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六年三月廿三日,夜。长春新京。
这座雄踞北疆的坚固要塞,本是东虏昔年苦心经营的伪都。其中山川暗道,于洪承畴与大玉儿而言,便如掌心纹路,熟稔非常。
不想数月之前,南朝太子林崇亲率匠人,以水泥铁架加固墙基,改作储积军资的重地。一时间,城高沟深,端的是易守难攻。
然则此刻,城中却弥漫着一股危殆的懈怠。
原守将林梓、林楠因功奉诏回京,留驻副将成师、步祖,初时还谨小慎微,日子久了,便恃着城坚,兼之屡次大胜东虏,竟彻底松了防备。
子时刚过,城西阴影处一阵蠕动。洪承畴冷眼望向城头,并不下令强攻。
早有数十名东虏死士,扮作难民溃兵,潜入城中旬日。这些人,便是埋在根基里的火药。
“时辰到了。”声如寒冰。
话音未落,城内数处火起,喧嚣骤至。西门守将楚军百户,酒醉中被惊醒,推门便见一截冰冷刀锋抵住了咽喉。
“动一下,送你见阎王。”黑暗中,一张东虏熟面孔狞笑。
内应既发,趁乱斩关落锁。那沉重的城门,竟缓缓开启了。
洪承畴裹紧羊皮袄,策马穿过洞开的城门,如幽灵般融入夜色。
两万东虏残兵,似黑色洪流,无声涌入这巨兽腹中。东虏兵马策马直奔粮仓武库,一切熟稔得如同归家。
城东帅府,正酣饮的成师、步祖被亲兵跌撞闯入惊醒。“报!敌军入城!从西门!”
“胡说!”步祖醉眼朦胧,拍案而起,“西门固若金汤,定是你等眼晕!滚出去!”
话音未落,震天喊杀与爆炸声已由远及近。火光映红了半壁天幕。
二人酒醒,盔甲不及披挂,仓皇抵抗。然大势已去,城中火起,楚军自相践踏,指挥早已瘫痪。
黎明,帅府大堂。洪承畴高坐,俯视被捆如粽的两将,“你二人可愿降?只要归附我国,本太师尚可饶尔等一命。”
成师、步祖大骂洪承畴被大玉儿逼降,厚颜无耻,还敢在这狺狺犬吠,洪承畴倒是不恼,命人将二人推出去斩了便是。
大玉儿登城,望见城下狂欢部众,与失而复得的粮山械海,抚着怀中玄烨的一缕胎发,对初升朝阳低语:“玄烨,玛嬷……到底是把这座城,从里面撬开了。”
八百里加急的烽火,连夜烧红了北疆的天。
神京,紫禁城,武英殿。烛火映着林琰铁青的脸色。案上军报字字诛心:“长春失守,军资损失无算。敌酋洪承畴、大玉儿入城。”
死寂之中,唯闻指尖叩击案几之声。户部尚书史鼐跪于下首,头颅低垂,腰背却挺得笔直。
“史鼐。”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在。”
“你的新政,你的考成。换来的,便是长春的失守?”目光如冰锥刺下。
史鼐额触冷砖,声沉如水:“臣失职。粮械调度,臣部确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林琰冷笑,将一份奏折掷于阶前,“看看!御史台弹劾你苛待士卒、动摇国本,言官交章,说你为子铺路,逼反边军!这便是你给朕的新政?”
史鼐拾起一扫,心中雪亮。部中的雷厉风行,此刻却成政敌利器。但他更知,君王要的是态度,非是辩解。
“陛下,”他叩首,“御史之言虽妄,然臣行事操切,致人心浮动,波及边关,其责难辞。请陛下降罪。”
林琰沉默。他岂不知城池失守,根在轻敌?弹劾不过是朝堂惯技。他敲打史鼐,是警醒其改革不可授人以柄。
“罢了。”终是疲惫一挥袖,“城是林梓、林楠的人丢的,朕自会令晏枢收拾。
你留在户部,新政照行,但记着——手段要稳,要实。北疆之事,朕自有安排。”
史鼐叩首:“臣,遵旨。”
殿内空余龙涎香袅。林琰独坐,召来太子林崇。少年眉宇稚气未脱,已具储君之态。
“崇儿,长春城丢了。”林琰语带深意,“史家掌户部,握边镇命脉,如今丢了城,对他们也是个警醒。”
林崇微颤:“父皇,儿臣……”
“不急。”林琰摆手,目光投向虚空,“朕在想徐烟雨。你母后总以她年幼未笄,不够稳妥为由,将其拒之门外。
可你看,这满朝‘老成’,连座城都守不住。多少人借‘稳妥’之名,行苟且之实?”
林崇一怔。
“朕许过你,给她机会。”林琰起身,背影孤高,“但机会,需她自己接得住。一个能平衡朝堂、将来母仪天下的太子妃,绝非仅靠孝名。”
他踱步至窗前:“徐烟雨已是你姑母的养女。朕送她去长公主府,随你姑母学习。学的不是诗书,是洞察人心,是执掌府邸乃至六宫的手腕。这才未来是国母的历练。”
林崇豁然开朗。父皇此举,是将她从皇后可能的压制中,移至最尊荣的熔炉。
“告诉她,”林琰转身,字字千钧,“安心去学,朕会挡住皇后的压力,延迟太子妃的遴选。但若她连你姑母那一关都过不了,修不得那份沉静……那便不是朕不给机会,是她自己,配不上未来国母之位,担不起你未来的臂助。”
建武十六年四月,神京。
春寒未尽,一道旨意重申徐烟雨为长公主养女,令其即日归府,随侍精研礼法。
旨意虽未提太子妃三字,然明眼人皆知,此乃最妥帖,亦最尊荣的试炼。
长公主府前,十三岁的徐烟雨下车。素衣沉静,稚气未脱,唯眸光如深潭。她对巍峨府门深深一礼,不见忐忑,唯有了然。
官道旁,顾廷勒马驻足。他奉命赴川蜀,与她恰是背道而驰。
目光一瞬交汇。她眼中无惧,亦无决绝,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与迈向新途的坚定。
顾廷心中默叹,此番不必再以柔弱之肩搏命证道,或许方是最好安排。
车驾扬尘而去。徐烟雨转身,步入朱门。她将习得的,不再是军务民生,而是如何成为那位,能母仪天下的国母。
这,便是林琰为儿子,为大楚布下的未来。
建武十六年夏,酷暑如笼。
当北疆的烽烟尚未完全散去,神京礼部仪制司下属的司务厅内,一场无声的角力也正随着暑气蒸腾而起。
傍晚,刘泰衡刚批完最后一本坊价册,正揉着太阳穴,同僚李青松踱过来,屁股一歪坐在案上,端着茶盏。
“哎,我说刘兄,你看人家甄诚,上月加班凑了十二个夜,赵司正昨日当众夸他‘勤勉可嘉’。咱这苦劳,上头是真看不见呐。”
刘泰衡把笔一摔,没好气道:“看得见?我上月陪陈主事打牌到三更,次次当‘靶子’供着,怎么不见谁夸我出力?”
李青松叼着烟斗笑起来:“泰衡,这你就想不开了。陈主事寻你打牌是消遣,你当真卖力,人家还嫌你不识趣。
何必在意别人升不升,让自己开心最重要。不如以后跟我去‘春风楼’,新来的苏州姑娘,现在办会员卡优惠七折。”
刘泰衡摆摆手:“那还是算了,我家婆娘管得紧。”
正说着,司吏童传探头进来:“泰衡,今晚陈主事组局,三缺一,你赶紧收拾!”
刘泰衡眉头拧紧:“我能不能不去?手头这本《吉礼纂要》明日就要……”
童传翻了个白眼:“你说呢!当初陈主事外邀你第一回,你要推就干脆推了,现在次次都在,独独这次不去,你是摆谱给谁看?对了,还差个凑数的,就从你司里拽一个来!”
童传的目光扫过对面正埋头誊写的甄诚。
刘泰衡心里一咯噔,走过去,拍了拍甄诚的肩:“贤弟,陈主事点名叫你去玩两把,放松放松。”
甄诚茫然抬头,推了推眼镜:“上官点名叫我?可我不会啊……”
刘泰衡压低声音,半哄半骗:“就缺你一个!放心,陈主事最好说话,一学就会,你就当帮我个忙,顶这一回。”
牌桌上,烟气缭绕。陈主事看着甄诚那拘谨样,笑了:“甄照磨,第一次摸牌?别紧张。”
谁知几圈下来,甄诚竟连胡三把。陈主事哈哈大笑,拍着甄诚的肩:“可以啊甄贤弟!第一次打就这么顺,有天赋啊!”
甄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额角却渗出细汗。
这时,门外亲随急匆匆进来,附耳对陈主事低语:“老爷,郝郎中那边开局了,点名要您过去。”
陈主事眼睛一亮,当即指着甄诚:“甄照磨,随本官走一趟!去跟郝郎中说一声,我带个‘生面孔’的新人去见识见识。”
甄诚谨慎问道:“可我手上也还有《吉礼纂要》要做。”
“至于你那本《吉礼纂要》……”他转头看向刘泰衡,“刘照磨,反正你也会,你就辛苦一下,帮甄照磨誊写完吧。就这样定了!”
刘泰衡看着陈主事拉着甄诚扬长而去,自己却被按在了案前,对着那堆枯燥的坊价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次日,童传一脸同情地拍拍刘泰衡的肩:“刘兄,节哀。昨晚陈主事回来,直夸甄照磨‘灵透’、‘合眼缘’。以后陈主事的局,估计都用不着咱们了。”
刘泰衡握着笔杆,心头空落。虽免了熬夜陪牌之苦,却生出几分寒意——那是一种被悄无声息替代的危机感。
两月后,司里贴出公示,甄诚因“应变敏捷,办事效率,颇通人情”,擢升为司务。
王检校凑在一起嘀咕:“嚯,甄照磨这是好起来了!”
张检校撇嘴:“以前就知道闷头干活,现在也是开窍了,晓得往上贴了。这不,升得多快。”
路首辅推行的新考成法也开始逐步落实到礼部下面各司,原先的仪制司郎中致仕。新任郎中荀仁采到任,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全司会议。
荀郎中正色道:“听闻我司此前牌风颇盛,此风断不可长!本官素来不喜此道,往后凡公务时间,一概杜绝此类闲杂往来,诸位当修身明德,方合君子之道!”
会后,甄诚走到刘泰衡面前,笑容温和:“刘兄,我待会儿要去参加一个新考成法的宣讲会,可否麻烦你帮我接待一下荀郎中?他初来乍到,对咱们司务厅的旧档还不熟悉。”刘泰衡欣然应允,心里却转起了念头。
接待时,刘泰衡给荀郎中奉茶,状似无意地提起:“上官,下官听闻,咱们司务厅里有些人,当初就是靠陪上官打牌才谋得晋升的,心思全不在实务上,实在不堪。”
荀郎中“哦?”了一声,目光深邃,没再多言。
翌日,甄诚被叫到公堂。荀郎中将一本《礼记注疏》摊开,指着《大学》“在明明德”一节,语气冷淡:“甄司务,你且说说,此句何解?为官者,当如何‘明德’?”
甄诚不慌不忙,躬身一礼,侃侃而谈:“回上官,在下以为,‘明德’首在‘明明’,即彰显光明正大之德。
然《大学》又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徒然空谈德性,而无实务之能,亦是舍本逐末。
在下昔日未谙世事,幸得闲暇,多读典籍,方知礼法之精髓,在于经世致用,于部务考核、仪制厘定,皆有裨益。”
荀郎中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学问,倒是扎实。以前便有研究?”
甄诚恭敬答道:“是。以前未被拉去应酬时,常以此自娱,自觉于公务大有助益。”
此事过后不久,李青松凑近刘泰衡,神秘兮兮地说:“刘兄,听说了吗?荀郎中新设了个‘新政联络员’的差遣,专门对接都察院,头一个就点了甄诚的名!听着就前程似锦。”
刘泰衡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几日后,驻礼部的风纪观容使刘风突然到访司务厅,与刘泰衡寒暄:“小伙子你也姓刘啊,咱们五百年前一家。刘照磨,依你看,你们厅里,可还有什么不正之风?”
刘泰衡恰好看到甄诚路过,提高声音道:“不正之风谈不上,只是有些人,专投上官所好,心思都用在钻营上,实在有碍新政。”
风纪观容使深深看了甄诚一眼,点点头,离去后将情况报与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
贾雨村素来厌恶空谈,便命人细查。回报却是:甄诚此人,虽与上官走动略密,但经办的祭典、修订的仪注从无错漏,考成数值极佳。
贾雨村便将此事连同甄诚的名字,一并写入了呈给皇帝的《风宪摘要》中。
不久,甄诚因“明习典礼,通达政体”,再擢一级,由礼部推举,吏部审批,任礼部主事。接到通政司的题本,林琰看后朱批:“务实去华,甚慰朕心。”
李青松在廊下遇见刘泰衡,感叹道:“甄诚也是好起来了,这升迁速度,啧啧。”
不久,因为甄诚晋升,司务厅的司务出缺。
礼部王主事把刘泰衡叫去,和颜悦色道:“泰衡啊,你和李青松,平工作表现都不错,上面很为难。现在推行新考成法,靠数据说话,你们就自己竞争吧。”
当晚,刘泰衡在灯下咬碎了笔杆,终是写下一封匿名信……悄悄投进了都察院的举报箱。
未料三日後,风纪观容使便持帖登门。刘泰衡心头狂跳,却见对方只温言询问司务厅日常,并无异样。
直到被请入都察院公堂,他才看见案上摊开的春风楼账本——那熟悉的“刘泰衡”三字签在页脚,墨迹犹新。
原来李青松都是用刘泰衡的名字平日在此消遣,早被暗记在册,匿名信反倒成了自投罗网的引子。
证据确凿,刘泰衡的考成评定直接垫底,留用察看。而李青松因为工作扎实稳健,考成数据名列前茅,顺利晋升司务。
刘泰衡羞愧辞职那日,甄诚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副旧眼镜——那是他初入司务厅时,为誊写《吉礼纂要》熬夜配的。
如今镜片已换,他却仍习惯性地推一推。
望着那道踉跄背影,他低声自语:“李青松说得对,与其在意别人,不如让自己开心。只是这‘开心’若建立在构陷之上,便如沙上筑塔,终难长久。”
刘泰衡浑身一颤,终究没敢回头。
宫道幽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笔被朱笔勾掉的烂账。
这深宫里的风,吹散了多少算计,埋葬了多少不甘,从来无人细究,亦无人敢问。
建武十六年六月,溽暑如蒸。
紫禁城武英殿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殿内虽设有冰盆,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焦灼。
林琰高踞御座。襄国公卫若兰与靖国公史骁翎披甲立于下首,甲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帝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紫檀扶手,每一声都像砸在众臣心上。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长春失守,军资尽丧,北疆门户洞开。”
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殿中,他淡淡道:“今日召卿等前来,非为追责,乃为破局。都察院,先说。”
戴彭梓立刻出列,声音铿锵如铁:“陛下!臣以为,长春之失,守将林梓、林楠虽是奉诏回京,然其御下不严、防务懈怠,以致酿成大祸,罪无可恕!
纵使不斩,亦当褫夺宗籍,削职为民,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恳请陛下,准臣即刻拿问,严查其失职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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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彭梓冷哼一声:“贾右宪莫非要为宗室开脱?”
贾雨村不慌不忙,抬眼迎向林琰的目光,语气恳切:“非也。长春失守,根源在于成师、步祖之流骄纵懈怠,林梓、林楠二人远在京中,鞭长莫及。
且二将乃宗室大将,曾随陛下征战,屡立战功,深悉辽东地势与东虏战法。
今强敌压境,正是用人之际,若骤然严惩,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令前线指挥生乱。
臣以为,当令其戴罪立功,许其以血肉之躯,赎此前之愆,岂不更符合陛下‘务实去华’之策?”
他一番话,既点出“非其时”,又暗合林琰不欲自断臂膀的心思,更抬出“陛下之策”,可谓滴水不漏。
殿中众臣心照不宣,都察院内几位御史亦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皆言“国事为重,当用其长”。
路怀瑾缓缓开口,声若洪钟:“陛下,贾右宪之言,老成谋国。林梓、林楠之过,在于失察,非在于通敌叛国。今北疆危急,正需熟稔辽东事务之将才。
不若准其戴罪立功,拨归辽西经略麾下,令其死战赎罪。胜,则功过相抵;败,则两罪并罚,天下无怨。”
林琰目光深邃,扫过众人。指尖的敲击终于停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严惩宗室?此刻自断臂膀,绝非明君所为。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安抚朝野,又能实质反击的契机。
“首辅所言,正合朕意。”林琰颔首,“着林梓、林楠即日离京,重返辽东,隶于辽西经略晏枢麾下,戴罪效力。若有再失,二罪并举,朕绝不宽宥!”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然而,这只是序幕。林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兵部尚书林晏枢:“辽西防线,经此一役,出现疏漏。
东虏负隅顽抗,恐其垂死之际,鱼死网破,仅凭现有兵力,恐将士牺牲过大。晏枢,你兵部有何良策?”
林晏枢出列,神色沉稳,显然早已胸有成竹:“陛下,臣与工部、户部、通政司已然详议。
长春城坚,乃东虏新得之利爪,粮械充足,若由其固守,我大军攻坚,必遭惨重伤亡,且旷日持久。
故,臣以为,当避实击虚,以势压之,令其不敢久据。”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可令礼部行文,兵部发调令,宣谕漠南土默特等蒙古诸部,及归附之野人女真各部,命其即刻起兵,共讨东虏叛逆!
此乃‘奉天子命’之师,旨在收复长春,光复北疆。敕令写明:出兵者,战后论功行赏,赐爵赏银;观望者,削减岁赐,暂停互市;抗命者,视同叛逆,楚军与蒙古各部共击之,绝不容情!”
此言一出,殿中微哗。以夷制夷,并非新鲜事,但如此强硬地勒令蒙古诸部参战,并以“不从者后果自负”相胁,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
林晏枢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铁路亦是破此袭扰的关键——调集楚军精锐主力,自京师乘‘铁路’出关!”
“铁路?”靖国公史骁翎眉头一拧,“尚书所指,可是那耗费巨万、运输税赋物资的‘铁轨巨龙’?”
钟烈踏前一步,黝黑的面庞因激动而绷紧:“上月,京榆铁路已全线通车!铁轨、机车、车厢,皆系我部工匠自制。一列车可载甲士两千、辎重万钧,旬日路程,今则朝发夕至!”
他声音微哑,“此非天佑,实乃陛下锐意革新,工匠泣血而成!”
众臣皆惊。铁路运兵,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竟已成真?
林晏枢趁热打铁:“沿铁路线及辽西要冲,有线电报站已架设完毕,试运行通畅!
自此,京师与宁远、锦州乃至前线,消息瞬息可达!调兵、运粮、斥候传讯,皆可依此神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目光灼灼,看向林琰:“陛下,此三策并举,是以举国之力,行雷霆之击!以蒙古诸部耗其锋芒,以铁路之神速运我精锐,以电报之迅捷控驭全局。
东虏虽占长春,实为瓮中之鳖!此乃我大楚立国以来,首次以此低成本之新法,应对游牧之敌,必可一战而定北疆!”
林琰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棋局在握的从容。“善。礼部即刻拟旨,晓谕蒙古诸部,词意要决绝,恩威并施。工部、兵部确保铁路畅通,机车养护无误。
户部,军需粮秣,沿铁路线设仓储备,务必保障。兵部,调兵遣将,细节由你与经略晏枢详议。
都察院,此乃举国大事,尔等当监察百官,务使政令畅通,若有阳奉阴违、延误军机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众人轰然应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与决绝。古老的农耕王朝,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拥抱一场全新的战争。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北中国都被调动起来。礼部的敕令如雪花般飞向草原,措辞强硬,带着大楚天子的赫赫天威。
土默特部首领接到敕令时,手中金杯几乎拿捏不稳,他深知大楚虽败一阵,但底蕴仍在,那钢铁巨龙与飞驰电讯的传说,早已在草原流传,无人敢真正轻视。
权衡利弊,他第一个表态,愿为前驱。
京师火车站,成了巨大的兵营与物流中心。蒸汽机车的嘶鸣震撼着大地,黑色的铁龙吞吐着白汽,一列接一列地将装备精良的楚军主力运往关外。
士兵们对这喷火吐烟的怪物从惊恐到好奇,再到自豪。
钟烈亲自坐镇车站,指挥若定,看着“华夏”号的机车头拖着长长的列车驶向东方,这位老臣眼中泪光闪烁,半生心血,终成国之利器。
通政司的电报房彻夜不熄,嘀嗒声不绝于耳,如同催征的战鼓。
加急电文飞向辽西,晏枢的方略、各部的动向、物资的需求,在瞬间完成传递。
林琰在武英殿内,通过电报,便能感知到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这种掌控感,让他对胜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林晏枢的调令精准下达:林梓、林楠被严令催促,即刻奔赴前线,归入晏枢麾下,其戴罪之身,唯有血战方可洗刷。
与此同时,一道密旨悄然送出,告诫前线诸将:“此战,非仅为收复长春,更为震慑四夷,彰显我朝革新之威!铁路、电报,皆为国之重器,务必用之必胜,以安天下之心!”
建武十六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当第一批楚军主力乘坐火车抵达宁远时,辽西的枫叶刚刚染上红边。铁轨在晨光中延伸向远方,电报线在风中嗡鸣。
洪承畴尚在长春城中清点缴获的粮械,大玉儿亦在安抚归附的部众。他们眼前,仍是熟悉的辽东丘陵与朽坏的边墙。
但他们看不见,一条黑色的铁龙正蛰伏于群山之间,伴随着刺耳的汽笛与震颤大地的轰鸣;他们也听不见,无形的电流正沿着细长的铜线,将千里之外的敕令瞬间化为前线的刀锋。
建武十六年的秋风卷起枯叶,拂过武英殿的窗棂。年轻的帝王放下朱笔,窗外暮色沉沉,而辽西的方向,已是山雨欲来。
胜负之数,或许早在那琉璃瓦折射出刺目光芒的正午,便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