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沈昌在撂下茶盅,对着对面坐着的宝源局主事钱司务开了口:“钱兄,你们宝源局眼下可还空着个正九品的大使缺?”
钱主事拨弄算盘的手一顿,抬眼道:“是还空着一个。怎么,沈郎中有合适的人选?”
“都水清吏司刘员外郎,我的同年。”沈昌在掸了掸袖口,语调悠闲,“他同窗的外甥,匠户出身,走了‘经济仕途’的道路。考了数年,今年恩科好歹以末名中了进士。”
刘员外郎想托我帮忙,看能不能塞到你们宝源局去,好歹是个实缺。”
钱主事眉头微蹙:“匠户出身?那他懂冶铸技术么?”
沈昌在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懂不懂技术有什么要紧?一个正九品的小官罢了,不过是给刘员外郎个面子,安插个闲差。这事儿,咱们还能驳了同年的脸面不成?”
一旁的都水清吏司主事孙默闻言,只低头看着案卷,心里却冷笑:又是这般裙带勾连,却还要冠冕堂皇。
沈昌在又道:“对了,孙主事,过几日咱们司里要安排个‘教育整顿会’。”
须发皆白、在工部熬了三十年的老主事吴振邦从堆积如山的舆图中抬起头,茫然道:“教育会?教育什么?”
沈昌在正色道:“近来听闻有些吏员匠户,不信实干,反倒迷信什么关系门路,风气不正!此会便是要纠偏,要树牢‘干好业务,才是进步正道’的鲜明导向!”
坐在一旁的员外郎李承泽,正值壮年,是四年前中的进士,闻言只端着茶盏,指节微微用力,心里暗忖:你自己靠同年关系安插匠户不懂技术的人,却要别人信实干?真是荒唐。
沈昌在继续道:“还有个坏消息。户部刚发下考成文,说我们司上半年考成不理想,上报的河工账目多有疏漏,明年上半年的预算,恐怕还要削减。”
年轻的主事郑新愁眉苦脸道:“唉,本以为赵吏倒了,能松口气,没想到预算还要减。”
吴振邦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拐点?我看这苦日子,还远远未到头啊。”
另一名主事王弼也附和:“是啊,这层层盘剥,层层加压,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昌在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这话咱们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切不可外传。
对外,对下面那些吏员匠户,还是要树立信心,莫让消极情绪蔓延。
郑主事,你明日去趟靖安署,寻他们负责舆情的主事,托他们帮衬着点,京城里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能压就帮忙压下去,多放些‘工部革新、河工顺利’的利好消息。”
李承泽听着,心里又是一阵冷笑:明知预算削减、账目有问题,却还要瞒着底下人,编造利好,真是自欺欺人。
沈昌在话锋一转:“马上又要到‘安全管理月’了。”
吴振邦愣了一下:“上个月不是刚搞过‘安全管理月’吗?”
郑新苦笑:“吴老,您忘了?如今是‘月月都是安全管理月’。”
沈昌在点头:“正是。这安全管理月若是再出什么纰漏,罪加一等!咱们司吏员匠户众多,工程环节繁杂,压力山大。
所以我提议,即日起,全司吏员匠户,禁止休沐一月,严防死守!”
王弼一听就急了:“啊?沈郎中,我早就答应了家里婆娘孩子,休沐日要带他们去西山看红叶的!”
沈昌在笑了笑,拍拍他肩膀:“王主事莫急,你自去游玩便是。我说的是‘吏员匠户’禁假,又没说你我这些主官不能休沐。”
李承泽垂眸盯着茶盏中晃动的涟漪,指节泛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荒谬的世道,大抵如此。
沈昌在又道:“还有,首辅路尚书全面推行的‘新考成法’,我仔细研读过了,字字珠玑,都能看得明白。就是不知底下那些官吏匠户,能不能领会透彻。”
郑新忙道:“沈郎中放心,新法条文我们都下发让他们自学了,应该都能看懂。如今新进的年轻官吏,都是进士出身,理解力不差。”
沈昌在摇头:“理解是一回事,吃透是另一回事。还是开个会,我亲自解读一下,务必让他们人人知晓,个个过关。”
李承泽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你一个四十好几踩线中进士的人,都能看懂的法子,却担心这些二十多岁就高中进士的年轻人看不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昌在面色一沉,说起都察院的新动向:“都察院下了文,要自查自纠,严查管理层搞特殊化的问题。”
王弼不以为然:“主官本就与吏员不同,怎么算特殊?”
吴振邦嘟囔:“天天查,没完没了,这官还怎么做。”
沈昌在安抚道:“也没说不让各位享些便利,只是要低调些,如今风声紧,别留下把柄。
另外,自查范围要扩大,不能让普通吏员匠户觉得事不关己,麻痹大意最容易出事,要把全司上下都纳入自查。”
李承泽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冷笑如刀:自己有病却浑不在意,非要逼着全司健康人跟着吃药,这等昏聩无能、言行不一的蛀虫,留着何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过几日,一都察院风纪观容使便不少巡检闯入工部虞衡清吏司,当众将沈昌在锁拿带走。
据说,正是那位年轻的员外郎李承泽,暗中搜集了他安插亲信、谎报预算、欺压匠户等诸多罪证,一举告发。
沈昌在被拖走时,满脸惊愕与不甘。
接任虞衡清吏司郎中的,正是原都水清吏司那位年轻员外郎李承泽。
他并未急于清洗旧部,也未立刻召集全司大会,而是花了数日,闭门研读吏部新颁的《考成法细则》,并将司里上至主事、下至匠户的近年实绩,逐一核对。
这一日,他将考成簿放在公堂之上,当众宣布:“路首辅推行新法,要义便在‘务实去华,论功行赏’。
我查阅考成,宝源局下辖的冶铸大使陈继儒,虽是正九品末吏,但近三年经手的铸币模具改良、铜料损耗核减,实绩均列司内前茅。
此前沈虞衡安插之人占着位置,反将其埋没。现按新法,破格举荐,擢升陈继儒为本司营缮清吏司主事,即日发文到吏部!”
此令一出,司内震动。
那个叫陈继儒的年轻大使,平日沉默寡言,只知埋头钻研冶铸火候与合金配比,此刻竟被直接从匠官擢升为朝廷命官,主管营造事务。
他上台第一件事,便是裁撤了沈虞衡时期虚设的“巡查”、“采办”等肥缺,将节省下的银两,直接用于补贴一线匠户的工食与工具更新。
司里的风气,确乎为之一振。不少年轻官吏瞧着陈继儒的背影,眼中多了几分盼头,私下议论:“看来这新考成法,倒真是不看人情、只看账本了。”
然而,廊檐下,几位在工部熬了几十年的老吏员聚在一起晒太阳。
听着年轻同僚的议论,其中一位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陈大使……哦,不,陈主事,本事是有,可到底太年轻了些。这官场水深,光会算计铜铁,怕是……呵呵。”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旁边另一位老吏员敲了敲手中的旱烟袋,幽幽接了一句:“是啊,太年轻。
这上面的风向,变得比西山的风还快。今日能凭实绩上去,明日能不能凭‘别的’下来,谁又说得准呢?”
年轻吏员们听了,还想反驳,却见李承泽已带着陈继儒匆匆走过,正低声交代着要去查验一处河堤的岁修账目。
那些老吏员的叹息,仿佛只是几片落叶,轻轻飘落在繁忙的官道上,无人驻足。
这深宫内外,官场上下,似乎无论谁上台,受苦的,终究是底下的人;而怀疑的,也永远是那些看惯了起落的人。
建武十五年冬,十一月。
神京大雪封门,千里外的松花江畔,寒风更似钢刀刮骨。
太子林崇回京方半月,东虏残部便上演了一出“换马突围”。
自吉林乌拉南麓一役,八旗精锐折损三成,余部再不敢与楚军主力争锋。
摄政王佟尔哈朗携十五岁的大汗福临,弃了老弱辎重,亲率五千铁骑趁暴雪之夜,自长春新京以北强行突围,直奔甫答迷旧城,欲汇合散部,存下最后一丝火种。
楚军岂容其喘息?蓟镇总兵史骁翎部如附骨之疽,衔尾穷追。
林梓、林楠两位宗室骁将各领三千精骑,分两翼穿插包抄,硬生生将东虏本就松散的队形撕扯得支离破碎。
甫答迷旧城外百余里的莽原上,雪雾弥漫。佟尔哈朗的帅旗刚在一条冰封河谷边竖起,史骁翎的重甲骑兵便已如墙而至。
河谷侧翼,林梓勒紧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耳。
齐梅针箭破空而至,直取面门!林梓不闪不避,铁环臂骤然探出——“铛!”箭簇死死嵌进护臂,距眼球仅毫厘之差。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狞笑一声,顺势将箭拔出反射了回去,黑暗中应声倒下一名正欲放冷箭的东虏箭手。
几乎同时,其弟林楠已如鬼魅般切入侧翼。他马鞍桥上伏低身子,雕弓拉满,连珠般射出三箭。
雪雾中传来三声惨叫,三名系着红带子的觉罗应声落马,咽喉皆被箭矢贯穿。楚军精骑如墙推进,将东虏残部死死钉在冰河边缘。
主战场上,总兵官史骁翎一袭直身鱼鳞甲,手持丈二长枪,正如铁锥般凿穿敌阵。
两名试图结阵抵抗的固山额真怒吼着冲上,却被他一枪一个,挑落马下,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红。
他枪尖滴血,直指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镶黄旗,对着帅旗下的佟尔哈朗喝道:“逆贼,快快投降!”
佟尔哈朗身被数创,左臂几已被史骁翎枪锋撕开,剧痛钻心。他眼见左右亲卫溃散,帅旗欲倒,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愤懑涌上喉头。
他本欲自刎,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死,大汗必亡,遂狠狠将断剑掷于雪地,任由楚军铁索套上脖颈。
那一刻,他心中只剩一片死寂:八旗数十年威名,终是葬送于我手。 被押解而行时,他步履踉跄,却始终未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稍远处,少年福临被楚军团团围住。
他披着厚重的貂裘,小脸冻得青紫,握刀的手细微颤抖,却硬是挺直了脊梁。他扔掉腰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昂首就缚。楚军士兵上前捆绑时,他紧抿嘴唇。
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在鹿皮靴里抖得厉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些“冷冽如刀”的眼神,全是装出来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怕极了,怕那些楚军士兵粗糙的大手,怕永远回不去的草原,更怕母亲大玉儿的眼泪。
但他不能露怯,他是大汗,哪怕是个被俘的傀儡,尊严也要撑到最后一刻。
消息传回神京,已是腊月初八。粥果飘香的清晨,捷报与囚车几乎同时碾过德胜门的积雪。
午门外,百官朝贺。太子林崇立于城楼,目光落在那辆囚车中的福临身上。
昔日的大汗,如今只是一件战利品。少年虽衣衫褴褛,发辫凌乱,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钉在城楼上的楚军太子身上,全无怯意。
林崇心头莫名一震,恍惚间又见数月前自己在黑松林中瑟瑟发抖的模样。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押下去。”林崇的声音在寒风中清冷如铁,“好生看管,勿伤其性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甫答迷旧城衙署中,洪承畴裹着一件破旧羊皮袄,蹲在篝火旁。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对面大玉儿凄惶的神色。
各部突围而来的贝勒、贝子围了一圈,尚有两万人,却尽是惊弓之鸟。
他们在此苦候月余,别说大汗与摄政王,连个像样的信使也未曾等到。
“太师……”一位贝子嗓音发颤,“莫非南面用了妖法?不然怎会音讯全无?”
洪承畴拨弄着火堆,灰烬飞扬。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若胜,佟尔哈朗必来接应;既败,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独活。”火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如今这般光景,只能是被俘了。”
大玉儿身子猛地一颤,手中奶茶泼出大半,滚烫浸透鹿皮手套,她却浑然不觉。下唇被咬出了血,那种盘旋已久的不祥预感,终究化作了现实。
“洪先生,”她强压着战栗,“我儿福临……”
“太后节哀。”洪承畴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大汗年少,楚人乃礼仪之邦,断不会轻易加害。可我们这里,不能再群龙无首。”
他环视四周惶恐的贵族,一字一顿道:“即刻策立新汗。从几位王子中择一人继位,重聚人心。哪怕日后要与楚人议和,也得有个人质去换。”
大玉儿闭眼,泪水终是滑落。她听懂了弦外之音——福临活着,便是楚人的筹码;立了新汗,便是断了福临的后路,也是断了楚人要挟的念想。
“传令。”大玉儿猛地睁眼,眸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草原女人特有的狠厉,“召集各旗王公,明日议事立汗!”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荒原。南边的神京正为前所未有的胜利狂欢,北边的废墟却在酝酿着更残酷的更迭。
林崇站在宫墙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这场仗,远未到终结之时。
腊月神京,捷报与寒风一同席卷宫闱。午门外受俘的喧嚣尚未散尽,建武十五年的除夕宴便已在太和殿前拉开帷幕。
然而,这举朝欢庆的背后,几处宫阙的灯火,却映着截然不同的心事。
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极旺。林琰屏退了宫人,只留首辅路怀瑾与几位核心枢臣。案上摊开的,正是关于如何处置那东虏少年大汗福临的密奏。
兵部尚书林晏枢率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此獠乃北虏精神所系。此时不除,必遗祸后世!臣以为,当速斩之,以祭我阵亡将士!”
首辅路怀瑾却缓缓摇头,须发皆白,声音沉稳如磐石:“陛下,臣以为不可。
杀一稚子,易落残暴之名,且恐激起东虏余孽‘兔死狐悲’之恨,反而促成他们更疯狂的反扑;
留之,置于宫中则贵胄气难除,置于民间则恐生变数。不如……将其软禁京中,以绝边患。”
林琰指尖轻叩紫檀案几,目光落在密奏中“福临被俘时,膝虽抖而背不驼,目虽惧而光不散”的记载上,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亦曾有过这般处境。
他淡淡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过十四五岁的稚子,东虏之恶,首在佟尔哈朗等酋首,与他无涉。我看他与佛有缘……”
路怀瑾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会意:“陛下圣明。智化寺乃京中古刹,清静庄严,正可涤其凶性。令其出家为僧,终身监禁,既全陛下仁德,又绝后患。”
“准。”林琰颔首,朱笔落下。
翌日,诏书昭告天下:“东虏酋首福临,年齿未盛,惑于奸佞。朕念上天好生,不忍加诛,特敕令其剃度出家,幽居智化寺,洗心革面……”
与此同时,一道密旨悄然传出宫闱。智化寺外,再非清净之地。兵部调动京营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座古刹围得水泄不通。
靖安署的缇骑日夜巡逻于高墙之外,盘查严密,便是只苍蝇也难飞出这铜墙铁壁。
这日黄昏,藏经阁后的偏殿内,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沙弥赤着脚从昏暗的廊柱下窜出。
他一手死死提着松垮的僧裤,另一只手慌乱地捂着身后,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惊惧。
他踉跄跑过庭院,直到撞上一队巡夜的军士,才被厉声喝止,如受惊的兔子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殿内,名为慧明的住持正捻动着手中的乌木佛珠。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郁。
听着外面由远及近又仓皇消失的脚步声,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又是一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慧明低声喃喃,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寺外军阵森严,预示着那位“贵客”的到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眼底泛起一丝病态的期待。那个来自辽东的少年大汗,不知到了这寺中,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是倔强,是恐惧,还是……像刚才那个小沙弥一样,只会捂着屁股哭泣呢?
“福临……”慧明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道即将到嘴的珍馐。
殿外的风铃声清脆,却吹不散这古寺深处,即将到来的阴霾。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处,发出冰冷咬合的声响。
延禧宫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发晕的补药气味。
傅馥雅正端着一盏参茶走近,便见案前的金朝歌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红喷在素白的绢帕上,触目惊心。
“娘娘!”傅馥雅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慌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春桃!快传太医!”
春桃跪在一旁,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边哭边拍着金朝歌的背:“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金朝歌攥着傅馥雅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唇边还沾着血沫,眼神却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透着股狠厉的绝望。
傅馥雅看着那帕子上的红,心里发紧,声音里带了痛惜:“昭仪娘娘怎么会这样?身子要紧啊。”
春桃一边抹泪一边急道:“傅美人有所不知,其实之前太医也提醒过娘娘,说娘娘底子虚,不能急于进补。
若催逼过度,气血逆冲,便会弄巧成拙。可娘娘……可娘娘一心想早日复原,再为陛下孕育皇子,这几日偷偷加了药量,每日都要灌下那碗大补的虎狼之药啊!”
“胡说什么!”金朝歌猛地抬眼,虽虚弱却依旧威严,喘息着命令道,“春桃,闭嘴!还不快去太医署取宁神降血的丸药来!记住,此事绝不可外泄,快去!”
“是,娘娘。”春桃匆匆退下。
殿内只剩下二人。傅馥雅拧了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唇角,柔声道:“娘娘,您这样折磨自己,何苦呢?这般急功近利,到头来伤的不过是自己。”
金朝歌接过帕子,捂着胸口,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忽然抓住傅馥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仰头看她时,眼中满是血丝与凄厉:
“傅妹妹,我可以选吗?若我不争,此刻躺在这棺材里的就是我!我不争,就要被人踩进泥里!我做这一切,不过是求自保!我不想任人鱼肉,更不想坐以待毙!”
她情绪激动,咳了两声,继续哽咽道:“昔日我做选侍时,那些阉奴宫婢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
好不容易晋了位份,陈昭仪处处排挤羞辱我,路昭仪甚至敢当众掌掴我!后来我有幸怀上龙胎,又是谁暗中行厌胜之术,夺我孩儿性命?!”
“难道我反击有错吗?难道我想活下去也有错吗?”
金朝歌紧紧抓着她,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我娘家无权无势,不用心机手段,怎么能把那些害我的人拉下马?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从前……从前也是好人啊!”
傅馥雅被她眼中的悲怆震住,想要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我也会记得谁对我好。傅妹妹,我记着你曾为我仗义执言,我也想对你好,可你看我现在得到了什么?”
金朝歌泪如雨下,声音嘶哑,“我拿命在换啊!我要为我的孩子报仇,我若不用这些手段,死的就是我!我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傅馥雅看着她那张被仇恨与痛苦扭曲的脸,心中那句“误会”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金朝歌颤抖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
“娘娘,复仇或许能让人痛快一时,可若是把自己也赔进去了,那便是赢了,也输了全部啊。”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呜呜作响。金朝歌靠在她身上,许久没说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这深宫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永和宫内,地龙烧得正旺,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绿萝将延禧宫的消息细细回禀完毕,殿内静了片刻。沈听澜摩挲着手中的暖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了这般光景。“金朝歌吐血了?”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这补药喝得倒是凶。只是这苦肉计,演给谁看呢?”
“怕是演给傅美人看的,也是演给陛下看的。”
玉树低声道,“傅美人那一副菩萨心肠,最见不得人受苦。金朝歌这又是哭诉身世,又是卖惨,怕是要把这‘实心眼’往自己那边拉。”
沈听澜正欲说话,忽闻外头通报皇帝驾到。林琰踏入殿内,挥退了宫人,径直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手温。
“延禧宫那边闹腾得很。”
沈听澜顺势靠过去,将方才绿萝的话学了一遍,末了,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划,“陛下瞧,这金朝歌也是个狠角色。明知身体受不住,为了争宠复宠,竟真敢这般糟蹋自己。
如今又对着傅馥雅哭诉旧怨,说自己被路昭仪掌掴,被陈昭仪厌胜……可臣妾记得,那路昭仪当日掌掴金昭仪,反被金招呼昭仪当众狠狠还了一巴掌,事后陛下喝斥了她,也将其禁足了,这仇她早该报过了。”
林琰听完,神色并无波澜,只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嗤笑一声:“她那是选择性记仇。路昭仪那巴掌,她讨回来了,朕也罚了,她心里清楚。至于陈月菡……”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讽:“那是她自己不小心踩了遗落的画轴,失足摔倒,反倒咬定人家行厌胜之术。
朕查过,根本无凭无据。可她金朝歌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她自己的错,那就一定是别人的错。她倔得很,宁可信那是巫蛊,也不肯承认是自己脚下滑。”
“可傅馥雅信了。”
沈听澜挑眉,“或者说,傅馥雅即便不信,也被那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动摇了。金昭仪这是把‘受害者’的角色演到底,好博取傅馥雅的同情,让她去劝陛下宽恕,或是去对付陈月菡。”
“由她去。”林琰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冷峭,“傅馥雅越是想劝她和陈月菡和解,金朝歌就越觉得这世界都在逼她大度,她的恨意就越深。
她越恨,就越离不开傅馥雅这块‘温情牌’,也就越陷在这延禧宫里,出不来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道交织的身影。林琰臂弯一收,便将沈听澜整个儿揽过,反坐于他身上。
指尖刚挑开她襟前微凉的系带,沈听澜呼吸便是一滞,掌心抵住他胸膛,偏过头去,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陛下……”沈听澜偏过头,耳根染霞,声如雪落窗棂,“这般行事,莫不是从市井话本里瞧来的野趣?”
林琰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气息温热地拂在她耳边:“怎么,爱妃只许朕在朝堂上算计人心,不许朕在枕席间……琢磨些新花样?”
窗外风雪正急,雪片子扑打在雕花格窗上,簌簌作响。
林琰望着她此刻微乱的容颜,眼底映着跳跃的烛光,笑意渐深:“至于陈昭仪——她既无端受了污名,心里那点火气,正愁没处撒。
朕倒要看看,当金昭仪被傅美人那一套‘以德报怨’磋磨得受不住时,这三个人撞在一处,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指节顺着她的发丝缓缓下滑,语气里带着一种赏玩般的兴味:“这深宫里的戏,最妙的从来不是恨。而是明明恨错了人,却还要咬牙演下去。”
沈听澜指尖蜷了蜷,终究没再挣动,只仰首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头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尽在掌握的从容。她轻轻一笑,指尖松开了他紧绷的衣襟,转而搭在他腕上。
是啊,金朝歌越是挣扎,缠在她身上的丝线,只会勒得越紧。
而宫墙之外,智化寺的暮鼓晨钟,刚刚敲响。青灯摇曳,剃刀寒光掠过。那名为慧明的住持,指尖在福临颈后停留片刻,指腹的触感,黏腻得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