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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赏琼筵黛影讥温室,坤宁宫钗光冷寒枝

    永寿宫正殿,夏荷小心翼翼地为路宜珊卸去沉重的凤钗,低声道:“娘娘,丽嫔今日这招‘以退为进’,实在狠辣。如今连和嫔她都能摈弃前嫌,这延禧宫,怕是真的成了铜墙铁壁。”

    路宜珊闭目养神,半晌才道:“金朝歌还是那般,看着是退了一步,实则是把魏如意那颗棋子彻底捏在了手里。

    不过……她越是如此,陛下心中那杆秤,便越是会向‘仁厚’这边倾斜。咱们且看着便是。”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入内,躬身禀报:“娘娘,方才坤宁宫传话,皇后娘娘午后召见了保龄侯夫人,相谈甚欢,直至掌灯方散。”

    路宜珊捻着沉香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倏然睁眼,眼底先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漫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前儿叔父路怀瑾下朝后特意来送雪菊,席间便提过朝堂风声:镇国公牛继宗、护国公马国成几位老国公,前几日在武官宴上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某些幸进勋贵”的不忿。

    她这位叔父是辅国公、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更是潜邸谋主,对勋贵格局门儿清。

    “保龄侯夫人?”

    她轻嗤一声,指尖拨过一颗刻着《心经》的佛珠,“看来凤位之上那位真是坐不住了。金朝歌在前头拿规矩杀人,她在后头就想靠史家这块刚抬了没几年的硬骨头定江山根本?

    也不想想,史家不过是靠老太君攀上来的外戚,比起牛家、马家那些跟着太祖爷一刀一枪挣下爵位,又有拥立之功的老勋贵,底子终究薄了些。

    她想让史家替她镇住后宫,先得问问那几位老国公答不答应——人家当年跟着主上打天下时,史鼐还没入伙呢,哪轮得到他来摆前辈的谱?”

    坤宁宫,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延禧宫的庄重肃穆。薛宝钗身着正红绣百鸟朝凤常服,端坐紫檀雕花榻上,手中捧着《贞观政要》,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大宫女莺儿轻步上前:“娘娘,时辰不早了,您已连着几日操劳太子殿下的事,还是早些安歇吧。”

    薛宝钗放下书卷,指尖摩挲封面,神色淡然却威仪不容置疑:“安歇?这六宫之内,延禧宫忙着立威,永寿宫在观局。本宫身为国母,若真只顾安歇,这中宫之位,岂非要形同虚设?”

    她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徐家那丫头的事,陛下近日可曾再提?”

    莺儿垂首:“回娘娘,陛下近日只与长公主谈及一二,赞那徐娘子‘灵秀’,并未明旨定夺。倒是太子殿下近日心神不属,听闻在书房对着一幅画看了许久。”

    薛宝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似叹:“崇儿这孩子,心太软,眼太浅。

    徐烟雨不过是有些小聪明,懂些趋利避害,便让他觉得是知音了么?这后宫前朝,岂是一个‘懂’字便能立足的?”

    她起身缓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声音冷冽:“陛下之意,是要给崇儿身边安一个能‘劈柴’的人,延续他那套平衡权术。

    可他忘了,太子是一国之本,太子妃便是未来的国母。若只是个寄人篱下、娘家毫无依凭的忠良之后,如何镇得住六宫?压得住骄兵悍将?”

    “史家……”她低声念叨,眼中精光闪烁,“保龄侯史鼐执掌户部,其侄女湘云嫁与襄国公卫若兰拱卫京畿,次子史骁翎手握重兵坐镇蓟镇。

    更重要的是,史家乃是陛下外祖母史太君的娘家,与我娘家薛家、姨妈一脉渊源极深。

    这一门荣盛,功高盖世。若能得了史家的孙女为太子妃,便是得了半数国朝勋贵的拥戴。有了这般泰山磐石般的岳家,崇儿这储君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莺儿犹豫道:“娘娘,只是史家姑娘年幼,且那史湘云性子泼辣,若侄女也是如此,恐难管束。再者,陛下那边……牛继宗、马尚德、陈瑞文几家的姑娘也在备选……”

    “陛下那边,正是矛盾所在。”薛宝钗打断,语气笃定,“陛下厌弃结党,想要纯粹的皇权,所以他看不上史家那般煊赫的外戚。

    可这江山,不是光靠猜忌和制衡就能守得住的。崇儿不像陛下当年,有雷霆手段和冷硬心肠。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撑起门面的家族,而不是一个只能陪着他看画伤春的弱女子。”

    她转身,目光坚定:“徐家娘子,纵有千般好处,也只是个摆件。而史家的姑娘,才是能帮崇儿稳住江山的柱石。

    至于那几家……牛继宗的孙女太过骄横,马尚德的孙女过于木讷,皆非中宫之选。这太子妃的人选,本宫绝不能让陛下一人定夺。”

    薛宝钗沉吟片刻:“传话给东宫,明日让太子来坤宁宫请安,就说本宫新得了几幅前朝贤后画像,想让他品鉴。

    另给保龄侯府递话,三日后办赏梅宴,请各家诰命携适龄姑娘前来。史家……务必要请到。”

    她深知这是与皇帝心意的博弈。

    林琰可以欣赏徐烟雨的通透,容忍金朝歌的酷烈,默许路宜珊的观望,但在太子妃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上,绝不会轻易妥协。可薛宝钗更清楚,作为母亲,她必须为儿子争取最坚固的铠甲。哪怕这铠甲,会与皇帝想要的利刃剧烈碰撞。

    “莺儿,”薛宝钗望向殿外无尽黑暗,声音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风雪虽大,可这坤宁宫的炉火,不能灭。崇儿的路,本宫得替他铺平了。哪怕是……逆着陛下的意思。”

    御花园·赏梅宴

    数日后,梅花盛放,暗香浮动。各家命妇与千金齐聚,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然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薛宝钗端坐上首,面容和煦,目光却如鹰隼扫过在场每一位少女。

    除保龄侯夫人携来的史家姑娘史清梧外,镇国公牛继宗的孙女一身绛红贴里配秋香色比甲,眉宇英气;护国公马尚德的孙女规行矩步,神情肃穆;武威侯陈瑞文的孙女则温婉安静,垂首而立。

    当薛宝钗看到史清梧端庄大气、眉宇间隐有英气的模样时,眼底满意之色几不可掩。

    “舒夫人,这位便是你家嫡出的千金吧?果然好模样,好气度。”薛宝钗声音温和,却足以让满座皆静,“瞧着便是个稳妥孩子,最是难得。”

    保龄侯夫人面露得色,忙起身谢恩。这番夸赞,近乎明示。镇国公夫人微微眯眼,护国公夫人则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

    不多时,长公主林黛玉披着月白狐裘,面色苍白却清逸出尘,扶着紫鹃的手缓缓而来。

    她身后,皇贵妃楚容卿亦步亦趋,一身杏黄宫装明艳照人,眉眼含笑,却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审视。二人到来,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楚容卿笑意盈盈,先行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史清梧,又瞥向不远处神色略显紧绷的太子林崇。

    薛宝钗起身相迎,笑容依旧端庄,心底却已掀起波澜。黛玉心思玲珑,楚容卿深谙帝王心术,如今二人同在,局面便非她能全然掌控。

    “长公主、皇贵妃万安。”薛宝钗从容还礼,“今日赏梅,能得二位姐妹同乐,亦是佳话。”

    众人重新落座。

    黛玉并不看史清梧,只静静望着一株老梅,轻声道:“皇后娘娘费心。只是这梅花虽好,终须傲雪而立。若是暖房里烘出来的,便失了本味。”

    此言暗指太子妃当经得起风霜,而非仅靠外力扶持。

    薛宝钗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长公主所言极是。故而本宫以为,根基深厚者,方能耐得住长久严寒。”语毕,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史清梧,赞许之意满座皆知。

    薛宝钗见火候差不多,便顺势将目光转向主位旁的两位贵人,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刻意的征询:“长公主、皇贵妃,你们瞧瞧,这孩子……是否担得起一个‘稳’字?”

    此言一出,席间愈静。

    林黛玉只垂眸望着案上斜插的梅花,苍白手指轻拂花瓣,一派超然物外的疏冷。

    反倒是楚容卿,闻言朱唇微启,笑意浅淡得体,慢条斯理地道:“皇后娘娘过誉了。史大姑娘出身勋贵世家,举止娴雅,自是极好的。

    这几位姑娘皆是京城淑女,各有各的好模样、好性情,细细瞧着,倒叫人一时难以取舍,只盼殿下能得良配,于国于家都是幸事。”一番话滴水不漏,全是场面文章。

    薛宝钗面上笑意不变,心底却因黛玉的沉默与楚容卿的敷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两人言语交锋,旁人听来只觉风雅,席间几位心思活络的命妇却已悄悄变了脸色。

    恰在此时,变故陡生。

    太子林崇因心绪不宁,借口更衣离席,行至一处僻静梅林。徐烟雨见状,犹豫片刻,终究是提裙跟了上去。

    她自知今日场合,自己这般出身,原不该有非分之想,可太子方才那欲言又止、满含忧虑的一眼,让她无法坐视。

    “殿下!”徐烟雨在梅枝疏影下追上太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可是为了史家姑娘之事烦心?”

    林崇转身,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执拗的女子,心中酸涩难言。

    他想起与她共赏画卷时的心意相通,想起她聪慧解语,更想起父皇那句“劈柴”的评语。

    他低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脆弱:“烟雨,孤……不想欠了史家那样大的情。那不是庇护,是枷锁。可母后……父皇……孤该当如何?”

    楚容卿目光流转,恰巧瞧见太子身影拐入僻静梅林,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她轻移莲步至薛宝钗身侧,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用仅二人能闻的声音低语,语气慵懒:“娘娘,看来太子殿下对那位徐娘子,倒是情真意切呢。这会儿,怕是正在梅林里互诉衷肠吧。”

    就在此时,一名宫女悄行至薛宝钗身后低语数句。

    薛宝钗抚着茶盏的指尖倏然僵住,指节泛白,温热的瓷壁竟灼得她掌心一刺。

    她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似有一口腥甜的怒气压在喉头,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金纸剪就般的端庄,唯独眼底深处,寒潭碎冰,凛冽刺骨。

    她算尽了勋贵权衡,算尽了陛下猜忌,却独独没算到,崇儿竟敢在这定鼎乾坤的时刻,如此不知轻重。

    薛宝钗抚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盏中温水荡出,浸湿了她的指尖。

    她缓缓收回视线,不再看那梅林方向,只将目光投向远处亭中静默的林黛玉。

    那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一动,却始终未曾回头。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旁观,比任何讥讽都更让薛宝钗感到刺痛。

    赏梅宴仍在继续,丝竹声声,却再无一人能真正安心。

    薛宝钗知道,她的棋局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养心殿,殿内只余一盏孤灯,烛火在明黄色帐幔旁跳跃,映照着林琰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长公主林黛玉与皇贵妃楚容卿并肩立于御案下首,已将赏梅宴上的种种细节一一回禀。

    黛玉今日虽又沾了些风寒,精神却已大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说到太子与徐烟雨梅林私会一节,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楚容卿则在一旁补了几句风凉话,语气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皇后这是早拿定了主意,非史家不可,却还要拉着臣妾与长公主去做陪衬,仿佛这般便是众望所归了。”

    楚容卿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袖口金线,“可结果呢?陪衬没做成,倒是把太子的真心话给逼了出来。镇国公牛继宗的老脸,怕是要挂不住了。”

    林琰并未立刻说话,只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白玉扳指——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旧物。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阶下二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奈的嗤笑。

    “这傻小子……真是蠢钝至极。”

    林琰摇了摇头,语气里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辜负了的失望,“朕对他喜欢徐家娘子,根本就没有意见。

    朕甚至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感慨,如今这朝堂之上,也就是徐御史这样的清流最是难得。

    前儿朕还特意赐了徐烟雨那丫头一方砚台,说是‘文采斐然,颇有乃父之风’。朕这般暗示,难道还不够明显?

    只要他顺着朕的话头,哪怕只是问一句‘父皇圣明’,朕都能顺水推舟把这事儿定下来。”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在案几上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朕恼的是什么?是这孩子居然学会不跟朕说实话了!

    朕是怕他到时候跟皇后掰扯的时候,这小子心里存了孝道,又或是惧于母后威仪,临阵缩了回去!

    到时候朕这做父皇的在前面替他顶着,他在后面却为了讨母后欢心,来一句‘儿臣只是一时糊涂’,那朕岂不是成了台上的小丑?

    这哪里是情深,分明是把把柄送到皇后和那几位老国公手上,让朕被动!

    这下倒好,原本是朕手里的一把利刃,被他这么一折腾,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下乘!实在是下乘!”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本想借着成全他这桩心事,顺理成章地敲打敲打牛继宗和马尚德那几个老伙计。

    现在倒好,这事儿搞得灰头土脸,朕若再强行赐婚,反倒像是朕这做父皇的纵容儿子失德。崇儿这是自作主张,把朕的棋路全给堵死了。”

    他看向黛玉,神色缓和了些,却带着几分疲惫:“妹妹,你说,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在这宫里,最不怕的就是跟朕说实话呢?”

    黛玉轻咳两声,掩唇道:“陛下,太子殿下毕竟年轻,又长在深宫,只怕是既怕皇后娘娘的雷霆之怒,又怕陛下觉得他耽于情爱、不堪大任。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柔和恳切,“烟雨那孩子,臣妾是看着长大的,性子极是温婉坚韧。

    若崇儿真能得此女为伴,不仅于国于民是美谈,便是哥哥膝下,也能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臣妾斗胆,替这孩子求个恩典,总归……别委屈了她。”

    楚容卿在一旁听着,掩唇笑道:“公主这话在理。徐家娘子确实是个好的。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这性子终究是有些绵软了。若是换做臣妾那个桢儿——”

    她话至此处恰到好处地停住,脸上露出几分为人母的骄傲与无奈,“前几日桢儿办事回来,跟臣妾说话时,虽也恭敬,却自有主见得很。

    他还特意进宫来,说听闻徐御史为官清廉,身后萧条,特意为徐家遗孤修缮了府邸。虽是臣妾教出来的儿子,但这份担当,倒是让臣妾省了不少心。”

    林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知道爱妃并无恶意,只觉更加头疼:“罢了。既然崇儿没胆子跟朕开口,那这事儿就暂时挂着。

    由着皇后去折腾史家,也由着那几位老国公去得意。传话下去,就说朕觉得史家姑娘确实年少,还需历练,太子妃之事,不妨再从长计议。至于那徐烟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黛玉,“既然崇儿不敢要,妹妹便先替朕好生养着,别让皇后给‘磋磨’没了。

    至于桢儿那边,让他低调办事,这京城的水,还没浑到让他捞鱼的地步。

    等哪日这傻小子开窍了,或者……等朕找个合适的时机,再给他补上这一课。”

    坤宁宫,消息传回,气氛已降至冰点。薛宝钗端坐于烛火通明的正殿,面前茶早已凉透。

    太子林崇跪在殿中央,背脊挺直,却掩不住脸上的倔强与疲惫。

    “母后,儿臣不愿娶史家女。”林崇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史家势大,若儿臣娶了史清梧,便是将本朝新贵绑上了儿臣的战车。

    日后施政,一言一行都要受制于外戚,这与架空何异?父皇最厌弃的便是结党,儿臣……不想重蹈覆辙。”

    “你懂什么!”薛宝钗猛地将手中佛珠掷在案上,沉香木珠撞击紫檀桌面,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繁复裙摆拖曳在地,似压抑着滔天怒火。

    “你以为你是在为你父皇着想?你是在自取灭亡!你看看这后宫,延禧宫的金氏手段酷烈,永寿宫的路氏虎视眈眈!

    你若无一个足以震慑六宫的岳家,等你登基之日,便是她们兴风作浪之时!

    史家虽非开国元勋,但有荣国府老太太的遗泽,这才是自家人!那牛家、马家,一个个眼高于顶,岂会真心辅佐你?”

    “可儿臣要的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是外戚乱政!”

    林崇抬头,直视母亲,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徐烟雨虽无家族可依,但她懂儿臣!

    儿臣需要的是一个能与儿臣心意相通的伴侣,而非一块用来镇宅的石头!

    今日在梅林,儿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母后为何就不能体谅儿臣的苦衷?”

    “体谅?”薛宝钗气极反笑,眼底却是一片寒凉,“你可知今日长公主与皇贵妃都在场?你可知你那番举动,在她们眼里有多荒唐?

    你父皇虽未降罪,可这心里,怕是已对你这沉不住气的性子失望至极!

    本宫费尽心机为你铺路,你却为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子,要把这条路亲手毁了!还有史家那边,你让为娘如何向他们交代?”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崇儿,你是太子,是大楚的未来。你的喜好,你的情爱,在社稷江山面前,一文不值!

    你今日若不回头,日后在这宫里摔得头破血流,连哭的地方都没有!这太子妃的位置,必须是史家的女儿,这是底线!

    至于那徐家娘子……待风头过后,看你姑母的面子给她个良娣的位分已是恩典,莫要再痴心妄想!”

    林崇身子一颤,眼中光芒黯淡,如同燃尽的灰烬。他不再争辩,只是那咬紧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昭示着内心的不屈与绝望。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母子二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那尊贵的紫檀雕花榻旁,无形的坚冰一寸寸凝结,将这对至亲隔绝在两个世界。

    消息传到徐烟雨耳中时,她手中的绣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那是一幅刚起了头的《寒梅傲雪图》,针脚细密,此刻却像极了讽刺。

    “……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火,说姑娘您……您是殿下的负累。”沁茶低声转述,语气不忍。

    徐烟雨脸色惨白,指尖冰凉。她不是无知村姑,能生存至今,靠的就是这份比常人更敏锐的危机感。

    太子那一握,不是情意,是催命符。皇后娘娘不仅要将她推开,甚至要让她永远消失在那个位置之外。

    “沁茶姐姐……”她声音发颤,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殿下是为我涉险,可我却成了他的绊石。

    皇后娘娘如今视我如蛇蝎,若我死了,或者‘病’得再也起不来,殿下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少些掣肘?

    可我又怕……我若真死了,殿下会恨皇后娘娘,这母子间的裂痕……”

    沁茶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姑娘慎言!皇后娘娘虽然势大,但也忌惮长公主的态度。

    况且您若真出了事,太子殿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皇后娘娘逼死的,这嫌隙可就再难修补了。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寻死,而是‘自保’。”

    “自保?”徐烟雨喃喃道。

    “对,自保,甚至是……‘自污’。”沁茶压低声音,“您得让皇后娘娘,乃至陛下看到,您虽有幸得殿下青眼,却并无争宠之心,更无祸乱宫闱之能。

    您得学会藏拙,让皇后娘娘觉得您构不成威胁。您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甚至有些愚钝,娘娘才会越放心。等到将来……或许还有转机。”

    徐烟雨咀嚼着“自污”二字,忽地笑了,笑中带泪,凄楚却决绝。

    “我懂了。我不只要藏拙,更要让人觉得我‘不堪大用’。

    我要让皇后娘娘觉得,我不过是个稍有颜色、实则庸碌的寻常女子,连做个良娣都是奢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我‘废’了,殿下才能‘醒’。沁茶姐姐,帮我。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徐烟雨,不配。”

    保龄侯府书房内,灯火幽暗。史鼐听完夫人的回禀,并未暴怒,只是握着青瓷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连盏中茶水漾出的波纹都静止了。

    “皇后这是把我们史家架在火上烤啊……”

    良久,他长叹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牛继宗、马尚德这些老牌公府,根基深厚且有拥立之功,眼下只求‘不动’。

    我史家半路出家,全仗军功与圣眷,底子最薄,仇家最多。皇后此举,看似抬举,实则是把我们推到风口浪尖去挡明枪暗箭。”

    舒夫人面露难色:“可娘娘既然开了口,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咱们要是这时候退缩,岂不是两头不讨好?况且,有贾府那层关系……”

    “糊涂!”史鼐沉声打断,“正因是咱们大郎的女儿,才更得小心!太子今日在梅林的荒唐,对我们而言,简直是天赐的退路!

    与其将来被那几位老国公撕扯得粉身碎骨,不如借这岔子,体体面面地退下来。这不是退缩,是保住满门性命的万全之策!”

    他站起身,推开半扇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猎猎作响。“明儿一早,你就进宫谢恩。就说清梧年纪尚幼,性子刚直,恐不堪太子妃重任。

    我们要摆出一副‘不敢居功,唯恐折福’的姿态。让皇后娘娘去和陛下博弈,我们去当那个被放弃的选项。只有如此,陛下才会觉得我们史家识大体、知进退。”

    望向窗外沉沉的宫墙,史鼐眼中并无半分失落,反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京城的风暴眼里,能安然退场,才是最大的智慧。

    他低声吩咐:“去,把那幅准备贺喜的《满堂富贵》收起来,换上《松鹤延年》——咱们史家,不求站在顶峰,只求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