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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薛宝钗秉德安六院,绛珠仙怜才试徐卿

    建武十九年正旦,晨曦初破。

    天子以太子大婚、天地人伦协和之吉兆,颁下恩诏,大封六宫。一时九重阙内,气象森严。

    坤宁宫正殿,钟磬和鸣,瑞脑之香缭绕如雾。皇后薛宝钗端坐凤座,受百官命妇朝贺已毕,静听司礼监宣读制书。

    那抑扬顿挫的嗓音在画栋雕梁间回荡,一字一顿,皆成法度,仿佛这深宫之中的呼吸,皆须依此律动。

    “……德嫔常氏妙玉,温良恭俭,德音茂着,晋封德妃。赐金册金宝。”

    常妙玉身着新制翟衣,仪态端雅地出列谢恩。她眉眼间并无多少惊喜,反倒一派澄澈沉静,宛若古潭。

    她深知,这“德”字,是陛下林琰对她过往不争、稳重持重的最高肯定,亦是对太子妃陈念之“贤德”之风的一种遥相呼应。

    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不争有时便是最大的争。她垂眸敛目,将那一抹自得隐于袖中。

    “……贤嫔路氏宜珊,性资敏慧,莅事精详,晋封敬妃。赐金册金宝。”

    路宜珊盈盈下拜,姿态从容,礼数周全。敬妃位次仅在贤、淑、庄三妃之下,已是极尊之位。

    起身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东宫席位上的陈念之,两人视线刹那交汇,皆是波澜不惊。

    路宜珊心中雪亮,这晋封固是对她家世与才干的认可,但也意味着,她如今算是承了东宫那位一份天大的恩情。

    这份清醒,让她脸上的笑意更淡,却也更沉稳,宛如水墨山水,淡而味长。

    “……庄嫔沈氏听澜,恪慎克敦,持躬淑慎,晋封淑妃……”

    “……惠嫔尤氏,慈仁宽和,晋封惠妃……”

    “……僖嫔吴氏晴雯,柔嘉维则,晋封贞妃……”

    一连串的晋封,令殿内气氛渐趋热烈。沈听澜、尤氏、吴晴雯等人叩谢皇恩,神色各异。

    沈听澜之“淑”,显其贤淑温良;尤氏之“惠”,彰其温柔随和;吴晴雯之“贞”,赞其坚贞守节。

    皆是佳评,此番恩典,亦有赖太子妃陈念之的“贤德”倡议,算是与东宫结下一番善缘。众人心中,皆存了几分感念。

    “……丽嫔金氏朝歌,明慧秀颖,仪态万方,晋封丽妃!”

    念到金朝歌时,殿内微不可察地静了一瞬。她今日刻意妆点,首饰璀璨,环佩叮当。听到晋封,唇角勾起一抹艳丽夺目的笑容,谢恩之声清脆悦耳,如碎玉投珠。

    然而,“丽妃”二字,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在她心底。

    这“丽”字,终究只落了皮相之美,与太子妃那深入骨髓的“贤德”相比,差了一层底蕴,矮了一截风骨。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点因陈念之备受赞誉而生的嫉恨,并未因晋封而消解,反而在“丽”字的映衬下,更显尖锐。

    她暗忖:纵是“丽”,也要做这宫里最亮的那一处颜色,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和嫔陈氏月菡,谦冲敬顺,晋封恭妃。”

    陈月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和嫔到恭妃,位分的提升本该欣喜,但她更多的却是后怕。

    她想起那日台阶上失仪,被陈念之亲手扶起,又躺在太子妃肩舆中被抬回宫的情景,那份来自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仁厚,让她彻底收敛了所有的小心思。

    此刻,她看向陈念之端雅的背影,眼中唯有敬畏。“恭”字,是她此刻最真切的祈愿,恭顺以求自保。

    “……关氏凝霜、魏氏如意、傅氏馥雅、董氏静琬,秉心恭恪,恪勤内职,由美人晋婕妤。”

    “……柳氏云棠、白氏月见,温良淑慎,进封美人。”

    四位新晋婕妤与两位美人依礼谢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们深知,这泼天的机遇与太子大婚后的恩典息息相关,目光不免频频投向太子妃陈念之,带着几分感激与依附之意。

    册封礼毕,众人依序向皇后薛宝钗行礼。陈念之含笑侧立于皇后身旁,姿态端庄,言语温和,一一回礼,既不显倨傲,亦不失太子妃之威仪。

    她眼风掠过众人,尤其留意到金朝歌那过于灿烂的笑容下隐藏的冷冽,以及路宜珊那平静目光深处的审慎。

    她心下暗叹:这宫里的天,看似晴朗,实则暗流处处。

    正殿的钟磬余音尚在梁间缠绕,众人各自散去,井亭边的寒气已刺入骨髓。

    不过一墙之隔,那股裹挟着龙涎香与炭火气的热浪,终究被凛冬的风刀割得支离破碎,滚入了底层宫女内侍们的闲谈中。

    延禧宫的粗使宫女小蝉,正挎着个竹篮,与永寿宫里专管浆洗的丫头坠儿,在井台边凑在一处搓洗衣裳。

    天寒地冻,手指冻得通红僵直,反倒衬得方才殿内那片刻的暖意,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小蝉压着嗓子,一脸神秘:‘坠儿姐姐,今儿见着丽妃娘娘的气派没?一个‘丽’字,封得恰如其分!’”

    “德妃娘娘是稳重得像尊古佛,敬妃娘娘是端方得像块温玉,可要说这宫里鲜亮跳脱的颜色,还得数咱们娘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坠儿撇撇嘴,拧干一件内衫上冰凉的水,低声道:“小蝉,你莫要胡吹乱嗙。

    ‘丽’字固然好,可你没瞧见皇爷那眼神?念到敬妃娘娘和咱们丽妃娘娘时,那停顿的轻重可不一样。

    再说,你没瞧见东宫那位太子妃?人家往那儿一站,就跟定海神针似的,纹丝不动,气度沉凝。

    咱们娘娘回宫后摔的那套雨过天青釉的茶盏,整个延禧宫谁不知道?

    如今还要把南海明珠串进帘帐里,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心里堵得慌,非得用这些亮闪闪的俗物来撑场面么?”

    小蝉不服,噘嘴道:“撑场面怎么了?咱们娘娘出身书香世家,还缺那点体面?

    倒是你家娘娘,封了‘敬妃’,听着尊贵,可那气度,整日价像个老学究,板着脸,连个响亮的笑都没有。

    听说今儿回去,恐怕就只顾着给她那首辅叔叔写信,冷冰冰的,有什么意思?”

    坠儿冷笑一声,手上不停:“有意思?有意思的就是你家娘娘那点子意思?忘了上月是谁在台阶上失仪,差点撞了太子妃的仪仗?

    如今封了‘恭妃’的陈娘娘,吓得连新衣裳都要裁了去皇后跟前请罪,这才是明白人!

    咱们娘娘这‘丽’字,说到底,是皮相。人家太子妃的‘贤德’,那是刻在皇爷心坎上的。

    你当皇爷为什么偏挑这时候大封六宫?还不是为了太子大婚这桩喜事,要稳住人心!

    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恩典背后的分量,又岂是咱们做奴婢的能参透的?”

    两人正说得忘形,肩头忽地一沉。

    回头见是永和宫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绿萝,正抱着手炉,似笑非笑地立在身后,鬓边的绒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小蝉和坠儿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蹲身行礼,口称“姑姑”。

    绿萝也不扶,只拿脚尖踢了踢冰冷的井台,嗔道:“好大的胆子,这会儿倒晓得嚼舌根了?皇爷的算计、太子妃的度量,也是你们配议论的?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了些许居高临下的意味,“坠儿这话倒还沾了点边。陛下此举,名为贺喜,实为立威。

    那‘敬’、‘丽’、‘恭’三妃并立,看似平衡,实则是打给某些眼高于顶的人看的。罢了,仔细你们的皮,莫要惹出祸事来!”

    说罢,绿萝不再多言,转身袅袅而去。

    留下小蝉和坠儿面面相觑,不敢再大声议论,只是低头使劲搓洗衣裳,手指冻得麻木,心里却都琢磨开了:这棋至中盘,还能有几人坐得住?”

    永和宫那位淑妃娘娘,平日里沉默寡言,怕是早把这局棋路看清了。

    绿萝回到永和宫,摒退左右,才轻声向沈听澜回话。

    沈听澜正倚在榻上,对着一盏孤灯翻阅《女诫》,灯影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跳跃。

    闻言并未抬头,只是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幽幽道:“底下人嘴碎,由他们说去。不过,她们倒无意中点破了一层。

    陛下以太子大婚为由头大封六宫,既是给天下人看,宣示太子储位稳固,以安朝野之心,更是对新妇的一份善意维护。

    但这恩典,何尝不是一记无声的鞭策?打给在外头的宁安亲王看的。告诉他,即便他在津浦线立了天大的功劳,这宫里的天,还没变。

    至于那丽妃的浮躁,敬妃的深沉,恭妃的惊惧……不过是这盘棋上的几颗子。陛下那句‘圣心独断’,才是定调。

    我们只需守好本分,静观其变。这恩典是剂强心针,可这药效过后,是虚火上炎,还是固本培元,还未可知呢。”

    钟粹宫内,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陈念之卸下沉重的翟冠,揉了揉眉心,只觉额间一片清凉。女官低声禀报各宫领了赏赐后的动静。

    “丽妃娘娘回宫后,果然摔了一套茶盏,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只是吩咐司礼监将新得的南海明珠串进帘帐里,说是要‘亮一亮这宫里的颜色’。”

    “敬妃娘娘那边,只是照常翻阅书卷,与其叔父路首辅互通了家书,半日无话。”

    “恭妃娘娘则立刻吩咐人,将新得的云锦裁了三件新衣,说是……过几日要亲自去皇后宫中请安时穿,务求端庄恭谨。”

    陈念之听完,淡淡道:“丽妃性烈,如烈火烹油,需防其走险;敬妃深沉,似静水流深,当敬而远之;恭妃畏威,若惊弓之鸟,暂可安心。

    其余各位,按例赏赐一份即可,不必厚此薄彼,徒惹是非。”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飘飞的细雪。

    这大封六宫,看似是雨露均沾的恩典,实则是父皇对后宫格局的一次重新梳理与平衡。

    将路宜珊擢升为敬妃,与金朝歌的丽妃并立,又将陈月菡封为恭妃,隐隐有三足鼎立之势。

    而自己这个太子妃,身处局外,却又是一切平衡的核心与支点。

    “殿下今日在御书房,可曾说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柔和。女官回道:“太子殿下只学着批了几个奏本,提及各宫晋封之事,只说了句‘父皇圣心独断,自有章法’,便不再多言了。”

    陈念之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林崇的回应,与她的判断如出一辙。

    这盘棋,落子的是父皇,他们这对夫妻,眼下要做的,便是稳坐局中,静观其变,暗中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林琰放下朱笔,面前摊开的正是六宫新晋名册。烛光跳跃,映着他冷峭的侧脸。

    他在“敬妃路宜珊”、“丽妃金朝歌”、“恭妃陈月菡”这几个名字上略作停留,嘴角那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再次浮现。

    “路家的丫头,沉得住气。金家的,终究是沉不住那点骄矜。至于陈月菡……倒是识趣知进退。”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太子妃陈氏念之”的名字上,那朱批的“甚贤”二字,在烛光下格外醒目,仿佛蘸满了千钧之力。

    “贤德是好事,但若贤德到成了众矢之的,便需要朕的太子,有足够的力量为她挡下那些明枪暗箭了。”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被风雪搅动的飞檐。

    津浦线方向的烽火虽暂歇,但宫内的暗流,却因这番大封,愈加汹涌湍急。

    六月之期,转眼将至。到那时,这棋盘上,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是风平浪静,还是地覆天翻?

    “传话给宁安亲王,”他低声吩咐,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飞雪,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津浦线若于六月如期通车,让兵部拟一份详尽的功绩考校递上来。

    朕倒要看看,这盘棋到了中局,谁还能坐得住。”

    风雪愈急,皇城之内,无人能真正安眠。这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寂静无声,却似乎比风雨本身,更令人心悸难安。

    殿角的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敲打着这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次日,养心殿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暖,早已驱散了窗外料峭的春寒。

    御案前,皇帝林琰端坐,案上摊开的不仅是北直隶、山东、江南数省的水利图册,更有今岁秋粮入仓的黄册奏报。

    列席大臣按序侍立,首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居首,其后依次是兵部尚书林晏枢、初授资善大夫衔的礼部尚书周文德及襄国公卫若兰、荣国公贾政等部堂言官、武将勋戚。

    “诸卿,”林琰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冬以来,南北水利工程修缮告竣,成效显着。

    今秋粮收获,较往年增三成有余,且首次大规模经由京汉铁路与漕运并举,源源入京,调度迅捷,仓储充盈。

    此乃天佑朕躬,亦赖诸卿与各省官吏军民同心协力之故。”他指尖拂过黄册上那醒目的增粮数字,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缓和。

    众臣齐声恭贺,殿内气氛稍霁。然而,这暖意未及散开,林琰话锋已然一转,目光投向兵部尚书林晏枢:“津浦线乃朕之心血,国之命脉。

    然据宁安亲王奏报,上月济南府郊,竟有马匪悍然袭击电报桩与物资堆场,虽经巡检司奋力击溃,然此风绝不可长。”

    他语气转冷,“晏枢,你且说说,这股匪患,究竟因何而起,又当如何根除?”

    林晏枢出列,躬身道:“陛下圣鉴。津浦线横跨数省,工程浩大,难免惊扰地方,亦易滋生宵小。此次匪患,据查系本地积匪勾结部分被征地乡绅不满所致。

    巡检司兵力有限,且主要护卫重点工段,兼顾不及外围。臣以为,当加强沿线驻军巡查,同时……需得地方乡绅协力,方能标本兼治。”

    荣国公贾政捻须沉吟,此时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兵部所言极是。臣以为,朝廷兵力当用于紧要之处。这地方上的安宁,还需地方上自己人出力。

    尤其是那些大乡绅,于地方上颇有资望,一呼百应。若能以他们为首,协调各地乡绅组织联防,配合朝廷巡检司,互为犄角,则匪患自消。”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殷兹见贾政说完,立刻出列,躬身道:“荣国公所言甚善。臣保举一员,或可胜任此协调之责。

    前浙江左布政使陈文瀚,此人曾在山东为官多年,熟悉民情,颇得地方耆老信赖,资望素着。

    后因门下部分门人阻挠新政,其约束不力,致仕闲居。然臣闻其近年颇有悔过之意,常于乡里约束门人。

    值此用人之际,不如命其戴罪立功,赴山东暂任右布政使之职,专司协调乡绅、配合宁安亲王安抚地方、清剿匪患之责。此人熟稔山东事务,必能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殿内微静。

    陈文瀚之名,众人皆知。其人为官确有才干,但当年因子弟问题致仕,亦是朝野皆知。贾雨村眼珠一转,便欲开口附和,却被首辅路怀瑾淡淡一眼制止。

    林琰眸光深邃,扫过殷兹,又落在路怀瑾脸上。陈文瀚近年四处活动谋求复起,他岂会不知?殷兹此荐,是真心为国,还是受了请托,抑或二者兼有?他并不点破,只缓缓道:“陈文瀚……朕尚有印象。其才可用,其过亦明。既殷卿与荣国公皆有此意,令其戴罪图功,亦是朝廷体恤、许人自新之道。”

    他略作停顿,似在权衡,“准。着陈文瀚即刻赴山东,暂任右布政使,听候宁安亲王节制,专责协调地方乡绅、协剿匪患、保障津浦线畅通事宜。

    其政绩如何,朕要亲眼所见。路卿,此节记入吏部考功司档册。”

    路怀瑾沉声应诺:“臣遵旨。”

    此事便如此定下,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暗藏机锋——陈文瀚的复起之路,终究捏在皇帝掌心,且被直接置于宁安亲王的眼皮底下。

    议定剿匪人事,林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忽而转向另一事:“太子大婚已毕,东宫庶务渐上轨道。

    然朕观前代制度,太子妾室沿用才人、选侍、淑女之号,是否过于轻简,不足彰东宫之尊,亦不合朕重整礼法之本意?文德,你礼部可曾议过此事?”

    礼部尚书周文德忙出列回道:“陛下明见。礼部此前确有考订,拟定两等名号:其一为‘皇太子嫔’,位视从三品;其二为‘皇太子夫人’,位视正四品。

    此二称既合古制,又显庄重。伏乞陛下圣裁。”

    林琰颔首,指尖轻叩桌面:“此议甚妥。既欲重整纲纪,便当自东宫始。可于才人之上,增设‘皇太子嫔’一级。

    至于人选……”他话音微顿,目光转向身旁大太监,“去钟粹宫,请长公主过来。”

    不多时,黛玉踏入殿内,向御座盈盈下拜。林琰眼底威压尽化柔和,抬手赐座:“妹妹,前番你在钟粹宫看视太子妃时,曾提及徐家娘子,朕觉着甚妥。你且说说。”

    黛玉落座,声音清朗:“回皇兄,徐英之女,自幼养于臣妹府中,性情温婉明理,且其父为国殉职,清名在外。”

    林琰含笑点头:“既如此,可册封徐烟雨为皇太子嫔。文德,择吉日,备仪制,昭告天下。”

    黛玉却并未即刻领旨,轻声道:“哥哥,此事关乎烟雨终身,臣妹斗胆,可否容臣妹先问过她本人的意思?

    若她心甘情愿,臣妹再回禀哥哥,亦显陛下与臣妹并非强令。若她不愿,强纳宫墙,反失仁德。”

    林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笑道:“妹妹思虑周全。合该如此。你且去问,朕等着你的回话。”

    众臣闻言,心下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桩事落在旁人身上是逾矩,落在长公主身上便是佳话。

    众人早已习惯了陛下对胞妹的另眼相待,此刻皆垂首盯着靴尖或笏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恭顺模样,谁也不愿在这等彰显天家恩德的小事上触霉头。

    黛玉领旨,并未立刻回宫,先遣雪雁往钟粹宫向太子妃陈念之辞行,低声嘱咐:“你且去转告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意新设‘皇太子嫔’一位,本宫已向陛下建言,此事须先询徐家娘子本心。请太子妃稍安勿躁,静候回音。”

    交代完毕,黛玉方乘辇返回长公主府。

    暮色渐沉,黛玉倚在临窗湘妃榻上,指尖捻着沉香木佛珠。

    沁茶捧着礼部初拟的册封仪注草稿,脚步轻缓:“姑娘,礼部文稿在此。徐姑娘尚在书斋临帖,还未惊动她。”

    黛玉望向窗外簌簌作响的翠竹,半晌才道:“去请烟雨过来。”

    徐烟雨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墨香,月白绫袄衬得她沉静温婉。

    黛玉屏退左右,拉她在榻边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开门见山道:“烟雨,陛下今日有意新设‘皇太子嫔’一位,并属意于你。

    但我未敢当即领旨,特向陛下请求,先问你的意思。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入宫,便是终身之约。

    你若有一丝不愿,我明日便进宫回禀皇兄,推了这事。”

    徐烟雨静静听着,反手握紧黛玉的手,目光沉静:“殿下,烟雨明白您是心疼我。陛下与您的厚爱,烟雨铭记于心。”

    她垂下眼睫,看着裙裾上的忍冬纹,“只是……烟雨放心不下太子殿下。殿下在宫中如履薄冰,母后严厉,父皇心思难测。

    太子妃娘娘虽贤德,然终有立场。殿下身边,需要一个全然属于他、只为他着想的人。

    我自幼蒙您教养,这份情,无以为报。若能入宫,常伴殿下左右,替他分忧,哪怕只是让他稍得喘息,也是烟雨所愿。

    “……再者,久闻太子妃娘娘贤德之名,烟雨心中仰慕已久,若能侍奉左右,亲睹懿范,亦是平生所愿。”

    黛玉凝视她许久,眼中忧虑散去,终化为一声轻叹:“痴女儿,两情相悦并非要……你既有此心,我便不再阻你。记住,长公主府永远是你后盾。若受了委屈,随时回来。”

    徐烟雨眼眶微红,郑重叩首:“烟雨谢殿下成全。入宫后,定当谨守本分,侍奉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

    黛玉闭目歇息片刻,方对紫鹃道:“回复陛下:徐氏烟雨,感念天恩,恭领皇太子嫔册命。另,告知太子妃娘娘,烟雨性子柔顺,日后还需娘娘多加教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敕命既定,再无回转。

    暮色渐沉,长公主府内的烛火次第亮起。且说之前雪雁领了黛玉之命,不敢耽搁,径往钟粹宫而来。

    彼时太子妃陈念之刚用完膳,正倚在引枕上,在翻阅近日送来的绣样。

    贴身大丫鬟墨染在一旁捶腿,另一个唤作墨香的丫鬟则捧着建窑兔毫盏,小心伺候着茶汤。

    雪雁进了殿,先给太子妃行了礼,依着黛玉的吩咐,一字不漏地回了话。

    陈念之听得“长公主奏请先问徐氏本心”一节,手中翻动绣样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却泛起一丝温和笑意:“长公主思虑总是这般周全。父皇更是仁德,连这等大事也肯从谏如流。

    可见徐姑娘是陛下的恩典,又是长公主亲自问肯后方才应允的人,我东宫得了这般贤助,实乃幸事。”

    她将绣样放下,接过墨香递上的茶呷了一口,语气舒缓,“回头告诉殿下,就说我晓得了,定当善待徐妹妹,绝不辜负殿下与陛下的期许。”

    雪雁连声应着,又行了礼,方退了出去。

    墨香见雪雁走远,方凑近陈念之,低声道:“娘娘,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这徐姑娘虽说是由长公主教养,性子瞧着也温顺,可毕竟是个新人。这宫里头的日子,哪有外头想的那般容易?

    万一她是个面甜心苦、两头讨好的人物,或是心思活络,不甘久居人下,日后怕是要搅得东宫不得安宁。娘娘这般轻易就许了善待,倒显得……显得咱们东宫没个章程似的。”

    墨染在旁听得眉头微蹙,刚想斥责墨香多嘴,陈念之却已抬了抬手。

    她面色依旧温和,眼神却沉静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墨香,你跟了我这些年,怎的还是这般见识?长公主何等样人,她亲自教养出来的姑娘,岂会是那等不堪之辈?

    再说,徐氏乃陛下钦点,长公主亲自问肯,这便是天恩与信重。

    我身为太子妃,若对新入宫的姐妹心生芥蒂,或存了打压提防之心,传扬出去,岂不叫陛下寒心,长公主失望,更让外人看了东宫的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墨香瞬间涨红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透着冷意:“你只需记着,东宫之内,唯有和睦二字。徐妹妹既来,便是我手足。

    她好,东宫才好,太子殿下才能安心。你若再敢私下议论,妄生是非,休怪我不念旧情。下去吧,好好思过。”

    墨香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娘娘恕罪!奴婢再不敢胡言乱语了!”陈念之摆了摆手,墨香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墨染待墨香走后,方轻声道:“娘娘宽厚,只是这丫头确实嘴快,也该敲打敲打了。”

    陈念之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非是我宽厚,而是不得不如此。殿下在宫中步步维艰,我若再不能容人,这东宫还有何宁日?

    长公主把人送来,既是信任,也是试探。我待徐妹妹好,便是待长公主好,便是安陛下之心。

    至于徐妹妹究竟是何等人物……日子长了,自然知晓。眼下,只需以诚相待便是。”

    她重新拿起绣样,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上面繁复的缠枝莲纹,低低自语:“但愿这徐烟雨,真如长公主所言,是个温婉明理的,也好为殿下分忧才是。”

    而此刻长公主府内,黛玉望着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指尖的沉香木佛珠缓缓转动,低低自语:“哥哥啊,你纵我由着这孩子择路,是信她纯良,还是另有所图?”

    晚风吹动竹影,映在她素净的脸上,明暗不定。她深知,这宫墙深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徐烟雨入宫,是福是祸,是助力还是变数,此刻尚是未知之数。而她所能做的,唯有在这暗流涌动的局势中,尽力护住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东宫的灯火亦彻夜未熄。陈念之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已是礼部送来的正式仪注。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皇太子嫔徐氏”几个字上,良久,方提起笔,在旁边细细批注了几行小字,无非是如何筹备接纳、如何安排居处、如何示以下怀。

    笔锋温润,却透着一股不容差错的圆融与周全。她知道,从长公主府传来的这个消息,不仅是一个新人的到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皇帝和长公主的注视。

    她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态,接下这份注视,护住东宫暂时的平静,也护住那个在风暴中心艰难前行的太子夫君。

    夜色愈深,养心殿的灯火也渐渐熄了,唯余值夜太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

    这一日的朝会议定,人事安排,东宫添人,看似寻常,却已在各方心湖投下了层层涟漪。而涟漪之下,暗流,正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