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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西溪浪涌孤臣沥血,北阙春深弱质扬眉

    秋风裹着钱塘江的潮腥气,拍得上虞县衙那扇朱漆剥落的木门哐当作响,簌簌如泣。

    签押房内,烛影摇红,映得金世仁面如枯槁。案头那盏油灯已换了三回灯草,火苗儿跳得人心慌。

    青花镇纸下,死死压着知府任臻那封“迟延不办、贻误民生”的催札,那字字句句,不啻钢锥,直扎在心窝子上。

    老县丞钱通与主簿孙行垂手侍立,屏息凝神。钱通年逾五旬,鬓边早已染霜;孙行四十上下,精瘦干练,一双眸子滴溜溜转。

    “老爷,”钱通端着个豁了口的茶盏,低声劝道,“府尊是陈布政使父亲的门生,浙东半壁江山,谁敢不卖陈家面子。

    您守着这么个烂摊子,何不去拜拜这座真神?兴许一盏茶的功夫,这眼前的困局便云开雾散了。”

    金世仁指尖一颤,险些泼了那盏残茶。陈文瀚。这三个字,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他避讳了半生。

    当年两家也算世交,往来甚密,如今却判若云泥。

    他金世仁蹉跎半生,历经宦海沉浮,才捞得这个七品县令的差使;而那陈文瀚,已是威震一方、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从二品的乌大员,何等煊赫。

    “彼乃世交,岂可为私事贸然叨扰?”他还在强撑着读书人的那点清高,嘴里发着干。

    孙行轻咳一声,趋步向前,躬身道:“老爷,此言差矣。

    您若为升官发财去攀附,那便是辱没门楣,斯文扫地;可如今是为了百姓的几千亩良田,为了黎民不至流离、饿殍遍野。这叫‘借势’,不叫‘钻营’。

    官场的规矩,该低头时便得低头,只要低头是为了抬头的人,便不算丢人,反是顾全大局的智举。”

    这话如醍醐灌顶,又似一记闷棍。

    金世仁沉默良久,只听得窗外秋风呼啸,心中天人交战。终是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迸出几个字:“备车,去杭州。”

    浙江布政使司衙门的威仪,教金世仁心头一窒。那朱门深似海,石狮怒目,煞是骇人。

    他递了名帖,自称“愚弟金世仁”,在那阴冷的驿馆里苦等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麻了,才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愿见”。

    二堂之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熏香缭绕。陈文瀚身着锦鸡方补大红直身,端坐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作响。

    看着阶下这位华发早生、身形佝偻的世交,陈文瀚先是假意嗟叹了几句岁月无情,又备了一份“薄礼”——一匹杭绸并五十两银子,算是补贺他今年侥幸中的进士之喜。

    半个时辰里,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叙旧套话,不着边际。直至陈文瀚慢条斯理地啜了第三盏茶,方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公事。

    金世仁忙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缘,将县衙如何窘迫、乡绅如何推诿、堤坝如何危急,一一道来,言辞恳切,额角渗汗。

    末了,他咬了咬牙,将那句在心里滚了千百遍的话吐了出来:“……下官不求表彰,不求记功。

    只要能修好堤坝,为百姓谋福祉,这功劳便是任知府的,便是上官的,纵是不算我金世仁的,我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陈文瀚眼中精光一闪,心底冷笑:果是个不知进退的呆子。官场从无谦让之理,只有拱手让人之说。

    “贤弟高义。”陈文瀚起身,语气疏离而淡漠,“此事,本司自会行文绍兴府,着任臻配合办理。贤弟且回县安心督办吧,莫要辜负了圣恩。”

    金世仁走了,揣着那匹杭绸和剩下的五十两银子,自以为换来了救命的尚方宝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果然,有了布政使司的首肯,诸事顺遂。任臻态度大变,笑脸相迎;乡绅亦不敢推诿,纷纷解囊。

    修堤的款项,除了一小部分由省里拨付外,大头终究是靠上虞县自筹与各乡绅摊派——这些本是金世仁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才定下的局面。

    金世仁一头扎进工地,调度民夫、核算工料、稽查勤惰,废寝忘食。

    他短褐跣足,与民夫同吃同住,肩磨破了皮,脚底沁着血。眼看着修补的堤坝一寸寸加固,如长龙卧波,他心中虽苦,却也踏实几分。

    然则,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

    他本以为,只要埋头苦干,把事做成,纵是不争功劳,上官也该念及他的苦劳。

    他却忘了,这官场的规矩是:你可以不争功,但须将事做得八九不离十,再转予上官,那才叫施恩,叫给面子。

    可金世仁倒好,刚把最难啃的硬骨头啃下,刚把民心聚拢,便将整件事拱手让人,连碗里的汤都未剩几滴。

    建武十三年深秋,西溪湖大堤整修工程竣工。庆功宴设在绍兴府衙,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任臻满面红光,高谈阔论,细数府衙如何筹措钱粮、如何统筹规划,只字未提金世仁半句。

    金世仁坐在末席,捧着那杯冷酒,心中酸涩难当,却也还能自持,只当是“功成不必在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到县衙,已是掌灯时分。金世仁刚踏进签押房,便见钱通与孙行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老爷,”钱通将一份盖着府印的通报轻轻置于案上,声音发颤,“您瞧瞧吧。任府尊的德政录下来了,各州县都在传阅呢。”

    金世仁漫不经心地展开。

    这份由布政使司转发的官方通报并未造假,甚至详细罗列了各县筹措钱粮的数额,上虞县名列前茅。

    然而,通篇读下来,从府尊任臻到各级官吏,皆有褒奖,唯独少了“金世仁”三个字。

    通报将上虞县的功绩,巧妙地转化为了“绍兴府属县”的集体功劳,仿佛那几个月他在泥淖里的实地督工,只是县衙里那些无名的胥吏完成的差事。

    金世仁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那张薄纸似有千斤重,捏不住,飘落在地。

    窗外秋风骤紧,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在他脸上投下鬼魅般的阴影。

    “这……这是何道理?”

    他的声音嘶哑,如夜枭哀鸣,“我金世仁,难道是个孤魂野鬼不成?那几个月的日夜,那脚底的血泡,皆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么?”

    孙行走上前,拾起通报,指着那几行字冷笑:“老爷,您看仔细了,这叫‘事归上官’。

    您当初去求陈布政使,布政使老爷转头便致信托任知府,说您‘力有不逮,恳请府尊主持’。

    您自己将位子让了出去,人家坐得自然理直气壮。如今通报发下来,他们也没封锁消息,只是把您的名字抹了而已,连个渣都不剩。”

    “可我未曾抢功啊!我亲口说过功劳是他的!”金世仁嘶喊道。

    “是啊,您未抢。”孙行语带尖刻,字字诛心,“但您也不能这般实在。

    您可以同他们讲高风亮节,但您得把事办得差不多了,再转给他们。

    可您倒好,刚开了个头,地基未稳,便将整件事拱手让人了,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钱通在一旁补言,满是悲悯:“老爷,您还不明白么?府里会当您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把。

    您看这通报,连您这位正印都未提及,这是在告知众人:在上虞,只有府尊,没有县尊。您的存在,已被官方‘略去’了。往后这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金世仁瘫坐椅中,浑身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湿重的腥气拍打窗棂,一下,又一下,像极了西溪湖溃堤前夜的水声。

    他盯着案上那份轻飘飘的通报,忽然觉得可笑。那几个月在泥淖里滚出来的血泡,原来竟是这般不值钱的东西。

    金陵,靖安署南国分署。

    右令岑远对着漕运账册稽核,眉头紧锁。一封泥封印着“绝密”的信函呈上,他拆函一阅,脸色愈发阴沉。

    “好一个浙江官场,好一个任臻、陈文瀚。”岑远冷笑一声,提笔在奏本上添了几行,详述金世仁如何忍辱负重、又被“销声匿迹”的细节,字字带血。

    墨迹未干,信函便通过靖安署的紧急驿路发出,星夜兼程,直奔湖广武昌。

    数日后,京汉线上的钢铁巨龙正撕裂深秋晓雾,轰隆前行。

    专列车厢内,林琰倚窗而立,望着窗外飞逝的原野,神色漠然。

    林黛玉披着银狐斗篷,坐于矮榻之上,手中闲书久未翻页,似在出神。

    专列停靠至武昌府车站,湖广各级官员前面迎驾,冠盖云集。

    一名靖安署驻武昌的缇骑校尉,身着便服,混在接驾的仪仗人群中,持牙牌贴近御用车厢,将那份来自南京的密报,借着呈递本地舆图的契机,悄然送入车内。

    林琰展信一览,神色无波,见黛玉好奇,只将奏本递与黛玉。

    黛玉就着昏黄的灯光细阅,指尖越读越凉。她看见一个在泥淖中挣扎的七品官,也看见那份令人心寒的通报。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凉薄,让她想起了当年荣国府里的种种算计。

    “哥哥……”她放下奏本,声音微颤,如风中残烛,“这金世仁虽执拗了些,但这颗心是热的,是个肯办实事的好官。

    若真是个草包,也不会被那群豺狼盯上。哥哥,帮帮他吧,莫要寒了天下读书做官人的心。”

    林琰转身看向妹妹,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长子林桢。

    “桢儿,”林琰指着窗外漆黑的旷野问道,“这京汉线,北起燕京,南至鄂州。你觉得朕这趟南巡,是要治一两个贪官,还是要这江山稳固?”

    “自然是稳固江山。”林桢躬身答道,“但若纵容任臻、陈文瀚这般欺上瞒下,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于社稷不利。”

    “正是。”林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发上谕,固然痛快,但那是把任臻、陈文瀚逼入死角,狗急了还会跳墙。

    朕若此时嘉奖,便是公开打浙江官场的脸。况且,人家通报也没说假话,只是没提金世仁罢了,抓不住把柄。”

    林琰踱步至窗前,负手道:“所以,官面上的通报不能朝令夕改,朝廷也不能明发上谕去嘉奖他。朕要让金陵那边,把话挑明了,让天下人都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几日,江南报社头版头条未见京城繁华,也未颂王公贵胄。

    一篇名为《浙东治水纪要:谁筑起了西溪湖的长堤?》的文章,配着一幅县令金世仁在泥水中指挥施工的影像,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这篇文章写得极有分寸——它并未否认官方通报中关于款项拨付的事实,也没有指控任臻封锁消息。

    它只是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集体功劳”的表皮,将镜头死死对准了那个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七品县令。

    报纸反复强调的只有一个事实:堤坝是金世仁修的。

    至于那些在通报上喧宾夺主的上级,文章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只用白纸黑字告诉天下人:别看通报上没名,但这活儿,是他干的。

    这种“强调部分事实,对其他闭口不谈”的手法,正是驻扎在南京的靖安署引导舆论的日常工作。

    在建武朝的舆论场上,这种无声的记录,往往比一万份官方通报更具杀伤力。

    数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入上虞县衙后院。

    金世仁打开木匣,并非金银,而是一道崭新的“御赐温语”绢帛,旁边放着一百两纹银的内帑特赏。

    绢帛上,是皇帝亲笔所书的朱批:

    “览报,知卿实心任事,不避艰险。堤成民安,甚慰朕心。卿之劳绩,朝廷悉知,不必汲汲于浮名。着赐内帑银百两,以励廉勤。——御笔。”

    金世仁捧着绢帛,双手颤抖,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一种迟来的、沉甸甸的认可。

    报纸上的文章,让他洗刷了委屈;而这道绢帛,却是天子的认可。

    任臻可以发布官方的通报,可以把他的名字从公文里抹去,但任臻不敢封锁皇帝的耳目。在这天下,公道自在人心,更在君王心中。

    上虞县衙,秋风萧瑟。

    金世仁读完那篇只字未提他筹措银钱之苦、却将他修堤之实刻画得入木三分的文章,那个从不轻易落泪的男人,终于捂着脸,哭得像个孩童。

    他不再是那个被抹去的影子,他是金世仁——那个在泥水里修成了西溪湖大堤的金世仁。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愤懑,更有一种沉冤得雪的释然。这一刻,他觉得,值了。

    深秋向晚,延禧宫西殿浸在一片桂子甜香里。

    金婕妤立在茜纱窗前,指尖捻着一枚银针,藏入最后一缕泥金绣线,锁死了《九鲤跃浪图》的浪尖。

    廊下海棠早已零落,剩得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春桃捧着京中刚递到的邸报,脚步放得极轻,却仍惊动了主子。

    “娘娘,”春桃压低声气,将邸报奉上,“金陵发来的六百里加急,说是老爷修竣了西溪湖大堤。

    江南那边还刊了老爷泥里水里督工的行状——此番连皇爷都当面嘉许了。”

    金朝歌指尖一顿,银针在残照下迸出一星寒芒。

    她接过邸报,目力全在那幅模糊的侧影上——那个华发早生、短褐跣足的男子,躬身于泥淖之中,肩背磨得血肉模糊。

    她看了许久,久到春桃以为她不会言语了,才听得一声极轻的、自喉间挤出的嗤笑。

    “痴人。”

    只这二字,声气凉得像冰。邸报被轻搁在案上,她转身至妆台前,开了那只紫檀木匣。

    匣内盛着皇爷新赏的一百枚梅花银锞子,并几封她连日悄悄递出去的书信回执。

    “春桃,”她声气平静得骇人,“去,取那一百五十两,换了上虞老坑的田黄印章来,要雕九龙戏珠的式样。

    再取二百两,兑成十两一锭的纹银锞,用素锦裹了。”

    春桃一怔:“娘娘这是要……”

    “呈给永寿宫路昭仪与陈婕妤。”金朝歌拾起银针,复又刺入那鲤鱼尾鳍,“便说我年少懵懂,往日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娘娘们海量涵容。

    这点子薄仪,不过是我这做妹妹的一点赔礼心意,谢娘娘们往日‘照拂’。”

    她针脚极稳,一针一线,密不透风,“至于底下那些宫人,西殿份例里的银丝炭,往后每日多拨两盆,一盆给御膳房送炭的小黄门,一盆给针线房管料的老姑姑。

    新得的桂花蜜,分送给关美人与白选侍,只说我新得了些南边方子,请她们尝个鲜。”

    春桃看着自家娘娘,忽觉有些陌生。这半月来,延禧宫西殿的日子松快了,可娘娘的眉眼却一日冷似一日。

    她不提父亲受的委屈,也不念邸报上的荣光,只这般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撒出去,将身段放下来。

    “娘娘,”春桃忍不住道,“老爷既已得皇爷青眼,咱们何必还……”

    “何必再做这伏低做小的样子?”

    金朝歌抬眼,菱花镜中映出她无波无澜的面容,“春桃,你不懂。

    父亲修的是万民渠坝,我修的,是这宫里的路。路要铺得平,先得让人觉着你伤不了他们。”

    金朝歌指尖的银针忽然滞住,挑断了那一缕金丝。窗外永寿宫的灯火煌煌,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眸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亲修的是万民渠,”她轻喃,将断了的金线狠狠压进锦缎深处,“我修的,是这宫里的独木桥。”

    她俯身,将那枚绣坏的鲤鱼尾鳍拆了又重绣,针脚密得透不进一丝风。这低头的姿态要做足,但这腰骨,一寸也不能软。

    次日,路宜珊与陈月菡便收了这份“薄仪”。

    开盒见那田黄印章温润通透,九龙戏珠的雕工极尽精微,便知价值不赀。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紧绷的脸色都缓了三分。

    “金妹妹这是……”陈月菡指尖抚过龙纹,笑意真切了几分,“到底是长进了。

    看来她父亲得了实职,她也晓得来修补关系,不复昔日那般梗着脖子了。”

    路宜珊将印章收入匣中,轻哂一声:“怕是明白了这宫里不是光靠硬顶就能活命的。

    罢了,既然人家递了台阶,咱们也犯不着赶尽杀绝。往后‘按章办事’便是,只要她安分,大家面上都好看。”

    慈宁宫内,宋太后听老嬷嬷回完了话,指尖在舆图上西溪湖的位置点了点。

    “这金家丫头,倒是个会做人的。”

    太后淡淡道,“送来这图,说是孝敬哀家,实则是告诉哀家——她父亲在外实干,她在里头懂事,绝不惹是生非。

    不像有些人,心思都动到太子身上去了,搅得后宫乌烟瘴气。”

    老嬷嬷笑道:“瞧这意思,金婕妤是真怕了,也是真想安稳度日了。”

    “怕?”太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哀家瞧着,这哪里是怕。

    这是把身段低到尘埃里,低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暗地里却把该铺的路都铺平了。

    她不求人高看,只求人不找麻烦。这丫头,心里亮堂着呢。”

    这话须臾便传到了中宫。

    薛皇后正对着一盏温好的参茶出神,茶烟袅袅,映着她沉静的面容。女史低声回禀了金婕妤送礼及太后评语。

    皇后素来不喜后宫纷扰,所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近日关于金家的流言,她早已厌弃。此刻听了回禀,眉心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

    放下茶盏,薛皇后的声音淡而稳,透着不容置喙的规矩:“金婕妤此举,倒是知礼守制。

    既如此,冬至祭典事务繁杂,正是考校人心是否安分的时候。

    传话给她,随本宫一同去绣坊督办贡品罢。她既娴于针黹,便该专心于此,为祭典尽心。”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规整的宫苑,语气更添几分冷峭:“本宫不求她们个个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求她们安安分分,别无事生非。

    只要她们表现得安分,本宫自然也不会多管。去传话吧,让她好自为之。”

    金朝歌接到口谕时,正坐在廊下剥莲子。

    深秋的莲子已老,清苦更甚。她指尖一顿,莲子“噗通”一声落入瓷碗。

    “娘娘,”春桃低声道,“皇后娘娘这是信了流言,还是在敲打您呢?”

    “皆非。”金朝歌缓缓拾起那颗莲子,剥开青绿的皮,露出雪白的仁,“这是在告诉我,这低头的姿态,她们收下了。”

    她将莲仁放入口中,清苦在舌尖漫开。那些流言,原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让她失了中宫信任。

    可她偏不接招——她送舆图,送的是“父沐皇恩,感念圣德”;她请安,请的是“礼敬尊长,不敢疏慢”;她散财,散的是“与诸位娘娘同喜,共享天恩”。

    她要将“金婕妤”这三个字,从“疑似邀宠”的泥沼里,一寸寸拔出来,钉在“恭谨知礼、安分守己”的牌坊上。

    “春桃,”她咽下莲子,声气平静,“去,把匣中最后一百两银子取出来,换了时新果品,分送各宫。

    就说本宫心里欢喜,父亲一个微末小官,竟也能得皇爷垂注,实在是阖家上下的福分。”

    她顿了顿,又道:“另备一份厚礼,用红木匣盛了,呈入御书房——不是什么稀罕物,是老爷在上虞任上,领着百姓修堤抗旱时写的一本治下札记。

    父亲常念叨,若非圣上隆恩,他哪有机会为百姓做这点实事。

    皇爷若得空翻看,便知道金家上下,世代感念的都是皇上的恩德。”

    “再去一趟慈宁宫,”她捻起银针,复又绣那幅《九鲤跃浪图》,针脚细密,“探问太后娘娘,冬至祭典的供花,延禧宫可否分担几样?

    便说……女儿想着,父亲在地方上治水护田,最知稼穑艰难,若能伺候祭祀,也是为他在佛前多添几分功德。”

    暮色渐浓,延禧宫西殿的灯火亮了起来,比往日愈发明亮。浪涛翻涌,鲤鱼摆尾,每一针都刺得极深,似要在锦缎上刻下自己的名姓。

    这宫里,从来不是谁温顺谁便能活得好。她要的,从来不是“不挨欺负”,而是“无人敢欺”。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得先让所有人——自太后至皇后,自妃嫔至宫人——都觉着:金朝歌这人,无野心;金家这门,暂且,碰不动。

    路不同,却都是一样的,不肯认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寒风卷着雪沫与血尘,在苦夷岛畔的女真旧垒上打着旋儿。

    五十名罗刹哥萨克收刀入鞞,刃上黑红的血珠滴在冻土上,顷刻凝作冰碽。

    他们配合着东虏八旗主力出战,联合反抗的野人女真两千壮丁折损过半,数百伤俘被牛筋索捆了,似牲口般跪在冰河畔。

    佟尔哈朗一抖鞭梢,甩去附着的碎肉。寒风卷过,那血珠尚未落地便结成了冰碴。

    他朝哥萨克头领伊万·彼得洛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的乱齿:“伊万老爷,这批货色尚佳。照旧例,三成归贵国,充作女奴与苦力。”

    彼得洛夫以生硬的蒙古语作答,手指划过女俘面颊,宛若相马:“亲王阁下,银钱事小。若有病羸者,价须酌减。”

    他遥指河对岸隐约的风帆,“月底尼德兰人的‘海狼号’便至,他们要的可是能熬过三月航程的健奴。”

    佟尔哈朗深谙这条贸易链的冰冷逻辑:水国以皮毛与奴隶,换走罗刹人的银钱;而这银钱,正是水国向红毛夷置办禁物的命脉。

    他们常用需要的铁釜、布匹、茶叶乃至贵族用度,全仗另一桩买卖——将和罗刹人分赃后所得人口直“送”尼德兰商船;而真正武装铁骑的精铁甲仗,东虏自家的匠户尚足应付。

    “把那不肯下力的,敲碎踝骨,装车。”他语声平淡,仿佛吩咐添茶一般,“拣五十个壮男,发往我的托克索庄园的铁矿。剩下的妇孺……”

    他看向被驱赶上木筏的俘虏,“……尽数塞进罗刹人的底舱。传话下去,敢寻短见的,便将亲族全抛入冰窟窿里。”

    木筏离岸,哭喊声被寒风撕得粉碎。彼得洛夫数点银币的叮当声,在这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数日,同样的寒风里又添了一股腥膻绝望之气。

    苦夷岛以西的密林深处,几个侥幸从哥萨克蹄下逃脱的野人女真台吉,身着体面的锦袍貂裘,踏进了大楚辽东都司的界碑。

    他们未带兵甲,只拉了一牛车的冻礼:东珠、紫貂、老参,还有十余名未被掳掠的少女。

    领头的是哈达部残存的台吉阿克敦。他在辽东都司衙门的青石阶前重重叩首,额上见血,嘶哑的汉语夹杂着女真话,哭嚎声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而落:

    “老爷开恩!东虏勾连罗刹鬼,持火器,驱铁骑,我部族几近灭门!

    他们不只要掠貂皮,实是要将我东海女真连皮带骨吞了去啊!求天军出兵,救我族人于水火!”

    辽东巡抚陈廷策坐在暖阁内,手捧紫砂壶,隔着窗棂望着外头磕头的蛮子,眉头紧锁。

    身旁的都司佥事低声道:“老巡抚,这阿克敦去年还劫过咱们的商队,杀了十几个弟兄。如今落难,才想起宗主来了。”

    陈廷策未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只将壶中残茶泼入炭盆,“刺啦”一声腾起白烟。那烟雾缭绕,恍惚间竟似关外的烽火。

    东虏与罗刹国联手,已非单纯的夷狄互斗,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缘大患。

    但他胸中更有定数。京汉线铁路早已通车,而京师至辽东的铁轨亦已勘定,正日夜向沈阳方向铺设。

    对吉林乌拉东虏残部的最后一剿,早在舆图上开始了倒计时。只是这消息被死死捂住,信息闭塞的东虏,怕是还在做着以银买命的痴梦。

    “出兵?”陈廷策放下茶盏,声虽不高,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何急也。”

    他对幕僚吩咐道:“按新章办。赐他们冠带,拨一批粮秣。

    告诉阿克敦,朝廷天兵不日即至,叫他们将部族尽数迁往沈阳中卫附近,那里有坚城重兵,自有楚军护他们周全。只管在那等着,余者不必多言。”

    幕僚会意,不再多问。

    阿克敦在雪地里枯等三日,虽未见大军,却等来了体面的冠服与调令。

    他跪在冰天雪地里,捧着那纸调令,不知是喜是悲。

    远方的罗刹木堡上,双头鹰旗猎猎作响,而身后,那条自关内延伸而来的钢铁巨蟒,正吞噬着枕木,向着沈阳的方向,一寸寸逼近。

    而渤海湾风急浪高。“海狼号”满载着银币与哭嚎,剪开了墨色的海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西走廊,枕木铺设的轰鸣昼夜不息。

    佟尔哈朗还在清点着即将到手的银钱,盘算着如何用这笔钱向尼德兰人换来下一季的物资。

    他看不见,那一条条冰冷的铁轨,正像绞索一样,穿过山海关,向他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