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六年春,神京。
礼部那对生了绿锈的铜环刚被晨曦染亮,一纸诏书便借着驿马四蹄翻飞,传遍了各行省都司。
诏曰:原四川茶马司巡茶御史徐英,昔年蒙冤,流放三千里,后蒙天恩浩荡,特赦其返乡,竟病殁于武昌府。
朕览靖安署密档,知其清白,实为赵吏等构陷。今特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子少保,谥号“忠毅”。
荫其八岁幼子徐思为世袭锦衣亲军千户。其女徐烟雨,孝行感天,着赐冠带,于乡梓故里立“节孝流芳”牌坊,以彰风化。
朝野震动。尤其是建武十四、十五两届恩科的新晋进士,这群被分发各部观政或外放知县的年轻人,将此视为新政拨乱反正的标杆。
他们正借着“新考成法”的东风,在各地掀起清算旧账的运动。徐英的平反,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工部虞衡清吏司内,郎中李承泽与几位年轻主事会商。
案上摊着徐英的卷宗,旁边是赵吏在黄陂县的近况密报——那昔日叱咤风云的封疆大吏,如今正老老实实地在县衙里核对田亩鱼鳞册,再不敢提半句“苦一苦百姓”。
“徐忠毅一案,尘埃落定。”
李承泽指尖敲着案几,目光扫过在座诸人,“首辅的意思,此案不仅是平反,更要借此机会,把川蜀官场那股将‘陈规陋习,习以为常’的邪气彻底打下去。
诸位,这便是你们施展抱负的时候了。”
下首一位年轻主事起身,正是去年恩科进士,姓顾名廷,字伯安,年仅二十四。
他声音清朗:“李郎中,在下以为,徐公之冤,在于旧吏视国家公器挪为私器,愚弄操纵并裹挟民意。如今新法推行,考成严厉,正是要断了这股歪风。
在下愿领命,前往川蜀督办徐公牌坊之事,顺便清查矿工劳资纠纷,核查矿山开采,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
李承泽微微颔首。这些年轻进士不同于以往靠资历熬上来的官员,他们多出身寒门,深受“经世致用”之学影响,对旧官僚的拖沓与腐败深恶痛绝。
路首辅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力主将他们充实到关键岗位。
顾廷的请命,为这场新政风暴添了一把火。然而,就在工部热火朝天之际,隔街相对的户部衙门,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户部大院内的桃花刚含苞待放,左侍郎于东阳一记重重的摔盏,却让这满院春色瞬间冻结。
“这半个月,云南司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 ,四个主事到有一半告假,剩下一个日日申时便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又是谁准的假?这还是大楚的衙门吗?”
刚从外面核对漕运账目回来的户部右侍郎王琦,一身寒气未散,闻言冷笑:“于兄莫急,我看这户部上上下下,都有必要好好‘整一整’了。这股懒散懈怠之风,比那黄河决口还难治!”
整顿的命令一下,十三清吏司的一百五十余名书吏、典吏瞬间炸了锅。
“为期一个月的封闭管理?凭什么?”
“还要派人管考勤?咱们是办事的,又不是坐牢的!”
“我听说,这不是针对各位主官的么?跟我们下面跑腿的有什么关系啊?”
各司主事们面带难色,却又不得不板起脸传达:“两位侍郎已向史尚书请示过了,开展‘在岗在位专项整治’。
朝廷上路首辅的新政,不是一直教导大家要有‘主人翁意识’么?既然是主人,那大家便都相当于主官了,自然要同责同查。”
这话一出,底下嘘声一片。
山东清吏司的书吏和典吏最先按捺不住,拦住了苟主事:“苟主事,我们司人少,又负责全国盐政复核,平日里通宵达旦是常事。这封闭管理,我们能补休吗?”
苟主事面露难色:“补休?恐怕不行。咱们司人手紧,值班向来就多,都补休了,那堆积如山的账册谁来核?”
那书吏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苟主事:“苟东溪,杜郎中、严员外郎,你们值班不都补休了吗?怎么轮到我们就没了?”
苟主事被问得老脸一红,却仍硬着头皮道:“哎哟,你们不懂。我们整个司,整体都算‘基层战斗员’。杜郎中特地说了,他那里算官,不过是一名战斗员,哪有什么特权?”
旁边的典吏听不下去了,低声骂了句:“呸!战斗员?战斗员还有补休?这福利怎么全落到老爷们头上了?”
消息很快传到保龄侯、户部尚书史鼐耳中。
史鼐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底下这出闹剧,气得胡子直翘:“这开源节流搞得好啊!源没开多少,流也没节几个,倒是把人心搞得七零八落!”
王琦阴沉着脸:“呵呵,经费开销又是一大笔。我看下面有些人,分明是在跟我开玩笑!阳奉阴违,拿鸡毛当令箭!”
于东阳则一针见血:“我看有些人,就是打着落实指示的旗号,回回把苦差事下压,把福利截流在上。这股歪风,若不刹住,户部迟早要散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工部和兵部落实得如火如荼,”史鼐敲着桌子,“到了我们这儿,有些主事张口就是‘按两位侍郎指示落实’,但结果如何?‘非卑职所能控制’!推诿扯皮,不绝于耳!这股歪风,必须刹住!”
于是,十三清吏司郎中、员外郎迫于上面的压力,紧急召集所有主事、大使、副使、书吏、典吏开大会。
“按于侍郎、王侍郎的要求!”郎中们声色俱厉,“针对整治工作阳奉阴违、加倍执行的问题!
即日起,每晚散值后,留部集体学习一个时辰!务必做到人人入脑、入心、入血、入髓!”
会后,几个大使凑在一起抽烟斗,满腹牢骚。
“哎,老哥,那调查问卷你怎么填的?‘你觉得通过整治,风气有改观吗?’”一位涂姓副使问。
旁边的曹姓大使闷头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烟雾:“还能怎么填?当然是‘改观巨大,焕然一新’呗。”
“那规定的福利待遇落实情况呢?”
“落实到位,十分满意。”曹姓大使头也不抬,语气麻木。
涂副使急了:“为什么?曹兄你也怕事?这般阿谀,岂是君子所为!”
曹姓大使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不是怕被打击报复。
我是怕上面觉得‘改观不够大’,或者‘落实不够好’,到时候再来一轮‘深化整治’,那才是真的要命。现在这样,填好了,他们满意了,我们还能少遭点罪。”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喧哗声。几位郎中正指挥着皂隶挂起巨大的横幅,上书:“说人话,办人事,一心一意抓主业!”
刘郎中站在高处,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喊话,唾沫横飞:“上面的指示非比寻常!这次活动意义特殊!
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视,高度敏感!高度配合,高度参与!谁要是觉得这与己无关,那我们就办谁!”
户部尚书史鼐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下面那群如丧考妣的属官,一头黑线。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楚建国十六载,当初留用的前朝官吏,依旧死性不改,只要上面一有个念头,下面就能给你落实成一场暴风骤雨。
至于出发点是什么,结果是什么,反倒没人关心了。这执行的过程,妥妥就是扒了底下人一层皮。
“史公,这……”王琦在一旁摩拳擦掌,“不如效仿工部李承泽,直接拿几个典型,杀鸡儆猴,看看谁还敢歪嘴?”
于东阳却理智得多:“王兄慎言。户部比不得工部。工部砍几个人,顶多是工程慢点。
户部这钱粮数字上,随便出点差错,那就是惊天大案。怎么抓人,可是个技术活。”
史鼐没有说话,只将案头那几封积灰的举报信轻轻推到桌沿。信纸摩擦桌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房中格外刺耳。
他不是不敢动,而是不想动?不,恰恰相反。他敢动,不仅因为那几个郎中阳奉阴违,更因信里指控的,正是那几个平日里叫嚣最凶、落实最“积极”的司官。
他眼中寒光一闪,咬了咬牙,对两位侍郎说道:“技术活?哼。既然有人把火烧到了咱们头上,那咱们就借这把火,先打几个不长眼的试试看。”
史鼐心中,那点因新政乱象而生的烦躁,此刻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断所取代。
他敢动这些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他那远在蓟镇的次子——武宁侯、蓟镇总兵官史晓翎。
史骁翎这次,在到甫答迷旧城以南,大破败逃的东虏主力,不仅阵斩甚众,更一举擒获了东虏摄政王佟尔哈朗及东虏大汗福临!这可是开朝十余年来未曾有过的大捷!
主上龙颜大悦,据说已在御书房拟旨,封二郎为靖国公,一同出战的林梓晋诚武侯,林楠晋威宁侯。史家,眼看就要从一个勋贵世家,跃升为与国同休的国公之门。
史鼐自己,虽非皇帝潜邸旧部,但他有一个无人能及的身份——他是已故史太妃的亲侄子,当今圣上的亲舅表叔。
靠着这层外戚关系,他才得以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立足,执掌天下钱谷命脉。可他心里清楚,半路出家,终归不如那些从龙功臣根脚深厚。
唯有做出样子,做出成绩,甚至比别人做得更绝,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让陛下觉得这层亲戚没白用,才能让史家的富贵绵延下去。
那些郎中、主事们以为,户部是六部之中最难动的要害,掌管天下钱粮,牵一发而动全身,尚书就算再生气,也不敢真拿业务骨干开刀。他们以为史鼐只会和稀泥,最多换一两个人了事。
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史鼐现在需要的,不是稳定,而是清洗。他要借这股新政的东风,借儿子军功的这股热劲,让户部响应新政的力度冠绝各部,变成陛下最锋利的刀。
既然有人把火烧到了头上,那就借这把火,烧掉那些自以为是的绊脚石。
“王侍郎,”史鼐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鹰,“你之前说,要效仿工部李承泽,杀鸡儆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右侍郎王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本是前首辅付世贤的门生,付世贤致仕后,他在朝中一度浮沉,若不是史鼐爱惜他才干,力保他复职,他早已被边缘化了。
如今恩师不在,史鼐就是他的新山头。这次户部闹出这档子事,他也有责任,若是处理不好,别说侍郎,连乌纱帽都保不住。
他必须跟着史鼐,把这事办漂亮了,才能重新站稳脚跟。
“正是,史公!那几个带头闹事、阳奉阴违的,不动一动,不足以儆效尤!”王琦拱手道。
“于侍郎以为呢?”史鼐看向左侍郎于东阳。
于东阳分管云南司,素来持重,但他也深知此时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史公,王兄所言极是。那几个郎中,借着‘落实指示’的名义,行打压异己、中饱私囊之实。
下官已暗中核查,他们经手的账目,漏洞百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只是,还需讲究个法子,不能让人说咱们卸磨杀驴。”
“法子?”史鼐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那份捷报抄件,轻轻拍在案上,“这就是最好的法子。辽东大捷,国朝大庆。凡有功者赏,凡有奸者惩。
陛下要的不是解释,是结果。既然他们要搞‘高度配合’,那本官就让他们配合到底——配合陛下的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即刻去办。把那几个平日叫嚣最凶、账目最烂的郎中、主事,给本官锁起来!
罪名不必复杂,‘阻挠新政,贪墨库银,贻误军机’!记住,要快,要准,要让他们连喊冤的时间都没有!”
“是!”王琦与于东阳齐声应道,眼中皆是兴奋与决绝。他们知道,这一把火若烧好了,便是泼天之功。
翌日清晨,户部衙门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京师巡检司的巡检突袭了户部十三清吏司中的三个司所,数位郎中、员外郎和主事甚至来不及收拾细软,便被枷锁加身,押入了刑部的大牢。
罪名直指“借新政之名,行贪腐之实,致使边镇粮饷核算延误”。
消息传出,整个户部乃至朝野上下,皆是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抱怨“封闭管理”、嘲笑上司的书吏、典吏们,此刻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保龄侯尚书,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向陛下证明忠诚,是真的敢杀人,而且是往死里杀。
史鼐坐在尚书公廨内,案上摆着林琰送来的弹劾他的奏本,全是御史替那几位落马官员鸣不平的。他看都没看,直接丢进了火盆。
“外戚又如何?半路出家又如何?”史鼐看着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只要本官比谁都忠,比谁都狠,这位置,就没人能动摇。”
窗外,昨日还含苞待放的桃花,经过一夜风雨,零落成泥。
血腥味随着夜风散去,户部的权柄愈发集中。但这京城之内,权力的博弈从不只在朝堂。
二月十二,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有些昏沉。
薛宝钗刚撤了晚膳,正用银簪挑着灯花,忽闻内侍通报“陛下驾到”。她指尖一顿,簪尖在灯罩上磕出轻响,随即从容起身迎驾。
林琰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御花园的料峭寒气。
他挥退宫人,径直在紫檀炕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周礼》,语气尽量温和:“崇儿冠礼已过了些时日,朕想着,太子妃的事,也该定一定调子了。”
薛宝钗执壶斟茶的手稳如磐石,碧螺春的香气氤氲开来。“臣妾正要与陛下商议此事。
礼部呈上的备选名单,臣妾已初筛了一遍,皆是勋旧清贵之女,门第、品貌、德行无一不妥。”
“名单朕看了。”林琰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只是……崇儿前几日伴驾时,曾无意提起,说徐烟雨那孩子,在长公主府见过几面,谈吐见识,颇不俗。”
薛宝钗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徐氏女确实聪慧。然太子妃乃国母之基,关乎社稷根本。
她年方十三,稚气未脱,又背负血仇家怨,骤登高位,恐非福兆。礼法所定,女子十五及笄方可议婚,此乃为她计,亦是为东宫计。”
“礼法亦云‘因材施教’。”林琰声音沉了几分,伸手去拿那盏茶,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崇儿已行冠礼,年岁渐长,自有主张。朕当年选你为王妃,亦非全循旧例。
宝钗,你聪明一世,何必在此事上这般执拗?不如借故拖上两年,待她及笄,风头稍过,给孩子一个机会,何妨?”
薛宝钗缓缓抬头,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寒星。“陛下,太子妃非寻常婚配,乃乾坤之定。
徐英之案虽平,然川蜀官场余波未平,民间对其女推崇备至,此等声望,置于东宫便是隐患。臣妾非是针对她个人,实是为国本计,为崇儿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钉:“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若因私情而废公义,因一时好恶而乱百年规制,此非‘礼’,乃是‘祸’。臣妾身为国母,不敢不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以礼杀人则非礼也!”林琰终于按捺不住,茶盏重重一搁,茶水溅出几滴,“你口口声声礼法,可曾想过崇儿是否欢喜?
那孩子如今在东宫,每谈及未来,眼神总有几分飘忽。你当年嫁与朕时,又何尝是全无自己的心思?”
薛宝钗脸色微微一白,却仍挺直脊背:“臣妾不敢忘当年。正因为记得,才更知此位之艰。陛下若怜崇儿,便该为他择一条最稳妥的路,而非最心软的路。”
暖阁内陷入死寂,唯有自鸣钟滴滴答答,敲得人心头发慌。
林琰看着她苍白却固执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用最温顺的姿态,行最坚定的事。他胸口一阵窒闷,终究没再发作,只缓缓起身。
“罢了。你既如此说,便依你。只是这名单,再议吧。”他拂袖而出,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案上《周礼》哗啦翻页,正停在“昏义”一章。
薛宝钗独自坐在原地,许久,才伸手抚平书页,指尖冰凉。
窗外月色清明,照着宫檐巍峨。这乾坤,终究不是她一人能撑住的。
景仁宫的暖香比起坤宁宫的端肃,多了几分慵懒旖旎。
林琰负手踏入内殿时,楚容卿正对镜卸簪,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只对镜中映出的那道身影柔声一笑:“陛下今日的龙涎香,熏得比往日急了些。”
他没应声,只将玄色披风掷在榻上,人便仰面躺下,手臂横过眼帘,遮住满殿跳动的烛光。楚容卿挥退宫人,亲自捧了温热的杏仁酪递到他唇边。
他偏头避开,她却不恼,只就着他避开的姿势,将瓷勺轻轻抵在他唇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皇后娘娘又拿《周礼》堵陛下了?”
林琰猛地睁开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沉静的包容。他忽然就泄了气,像个体力耗尽的旅人终于寻到驿站。
“她说徐烟雨年岁太小,未及笄,性子尚未定,两年后再论不迟。可这哪里是拖两年婚期?这是在断那孩子的路。”
楚容卿将碗盏放下,纤指如兰,替他揉着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
“娘娘是皇后,眼里装着的是门第与规矩;臣妾只是皇贵妃,眼里只装得下陛下。”
她俯下身,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陛下心里明白,娘娘那般说,并非是要绝了徐家的念想,只是不想让崇儿过早被外戚掣肘。
可陛下怜惜那丫头,想给她两年时间长本事,也是为了她好。”
林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紧。楚容卿吃痛,却只是更贴近了些,吐气如兰:“陛下忘了?那年太虚幻境里,警幻仙子是怎么说的?
‘千古第一淫人’,可不是教陛下在红尘里处处碰壁的。”
话音未落,她眸光忽地一凝,原本温软的身躯僵了瞬息,眼底掠过一抹不属于凡尘的琉璃色。
林琰心头猛地一跳——是警幻!这具躯壳里,果然还藏着那位仙姑的烙印。
“大功德将成,紫薇星耀。”
楚容卿的声音陡然空灵缥缈,带着叠叠回响,仿佛来自九天之上,“既已勘破轮回,看尽兴亡,又何必计较这凡俗宫闱里的一时意气?
陛下欲以此两年,换她羽翼渐丰,既能自保,亦能助君定国,此乃仁智之举。何必因皇后的一时‘谨慎’,便觉满盘皆输?”
林琰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她。这藏于灵魂深处的谋划——名为推迟,实为培养——他从未对人言明,警幻竟一语道破天机,却又说得这般云淡风轻。
那空灵之声只持续了一刹那,楚容卿眼中的异彩便迅速褪去,恢复了往常的娇媚与迷茫,软软地倒在他怀里。“陛下……”她轻唤,带着一丝疲惫的依赖,“臣妾方才……说了什么胡话?”
林琰深吸一口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方才在坤宁宫积郁的燥怒竟奇异地平息下来。他不再想礼法,不再想朝堂,只想沉溺在这具温香软玉的身躯里。
楚容卿似乎察觉了他的变化,朱唇微启,贝齿轻啮他喉结,那手法既是凡间媚术的极致,又暗合太虚幻境中“兼美”的奥义。
罗帏轻动,烛影摇红,她引导着他,仿佛将他带回那年的薄命司,让他暂时忘却了执掌生死簿的沉重。
云收雨歇时,窗外已透出鱼肚白。林琰枕在她腿上,任她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额角的汗。
他闭着眼,方才警幻的话在耳边回响。是啊,宝钗要的是稳妥,他要的是生机。两年光阴,足以让一颗好苗子扎根,又何须急于一时之争?
“容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下次若再能‘梦’到警幻仙子,”他睁眼,望进她清澈的眸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替朕谢谢她。”
楚容卿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为他梳理散发,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比窗外的晨曦更柔。
建武十六年三月,甫答迷旧城。残破的汗帐内,烧着潮湿的牛粪,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承畴裹着那件旧羊皮袄,蹲在炭盆边,手里拨弄着几块石子。
这一次,他摆弄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希望,而是实实在在的“肥肉”。
“诸位,这是千载难逢的一口‘肥肉’。”
洪承畴的声音嘶哑,指节叩击着地图上的长春新京,“史骁翎带走精锐,你们以为那是只城防空虚?蠢!那是将大批粮草和甲胄,统统锁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铁棺材里!”
帐下,几位固山额真面面相觑。自从惨败以来,他们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太师,城高河阔,兵甲充足……”一位参领忍不住迟疑道,“我军这点残兵,怕是……”
“怕的就是你们这种心思!”洪承畴猛地打断,眼中精光爆射,“林崇把城墙修得越坚固,守军的心就越懈!
他们此刻定在饮酒作乐,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这群‘丧家之犬’敢去啃老虎的尾巴!”
他霍然起身,指向那段尚未完备的西城墙:“史骁翎带走了不少精锐,留下的不过是些新丁。只要动作够快,趁夜攀墙,夺门而入,哪里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
大玉儿怀中的玄烨忽然啼哭起来,声音尖利,撕扯着帐内紧绷的空气。
她低头看着孙儿苍白的脸,耳边却回响着福临在敌营中的哀求。
再抬头时,那双凤眼里已没了犹豫,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冰。
“传令。”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刺穿了浓烟,“尊太师为摄政王洪大经略,总领八旗军政!凡怯战退后者,立斩不赦。”
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地图那座孤城上:“长春新京不仅是粮仓,更是福临的坟。南朝修那么坚固的城,就是为了把我们挡在外面,羞辱我们。
既然如此,我们就亲手把它砸碎。抢回粮食,抢回冬衣,哪怕是把命填进去,也要把那座城染成黑色!”
洪承畴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太了解汉人了,尤其是得胜后的汉人。一旦觉得高枕无忧,享乐与内斗便会滋生。
“即日起,全军轻装。”
洪承畴拔出佩剑,狠狠劈向面前的矮几,“抛弃一切辎重,只带三日干粮!绕过林梓、林楠部的防区,直插长春新京!要么夺城重生,要么尽殁冰原!”
帐外,寒风呼啸。两万余名东虏残兵开始最后的集结。他们跨上战马,披上铠甲,整备好弓箭,以及一双双被饥饿点燃的眼睛。
洪承畴站在高坡上,望着南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寒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袍,宛如招魂的幡。
“林琰……”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再结实的笼子,也关不住想活下去的饿狼。”
夜色如墨。两万残兵抛弃了所有辎重,像幽灵般消失在通往长春新京的荒原上。
千里之外的神京,户部的血迹未干,宫宴的酒香正浓。无人知晓,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孤城,正迎来一群不要命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