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三年深秋,京汉铁路似一条蛰渊之龙,于晨雾中吞吐着蒸汽与轰鸣。
御列徐徐驶入武昌府车站,车轮与铁轨相轧,迸出火星乱溅,映亮了站台外黑压压的人丛。
湖广文武早已鹄候多时,青石路面经秋雨浸淫,滑腻如油。众官革带上的金玉,在灰蒙天光与机车喷吐的炽白蒸汽中,折射出几分虚浮的寒芒。
林琰首座下车,身着四团龙补服,月白交领直身,外罩玄色大氅,腰间唯悬一枚和田玉佩。他亲扶妹妹黛玉踏稳站台,方抬眼扫过阶下众官。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万岁!”呼声如潮,惊起江渚沙鸥一片。
林琰面上略露嘉许之色,抬手虚扶道:“诸卿平身。京汉一线贯通,南北通衢,诸位劬劳功高,皆是国之栋梁。”
他遥指不远处飞檐斗拱的车站楼阁,语声悠然:“这车站修得甚好,可见湖广匠役的心思。有此根基,我大楚方能日新月异。”
湖广巡抚李承泽膝行而上,双手高举托盘,奉上湖广十五府土仪:蕲州水银、汉阳铜镜、荆州锦缎,外加一匣黄澄澄的金叶子。
“陛下圣明!托陛下天威,我大楚四海升平,百姓乐业,此皆陛下一人之功也!”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这声音不高,却像利刃切入沸水,瞬间让周遭的喧闹冷却下来。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缓步出列,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如鹰。
“李巡抚此言,未免失于体察。”
全场霎时寂然。贾雨村声不高,却字字铿锵:“陛下治国有方是真,然湖广素称天下粮仓。
近年堤防废弛、赋税积弊、官吏因循敷衍,本院一路巡视,所见并非尽是‘太平’二字所能粉饰。若真个河清海晏,陛下又何须南巡以察弊端?”
空气几欲凝固。
中军左都督、武安侯冯紫英忙抢上一步,圆场笑道:“贾宪台严于纠察,自是分内之责。
不过今日圣驾初临,湖广上下欢腾,些许微瑕,不妨日后从容梳理。
倒是这车站气派,铁路畅通,实乃利国利民之大功!来来来,请陛下与公主登舆,接风宴早已备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巧妙侧身,挡住贾雨村审视之目,向李承泽递了个眼色。
黛玉紧随兄长身后,披着银狐斗篷,脸色苍白如纸,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目光掠过那些瞬间由喜转惧、又强作镇定之面孔,忽地想起当年荣国府里,那些管家婆娘们亦是这般,人前一副面孔,人后又是一副嘴脸。
汉阳铁厂内,声浪如沸,热风扑面。
侍卫先行清道,原本喧嚣的厂区静了一瞬。待林琰步入高台,台下众官与匠作首领并不跪拜,只整肃衣冠,行五拜之礼,礼毕即各司其职,鸦雀无声。
昔日水力锻锤已闲置一旁,取而代之者,乃由矿井提水“渴乌”改制而成之蒸汽铁兽。
粗大铜管吞吐白汽,活塞往复不休,每一次重锤落下,皆在铁轨胚料上炸开万点星火。
林琰立于高台前沿,神色冷峻而亢奋。
皇长子林桢随侍在侧,少年之目死死黏在楼下——东侧,七名灰衣匠人于木架上合力转动绞盘,粗壮铁链正将一艘海船之巨型铁锚缓缓吊起。
楼下,六名赤膊匠人挥锤精修,汗水在焦黑的皮肤上划出道道泥痕。
“父皇,那吊锚的师傅,臂力惊人。”林桢忽低声道。
林琰微微颔首:“听他们说那是老匠人赵铁臂,当年修黄河铁牛时,他一人能扛三百斤铁锭走三里地。如今年老,手艺却犹在。”
他转向工部尚书钟烈,“往昔锻造全赖水力人力,今时则仗蒸汽。朕予你三年之期,这钢轨须从京师直铺至归化城下。”
钟烈躬身领命,袖口沾满煤灰油污。
不远处,黛玉以丝帕轻掩口鼻,步履微顿。
这炉火炙烤下的粗粝与喧嚣,令她心头一阵发闷。林琰回头瞥见,便对林桢吩咐道:“桢儿,你且在此多看。这铁与火,乃是大楚之筋骨。”
林桢重重点头。林琰则转身扶住黛玉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这地方燥热,非你久留之处。走,朕带你去瞧瞧纺织工坊。”
黛玉如蒙大赦,指尖微凉。那钢铁撞击的轰鸣似乎仍在耳蜗深处震荡,令她心口发闷。
临行前,她忍不住回望一眼——高台上,少年林桢独立风中,与此片嘶吼的钢铁丛林格外契合;而她随兄长离去的身影,则悄然没入了通往另一处世界的回廊深处。
纺织工坊内又是另一番光景。成千上万台纺纱机鳞次栉比,女工穿梭,银梭翻飞。空气中弥漫着棉花清香,与铁厂之硫磺气判若云泥。
“臣启陛下,”布政使甄诚上前,“湖广熟,天下足。如今这棉布不光供国内,武昌府年产二十五万七千五百八十四匹,远销南洋,可换回白银七万零七百二十五两。”
林琰随手拿起一匹“湖绉”,触手丝滑冰凉,递与黛玉:“妹妹,这料子比当年苏州进贡的还要细密。”黛玉指尖摩挲经纬,半晌方轻声道:“哥哥,这每一根线,皆是百姓的血汗。”
林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正欲转身,忽见角落一名发已斑白之女工在整理纱锭,十指上缠着厚厚布条。他踱步过去,问道:“老人家,在此做工几载了?”
女工放下活计,行过五拜礼,声如裂竹:“回陛下,二十年了。从黄州逃荒至此,靠着这儿养活了一家人。”
“工价可还敷用?”
“托陛下的福,温饱无虞。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甄诚,“前阵子听邸报上说,苏州府立了个‘工价公议局’,专为工人理直。我们这儿,怕是没那个福分。”
林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命左右赏了几枚银锞子,便转身而去。
鹦鹉洲造船厂,数艘封舟样式的双层甲板炮船正入合拢之期。巍峨风帆之下,吃水线以上覆以倾斜铁甲,龙骨如巨兽脊梁,沉稳异常。
兵部尚书林晏枢抚须大笑:“陛下,待这批封舟下水,大楚水师如虎添翼!那些尼德兰人的武装商船素来避我锋芒,如今更要绕道而行了!”
林琰行至一名敲打铁钉的年轻匠人身畔,忽问:“可曾听闻苏州府工价公议局之事?”
匠人停锤,擦汗行礼后答道:“回陛下,在邸报上见过。说是苏州府上万女工争来的。不过……”
他憨厚一笑,“咱们这儿比不得苏州府,哪里乃是宗室聚集之地,咱们这也无宗室来主理此事。咱有口饭吃,能安心做工,便知足了。”
林琰听完,朗声一笑,对随行大臣及船厂把总说道:“你们听听,这才是实诚话。不攀比,守本分,干好营生。有这份踏实劲,何愁海疆不固?”
众臣连忙附和。林琰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赏赐众工匠后,便携黛玉,踏上了归程。
公务既毕,林琰易了朝服,换一身石青家常衣裳,只带了黛玉与长子林桢,屏去仪仗,悄然登了黄鹤楼。
此时夕阳正坠在江面上,碎金万点,跳荡不定。对面晴川阁在暮霭里沉默,鹦鹉洲一带芦苇如浪,风过处惊起几行白鹭。
林琰倚着朱栏,指点那百舸争流,对林桢道:“桢儿,你看这江景。二十年前,满眼尽是贼船;
十五年前,又满是战舰。如今,才算真是商船载货、民生往来的一片太平气象了。”
林桢点头,眉宇间却有老成之气,答道:“父皇明鉴。只是儿臣近日闻得,东虏残部竟与罗刹人私下交易人口。这升平景象底下,暗流何曾有一刻止息?”
林琰淡淡一笑,并不回头,声音散在风里:“暗流虽在,大势已定了。也正因根底未牢,才更该修铁路、造巨舰。
他们行他们的龌龊勾当,我们做我们的长久打算。日子久了,不必争辩,高下自分。”
黛玉扶栏而立,银狐斗篷一角被风卷起。楼下长街喧阗,叫卖声不绝,恍如隔世。
待暮色渐合,楼头人语稍歇,黛玉望那一片金红褪尽的江水,轻声问:“哥哥,楼下这些百姓,可知辽东的血腥?可知那金世仁的眼泪么?”
林琰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本墨迹犹新的奏章,递与她看:“方才都察院已会同驻武昌府的风纪观容使,拿下了几个贪墨河工银两的县令。乌纱帽落地,人已押解北上了。”
他又顿一顿,目光落在那万家灯火之上:“百姓们虽未必知辽东的惨事,心里却是雪亮的。谁真心办事,谁糟蹋百姓,他们都一笔笔记着呢。”
行宫大殿之内,赏赐并无宣旨之类的俗套,倒像一场精细的筹码置换。
武安侯冯紫英、兵部尚书林晏枢领双俸;户部尚书史鼐、工部尚书钟烈,赐紫檀如意;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各得御笔“公正严明”匾额。
湖广地方官的赏罚更是分明。巡抚李承泽加太子少保,布政使甄诚赏蟒袍。
至于那些报灾不实、欺瞒在案的州县官,当场摘去乌纱,剥去官服,由锦衣亲军押出殿去。
“诸卿,”琰端起酒杯,环视众臣,温言之中自带威仪,“此次南巡,见湖广官员任事实心,地方整肃,朕心甚慰。
朝廷有尔等栋梁,实为大幸。然一小撮害群之马,亦不可不察。
今日惩处,是为警醒——尔等皆国之基石,实心任事者,朝廷必不负尔等。”
众官凛然应诺。
乐声中,冯紫英不动声色地挨近李承泽,低语几句。李承泽略一怔忡,随即面露感激,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行宫内的赏赐刚毕,黄鹤楼的灯火亦熄了。夜色稠得化不开,专列并未即刻北归,只静静趴在武昌站侧轨上,如一尊暂歇的巨兽。
林琰负手立于窗前,看那雨丝如愁绪般,顺着雕花槅子的琉璃蜿蜒而下,洇湿了半幅锦缎帘栊。
他指间捏着一份靖安署自武昌府站递进的密报,那纸角已被捏得起了毛,皱如心事。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如叩。这声响,竟将他拉回了两年前的那个午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建武十一年的旧档,便如潮水般在脑中翻涌——那个在川蜀茶马道上撞破猫腻、梗着脖子不肯通融的巡茶御史。
彼时徐英官居正七品,任川蜀巡茶御史已有五载。
一日,他查至黎州交割,偏在这节骨眼上,撞破了马匹交货单的猫腻——单据墨迹犹新,显系后补,支付茶叶的数目对不上,连乌斯藏土司画押的符契,细看亦是仿冒的。
黎州千户堵在他寓所门前,苦着脸告饶:“徐御史,我们也是逼不得已,上头催得紧,一时疏漏不灵。您高抬贵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日后自有补报。”
徐英将文书往酸枝木桌案上一拍,震得笔架乱颤:“这不是抬不抬手的问题!伪造公文,私改关防,按律当斩!下官岂能为汝一人,坏朝廷法度?”
这话传到成都,四川布政使赵吏亲自出面。赵吏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门生,深谙官场三昧。
他拍着徐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徐贤弟,黎州千户卓柔固属不该,然卓柔亦系旧员,平日本分,此番不过偶因交割仓促,致有疏漏。
你若将此事全盘写入奏报,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后川蜀官场,诸君何以自处?如何开展工作?须知水至清则无鱼啊。”
“正因要开展工作,才不能纵假!”徐英寸步不让,眉峰如剑,“今日容他舞弊,明日便敢通敌!下官不敢奉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雅州批验所又出乱子,乌斯藏土司以中等马充上等马,企图蒙混过关。当地茶仓与茶运所官员依例暂停支付茶叶。
茶课司官员吴优寻上门来,满脸堆笑:“徐御史,那土司已知错,愿将马匹尽数换成上等马,您看这面子,总该给的。”
徐英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一搁:“以次充好,欺诈朝廷,按律当罚,还要列入黑名单,三年不许互市!这便是国法!”
“罚?你当那是纸糊的买卖不成!”茶课司官员吴优恼羞成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罚到人家倾家荡产,茶马贸易做不成了,大家的饭碗都砸了,你就满意了?”
“他们既敢做,就该明白后果自负!”徐英寸步不退。
恰在此时,茶仓的管事官员因家中老母染病周转不灵,竟私自挪用了衙署伙食费并少许存茶应急,不过数日后便设法补上了亏空。
地方议罪时,布政使赵吏仍主张“得饶人处且饶人”,按察使马丕、都指挥使牛垦纷纷附和,皆言此乃小节,不必深究。
徐英当堂质问:“他挪用之时,可曾想过同僚?可曾想过朝廷颜面?若未被发现,他会收手吗?今日不惩,明日必有更大的窟窿!”
雅州知州打着圆场:“徐御史,何必让人走投无路?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成都知府也在一旁帮腔:“正是,小事闹大,被那报社登出来,岂不损了官府颜面?于上官考成亦有碍啊。”
徐英只是不肯妥协。
也是合该有事。恰好茶马所运马士兵在藏区驿道坠伤,那条路年久失修,士兵险些丧命。
乌斯藏土司慑于四川布政使赵吏的压力,愿自掏腰包赔偿医药费,只求不上报朝廷。赵吏觉得这买卖划算,便压下不表。
徐英闻讯,愤而上书都察院:“今日不修路,明日必死人!一条人命,多少银子能买得回来?此非银钱之事,乃朝廷体统与边军性命之所系!”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接到弹劾,冷笑一声,将消息透给了门生赵吏。
于是乎,四川官场震动,众人皆骂徐英“不顾大局”、“不懂人情”、“沽名钓誉”。
按察使马丕咬牙切齿地对赵吏道:“对这种不识抬举的腐儒,就得较真到底!不然以后人人效仿,这官还怎么做!”
【旧档·川蜀】建武十一年春,徐英被忍无可忍的四川同僚们联名参劾“妄议朝政、扰乱边务、苛待土司、几误抚局”,要求朝廷将徐英送三法司论死。
林琰从回忆中抽身,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那份密报,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钧。
见局面失控,他也只得顺势将徐英革职流放,本打算风头过后寻个由头特赦。谁知徐英命薄,竟于返京途中,病倒在武昌府。
建武十三年深秋,武昌城阴雨连绵,如天漏一般。
前川蜀巡茶御史徐英,便病死在特赦返程途中的第四天夜里。
本是肺痨旧疾,加上多年郁结于心,那一口血终是没压住,就着半碗冷粥咽了气。
临死前,他抖着手,将那封写了三天三夜、字字皆是血泪的《万言书》塞进女儿怀里,枯瘦的手指只来得及点一点那包裹的油纸,只说了一句:“雨儿,别学爹……要活。”
十岁的徐烟雨跪在冰凉的泥地上,看着父亲身子渐渐僵冷,小小的身子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她曾试着拖拽,可那具成人的躯体于她而言重逾千斤,不过是徒劳地在泥水里留下几道绝望的划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知道,自己连这方寸之地的死,都无力安顿。就在她几乎要随父亲一同冻毙时,巷口悄然停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下来两人,皆着半旧的儒衫,作书生打扮,步履间却隐有金铁之气。
为首那中年男子瞧见这般光景,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俯身低声道:“令尊可曾提起过京中故交孟星魁?”
徐烟雨猛地抬头,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奏本封套。
那书生模样的人不再多言,只一挥手,随行的另一人便去置办棺木。
他们动作利落,甚至亲手帮着收敛尸身,换了干净衣衫入殓。
从头到尾,无人表明身份,也未多问一字关于那《万言书》的事。
棺钉钉下时,那领头书生将一个温润的青玉佩塞进徐烟雨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好生藏着。若有一日活不下去了,便拿这玉佩去京城荣宁街附近,说是找孟星魁孟先生即可。”
言罢,二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匆匆消失在暮色里。
徐烟雨抱着冰冷的玉佩,站在新坟前。雨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她依旧没哭,只是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直到天际漏下一丝惨淡的天光。
长公主林黛玉由武昌知府陪着,在花楼街采买些民间玩意儿,说是散心,实则暗察民情。
雪雁打着一把油纸伞,紫鹃提着个青布包袱,黛玉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泥点,污了裙裾亦不觉。
“殿下,前面人多杂乱,臣下已命衙役清道。”武昌知府神色如常,指挥随行衙役将围观流民隔开,侍卫则迅速散开,隐入人群警戒,端的是井然有序。
黛玉却忽地停住了脚步。街角那个瘦削的身影,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视线。
那小姑娘不抢不闹,只睁着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盯着粥锅,却将怀里的丝织封套护得更紧。
黛玉心头猛地一缩。 她恍惚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荣国府里,虽寄人篱下,却尚有潇湘馆一方净土,尚有兄长林琰呵护的自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裙裾扫过积水,污了亦不觉。 “去把她带过来。”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一名侍卫应声而去,不多时,徐烟雨被带了过来。
小姑娘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她认得这是长公主,曾在街上远远见过一眼。
她扑通一声跪在积水中,将那封奏本紧紧护在胸前,死死按住,不肯递出去,仿佛那是她最后的防线。
“你手里是什么?”黛玉问,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像月光穿透乌云。
“是……是我爹写的……奏本。”徐烟雨咬着嘴唇,唇上已咬出白印,“我不换粥,我要递上去。”
黛玉缓缓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红肿却倔强如野草般的眼睛。她接过那封奏本,展开一看,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徐英不仅申辩了自己的清白,更痛陈了川蜀茶马道上的积弊,牵连出的名字甚多,触目惊心。
“你爹教你的?”黛玉问。
“爹说,字是骨头,不能软。”徐烟雨答道,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爹还说,若是递不上去,他就要去长安街击鼓,或者……或者跳河。”
黛玉手一颤,几乎握不住那纸。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武昌知府,知府正专注于指挥衙役驱赶一个靠近的乞丐,神情坦然自若,并未留意这边。
“雪雁,给她一包糕点。”黛玉站起身,将那封奏本仔细收入袖中,那纸尚带着小姑娘的体温。
“从今日起,你跟我回行宫。这世道,还没到逼的人只能跳河的时候。”
当夜,行宫内烛火通明,映着窗外无尽的雨夜。
林黛玉将那封《万言书》重新誊抄了一遍,用的是她惯用的薛涛笺,字迹清隽如竹,却比原稿更多了几分锋芒与冷静,将那层血泪的凄厉,化作了更为沉痛的控诉。
听小张子来传话,说湖广李巡抚已上书朝廷,要在武昌效仿苏州的样,立一个工价公议局,并请宗室派人去做常驻指导。
她想起那日在纺织坊外,那女工对她说的悄悄话,想起苏州府那工价公议局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想起兄长在黄鹤楼上望着江面,说的那句“百姓心里雪亮,只是无处可说”。
三日后,专列北上,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的轰响。
林琰捏着靖安署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报上说,长公主当街收留了徐英之女徐烟雨,甚至收下了徐英的奏本。
“这丫头,还是这般心软,菩萨心肠。”林琰叹了口气,打开了黛玉送来的奏本。
只看了一页,他便怔住了。
那文字间的锐利与清醒,那对民生疾苦的切肤之痛,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贾政,却又比贾政少了几分迂腐,多了几分决断。
“小张子。”林琰唤道。
“奴才在。”
“传旨给长公主。就说朕知道了。那个叫徐烟雨的孩子,让她跟着回京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顿了顿,指尖敲击着书案,目光深邃如夜:“告诉黛玉,这丫头既然有胆子递这奏本,朕就给她个机会。
以后,就留在公主府吧。让她好好学学,这世道的骨头,该怎么硬起来。”
“是。”
旨意传到车厢时,黛玉正在教徐烟雨认字。
窗外,山河依旧,暮色苍茫。
徐烟雨放下笔,那“正大光明”四字在昏黄的灯光下,笔画挺拔。
黛玉伸手,轻轻摸了摸徐烟雨的头,柔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但你要记住,公主府不是避风港,是磨刀石。在这里,要把你的骨头磨得更硬些。”
徐烟雨放下笔,那“正大光明”四字在昏黄的灯光下,笔画挺拔。
她听不见车轮与轨道的撞击声,只听见自己心中那簇火苗燃烧的声音。
“民女明白。”她放下笔,一字一顿地说,“民女要活着,也要申冤。”
专列冒夜雨向北疾驰,车轮与铁轨相激,声如闷雷,又似一颗不倦的心脏,兀自跳动。
头等车内,暖炉炽炭,已将窗外阴冷一概隔绝。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倚窗而坐,手捧一盏武夷岩茶,神思却散漫,只望着窗外飞逝的漆黑田垄出神。
对面,右都御史贾雨村正持盖轻拨浮沫,意态闲适,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谈天说地。
“戴总宪,”贾雨村启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方才御前递来消息,徐英……到底没熬过这个秋天,在武昌府郊殁了。”
戴彭梓执盏之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滚烫茶汤溅出数滴,落在手背,他却浑然未觉,惟从鼻中轻轻一“哼”,似叹非叹:“可惜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巡茶御史,若肯稍识时务,何至如此。”
他摇首,语带居高临下的惋惜,宛若品评一件未臻完璧的古器:“徐英这人,操守是有的,只太刚直,不知变通。
川蜀官场千丝万缕,他偏要做那劈柴的利斧,结果呢?柴未断几根,斧刃先崩。胶柱鼓瑟,不谙人情,终究是辜负了这一身硬骨头。”
贾雨村抬眼,眸光如两泓古井,幽邃难测,静静望着戴彭梓。他放下茶盏,瓷与紫檀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越的“叮”。
“戴总宪此言,倒让下官想起一桩旧事。”
贾雨村语气平淡,不辨喜怒,“那日在武昌车站,李巡抚颂扬圣德,在下不过直言几句,提醒陛下湖广非尽是太平。戴总宪当时,似乎也觉在下有些……胶柱鼓瑟了?”
戴彭梓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忆及贾雨村站台发难,确令场面一时尴尬。彼时只道是他素来严苛,此刻听来,竟别有深意。
贾雨村不复视他,转望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声愈压低,几为车轮轰鸣所吞:“下官常思,为官之道,恰似御车而行。
轨道既定,车驾唯循辙而前。若有人妄觉轨道有偏,欲跳车扶正……总宪且说,是他粉身碎骨,还是列车为之改道?”
他略一停顿,回首,面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徐英死了,然茶马古道商旅不绝,川省官员照旧升迁。
一人之力,欲抗整车之势,值得么?戴总宪,您道是也不是?”
戴彭梓握盏的手指渐紧,指节隐隐泛白。他忽而彻悟:贾雨村此番言语,何尝是论徐英,分明是说自己!
是在敲打他——当年川蜀一案,他这左都御史,是否亦如徐英一般,“不谙人情”、“胶柱鼓瑟”,妄图以都察院之矩,去抗那更深沉的“大势”?
贾雨村缓缓起身,理了理本无褶皱的官袍,语气复归沉肃:“陛下治世,贵乎平衡。
徐英的万言血书,今已呈于长公主驾前,又经公主亲笔誊录一遍。陛下览罢,只谕那丫头入公主府学这身‘硬骨头’。”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戴彭梓一眼,“戴总宪,您说陛下此举,是要拿这丫头去敲打谁呢?”
言毕,贾雨村微一拱手:“夜深了,戴总宪好生安歇。在下尚需去前厢,检视有无遗漏驿报。”
转身而去,步履无声,顷刻便没入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
戴彭梓独坐原处,窗外灯火明灭,掠过他骤然苍老许多的面庞。手中茶早已凉透,冷意顺着手腕一路爬上脊背。
徐英之死,恐仅是个开端。而他自己,莫非也正立于某条无形轨道的边缘?
他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岩茶的焦香混着冰冷的涩味,在舌根处久久不散,一如这前路的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