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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试才题对额牵旧绪,听雨对弈局换新筹

    建武十八年春·永寿宫正殿

    春禊方过,御苑残雪未消。路宜珊借着向皇后请安之机,呈上一幅叔父亲自书写的《大学》节选。

    “叔父说,太子殿下近来为国事操劳,这‘格物致知’四字,最是修身养性的根本。”

    她坐在薛宝钗下首,声气轻柔,姿态恭谨:“叔父虽居首辅,兼着太子太傅,却憾于不能日日面见殿下,只能在笔墨之间,略表一二为师之心。”

    薛宝钗指尖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审视。路怀瑾在前朝的风向,素来是六宫安危的晴雨表。

    此刻他借侄女之手送来这般示好的由头,名为关切太子学业,实则是向中宫递上了一纸投名状。

    “路先生是国之栋梁,亦是潜邸旧臣,这番心意,本宫代崇儿谢过了。”

    薛宝钗语气虽淡,却将那字卷置于案首——这般举动,便是纳下的意思,“只是不知,路先生近日除了教务,可曾议及朝中……其他的要务?”

    路宜珊垂眸,恰好避过皇后眼中那抹探究的光,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闻:“叔父昨日在内阁,倒是提过一嘴延禧宫的差事。

    说是司礼监拨给延禧宫修缮的南洋沉水香,数目与账册对不上,似乎……多了三成。丽嫔妹妹行事素来张扬,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又要惹得言官聒噪不休。”

    薛宝钗指尖微微一顿。金朝歌的错处不难寻,但这错处从路怀瑾这样位极人臣的人口中“不经意”透出,分量便截然不同。

    “贤嫔有心了。”薛宝钗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心的笑意,却转瞬即逝,“既是为了崇儿,也是为了这六宫清静。”

    离了坤宁宫,天色微阴。路宜珊刚回永寿宫,便见内侍引着和嫔陈月菡在殿内等候。陈月菡气色比年前好了些,只是眼底那抹惊惶却未全褪。

    “贤嫔姐姐。”陈月菡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前儿在御花园,多亏姐姐替妹妹解了围。不然,皇后娘娘怕是要借着丽嫔给的由头,把妹妹依照宫规处置了。”

    路宜珊亲手扶起她,屏退左右,方才低叹一声:“和嫔妹妹何必妄自菲薄?那日若不是你娘家遭了难,丽嫔又怎敢那般肆无忌惮地将罪名往你头上扣?

    什么‘以退为进’,她不过是见你势弱,想拿你当垫脚石罢了。”

    陈月菡眼圈一红,咬唇道:“妹妹岂会不知?当日她为了压下风头,毫不犹豫便将我推出去。如今我娘家失势,她虽面上与我‘修好’,可背地里,怕是恨我恨的紧。”

    “所以,你得抱紧最稳的那条船。”路宜珊递过一杯热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陈月菡握紧了茶杯,滚烫的温度让她找回了几分镇定:“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各自为战。”路宜珊目光清亮,“我叔父在朝堂上能牵制牛继宗、马尚德那几位老国公,也能通过前朝影响后宫。”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后宫里,注意丽嫔是一切风吹草动,不管是用了逾制的料子,还是宫人嘴不严实,都要第一时间递到本宫耳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丽嫔的示好,只是缓兵之计。她失了孩子的事,是插在心窝子上的一根刺。只要这根刺还在,她便睡不安稳。

    等时机成熟,咱们再借着陛下的手,将她那点‘酷烈’的手段,一件件摊开来给世人看。”

    陈月菡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下头去:“妹妹谨遵姐姐教诲。从今日起,妹妹这条命,便是娘娘的了。那丽嫔……妹妹定会让她尝尝,被人反咬一口的滋味。”

    送走陈月菡,路宜珊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阴沉的天色。夏荷轻声道:“娘娘,这般拉拢和嫔,会不会让陛下觉得咱们结党?”

    路宜珊轻笑,指尖捻动佛珠:“结党?不,这叫‘扶正祛邪’。陛下厌弃的是那种能左右朝局的大党,却从不反对嫔御以求自保而抱团,况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皇后如今急需新的助力来对抗陛下和皇贵妃。

    叔父他老人家是文臣之首,又是太子太傅,我的示好让她看到了希望,却也让她更加忌惮。

    这种既渴望又害怕的平衡,才是最安全的。至于陈月菡……她和丽嫔有的斗了。咱们只需在背后轻轻推一把,这场戏,就好看了。”

    与此同时,延禧宫正殿内,金朝歌正听着心腹宫女春桃的回话。

    “娘娘,和嫔确实去了永寿宫,逗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瞧那神色,不像是不愉快的模样。”

    金朝歌漫不经心地修剪着一枝带刺的红梅,闻言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去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

    “意料之中。陈月菡那贱人,当初和我翻了脸,心里能没有怨恨?如今不过是攀附路宜珊那条大船罢了。”

    她将剪下的残枝丢进锦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贤嫔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拿着她叔父的招牌去坤宁宫卖好,一边又来收编本宫的手下败将。可惜,她太小看本宫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娘,要不要……”

    “不用。”金朝歌打断道,“现在动她们,反倒显得本宫心虚。就让陈月菡去告密,让路宜珊去献殷勤。她们越是折腾,皇后就越倚重她们,陛下的疑心也就越重。至于本宫……”

    她拿起那枝修剪好的红梅,插入白玉瓶中,端详着那凌厉的姿态:“本宫只要等着,等她们把坤宁宫那把火烧旺了,再等着陛下亲自去扑灭。

    到时候,路宜珊和陈月菡,连同她们背后的皇后,都会发现,她们不过是本宫棋盘上的另一批棋子罢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传话下去,最近宫里用度,尤其是那些稀罕物件,都给我收好了。

    别给那些言官留下半点口实。既然她们想玩‘仁厚’和‘制衡’的把戏,那本宫,就陪她们玩到底。”

    窗外,春雷隐隐滚动。建武十八年的第一场春雨,即将落下。这深宫之中的棋局,随着各方的落子,已然进入了最为凶险的中盘搏杀。

    辅国公府·晚膳后·书房,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暖,一局残棋摆在黄花梨棋枰上。

    路怀瑾执白,缙云郡王林晏枢执黑,二人相对而坐,案角宣德炉里吐出淡淡的沉水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属于政客的、冷静的算计。

    “怀瑾这一步‘小飞’,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封住了愚兄所有的腾挪余地。”

    林晏枢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眼角带着几分笑意打量着棋局,“就像你在朝堂上,总是看似不经意地就把牛继宗和马尚德那几位国公的嘴给堵上了。”

    路怀瑾面色平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棋子,淡淡道:“晏枢兄过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若非陛下有旨意,示意要替太子殿下减减压,我这枚棋子,也不敢轻易落在坤宁宫的‘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皇后娘娘那里,如今是急火攻心。史家那块骨头,看着油水足,实则硌牙。

    陛下不点头,史鼐又不傻,这事儿悬在那儿,既是吊着皇后,也是逼着咱们这些人表态。”

    林晏枢轻笑一声,终于将黑子落在边角,看似补棋,实则退守:“表态?怎么表?陛下是要平衡,既要防外戚坐大,又要防勋贵抱团。史家不行,那徐家丫头就更不行。

    徐家娘子虽好,但那点清流门第的底子,扔进后宫那狼窝里,不出三天就得被嚼得骨头渣都不剩。太子若是真娶了她,那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条一扯就断的麻绳。”

    “所以,得找个‘承重’的,但又不能‘压顶’的。”

    路怀瑾眼中精光一闪,终于落子,一声清脆的“嗒”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既要让皇后觉得有了依靠,又要让陛下觉得没有威胁,还得让那帮老勋贵挑不出毛病。”

    他抬起眼,看向林晏枢:“晏枢兄掌管兵部,与各边总兵皆有往来。不知对武威侯陈瑞文的孙女,有何高见?”

    林晏枢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陈瑞文……齐国公陈翼之后。

    此人老成持重,当年在居庸关助主上正位有拥立之功,后来安抚收复安南也是恩威并施。

    最重要的是,他是少数能在牛继宗、马尚德那帮老牌国公,以及史鼐这些新贵之间游刃有余的人。”

    他放下黑子,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釉茶杯,轻啜一口:“而且,陈家和荣国府还有些姻亲关系。

    若是陈家的姑娘进了东宫,史家那边面子上过得去,毕竟也是沾亲带故;

    牛家、马家那边也无话可说,陈瑞文资历够老,功勋够硬,不是史鼐那样的‘暴发户’;

    至于皇后娘家薛家……听说永宁伯薛蟠早年与武威侯也曾有所往来,交情尚可。”

    路怀瑾微微颔首,手指在棋枰边缘轻轻敲击:“正是如此。陈瑞文的孙女,我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性子沉静,温柔端庄。

    不像牛家、马家那几位姑娘,张扬得像是开屏的孔雀。这般女子,放在太子身边,是能稳住大后方,却不会喧宾夺主。”

    “妙啊。”林晏枢抚掌而笑,“这着棋,进可攻,退可守。皇后得了陈家支持,心里有了底气自会满意;

    陛下对武威侯也算信任,比史家可安全多了;而那些老勋贵,见是自家圈子里的姑娘,自然也会对太子多几分拥戴。至于徐家娘子……”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有几分惋惜:“只能说造化弄人。

    有陈氏在前面顶着,徐家那丫头即便入宫,也只能是个良娣,正好应了陛下‘劈柴’的说法,却又不至于让太子太过难堪。这便是给太子减压,也是给陛下台阶。”

    路怀瑾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静,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却没有落子,只是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皇后如今正跟史家打得火热,咱们若是贸然提出陈家,只会让她觉得我们在拆台。得让她自己碰壁,让史鼐自己退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贤弟你的意思是……”

    “这几日,让底下人散散风声,说武威侯府上的海棠开了,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前去观赏,顺便提一提陈家那位姑娘,说她‘温柔端庄,有古贤后之风’。

    再由我在经筵之上,偶尔提及几句陈瑞文在安南时的治政方略,夸他‘持重稳健,可为国之栋梁’。剩下的,就看皇后能不能听懂这弦外之音了。”

    他轻轻一笑,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罐:“陛下要的是平衡,太子要的是安稳,而我们要的,是一个不至于让这艘大船因为内耗而倾覆的储君。陈家,便是最合适的压舱石。”

    林晏枢看着棋局,黑子虽然占据了边角,但白子在中腹的气势已然贯通。

    他知道,这盘棋,路怀瑾又赢了。而朝堂后宫那盘更大的棋,似乎也因为这一枚名为“陈家娘子”的棋子,有了新的生机。

    “只是可怜了那徐家丫头。”

    路怀瑾面色不改,只是重新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这深宫之中,可怜之人多了去了。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这棋局继续下去,而不是让它崩盘罢了。

    陛下体谅太子,我们便替太子寻一条最不坏的路。这,便是臣子的本分。”

    窗外的春雨,依旧下着。一场围绕着太子妃人选的无声博弈,正借着这雨丝,悄然浸润着整个京城的脉络。

    坤宁宫·夜,薛宝钗手中执着一卷《女诫》,却久未翻动一页。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贴身大宫女莺儿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了近日勋贵圈子里流传的闲话——多是赞武威侯府孙女陈氏“端静有福相”、“家风清正,颇有古贤后遗风”之语,言语间,不免也提及史家求亲之事已渐渐成了“过于急切”的话柄。

    她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路宜珊那日递上的不仅是《大学》残卷,更是这盘棋的第一个信号。如今看来,叔侄二人心意相通,早已在前朝后宫布下了这步“陈氏”之棋。

    “首辅这是嫌史家不够稳,还是嫌本宫不够稳?”

    薛宝钗轻声自语,听不出喜怒。她并非看不出陈家的好处,陈瑞文资历老、功勋足、性情稳,比起史鼐的锋芒毕露,确是更合适。

    路怀瑾选此人家,看似是替她解了史家的围,实则也是将太子的姻缘,牢牢框定在了“勋贵旧族”这个圈子里,既不得罪牛、马等国公,又堵死了清流徐家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步棋,走得四平八稳,稳到让她挑不出错处,却也让她感到一种被“安排”的滞涩。

    她想要的是能为太子、为薛家开疆拓土的利剑,而路怀瑾送来的,却是一面坚固却沉重的盾牌。这盾牌能护住太子,也同样会压得太子难以喘息。

    “娘娘,”莺儿犹豫片刻,又道,“听闻缙云郡王今日在兵部提及平定安南旧事,盛赞武威侯治政之才,陛下……似有颔首。”

    薛宝钗眸光一凝。连林晏枢都动了,这就是路怀瑾在前朝铺好的路。皇帝若也颔首,那这陈氏,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路怀瑾手段老辣的忌惮,也有一丝被架上去的被动。

    但她是中宫皇后,她必须学会在既定的格局里,为自己、为家族、为儿子攫取最大的利益。

    “传话给永寿宫,”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就说本宫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待身子爽利些,再召贤嫔品茗说话。”

    随即,她又吩咐:“着人去武威侯府,不必明说,只道本宫闻其府上海棠甚美,想讨一枝插瓶。”

    不多时,薛蟠便被悄悄引了进来。

    他比当年在贾府时沉稳了不少,虽依旧膀大腰圆,眉宇间却少了那份混不吝的莽撞,多了几分见过世面的精悍。他进门便规规矩矩地磕了头,垂手而立。

    “哥哥起来吧。”

    薛宝钗屏退左右,只留了心腹,目光落在薛蟠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叫你回来,不是为别的。如今你也管着家里的生意,见识的人多。

    我且问你,当年你在安南时,与那武威侯陈瑞文有过交道,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薛蟠一听是问这个,紧绷的肩膀倒是松了些,挠了挠头道:“娘娘问的是武威侯?那可真是个……是个妙人!”

    他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第一,他懂行。咱们在那边做香料和药材的买卖,免不了要和当地军民府打交道。别的武将,要么瞧不起我们这些行商的,要么就是贪得无厌。

    可这位陈侯爷不一样,他把市价、货品成色、甚至路上损耗都给你算得清清楚楚,半点亏不吃,但也绝不仗势压人,讲究个公平交易。

    他路子野的很,不管是当地土司、海商,还是京里下来的清流官,他都处得来。听说他跟那些酸秀才吃饭,还能引经据典;跟粗人喝酒,也能划拳行令不落下风。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讲信用。说好的抽成,一文不少;答应的护送,绝不出岔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回我们一船货差点被水匪截了,就是他派兵给抢回来的,事后也没多要赏钱,只收了酒肉,还跟弟兄们称兄道弟喝了一场。”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薛蟠的话虽糙,却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陈瑞文这人,确实是“在各圈子都很吃得开的老好人”。

    这种“老好人”,不是无能,而是长袖善舞,是能在复杂局势中左右逢源的生存智慧。这样的人,放在勋贵堆里,是润滑剂;放在朝堂上,是缓冲阀。

    “那你觉得,”薛宝钗缓缓问道,“若这样的人做了亲家,于我们薛家……是利是弊?”

    薛蟠这次没立刻回答,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才郑重其事地道:“娘娘,依我看,这是块最好的‘挡风板’。

    咱们家如今是皇亲,可底子终究是商人。史家那种锋芒太盛,真要联了姻,回头他们闯了祸,咱们也得跟着沾包。

    可这陈家不一样,武威侯有平安南之功,根基深,人面广,又懂得进退。有他在前面顶着,咱们家在南洋的买卖也好,根基也好,能安稳不少。

    再说,那位姑娘听着也不是个拧巴的性子,将来进了东宫,总比那些整天想着拿捏人的省心。”

    薛宝钗终于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全局后的清明。

    这步棋,路怀瑾走得稳妥,她也接得漂亮。陈家这块“压舱石”,既能稳住前朝勋贵,又能堵住清流悠悠之口,更重要的是,能让崇儿在波诡云谲的储位之争中,暂时避开风口浪尖。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这事莫要往外说。告诉母亲,过两日凤丫头进宫陪我说话时,让她也听听这安南的事。”

    薛蟠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薛宝钗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不再犹豫,提笔在一张花笺上写下几个字,交给重新进来的秋纹:

    “把本宫那枝海棠,插在永寿宫最显眼的花瓶里。再告诉贤嫔,本宫身子好多了,改日定要与她好好品一品这‘陈年佳酿’。”

    此举,既是告知路宜珊——陈家的茶,她喝了;也是在向那位远在侯府的陈家姑娘示意——这枝来自中宫的海棠,她收下了。

    御书房·同日,皇帝林琰放下手中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路怀瑾与林晏枢对弈时的对话,以及近来朝野间关于陈家姑娘的风评是如何“自然而然”地流传开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解围?”他轻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路怀瑾啊路怀瑾,朕让你去解史家那个围,你倒好,顺手就把自己看中的‘压舱石’给塞了进来。

    这围解得巧妙,连朕的口风都替朕探明白了,再推陈家上来,可不就显得朕也是这个意思么?”

    他并不意外,也并不是真正动怒。这就是他需要的臣子,有私心,有算计,却又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最终目的仍是为皇家稳固江山。

    只是,这般不动声色的引导,连他这个皇帝的心意都要揣摩和利用,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不过……”他话锋微转,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春雨,“你以为这就定了?朕倒要看看,崇儿自己是怎么想的。”

    在他心中,徐烟雨清雅脱俗,才情出众,若太子真心喜爱,他未尝不愿成全一段佳话,也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体面。

    但太子若只是碍于清流压力或一时情热,那陈家姑娘的“温柔端庄”确实更适合东宫。

    “去把太子叫来,”林琰吩咐道,神色平静无波,“就说朕得了两幅前朝古画,让他来品鉴一番。顺便……问问他的课业,《大学》读到哪一章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被路怀瑾时刻以“格物致知”教导的太子殿下,在面对自己人生大事时,能否也做到“致知”,看清这局面背后的千丝万缕。

    若太子自己争气,能说出“愿娶徐氏”这般有担当的话,他林琰不介意再当一回逆流而上的君主。

    若太子自己都犹豫不决,或只顾着听从师教……那便罢了,陈家的孙女,做个太子妃,倒也真如路怀瑾所言,不算辱没。

    这场由春雨引发的棋局,落子的是路怀瑾,看棋的是薛宝钗,而真正执掌最终裁决权的,始终是他林琰。

    他要看的,不仅仅是棋局的胜负,更是关键棋子——太子林崇的成色。

    御书房·暮色渐沉,太子林崇踏入御书房时,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

    他早已耳闻近日朝野上下都在传武威侯府那位陈家姑娘的贤名,甚至连母后宫中都插了那府上折来的海棠。

    他隐约觉得,今日父皇的召见,恐非只为“品鉴古画”那般简单。

    林琰见他进来,神色平和,只指了指案上铺开的两幅绢本山水,随口问了些画中笔法传承、钤印真伪的闲事。

    林崇一一答对,虽不及专攻书画的臣工那般精辟,却也中规中矩,显是平日课业并未荒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林琰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从画上移开,落在太子脸上,“课业尚可。朕听闻,路先生近来教你《大学》,讲到‘格物致知’了?”

    林崇心头一紧,垂首恭敬道:“是。先生教诲,格物致知乃诚意正心之本,儿臣……谨记于心。”

    “哦?那依你看,这‘格物’,格的可是天下万物?”林琰执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譬如……择妃之事,算不算一‘物’?你又从中‘致’得何‘知’了?”

    太子呼吸微微一滞。他脑中瞬间闪过徐烟雨清丽婉约的眉眼,那是他在长公主府时偶然惊鸿一瞥的身影,诗才清绝,气度娴雅,与他素日接触的勋贵女子皆不相同。

    他也记得母后提及陈家姑娘时的审慎语气,更记得路先生那日借路宜珊之口送来的《大学》残卷——“格物致知,修身根本”……

    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想说,儿臣心仪徐氏,仰其才情,慕其品性。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儿臣……儿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当由父皇与母后圣裁。儿臣……唯父皇母后之命是从。”

    林琰不置可否,只又道:“朕记得已故巡茶御史徐英,有个女儿,倒是颇有才名。

    你既读圣贤书,想必也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理。若为太子妃,清流世家,书香门第,亦不失为一种选择。”

    这话已是极明显的暗示!

    林崇心脏狂跳,徐烟雨那清丽婉约的眉眼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儿臣愿娶”。

    可就在这时,母后薛宝钗那双沉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眸骤然出现在脑海。

    他想起她近日因史家之事烦忧的模样,更想起路首辅那日借路宜珊之口送来的《大学》残卷——“格物致知,修身根本”。

    若他此时任性,执意要娶徐烟雨,不仅辜负了路先生的教导,更会让母后在皇后之位上颜面扫地,甚至引发前朝后宫的剧烈动荡。他担不起这个罪名,更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

    所有的勇气和真情,在现实的权衡与对失败的恐惧面前,都缩成了怯懦的沉默。

    他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声音发紧:“父皇……儿臣……儿臣虽对徐家娘子有所好感。但婚姻大事,自当以社稷为重……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社稷为重……好一个社稷为重。”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林崇浑身一僵,“你下去吧。明日……照旧去出阁讲学。”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林琰眼中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

    路怀瑾这枚棋子走得精妙,却也把太子养成了只会看棋盘脸色行事的木偶。这样的“压舱石”,究竟是稳固了江山,还是磨灭了皇子心性?

    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沙哑:“来人。传朕旨意,宣宁安亲王林桢,即刻来见朕。”

    他需要有人去“敲打”这个让他失望的儿子了。不是扶持,而是警示。

    既然太子学不会在夹缝中主动争胜,那便让精明干练的林桢会去告诉他,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温情与怯懦,从来都不是生存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