在浣衣局的眼线,便故作叹息:“何止花草?前儿那个疯婆子,听说也是知情太多,险些被人灭了口。

    可怜康嫔娘娘还当是自己水土不服,哪知道是有人往死里整……”这话顺着风,恰好飘进了因惦记自家那几盆海棠、不知不觉踱到近处的苏宝珠耳中。

    她起初还不信,可细想起那几盆莫名枯死的海棠,再忆起金朝歌平日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股傻气直冲顶门。

    也不顾贴身宫女桐儿百般拦阻,提着裙摆便冲进了庭院。“金朝歌!你给我出来!”

    苏宝珠眼圈通红,哭腔颤得不成样子,“我的海棠是不是你弄死的?你是不是还要害我?”

    金朝歌正对镜描眉,闻声螺黛一顿,镜中映出她由错愕转成狠戾的脸色。

    她缓缓回身,看着那一身葱绿宫装、抖如筛糠的苏宝珠,嗤笑道:“本宫害你?你也配?

    不过一盆花,值得这般失态?看来那‘蚀蕊露’果真有效,连脑子一并蚀坏了。”

    “你承认了……果然承认了!”苏宝珠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扑上去就要抓金朝歌的脸,“把我的花还来!把虫子收回来!”

    金朝歌何曾受过这等冒犯,猛地起身,一把攥住苏宝珠的手腕狠狠一搡:“不知死活的东西!”

    苏宝珠本就立足不稳,被这股巧劲儿推得踉跄数步,后脑重重磕在庭院当中太湖石的尖角上。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底下的鹅卵石径。她连一声惨呼都未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见着气若游丝。

    这番动静,第一时间惊动了同住延禧宫、正在邻院佛堂礼佛的恭妃陈月菡。

    她疾步赶出,见状脸色煞白,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来人,快去请敬妃娘娘!”

    她一面命自个儿宫里的人看好现场,一面急遣心腹去请那素来端方的敬妃路宜珊——此刻她心下雪亮,这事若无旁人作证,难坐实金朝歌的罪过,反倒落了话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多时,敬妃路宜珊带着人赶到,只见苏宝珠倒在血泊里,金朝歌立在庭中,云鬓微乱,眼底还有未及收敛的戾气。

    而陈月菡已守在一旁,面色沉痛却镇定。

    路宜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痛却清晰:“丽妃娘娘,康嫔重伤昏迷,假山石上血迹未干,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有什么可说的?”

    金朝歌看着这两张先后出现的脸,尤其是路宜珊那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她这才醒悟,方才盛怒之下竟忘了遮掩,更深宫之中从无“碰巧”二字。这一推,不但推倒了苏宝珠,也推倒了自己最后一道防线。

    养心殿内,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林琰手中的朱笔早被掼在一边,墨汁溅在明黄袍角上也浑然不觉。

    紫檀案上,孟星魁连夜呈上的金朝歌罪证,堆得老高。皇后薛宝钗静立一旁,面容沉静如水,只在林琰怒极时微微蹙了蹙眉。

    “好,好得很。”林琰的声音不高,却如冰碴子刮过人的耳膜。

    他死死盯着被内侍押进来的金朝歌,冷笑道:“朕念在公主的份上,对你一忍再忍。可你呢?仗着皇后的信任,在这后宫里肆意妄为,真当朕不敢动你?”

    “陛下!是康嫔那贱人先冲撞臣妾……”金朝歌膝行了几步,想去拽林琰的袍角分辩。

    “冲撞?”林琰一脚将她踢开,“她一个天真痴人,懂什么冲撞?是你蛇蝎心肠,容不得宫中半点鲜活!你推她撞向假山,见血封喉,那一刻,可曾想过她是朕的嫔妃?”

    “来人,拟旨。褫夺丽妃封号,废为庶人,收回金册金宝。搬出延禧宫,打入北三所冷宫,无诏不得出!”

    “陛下不可!”内侍刚要拟旨,皇后身旁的女官便匆匆上前,附在林琰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宝钗虽未发一言,只轻轻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金朝歌惨白的脸,又垂下眼帘,捻动手中的佛珠。

    林琰面色阴沉,沉默了半晌,才冷硬地改了口:“……便依皇后所言。封号姑且保留,毕竟公主年幼,还需个体面。

    但金氏已无可救药,打入冷宫,便是她的终局。朕倒要看看,金家还能撑到几时。”

    对外虽是保全了体面的旨意,心底却已判了她死刑,只待时机成熟,便让她彻底消失。

    “不……不可能……”金朝歌瘫软在地,高傲尽褪,只剩下满心的恐慌,“我父亲尚在地方为朝廷效力,公主尚且年幼,陛下你不能……”

    “朕为何不能?”林琰俯身,捏住了她的下巴,“你那些倚仗,朕正好趁此机会,一并清算。孟星魁,拟旨,凡金氏亲族涉结党营私者,待宁安亲王回京之日,一并论处!”

    北三所内,荒草过膝,掩去了青石路径。

    曾经的金丽妃如今蜷缩在潮冷的榻上,周身再无伽南香,唯有一股朽烂的霉味,混杂着梁间鼠类磨牙的窸窣声,日夜不休。

    她不时惊恐地望着铁窗外的天,掐着指头算日子,将唯一的指望寄托在皇后和女儿身上。

    可她哪里知道,被囚的第三日,一封山东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已然摆上了林琰的案头。

    除了颂扬津浦线通车的盛况,更隐晦提及陈文瀚如何“公忠体国”,以及宁安亲王林桢对其“激赏”。

    林琰览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激赏?倒是来的凑巧,一赏一罚。”朱笔提起,在金朝歌最终处置的意见上,缓缓书就了两个字:待诛。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咸福宫内,苏宝珠虽经太医抢得一命,却元气大伤,神志越发痴傻,终日抱着那盆秋纹拼死护下的春兰喃喃自语。

    陈念之立在榻前,看着徐烟雨耐心喂药,低声道:“金氏是废了,可这深宫的棋局,才算刚开了个头儿。”

    徐烟雨吹去药汤上的热气,眼底锐光一闪,只轻声应道:“姐姐放心,任凭他风雨多大,东宫这把伞,总归是撑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