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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延禧宫冷语掷家银,景仁宫怒极呕心血

    林琰的朱批落在付世贤最终的举荐名单上,依资历只圈了周文德一人。

    圣旨次日便下,调周文德暂署理礼部尚书一职,辅助首辅付世贤主持京汉线通车大典事宜。

    王琦与李景,一个外放漕运清吏司,一个留任礼部左侍郎,皆未再获升迁。

    内阁值房内,御史弹劾王琦那金瓶掣签的荒唐提议的奏本,随着付世贤的雷霆震怒与皇帝的乾纲独断,如一阵阴风般被压下。

    然而,帝王的心思,从未局限于一隅。就在周文德谢恩的同一日,另一道更为隐秘的指令,经由靖安署,悄然传入了负责春闱事宜的国子监与礼部。

    建武十三年四月的春闱,放榜之日,金榜末尾,三甲第二百八十八名,赫然写着:金世仁。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几圈微澜,旋即归于平静。

    金世仁,金朝歌之父,一个参与仕途经济二十余年的官宦子弟。

    中三甲末位,意味着几乎无缘留京,外放是板上钉钉的事。

    依照《大楚会典》——此乃直接承袭前朝旧制——会试之后例需考校骑射,唯有骑射成绩优异者,方能优先除授县令实缺。

    金世仁策论平平,武场表现亦是仅属中等,按律本该打发去偏远地方做个县令。

    但林琰终究念及旧谊,并未严苛以待。殿试后的考功郎中铨选,一纸任命文书,破例授了他浙江绍兴府上虞县令。

    消息传回宫中,沈听澜正对镜卸下那支蝴蝶步摇,绿萝低声禀报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上虞县……”她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那地方虽是鱼米之乡,却是赋税重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历来是官场难啃的硬骨头。

    但给一个骑射中等的人实放了上县县令,已是陛下能给金朝歌最大的体恤了。哪怕金朝歌再可疑,只要没有实据,林琰断不会行构陷之事。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延禧宫的金婕妤,得知消息时的神情。表面或许会为父亲“幸得功名”而强颜欢笑,心底怕是已将这视为一种失宠的信号。

    御书房内,烛火静燃。林琰立于巨幅舆图前,指尖自京畿一路南移,最终停在绍兴府上虞县那三个朱砂小字上。

    路怀瑾垂手肃立,声如止水:“金世仁资质平庸,然为人端方。上虞县豪强盘踞,讼狱如麻,他恐非其敌。但若善加驱策,或可借此窥见江南官绅勾结之一隅……”

    林琰收回手,转身。目光沉静,却似能穿透人心。

    “告诉金世仁,”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此去上虞,是朕给他的一次机会。是沉是浮,全凭他自己。”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朝廷给的梯子是稳的。爬得上来,是他命好;爬不上来——朝廷也不算亏。”

    路怀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这既是给金世仁的试炼,也是给金朝歌的牵制。

    无论结果如何,主动权始终在陛下手中。他躬身应道:“臣明白。定会让金世仁知晓这份‘机会’的分量。”

    林琰重新望向地图上的上虞县,那里仿佛已成了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胜,则见其才;败,亦可见其根。而金朝仁背后的金朝歌,注定要为此分神了。

    “传话给浙江按察使司,”林琰吩咐,“着其密切关注上虞县情,凡金世仁所报文书,需抄送靖安署一份。”

    御书房的事暂告一段落,林琰换了身常服,沿着宫道往西,先去了启祥宫。启祥宫正殿住着安嫔章韫玉,东偏殿住着美人董静琬。

    二人皆是此番选秀入宫,家世不显,性子也如水中新荷,温婉娴静,从不争抢。

    林琰踏入东偏殿时,章韫玉正临帖,见他进来,惊得慌忙起身,墨汁险些污了袖口。

    林琰摆手止住她的礼数,随意坐在窗下的绣墩上,从袖中取出一支新制的点翠簪子,递了过去。

    “朕见这颜色配你,便带来了。”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案上的《灵飞经》,随口赞了句字好。

    章韫玉捧着簪子,指尖微颤,只低着头轻声道谢,脸颊飞红,半晌说不出别的话来。

    在东偏殿,董静琬正领着宫女分拣药材。林琰看她几眼,又赏了一串伽南香珠,问了几句家中父母是否安康、宫中饮食是否习惯。

    董静琬一一答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透着一股真切的欢喜。

    他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在两处都是聊聊家常,既不在此留宿,也无逾矩之言,只是亲自来走一遭,表一份“朕记得你们”的心意。

    待他离去,章韫玉对着铜镜试戴簪子,眼底亮晶晶的;董静琬则将香珠仔细收进匣中,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份体面与温情,很快便顺着宫人们的闲话,传到了永和宫。

    沈听澜听完绿萝的禀报,将步摇轻轻放回匣中。蝶翼在烛光下闪烁,一如这深宫中变幻莫测的局势。

    她忽然觉得,林琰那句“朕愿为薪”,或许并非虚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将自己化作燃料,去灼烧这宫墙内外盘踞的坚冰。

    上虞县,将成为金朝歌的试金石,或是她反败为胜的起点?无人知晓。

    但可以确定的是,自此以后,金朝歌每一次针对后宫的出手,都将投鼠忌器。

    而永和宫的暖阁里,沈听澜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眉眼,第一次,对那个将远赴绍兴的县令金世仁,生出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念头。

    他不过是帝王棋局中,一枚被提前推上前台的棋子,生死荣辱,早已不由自己。

    是夜,永和宫的地炕烧得格外匀。

    林琰并非主动前来,而是沈听澜午后遣人去请的。人到了,说了没几句闲话,沈听澜心里那点无名火便窜了上来。

    她也不知是吃哪门子的醋,话锋一转,便绕到了几位新近得赏的妃嫔身上,言语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刺。

    林琰面色渐渐冷了下来,搁了茶盏,便不再言语。

    到了就寝时分,沈听澜自知失言,却又拉不下脸来,只给林琰摆着一张冷脸,背对着他僵卧,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悦”。

    林琰何曾受过这般对待,心中那点烦躁被她勾起,索性也背过身去,一夜无话。

    帐内静得只闻烛花噼啪。

    僵持到半夜,沈听澜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心里那点悔意却像藤蔓般疯长。

    她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寸,见他没动静,又极轻地伸出手,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勾他寝衣的袖口。

    那动作又小又怯,像幼猫试探。

    林琰闭着眼,感知却清明。那一点细微的拉扯,如春风化冻,将他满腔的郁气悄无声息地化了去。

    他没立刻转身,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沈听澜便知,这是应了她的示好。

    这一夜的温存,便在这般无言的默契中展开。她不再摆脸子,他也不必强忍怒意。

    只是在昏黄的烛影里,林琰的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要将她那点别扭的气焰全都压下去。

    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格,在锦被上筛下细碎的金斑。

    沈听澜是先醒的,随即就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像是被拆开来重组过一般,酸疼得厉害,尤其是腰肢,简直像是断了似的。

    昨夜那些被逼到极致又被安抚下来的记忆涌上来,让她耳根一热,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句。

    她有些埋怨地瞪向身旁仍在熟睡的林琰,指尖悄悄掐了他手臂一下,心里又羞又恼:混账东西,昨夜分明是故意的,那般不知轻重……

    可那点恼意里,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与踏实。

    窗外,绿萝和玉树已悄无声息地侍立在暖阁外。晨钟的余韵在宫墙间回荡,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永和宫这座小小的暖阁里,属于两个人的、并不安稳却足够真实的梦,才刚刚醒转。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炽旺,暖焰薰人,几乎忘了节序。林琰搁下朱笔,眸光微垂,落在下方行揖礼的金世仁身上。

    金世仁穿着新置的鸂鶒补青绸常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从赁铺里租来的旧物,不知经了多少人手。

    在这满室明黄与紫檀木器的威仪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拘谨。

    那拘谨里并无谄媚,倒似一张被岁月风雨反复捶打得失了弹性的旧弓。

    “金爱卿,”林琰随手抽出一封浙地吏治的奏报,声线平和,“绍兴府上虞县,民风好讼,最是磨人。

    朕览你策论,言‘欲安民心,先省刑罚’,倒与朕的心思有几分暗合。”

    金世仁伏在地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声音沙哑:“臣愚见,百姓非是好讼,实乃官吏盘剥过甚。若父母官能稍加体恤,何至于此。”

    林琰微微颔首,话锋却转:“爱卿既有此念,想必深悉民间疾苦。

    闻你与前任山西巡抚陈泰有旧?世家渊源,如今却沉浮下僚二十余载,也着实不易。”

    “沉浮下僚二十余载”一句,宛若细针,轻轻拨动了金世仁紧绷的心弦。他那原本硬撑着的脊梁,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了一丝。

    “陛下明鉴……”喉头滚了滚,声息里带出几分涩意,“臣父与陈公确系同年。

    奈何家道中落,臣又愚钝,屡试不第,只得边教书边备考,忽忽已是半生。”

    他未察觉,自己话里已多了几分真切。林琰并不打断,又问起苏杭风俗、陈泰旧事,乃至家中妻儿。

    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话,夹杂在对政务的探讨中,竟让金世仁渐渐淡了立于御前的惶恐,恍若只与一位体谅下情的上官对谈。

    及至提及妻儿,他声息愈低:“内子久病,耗尽了家资……小儿尚幼,臣此番赴京,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无人照拂……”那份被生计碾轧后的疲惫与牵念,悄然流露。

    林琰静静听着,心中那点因金朝歌而起的戾气,竟奇异地散了几分。

    眼前这男子,太似那些他在民间见惯的、被压弯了腰的普通男子——无甚大才,亦无大恶,不过苦苦支撑罢了。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怜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这缕心软,待金世仁转出御书房、踏入延禧宫西偏殿时,便被冰冷的奏本彻底冻结。

    殿外廊下,几名靖安署缇骑乔装的宫女内侍垂手侍立。为首的原永和宫宫女春兰,已将方才殿外窃听之语一字不漏誊写呈递。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阅罢,面无表情地整理成奏本,当夜便送入御前。

    延禧宫西偏殿内,烛泪噼啪。

    金世仁随着内侍踏入,目光急切地搜寻。待瞥见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加快,几近踉跄着扑了过去。

    “朝歌……”声音发颤,伸手欲触,却在半空生生顿住,生怕自己粗粝的掌心污了女儿华丽的宫装。

    金朝歌转过身,强忍的泪意只在眼眶里打转。她望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望着那袖口磨出的毛边,望着他因长年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阿耶。”终是唤出声,哽咽难言。

    金世仁一把攥住女儿的手。那双他曾牵着学步的小手,如今养得细腻白皙。

    他上下打量,满眼心疼,又夹杂着几分不合时宜的骄矜:“好,好……瞧着气色还好。在宫里,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金朝歌用力摇头,扶着父亲在榻边坐下,“陛下待我极厚,炭火也足,比家里暖和多了。”她刻意略去了那些冷眼,只拣好的说。

    金世仁这才放下心,从怀中掏出那个旧布包。他不曾立刻递过,先用手掌反复摩挲布包表面,似要将自己的体温一并传去。

    “这银子……”声息压得极低,带着普通人家的诚恳,“是你爹我在社学教书的束修,又凑了几个老友的。来源干净,你放心用。”

    说罢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塞入金朝歌手心。

    指腹擦过,尽是厚硬的茧子:“你在宫里,人情往来多,打点宫人、赏赐下人,哪样不需使钱?拿着,别苦了自己。”

    金朝歌握着那包银子,沉甸甸的,硌得手心生疼。

    她忽地想起数年前,家中米缸见底,母亲卧病在床。是她偷跑去跟教书先生预支了半年束修才抓了药。

    那时阿耶知晓后,并未责怪,只沉默地坐了一夜。又忆起更早,祖父尚在时,阿耶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着青衫、佩玉带,立于书院柳树下与同窗纵论天下,眼中是对功名无限的灼灼热望。

    可家业凋零、族人奚落、母亲枕畔的怨怼,如一把把钝刀,经年累月地销磨着他的傲骨。

    即便如此,他对一双儿女却从未有过分毫偏颇。

    她及笄那年心仪一对珠花,他便默默接下无数抄写的活计,熬夜点灯,一字一句攒了许久方换来。

    后来照相馆兴起,他望着旁人手持相片,咬牙带妻女去照了一张。

    那日,他穿上了最好的一件旧袍子,努力站得笔直,只想让妻女在影像里看来不那么寒酸。

    这些细碎过往,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尖锐的讽刺。

    “阿耶,家里如今怎样了?弟弟的功课……”她试图岔开话头。

    一提起儿子,金世仁脸上添了几分光彩,腰杆也不自觉挺直了些:“你弟甚是争气,县试考了第三。

    我如今得了这官职,虽只是个七品县令,在当地也算体面,无人敢小觑我金家。

    你娘的病也稳住了,新换的郎中开的方子,服着见效。”

    说着,又细细端详女儿的脸,眉头微蹙:“就是瘦了些。宫里的饭菜,怕是不合胃口?

    若是缺什么,便托人捎信给我,哪怕我再跑一趟京城,也得给你送来。”

    “真的都好。”金朝歌别过脸,不愿让他瞧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金世仁望着女儿侧影,忽地叹了口气,语气郑重起来:“我的儿,你要记着,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攀上这样的福分,是前辈子修来的。

    陛下……是个明君,你能入选,实是我家的造化。”

    他凑近些,声息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的谨慎:“在宫里,少说话,多做事。那些个争风吃醋的事儿,咱不掺和。

    你看那陈家的姑娘,那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根基深,咱们比不得。

    咱们只守好自己的本分,爹爹只愿你一生平平安安。”

    这话宛若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讽与倔强。

    “女儿知道了。”温顺地应着,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我会守好本分,不让阿耶失望。”

    金世仁得了这句承诺,如释重负,布满皱纹的脸舒展来开。

    又絮叨了几句家常,直至内侍在门外轻咳示下。

    临行前,他回头望了女儿一眼,挥了挥手,那笑容里有欣慰,亦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切断了。

    金朝歌独自立在空殿中央,掌心的银包烫得惊人。她盯着墙角那片阴影,仿佛盯着这深宫里所有被碾碎的尊严。

    “守本分?”她轻轻重复,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刻,那包银子已脱手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叮当”几声脆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夜,景仁宫。

    龙涎香烧得正暖,林琰批阅奏章至深夜,倚在软榻上,指尖犹带朱砂墨痕。楚容卿刚奉上热茶,那封加急奏本便呈到了御前。

    林琰漫不经心地展开,目光初时还带着倦意。待扫过金世仁叮嘱女儿“守本分”、“莫争宠”的字句,神色尚且平静。可越往后看,手指便攥得越紧。

    直至读至金朝歌那句冰凉的“女儿知道该怎么做”,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竟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林郎?”楚容卿心头一紧,刚欲上前,却见林琰身形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竟是气得一阵眩晕。

    她慌忙丢下茶盏,快步上前搀住。掌心触及他绷紧如铁的臂膀,心都要揪了起来:“林郎,你要保重身体,万勿动气!”

    林琰阖眼。

    眼前翻涌的,却是棠儿那张天真烂漫的脸。那孩子何其无辜?

    可金朝歌竟敢。

    她将父亲的血汗钱掷于墙角,将他的宽容踩在脚下。最不可恕的,是她竟敢拿棠儿做筏子!

    疑她构陷路昭仪与陈婕妤,已是死罪。竟还牵连无辜稚子!

    她与其他后妃争斗,他尚可视为后宫自保之策,由她去了。

    可棠儿何其无辜?那孩子被生母疑云笼罩一生,只求安稳长大罢了!

    “好,好得很……”声音嘶哑,字字皆似从齿缝中挤出。

    他反手握住楚容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一片猩红,“朕有多怜金世仁,便有多恨金朝歌!

    她不配为人女,更不配……”喉结滚动,终是将“不配活在棠儿身边”咽了回去。

    楚容卿心尖皆颤。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也知唯有触及至亲之事,才会让他这般失控。

    她不问,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将温热的额头贴在他紧绷的肩头,声音又轻又柔,似哄慰一个受伤的孩童:“臣妾在这儿。林郎,臣妾在呢。”

    不必说“别气”,也不必说“会处理”。只是静静陪着,用体温与气息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良久,林琰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松弛,将脸埋进她馨香的颈窝,疲惫与暴戾交织成一声长叹。

    殿内烛火静谧,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林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褪作深潭般的幽冷。

    “传旨,”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比先前更寒,“金县令赴任,沿途着‘好生’照料,缺什么短什么,即刻报与朕知。”

    顿了顿,指尖抚过楚容卿的发梢,语气轻柔得令人胆寒,“至于延禧宫……既这么喜欢守本分,那就给她个‘本分’待着的地方。一举一动,都要及时报朕。”

    他原本有一丝动摇。或许,她只是需些时日,或许本性不坏。

    但现在,再无疑虑。

    只要拿到她构陷嫔妃的切实证据,那赐死的毒酒与白绫,绝不会再迟疑片刻。

    殿外,春兰等一众靖安署缇骑垂手立于阴影中。夜色渐浓,宫道幽深。

    金世仁带着对女儿的牵挂踏上赴任之路,浑然不知宫墙之内,因他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已掀起了一场足以致命的风暴。

    永寿宫内,蔷薇开得泼泼洒洒,如霞锦幛子一般。

    路宜珊倚在廊下,指尖捻着半凋的花瓣,听心腹夏荷低声回事。

    “……老爷那边传话,金世仁离京前,陛下一连召见三次。

    昨儿个御书房议事,老爷还说,金世仁那‘守本分’的言论,陛下瞧得极重。

    老爷曾提过一嘴:“金氏,聪明反被聪明误。主上最厌有人拿孩子做筏子。”

    路宜珊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丝冷意。她与金朝歌并无私怨,但叔父不日即将补任首辅,此时万不能卷入后宫倾轧。

    既已觑破金朝歌失了圣心,永寿宫只需“礼节周到,疏离清净”便罢了。

    “陈婕妤那边,怎么说?”她忽问道。

    夏荷低声道:“延禧宫的陈婕妤,今日遣人送了杭绸来,贺陛下准她家兄回乡探亲。

    奴婢打听得知,她私下已嘱咐族中,密切留意上虞县动静。

    她说,‘同乡之谊,总要看着些,免得旁人说咱们浙江籍的官员,连个七品县令都容不下’。”

    路宜珊轻轻“嗯”了一声。

    陈月菡是杭州府人,其父现任浙江布政使,正是金世仁的顶头上司。这般姿态,既全了情分,又划清了界限,实在高明。

    “告诉底下人,”路宜珊将花瓣丢进瓷盂,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延禧宫照旧送时鲜果子去,不必多话。

    若金婕妤问起家中事,只说我叔父公务冗繁,陛下圣心焦劳,不便打扰。”她转身望向御花园深处。

    五月中旬,京汉线全线贯通的消息已传遍前朝后宫。御书房内,龙涎香幽沉。

    首辅付世贤捧着工部尚书钟烈呈上的奏本,鬓边白发在光影下格外显眼。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京汉线全线贯通,沿途电报皆已通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钟尚书请旨,拟于五月廿八举行竣工大典,请陛下亲临剪彩。”

    林琰接过奏本,目光扫过“试运行半月无碍”的字样,指尖在“电报瞬时通达千里”一句上略一停顿。

    付世贤观察着帝王神色,缓声道:“陛下,此乃旷古未有之功。铁路所至,便是王化所及。典礼当极尽隆重,以安民心,亦彰天威。”

    林琰抬起眼。付世贤的女婿正在京汉线督办施工,这奏本,何尝不是女婿的功劳簿?

    “付阁老以为,谁可主持典礼事宜?”林琰问。

    “臣举荐礼部尚书周文德。此人端方持重,必不负此任。”

    付世贤躬身,话锋一转,“至于安保,靖安署与五军都督府协同即可。只是……金世仁既已赴任上虞,浙江方面,是否要稍加约束,免生枝节?”

    林琰眸色幽深,淡淡道:“不必。朕既要他做棋子,便容他挣扎。倒是这京汉铁路通车,江南士绅们怕是也要嚷着修一条了吧。”

    钟烈插话道:“陛下圣明。沿线田亩征收虽有怨言,但试运行半月,商旅云集,物价稳中有降,百姓已见实惠。”

    林琰颔首。铁轨如利剑,正在劈开旧时代的沉疴。阻力在所难免,但大势不可逆。

    他看向付世贤,语气缓和了些:“阁老为国操劳多年,典礼过后,便安心致仕吧。以后国事就由路卿操劳了,你放心便是。”

    付世贤眼眶微红,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御书房,付世贤脚步略显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知道,自己这一页即将翻过,而路怀瑾的新篇,正等着他去书写。

    暮色渐合,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

    无人留意,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转角阴影中。金朝歌听着宫人议论铁路通车的盛况,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她望着永寿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而延禧宫西偏殿,只剩她一人,对着墙角那包早已被拾起的银子,冷冷发笑。

    “本分?”她冷笑一声,银锭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这宫里,守得住本分的,从来只有死人。”

    远处,火车汽笛骤然长鸣,锐利如刀,将沉沉的夜色撕开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