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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稚子初逢眸含寒星 ,老臣回望影没苍穹

    建武十三年冬,神京。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正暖,熏炉里瑞脑销金,融融暖气早驱尽了窗外严冬的肃杀。

    薛宝钗端坐凤座,身着藕荷色常服,发间只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通身气派,端庄雍容。

    不多时,内监通传,僖嫔晴雯已亲自引着长公主进宫。

    晴雯一身银红比甲,眉眼间犹带当年风流灵巧,此刻笑意盈盈,扶着黛玉的手道:“皇爷正在养心殿议政,实在脱不开身,特命臣妾来接殿下。”

    黛玉含笑称谢,携了徐烟雨的手,一路上紫鹃、雪雁并八个侍女小心伺候,半点不敢怠慢,径往坤宁宫而来。

    行至宫道附近,正遇上一队宫人簇拥着金昭仪金朝歌缓缓而来。

    她已由婕妤晋位,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气度尊贵,眉眼间却较往日多了几分谨慎收敛。

    见了黛玉,驻足敛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黛玉虚扶一把,温言道:“昭仪不必多礼。”二人略叙寒温。恰逢永寿宫路昭仪带着魏美人、延禧宫陈婕妤带着傅选侍从皇后处出来。

    路宜珊如今气质愈发沉稳,举止间自带一份钟鸣鼎食的从容。她给黛玉行礼时,姿态恭敬谦卑,恰到好处地彰显着路家对长公主的尊重。

    对金朝歌与陈月菡,则仅维持着体面熟络的颔首,不多言,亦不失礼,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自付阁老于秋日告老还乡,路家便完成了与旧官僚的权力交接。

    如今的帝党,正如日中天,路宜珊身为首辅的侄女,在这后宫之中,自是别有一番心境。

    金朝歌的目光在路宜珊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上前与陈月菡寒暄。一番客套话后,金朝歌便寻机告退,言语间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恭。

    反观陈月菡,虽与金朝歌早已心生芥蒂,近乎反目,面上却仍维持着“姐妹情谊”。

    宫道寂寂,朔风卷过檐角的铁马,发出清冷的叮当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厢的风波便被抛在身后。

    金朝歌直至行至延禧宫后苑正殿,才淡淡提了一句:“那徐家姑娘眼神不凡,倒是个有故事的。”也未再多言。

    待黛玉携徐烟雨至坤宁宫,宝钗含笑迎上,细细打量那怯生生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小姑娘。

    “这便是你说的那徐家丫头?”宝钗执起徐烟雨的手,触手只觉瘦骨嶙峋,心头一软,语声温和,“模样倒是周正,这双眼,亮得竟似寒星一般。”

    黛玉替她理了理新换的葱绿撒花绫裙,柔声道:“嫂子瞧着可还入眼?我觉着这孩子根骨不错,性子也静,便带了来,让嫂子瞧瞧,若使得,往后便留在公主府,也多个伴儿。”

    徐烟雨依着黛玉事先教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五拜礼,声音虽细,却清晰:“民女徐烟雨,叩见皇后娘娘。”

    宝钗见她举止有度,不卑不亢,愈发觉着难得,笑道:“好个懂事的孩子。多大年纪了?”

    “回娘娘,十岁。”

    “哦,比崇儿小三岁。”宝钗随口一提,目光投向一旁正襟危坐的皇太子林崇。

    十三岁的林崇已显出少年英果,身量抽长,眉宇间既有父皇的沉毅,又继承了母后的清隽。

    他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母后与姑姑说话,闻言,目光落在徐烟雨身上,微微一怔。

    两年前无意中翻到的川蜀巡茶御史徐英的案卷,那执拗得可怜的官员与身后孤女的影子,此刻忽然重叠。

    他心中自有波澜,面上却只维持着储君应有的淡漠,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崇儿,”宝钗见儿子神色如常,便照旧问道,“你瞧这妹妹如何?”

    林崇起身行礼,举止得体如常,声音平稳:“儿臣瞧着很好。姑姑既喜欢,便留在府中读书习字也好,多个晚辈相伴。”

    言语间并无多余情绪,仿佛只是应景一说。

    黛玉与宝钗相视一笑,便又说起宫中琐事与湖广见闻。

    徐烟雨安静侍立在黛玉身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趁宝钗与黛玉说到兴头上,林崇借故离座,悄无声息地踱至殿角碧玉盆景旁,恰好将徐烟雨的视线纳入其中。

    徐烟雨迟疑一瞬,偷觑黛玉,见其并未留意,便轻手轻脚跟了过去。

    “你便是徐御史的女儿?”林崇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他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灼灼,却仍保持着那份疏离的端正。

    徐烟雨心头一跳,抬起眼。太子殿下眼中并无寻常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的明亮,让她莫名不想躲闪。她轻轻点头:“是。”

    “我看过你父亲的案卷。”林崇语出惊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些罪名,不过是欲加之罪。

    茶马古道关乎万民生计,岂是‘扰乱’二字可定?那时……我便觉着不公。”他顿了顿,没往下说。那时他尚且年幼,无力干预。

    徐烟雨没想到太子竟知往事,且出言维护。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一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太子,他穿着规整的皇子常服,神情高冷,却有种与权贵截然不同的质地。

    “殿下……还记得?”她低声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几分柔软。

    “自然记得。”林崇认真道,语气却依旧平稳,“清流易折,令尊器量高洁,我看你像他。”

    这话戳中了徐烟雨心中最软也最痛的地方。她抿紧嘴唇,努力不让眼眶发红。

    “你在公主府,可还习惯?”林崇话锋一转,仍是不动声色,“姑姑性子好,定不会亏待你。

    你只管安心住着,好好读书。这世道……”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总会变的。”

    这话他说得笃定,却无半分逾矩。

    徐烟雨看着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的男子,生出几分想要倾诉的渴望,却又被他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稍稍压住。

    “我……我会好好学的。”她小声说,比刚才面对皇后时多了几分真切,“公主殿下待我极好,教我认字,教我道理。”

    “那就好。”林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平直,“若有难处,或是……若还需递什么奏本,可以告诉我。

    我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总能想想办法。”诚意在不经意间流露。

    徐烟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徐烟雨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那一刻,坤宁宫的暖香似乎都静止了,唯有少年的话语在心间泛起微澜。

    直到远处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笑语声传来,二人才似从一场短暂的梦魇中惊醒。

    殿角紫檀小几旁,莺儿、紫鹃、雪雁三位贴身大宫女正借着主子们说话的间隙,低头吃点心。

    “啧,”雪雁用帕子掩着嘴,指尖悄悄点向殿角那一对身影,“姐姐们快瞧,太子殿下和那徐家姑娘,倒是……”

    紫鹃忙轻咳一声,目光在宝钗、黛玉身上一扫,示意她谨言。

    待见两位主子并未留意,才低声道:“年纪倒是相仿。”话说得极淡,却没往下接那“般配”二字——这话谁敢乱说?储君的婚事,岂是她们这些奴婢能置喙的。

    莺儿会意,抿了口温茶,慢悠悠接道:“殿下自是不同一般的。”

    她目光掠过徐烟雨那身略显单薄的新衣,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那徐姑娘瞧着是好的,只是初来乍到,到底还不懂这宫里的尊卑规矩。方才给娘娘行礼,姿势虽对,气度还是怯了些。”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定调。

    紫鹃点点头,不再言语,只将一块牛乳糕慢慢掰开。

    雪雁吐了吐舌头,也老实了,三人的视线只在那角落停留一瞬,便如轻烟般收回,依旧垂首侍立,仿佛方才的闲话从未发生。

    坤宁宫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上,一近一远,一高一矮。

    宫道悠长,冬夜正深,有些关乎命运的齿轮,便在这无人察觉的暖香浮沉里,悄然转动了一齿。

    养心殿内,欢腾之声未歇。

    当工部尚书钟烈呈上那卷沾着煤灰的图纸时,朝堂两侧的议论声已从单纯的颂圣,转向了更务实、也更赤裸的利益分割。

    “陛下,京汉线贯通,非止秋粮一事。”

    新晋嘉业伯钟烈嗓门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积灰簌簌欲坠,“沿线铁矿、煤矿开采成本骤降,货运吞吐激增!

    南阳、孝感几处新矿,仅招工便吸纳闲散丁壮两万余。这钢铁巨龙,乃是分流人丁、活络地方的泄洪渠啊!”

    河南巡抚紧随其后出列,这位实干的能吏深知民间疾苦,此刻语气恳切:“臣附议。

    往年河南冬闲,百姓无以为生,易生事端。今岁铁路通车,车站设在何处,何处便成集市。

    昔日荒僻驿站,如今客商云集。正所谓‘火车一响,黄金万两’,这新增的财路,确是惠民之举。”

    一直捻须沉吟的兵部尚书林晏枢,此时开口,视角冷峻如铁:“工部言民生,臣则忧边略。

    往日北边九镇,粮草转运需征夫数十万,往往路未通,人已疲敝。

    如今这钢铁巨兽一日千里,若遇战事,兵锋所指,粮秣随行。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户部尚书史鼐抖着手中账册,眼中的光芒比炭火还炽热:“诸位只算运粮省下的银子,却忘了这铁路本身就是聚宝盆!南来北往的商贾,谁不愿搭这快车?

    仅半月间,货物运费与客票收入,扣除开销,净利竟达八十万两!这尚且仅是一条京汉线。若是全国织网……”

    就在众人为这笔横财心热时,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史尚书所言极是,但这‘生息’之中,尚有文章可做。”

    众人回头,见户部郎中贾芸越众而出。他年纪尚轻,身着半新不旧的白鹇补服,在这满是高爵重臣的殿堂中显得格格不入。

    首辅路怀瑾眯眼打量——这贾芸虽是小吏出身,经手的采办核算却从无纰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静默不语,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贾芸躬身行礼,条理清晰:“回陛下,京汉虽通,然铁路走的是急件、客旅与高值货;而大河上下,漕运舟楫连绵,米粮百货,走水路成本极低,仍是民生根本。二者并非相冲,实为互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面色凝重的漕运世家代表,继续道:“眼下的问题在于,车站多选在城郊荒地。

    商贾虽至,多为行商,货抵站台,仍需马车盘运入城。这‘最后一里’的运费,反成无形成本,更易滋生车匪路霸。”

    他抛出了核心提议:“臣请朝廷于各大车站周边划出‘通商区’,仿江南织造局模式,招商承赁,修建货栈、旅店。

    其租金税收,不走常规赋税,专列为‘铁路养护银’,专款专用。如此,铁路修至何处,新城便起于何处,百姓就近务工,商货就地集散。

    不出五年,京城至汉口,将是一条绵延千里的经济带,与运河漕运齐驱并进,各得其所。”

    贾芸的话音落下,殿内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激烈反弹。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船运那几乎无法撼动的低成本优势,注定了漕运不会消亡,只是多了一个新的竞争对象罢了。

    皇帝林琰面沉如水,只轻轻吐出六个字:“贾卿所言甚佳。”

    这一声定性,重逾千钧。朝堂上的喧嚣未散,京城的街巷间,新的秩序已在积雪下悄然萌动。

    一直静立一旁的首辅路怀瑾立刻会意,踏前一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陛下圣明。贾郎中所言,非一时权宜,乃百年之计。

    铁路通南北之血脉,漕运养万民之根基,二者并行不悖,共促盛世。至于新旧业态的磨合,朝廷自有章法,岂能因循守旧?”

    殿外,风雪正紧,呜咽着拍打窗棂;殿内,却是滚烫的躁动,仿佛两条巨龙正要从蓝图中苏醒,一条在大地奔驰,一条在大河涌动。

    廷议之上以京汉线通车叙功,工部尚书钟烈封为嘉业伯、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封为嘉兴伯,铁路项目办公处的十名吏员,主事授世袭指挥佥事、其余九人授世袭千户。

    就在封赏的诏书传遍四方的同日,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领着一众御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来到了位于京城西南角辟才胡同深处的靖安署铁路项目办公处。

    那地方实在太不起眼了。青砖灰瓦,斑驳的墙皮上甚至还贴着几张治脚气的偏方告示。

    若非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黑色罩甲、腰间悬着雁翎刀的靖安署缇骑,谁也想不到这里便是那条横贯南北、震惊天下的钢铁巨龙的“巢穴”。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了院子,御史们脸上的鄙夷几乎掩饰不住。这哪里是什么“项目处”,简直就是个废弃的私塾。

    监察御史陆承宗脚踩积雪,咂了咂嘴,率先发难。他是个典型的仕途经济出身的文官,讲究排场,最爱谈“规制”。

    他指着院子里几个正在搬运木箱的杂役,皱眉道:“就这么点人?怎么开展工作?

    工部修个河堤还得征调几千民夫呢,这修铁路可是通天的大事,人多力量大啊。

    我看是人太少了,根本转不起来。这要是遇上个急活,连个跑腿的人都找不着!”

    掌道御史苏叠是个爱挑剔细节的主。他凑近窗户,往里一瞄,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但他还是看清了屋内的景象——统共就十来个人!有的趴在桌子上画图,有的在摆弄一堆不知名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人在墙角拿锉刀打磨什么。

    “不可能吧?”苏叠压低声音,仿佛看到了什么妖孽,“这屋里统共就十来个人!这个靖安署下面的衙署就这点家底?

    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咱们都察院一个六科廊,都比这儿人多三倍。”

    河南道御史刘己榭是个讲究“体统”的人。

    他掐着兰花指,指着屋内那一排排书架和绘图板,满脸不信地看向戴彭梓:“戴总宪您看,这哪像个衙门?算上各级官员主事也就剩两三个人干活了吧?

    这么点人,光是每日行文往来、誊抄奏报,怕是笔墨都来不及换,还修铁路?

    简直是儿戏!没有层级,没有属官,这政务怎么流转?怕不是一团乱麻吧!”

    孟星魁头戴乌纱帽,一袭宝蓝色直身,腰系革带,袖口甚至磨出了一丝丝缕。他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引着众人入内。

    屋里炭火不旺,甚至有些阴冷。

    几个年轻人正埋头在一堆齿轮模型和图纸里,连御史老爷们进来都没抬头。他们争论着什么“公差配合”、“应力极限”,声音急促而专注。

    “陆御史,苏御史,刘御史,这边请。”孟星魁指着角落里一个正拿着卡尺测量零件的中年人道,“这位便是该项目组的主事,毕定纽。”

    陆承宗愣住了,上下打量一番。

    那毕定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直裰,头发草草用网巾束着,桌上堆满了图纸和废铜烂铁,哪里像个朝廷命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事官员居然没有自己的值房?”陆承宗指着那张杂乱的桌子,语气尖锐,“混在一起办公,互相不难受么?

    他那张桌子比谁都乱,茶案在哪里?连个伺候研墨的小厮都没有?这成何体统!官员威仪何在?”

    苏叠也跟着摇头,他走到毕定纽身后,看着那人专注地盯着刻度,忍不住摇头:“这主事官员明显没摆对位置,角色定位不准。

    我看他是忙着干业务了,管理岂不是没空管理?还是说只是挂了个名吧,牵个头就算主力了?这叫本末倒置!”

    刘己榭更是尖刻,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的京汉线地图,那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看起来“宏大”的东西:“孟左令,他们的工作靠什么机制引领啊?

    平日里读的什么典籍啊?求实务虚工作怎么开展啊?关键他们连个议事的地方都没有啊!

    遇到事怎么研究?怎么统一认识,传达上官的精神?这简直就是一盘散沙!”

    面对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质问,孟星魁也不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御史,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围着蒸汽机指指点点的前朝遗老。

    良久,他指了指那张地图,笑道:“诸位御史,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我们这个项目组,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并没有具体的任务指标。”

    “扯淡吧!”

    陆承宗脱口而出,脸涨得通红。在他几十年的官场生涯里,没有考成是不可想象的。

    “这肯定是躺平混日子!工作肯定留痕了吧?定期审计检查总该有吧?每年有述职吧?晋升的比例有多少啊?如果不考核,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进步了还是落后了?”

    孟星魁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轻轻掸了掸袖子上的雪花:“只需要把每天的工作实验笔记上交即可。陛下要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这时,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位埋头苦干的年轻人身上。

    其中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粗布短褐,脚踩一双沾满泥点和油污的草鞋。

    他甚至还在角落里摆了个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几条并不名贵的金鱼,此刻正一边盯着游标卡尺,一边时不时瞥一眼鱼缸,似乎在观察金鱼的游动轨迹与水流的关系。

    刘己榭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尖声道:“看看!我就说吧!这些人穿着怎么不怎么体面啊,还穿草鞋!这样有辱斯文可进不了都察院衙署!

    个人形象都不注意,还能干什么大事?怎么还有喂金鱼的?一看工作就不饱和!他们就不怕风纪观容使突击检查吗?这要是传出去,我大楚的脸面何在!”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星魁静静地听着,心里早已把这些御史看得透透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习惯了用衣裳看人,用排场论事,用文件厚度衡量政绩。

    他们就像是附着在巨兽身上的寄生虫,永远无法理解奔跑的快感。

    他依旧优雅地笑着,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了一直沉默的戴彭梓。

    戴彭梓站在那张巨大的铁路图前。他的目光顺着那两条黑色的线条从京师一路南下,穿过黄河,越过长江,直抵汉口。

    耳边回响着刚才御史们的聒噪——“仪容”、“排场”、“流程”、“考核”。

    脑海中,却闪过了徐英那张倔强的脸。那是建武十一年,川蜀巡茶御史徐英。

    当年,徐英也是这般不拘小节,深入蛮荒,几年间将川茶贸易整治得井井有条,被誉为都察院的“脊梁”。

    可结果呢?后来一查,徐英虽有大功,却也因过于固执,落下了不少破坏旧例的口实,被同僚集体弹劾,被流放后死于特赦的归途中。

    “轨道既定,车驾唯循辙而前。”

    贾雨村在列车上说的那句话,此刻突然在他耳边炸响。他忽然明白了。

    这群御史,乃至他统领的都察院,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是纠偏的刹车,是保证帝国这辆大车不翻的保障。

    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试图用手去阻挡车轮的螳臂。

    这些年轻人,不需要繁文缛节,不需要层层汇报,不需要每天花三个时辰写日报周报。

    他们只管把铁轨铺向前方,哪怕衣衫褴褛,哪怕脚踩草鞋。

    而都察院的人,却在纠结他们的衣服够不够体面,有没有喂金鱼,是不是在偷懒。

    “戴公,您看这……”陆承宗见戴彭梓不说话,以为他也被气到了,便凑过去低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兴奋,“千万别被他们迷惑了,都是烟雾弹。

    我们弹劾了这么多年各级官员我们还不清楚么?对,就像建武十一年川蜀的巡茶御史叫徐英吧,不也是几年成绩斐然,后面一查不也就那样。

    这就是我们都察院的优势,敢于刀口向内。这项目组这么松散,肯定藏污纳垢。关键他们连问题都发现不了,看我们来帮他们查一查。”

    戴彭梓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些还在叽叽喳喳的御史,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维护着“规矩”的脸。他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孟星魁,看了看那个还在摆弄金鱼和齿轮的年轻书生。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疲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不仅仅是对眼前这群人的失望,更是对自己这数十载官宦生涯的嘲弄。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维护法度,现在才发现,他维护的不过是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炭火微弱爆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们走。”

    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戴公?”陆承宗愣住了。

    “走!”戴彭梓猛地提高了音量,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

    孟星魁躬身送客,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优雅的微笑,心里却在冷笑:戴总宪,你终于是明白了么?

    一直都是靖安署和陛下的幕府在承担朝廷的日常重要工作,强行拖着这辆大车前行。

    而你们这些人,一直都是在提供阻力罢了。有时候我们忙得连轴转,还要停下来,配合你们演这一出查验的戏码。

    风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疯狂地扑打着这个世界,似乎要将这旧时代的残渣彻底掩埋。

    戴彭梓走出院子时,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坐在雪地里。身边的随从慌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站稳身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三进民宅。

    屋内,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出来。

    那几个年轻人根本没有理会外头的风波,屋内传来了激烈的争论声——是关于机械齿轮咬合角度的计算,清脆而有力,充满了生机。

    那声音,像是在嘲笑这漫天的风雪,也像是在嘲笑这腐朽的旧世界。

    戴彭梓紧了紧衣襟,昔日挺直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却并非屈从,而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无边无际的白茫茫大雪之中。

    风雪吞没了他的背影,也掩埋了旧日的规矩。他知道,这辆由草鞋和齿轮驱动的大车,从此再也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