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内,蔷薇开罢,廊下新供茉莉,那甜香腻得满院化不开,竟似将这夏日熏得软了。
路宜珊对镜理妆,夏荷捧着剔红漆盒趋步进言,低声禀道:“娘娘,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各宫掌事总管、掌事宫女,乃至御膳房采办太监,皆寻了由头,每人打赏了两枚银锞子。”
路宜珊对镜抿唇,镜中人面如满月,肤光胜雪,眉眼弯弯似无意,吐字却凉:“莫要痕迹太重。只依着内廷旧规行事便是,怨怼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是。陈婕妤那边也已遣茯苓照此办理,两下里呼应,那些宫人既得了实惠,自然晓得该如何‘照拂’金婕妤。”
夏荷稍顿,“只是关美人与白选侍那边……今早竟派人送礼至延禧宫西殿,说是闻得金婕妤近日食欲不振,特献上些家乡蜜饯。”
路宜珊指尖微滞,轻笑一声:“到底是武门出来的姑娘,性子直爽,不谙这些弯绕。
由她们去,莫要去触,反倒显咱们心胸狭隘。安嫔与董美人那里也照旧,不必理会。”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陈月菡的笑语。
只见她携着茯苓进来,身着湖蓝薄纱披风,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瞧着比路宜珊还要简素几分。
“路姐姐这儿好香。”她含笑落座,茯苓奉上茶,“我那儿也刚打发了人出去,毕竟是自小相识的姊妹,总该照应些。只是金妹妹性子傲,我这般作为,她怕是要恼的。”
路宜珊亲拈一块桂花糕递去:“陈婕妤多虑了。她如今正需用人的当头,你这银子便是雪中送炭,她感激还不及。那边做的如何了?”
陈月菡小口啜了糕,慢咽后方笑言:“姐姐放心,我数日前已修书一封予父亲大人,嘱他好生照拂金世叔在上虞县的公务。
毕竟是世交旧谊,总不好眼睁睁看他受那些乡绅排揎。今日父亲回信说,既是我开了口,定会多加看顾。”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这宫里,银钱最是通神。
管事们既收了银锞子,行事自会“懂事”——无需克扣,只“按章办事”便是。
夏日冰块专挑碎小的送,时新果品压后配送,份例里的精细绸缎延缓几日……这些琐碎磨折,比明刀明枪更耗人心智。
延禧宫西殿,金朝歌对着一桌半凉的晚膳出神。
御膳房呈上的鸭肉浮着厚油,青菜蔫黄萎靡,连平日里的杏仁酪也未曾冰镇。她指尖捏着筷箸,指节泛白,面色却平静得骇人。
“娘娘,”春桃低声禀道,“今日领份例,御膳房新来的总管竟说不认得咱们宫的牌子,往后皆得按‘新晋嫔御’的旧例办。奴婢争辩了几句,反被斥责不懂规矩……”
金朝歌忽地笑了,笑声里透着凉意:“规矩?这宫里的规矩,自来是谁得势便向谁。”
她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延禧宫东殿灯火煌煌,西殿却只得几点昏黄。
恰在此时,小张子来了。此人乃御前掌事太监,步履带风。
待布下香案后,他立于殿外,嗓音尖细,不高不低,恰让殿内殿外皆闻:
“金婕妤接旨——陛下怜婕妤前番小产,甚感惜之。今特降恩旨,着礼部择吉日,拟于秋后册封为昭仪。
倘育有皇嗣,即刻晋嫔,赐居正殿,为一宫之主。钦此——”
春桃扑通跪下,声线微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殿内宫人一并磕头,脸上堆着恭谨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狐疑——前几日尚闻陛下为金世仁之事动怒,怎的转眼便要晋封昭仪?
金朝歌怔在原地。册封?昭仪?她指尖微颤,非是喜悦,倒是一股荒谬的寒意。
那诏书上的每一字,皆似悬于空中的饵食,她明知是局,却不得不仰首去接。
“替我谢陛下隆恩。”她缓缓开口,声色平静,指甲却已掐入掌心,沁出血痕。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林琰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随侍两侧,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垂手而立,静候帝问。
“浙江按察使司文书到了。”林琰开口,声线平淡,“金世仁到任半月,处置了三起豪强霸田案。手段虽显稚嫩,却肯俯身听百姓哭声。”
路怀瑾踏前一步,抚须颔首:“七品县令能不畏豪右,难得。只是……”
“只是不通人情,苛待士绅?”林琰接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倒觉着,这便是赤子之心。为官若皆知‘通融’,百姓何处申冤?”
满室寂然。众人心知,陛下此言亦有所指。
“伍尽忠。”林琰转向锦衣卫指挥使,“海外商路事务繁杂,上虞县沿海,着你们锦衣卫暗中将商贸关节厘清,勿让金世仁懵懂触了暗礁。
他只需管好陆上百姓,海上的风浪,你们挡着。”
伍尽忠抱拳:“臣遵旨。”
“孟星魁。”林琰又看向靖安署左令,“那些流言,传得尚不够热闹。让底下人放话,说朕曾有言,金昭仪若诞下皇子,必晋封妃位。再透些风声给浙江乡绅——捏碎一颗棋子容易,可若这棋子连着君恩,他们投鼠忌器,轻易不敢把事做得太绝。”
孟星魁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如此一来,金世仁便成了烫手山芋,无人敢轻易下手。
林琰最后看向贾雨村:“都察院若有弹劾金世仁的本章,你亲自把关。
苛政害民者要参,但一心为民、只不懂规矩的,御史台也不该成了豪强走狗。”
贾雨村深吸一气,肃然道:“臣明白。朝廷需的是做事的官,非只圆滑的官。”
奏对既毕,众人陆续退出。御书房外,月色清冷。路怀瑾与林晏枢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
“陛下此举,倒是出乎意料。”林晏枢低声道,“金婕妤失宠已久,谁想陛下竟这般护着她家的人。”
路怀瑾摇头,目光深远:“晏枢兄,你看的是金家,陛下看的,却是天下。”
他脚步未停,声如沉石,“一个七品县令,敢为百姓弯腰,陛下便肯以天子之姿为他撑腰。
此例一开,天下寒门士子、地方父母官,心中自有杆秤。这比发十道劝农诏书,更能落到实处。”
林晏枢闻言一怔,旋即恍然,与路怀瑾相视一眼,不再多言。
御书房内,林琰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无波。
他护的不是金世仁,是护这王朝官员敢为百姓弯腰的勇气。
是夜,林琰驾幸永和宫。
烛影摇红,沉水香在鎏金狻猊炉内烧得正暖。沈听澜斜倚紫檀雕花榻上,指尖拨弄琵琶弦,几声泠泠,如碎玉投冰。
“陛下这算盘打得精。”她嗓音清冷,“画一张偌大的饼,哄得众人团团转。
只是臣妾愚钝,有一事不明——您将金姐姐抬至昭仪之位,又许她‘倘育皇嗣,即刻晋嫔’之愿。可您这许多时日,连她的殿门都未踏进一步。”
她抬眸,眼波流转间带几分讥诮,直直撞入林琰眼中:“无有实处,这皇嗣难道是从天上凭空落下不成?陛下这是给金姐姐画了一张永世也吃不到的饼啊。”
林琰低笑一声,手臂收拢,将她圈于怀中,下颌抵着她鬓角,嗅着她发间清苦的兰泽香气。“怎的,朕欲幸何处、宿在何方,还需听你替朕拿主意不成?”
沈听澜被他勒得腰肢微痛,却不示弱,偏过头去:“我巴不得临幸她们那儿呢。永和宫清净,正合我心意。”
“你不懂。”林琰稍松些许,指尖抚过她紧蹙的眉眼,“这是予金世仁铺的一条活路。
朕将她抬至那个位置,浙江官场谁不看着?那些乡绅纵有泼天胆子,也要掂量掂量,轻易动一位宠妃的父亲,是不是在打朕的脸面。”
他略顿,声更低了几分:“机缘朕已给了。是借这股势头,助她父亲在浙江站稳脚跟,惠及一方百姓;
还是恃宠而骄,将这最后一点荫庇也作没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沈听澜默然片刻,忽地轻笑,那笑声褪去锋芒,添了几分倦意:“我不懂?我倒真是不懂才好。这宫里的弯弯绕绕,少懂一分,夜里便少做几个噩梦。”
她转过身,纤指抵在林琰胸口,将他稍稍推开,眼尾飞起一抹动人绯红,似嗔似怨:“我只盼着陛下,也少来我这永和宫几次。
连着数日夜宿于此,折腾得人困马乏,您这是要将小女子拆散了架么?”
话音未落,林琰掌心已探入她松垮的天青色薄纱披风之下。
那指尖带薄茧与暖意,似有若无擦过她腰际衣料,骤然擒住一握雪白丘陵。
沈听澜呼吸一滞,膝头琵琶弦因之一颤,铮然乱响。颈后寒毛尽竖,欲待挣脱,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锁住肩头。
林琰瞧着她这副外冷内热的模样,大笑出声,复将人揽回怀中。
指节仍流连在那片温软处,不肯退离,就着她僵直的姿态,低头在她耳畔烙下一句滚烫低语:“拆散了架,朕给你拼起来便是。”
窗外月色清明,宫漏声远。延禧宫西殿,灯火亮至天明。
金朝歌指尖捻着那枚刚穿好线的银针,针尖在灯下寒芒一闪,映出她眼底一丝极冷的清明。
春桃捧着那几件剪裁好的云锦衣料正要退下,却听她忽道,声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带寒:
“等等。”她搁下针线,起身行至窗边。天已微明,晨雾漫过宫墙,远处永寿宫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她指尖轻叩窗棂,声色无波:“库房尚余多少存银?”
春桃忙答:“回娘娘,陛下上月赏的那二百余枚梅花银锞子,原封未动。另有老爷先前予的一百两,也仍在匣中。”
“取出来。”金朝歌转身,目光落在那匹云锦上,“不必尽散。这宫里,银钱须用在刀刃上——尤其当此夏日,人人贪凉,也贪那一口甜。”
她吩咐极细:五十两兑成小额银角子,专赏御膳房管冰窖的小太监、针线房管时令衣料的老宫女,及延禧宫各殿跑腿的粗使宫人。这些人位卑权微,却卡着夏日要紧关节——冰块能否挑整块的送,冰镇果品能否先拣新鲜的挑,份例里的薄纱能否早两日发下。
“不必多言,只说本宫谢他们往日照拂。”她略顿,补了一句,“若有人问起,便说本宫闻得陛下体恤,秋后便要迁居正殿,这些不过是预先打点,免得日后仓促。”
余下二百两,她分成两份。
一百两用素帕包了,附上一对精致苏绣帕子,遣春桃亲送至慈宁宫,说是“闻得太后夏日暑热,略备薄礼,请安问好”;
另取一百五十两,换成时新冰湃荔枝、脆李,并几匹轻透杭绸,分赠关美人与白选侍——这两人性子直爽,收了礼,往后言行行事,总归会念几分情分。
“至于路昭仪与陈婕妤那边,”她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却微微用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礼尚往来,送些云锦裁的夏衣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永寿宫的方向,那甜腻的茉莉香气此刻闻来竟有几分可笑。
“她们既喜‘按规矩办事’,那本宫便也守规矩——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向来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法子’,未必不能换个活法来守。”
她每日依旧至慈宁宫请安,从未缺漏。
见了宋太后,不提宫中是非,只说些江南时令风物,或金世仁家书中的琐碎趣事,言辞恳切,眉眼温顺,半分不见“恃宠而骄”之态。
太后夸她“懂事”,她便低头浅笑,言道“皆是父亲教诲,不敢忘本”。
不过旬日,延禧宫西殿境况悄然生变。御膳房呈上的肉食不再浮油,青菜脆生,杏仁酪冰得恰好;
针线房先送来的杭绸轻薄透气,裁的夏衫合身;就连永寿宫与东殿的宫人见了西殿的人,也不再是那副眼皮不抬的神气。
这一日午后,金朝歌坐于廊下剥莲子。茉莉开得正好,甜香浸着莲心的清苦,她指尖沾了些许莲心汁,凉丝丝的。
春桃疾步而来,低声禀道:“娘娘,御膳房新来的总管方才亲自来问,说今夏的西瓜将至,问咱们宫要冰湃的还是常温的。还言……言往后西殿的份例,皆按‘昭仪’的规格办。”
金朝歌将一颗莲子投入瓷碗,叮然一声轻响。她抬眼望向远处,永寿宫的蔷薇已谢,新摘的茉莉却开得正盛,甜香腻人。
“知道了。”她淡淡道,目光落在阶前那几株开得泼泼洒洒的茉莉上,声轻如叹,“赏他两串银角子,便说本宫谢他费心。”
这温吞之水,她不仅趟了,还要引着它,顺着自己的心意,流成河。
建武十三年,孟夏时分,浙东绍兴府上虞县地界。那天时恁地闷热,空气浊滞得像浸了水的败絮,一丝儿风也没有。
新任知县金世仁,携着家眷到任,算来已有半个多月了。那县衙不过是两进敝旧的院落,便是他此后施展抱负的地方。虽只是个区区七品,世仁却不敢有半分轻慢。
临行之时,京中主上的一番话,真似金箴刻骨:“是沉是浮,全凭卿自为之。”他心里明白,此去非但关乎自家前程,也系着爱女朝歌在宫中的安危。
谁料刚一到任,便撞上一桩棘手的难事。连日霪雨不止,又兼海啸余波,境内那西溪湖的堤坝,处处溃损。沿湖村落,田禾尽数被淹,哀鸿遍野。金世仁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本不是那尸位素餐之辈,弱冠之年也曾有过经世济民的大志,只可惜屡困场屋,蹉跎至今。如今既得了这个实缺,便想着实心任事,为百姓做些功德。
这日,在签押房里,金世仁指着壁上的舆图,对县丞、主簿说道:“堤坝不修,来年春耕无望,饥馑必起。本官的意思,即刻征夫勘险,抢修西溪湖堤。”
那县丞钱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上虞这地方浮沉了十余任,早已是油盐不进了。
他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懒得抬:“老爷有所不知。这修堤的大事,可不是县衙一纸令下便能施行的。
按朝廷旧例,须得邀请城乡各族乡绅、行会之首、耆老公直,在城隍庙公议。
待到众意佥同,立下认状,县衙方可调度钱粮丁夫。不然,便是动了地方的根本,老爷日后恐寸步难行了。”
那主簿孙行,年纪尚轻便精乖伶俐,也接口道:“钱翁说得极是。这西溪湖灌溉万亩良田,牵连百村,各族田产交错,利害纠葛极深。
若无众望,强行动员,恐激起民变。往年间也都是循着这个例,略走个过场,各家分摊些许银钱,出几名夫役,也就了事了。”
金世仁闻言,只觉一股郁气直冲顶梁。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什么“旧例”,分明是推诿的托词!他乃天子亲授的百里侯,来此是为百姓治水,岂能在这陈腐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如此大事,关乎闾阎休戚,岂无成宪可循?不需申详府宪知悉么?”
钱县丞搁下茶钟,咂了咂嘴:“老爷新任,有所不知。此等县内细务,向来自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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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簿唯唯诺诺:“正是。府尊也是初来乍到,正理清府务,此等琐事,老爷自断便是,不必惊动上峰。”
金世仁沉吟半晌,念及林琰的叮咛与爱女的期许,胸中那股郁勃之气,复又涌起。
心下暗想,这二人所言,虽说是“旧例”,未免是因循推诿。
遂肃然道:“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西溪湖水利,系全县命脉,怎可说是小事?
本官以为,遇事关白上宪,乃臣子本分,岂可畏烦匿而不报?况府尊新任,正当使之洞悉下情,以便统筹。”
钱、孙二人相视一眼,眸中俱是那“又来一个”的隐晦无奈。寒暄数语,便即辞出。
他们在此上虞浮沉多年,见多了如金世仁般锐气勃勃的官员,初来时个个眼高于顶,终究不免在这软红香土般的“旧例”中,磨尽棱角。
金世仁也不理会,援笔立就一篇详文,条陈水患之烈、修缮之急、估需钱粮丁夫之数,差人八百里加紧,径直投往绍兴府衙。
那绍兴知府任臻,确是今年春天才履新的。
由翰林院编修外擢,论起来,还是浙江布政使司陈文瀚父亲的门生,虽无深交,然这层渊源,浙省官场无人不晓。
任臻接阅详文,倒也青眼相加。正苦于到任未久,乏善可陈,此番修复水利,保境安民,正是实政一件。
当即批饬道:“上虞水患孔亟,修筑西溪湖堤坝,刻不容缓。
着该县迅即筹划,本府当力为撑持。另,事关重大,着即会同府属各衙门,详议施行细则。”
府宪行事,果然不同。
未及旬日,任臻便传集通判、推官、经历司、照磨所,并山阴、会稽等附郭县令,暨府学教授、本地缙绅,特开“西溪湖水利统筹会议”。
议事厅设在府衙侧厢,气象森严。任臻高坐堂皇,先嘉奖上虞县令禀报及时,克尽厥职,旋即命众僚各抒己见。
席间,众口纷纭。或言工程浩大,需慎之于始;或忧钱粮支绌,需开源节流;或陈往岁修缮得失,以为殷鉴。
自工料技术,以至钱粮摊派,自夫役征调,以至物料转运,事无巨细,皆须“商榷”。
金世仁坐在末座,起初还奋笔疾书,继而便觉神昏目眩。此等在县中三言两语可定之局,到了府中竟成了反复推求的“课题”。
如是者三日,终议定一“周妥”章程:由府库拨发库银若干为启动之资,上虞县承办工程,不敷之数,仍循旧例向地方摊派,府中各相关衙门,予以“指导”并“稽核”。
任臻温言勉励世仁,令其放手为之,府中为尔后盾。
世仁回到县里,宣达府宪钧旨。
钱县丞听罢,唯有叹息。孙主簿更是愁眉不展:“老爷啊老爷,如今却怎生是好?
往岁旧例,县中自开一会,乡绅认了便罢。今禀明府宪,府中又大开会议,基调既定,这摊子铺得太大。再欲乡绅等在城隍庙画押,只怕难上加难了。”
金世仁犹未解:“府尊既然准了,又有府宪撑持,乡绅等何以不乐从?”
钱县丞苦笑:“老爷,试想一下。往昔只须应付县尊,今连府宪亦惊动,此乃泼天大事。
我等小门小户,才识浅陋,恐负重任。莫如俟布政使司明文颁下,再行商议。岂有令我等出钱出力,反担干系之理?”
果如其言。世仁于城隍庙传集阖县乡绅、耆老,场面迥异往昔。昔日尚有协力同心之意,今则推诿塞责之声盈耳。
一位族尊模样的老者,首倡异议:“金父母,修堤自是善举。然今府尊亲问,此乃天大之事。
我等小民,见识鄙陋,诚恐不堪重负。莫如静候省宪明示,再行定夺。岂可令我等出赀效力,反受责罚耶?”
一行会首领接着道:“诚如老丈所言。府中既已会议,想必自有专款拨付。我等小民,家计尚且拮据,实无力垫支。大人还须再向上峰催请才是。”
众口一词,无非“候省示”、“盼府款”、“力薄难胜”等语。世仁出示府宪公文,多方譬解,奈何众人唯唯称是,眸中尽是虚与委蛇之色。
他们早已窥破,这位新县令,背景似不如传闻之硬,连陈布政使家这层关系也久不通问,否则府尊何须如此大张旗鼓?这般阵仗,适足为他们拖延提供了上佳口实。
会散,不欢而罢。钱、孙二人看着垂头丧气的世仁,惟有徒呼奈何。
光阴便在这一封封石沉大海的关文移文中流驶。
起初,他还能强打精神,亲自去湖畔查看溃口,在泥泞中踉跄;后来,连出门的力气也没了。
那颗欲为百姓遮风挡雨的滚烫之心,就在这一次次“研究研究”、“再行商议”的朱批墨迹间,被浸泡得冰凉、僵硬。
签押房中的孤灯常燃至丙夜,映着他佝偻的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案上堆叠的,早不是兴利除弊的方略,而是字字泣血的请款告急之文——字字都在诉说着他的无能为力。
这日黄昏,又接府宪催札一道。
那“迟延不办、贻误民生”八字,刺得双目生疼。他轻轻将文书置在案头,并无往日那般愤懑。
窗外暮霭沉沉,忽忆起陛辞时“是沉是浮”之语,直如戏言一般。
原以为循例而行,可保一方,亦可护京中爱女无虞。今方知,这上虞之水,较他所料,更深且浑。
秋风卷起窗纸,呼呼作响,像极了灾民压抑的呜咽。他披上官袍,独步庭院,望着西溪湖的方向——那里没有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千万里外的京华深宫,金朝歌正对着一盏孤灯,捻着银针,试图用这宫里的银钱与权谋,织就一张保护父亲的网。
她不知道,上虞的堤坝早已溃烂,而她手中的丝线,根本够不到那片泥沼。
御书房里浸着瓜果的凉气,林琰倚在冰盆旁的湘妃竹榻上,看妹妹黛玉用银匙挖那冰镇西瓜的心儿吃。
雪雁与紫鹃轻摇鸾扇,扇坠子的东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僖嫔晴雯正亲手剥着水晶葡萄,司书研墨,忘棋守着炉上烹着的普洱,一派静谧。
“妹妹尝尝这‘马铃瓜’,还是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林琰将一碗剔透的瓜瓤推过,笑道,“京汉线的铁轨已铺过了黄河,朕想趁秋凉,邀你一同乘那专列南下,看看这万里山河。”
话音未落,靖安署左令孟星魁悄无声息地闪入,呈上一封密报。林琰扫过几行,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递与黛玉。
黛玉拭净指尖,接过一看,眸光便凝在了纸上。
那上面详述了上虞县令金世仁如何一心修堤,却被层层“旧例”捆缚手脚,如今困于县衙,连一盏热茶都喝不安稳的窘境。
黛玉看着,不由得颦起眉头,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声音清冷,似那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迹的哽咽:“哥哥,这金县令的境遇,倒叫我忽然想起那年……父亲任巡盐御史时的光景。”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薄雾,轻咳一声道:“那时两淮盐引的积弊,何尝不是如山一般?父亲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抵不过那上下其手的‘规矩’。
他一生心血熬干,到头来……只落得个一身病痛,客死他乡。这金世仁如今在上虞,不正如当年父亲的一缕孤魂么?”
林琰闻言,神色淡然,接话道:“所以朕才要看看,他是如父亲那般,纵然千难万险也要凿开一条生路;还是如这园中的浮萍,稍有风浪便随波逐流。”
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宫女,语气里带着帝王的疏离与笃定:“不必明助。靖安署只需盯着便是。
朕要的不是一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废物,而是一个能在那泥沼里,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的臣子。他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便辜负了朕替他造的势了。”
晴雯闻言,将剥好的葡萄送入林琰口中,笑道:“万岁爷圣明。这瓜儿虽甜,也得看人有没有那个福气消受。”
林琰咀嚼着果肉,甘甜的汁水浸润喉舌。窗外,仿佛已听得见那钢铁巨龙的嘶鸣,正穿透时空,轰然而至。
他静静等着,等着那个千里之外的七品县令,用那身傲骨与手腕,去应这场无声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