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步入慈宁宫时,宋太后正由着安乐郡王试一件新制的狐裘。
那孩子年方总角,生得玉雪可爱,见了林琰,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如裂帛:“给叔父请安。”
林琰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温色,伸手扶住:“几年不见,倒是抽条了。
再过几年,叔父为你相一门好亲事,等你加冠,便出宫开府,做个逍遥王爷,可好?”
安乐郡王眼波一亮,连连点头:“谢叔父!”
宋太后在一旁含笑看着,手中掐着佛珠,目光却穿过帘笼,落在院中那个垂首跪着的纤细身影上。皇帝今日来,非止于看顾孩儿。
“皇帝有心了。”宋太后声气平缓,听不出喜怒,“那金氏,倒是个有心的,日日来给哀家请安。”
林琰淡淡道:“义母喜欢便好。只是后宫不比前朝,有些把戏,看看便罢,当不得真。”
宋太后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她历经两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金朝歌那点“被逼还手”的戏码,在她眼里拙劣得近乎可笑。
可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皇帝心里明白就好。这宫里,能有个真心实意来陪哀家说说话的人,也算是她的造化。
皇帝若觉着还可取,不妨给她个机会,瞧瞧她能走到哪一步。”
“朕知道了。”林琰微微颔首,神色温淡,朝上首的太后行了礼,姿态恭谨,“儿臣告退。”
他退出慈宁宫正殿,步出宫门时,周身那股刻意维持的温润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疏冷。
慈宁宫回廊幽深,金朝歌便跪在那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脸颊,冻得她唇无血色,却仍挺直了脊背。
林琰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阴影将她笼了个严实。
她依着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戏文,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坠下,声气轻颤:“陛下……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太后与路昭仪不快。臣妾只是……只是想尽一份心。”
她等着他的怜惜,或是质问。
然而林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剖开她所有精心设计的脆弱与委屈。
那眼神里无怒无嗔,亦无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冰冷。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金朝歌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神情,才终于向前一步,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金朝歌怔怔地看着那只手,恍若看着悬崖边唯一的藤蔓。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温顺的茫然。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搭了上去。
林琰的手微微一握,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没有立刻拉她起来,反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整个提了起来。
随即,他并未松手,便这般牵着她,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行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牵着她穿过慈宁宫幽深的回廊,走过连接养心殿的漫长宫道。
这一路,他特意拣了宫人最密集的夹道走。
沿途侍立的宫人皆垂首屏息,余光却忍不住偷觑这对帝妃——陛下牵着跪罚的妃子,神色虽淡,却一步步走得极稳。
金朝歌亦步亦趋,被他手腕的力道带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惊。
她知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今夜,这紫禁城的角角落落都会传遍“陛下并未厌弃金婕妤”的消息。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她却不敢挣脱,只觉这场“恩典”,比惩罚更令人窒息。
直至景和门,林琰的脚步方歇。此处已是前朝与后宫交界,离她所居的延禧宫西偏殿不远了。
他侧过头,第一次在行走中看向她。
暮色四合,风雪渐急,他忽然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金朝歌瞳孔微缩,还未及反应,他已俯身靠近,微凉的唇在她额间落下极轻的一吻,随即偏头,贴着她的耳畔,吐出了一句重逾千钧的话:
“朕自问没有亏待过你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金朝歌心头巨震。
他又补上了后半句,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
“若是成了脏东西,那便离朕远些。”
言罢,他直起身,松开了手。指尖相离的瞬间,金朝歌几乎踉跄了一下。
林琰却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折返,向着养心殿的方向大步而去,褚黄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顷刻间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金朝歌僵立在景和门外,直至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手轻触方才被他吻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帝王微凉的触感,不似暖意,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额间那处微凉,竟比冬雪更刺骨。这宫里的规矩,从来不仅仅是靠搏命打破的,而是系于他一念之间。
而她方才,侥幸未被碾碎,却已被钉在了更为尴尬的位置上。
延禧宫内,陈月菡听完秋桐的回话,指尖的银针轻轻一挑,将那颗米粒大的珍珠稳稳缀入璎珞正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瞧见了么?”她对着镜中自己温婉的影,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这才是陛下的手段。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那手伸出去,是恩典;收回来,便是万丈深渊。”
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靠搏命争抢,而是看他愿不愿让你站在这风口浪尖上。
金朝歌显然还未参透,那看似惊心动魄的牵手,实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延禧宫的铜镜里,陈月菡将最后一朵珠花嵌好。秋桐从外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娘娘,慈宁宫与景和门那边都安静了。
只是……永和宫那边,沈婕妤今日又‘无意间’问起了内织造局裁度冬衣的事,奴婢按您的吩咐,只推说不知。”
陈月菡执起璎珞,对着灯光端详。珠光流转,映得她眼底一片冷澈:“她问她的,我们答我们的。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路昭仪那边呢?”陈月菡忽然问,指尖划过多宝格上的绣样。
“路昭仪收下了娘娘送去的兔毫盏,只是……”秋桐顿了顿,“听闻她摔了一只配套的茶碟,说‘有些人送的东西,再好也沾着俗气’。
不过,奴婢今日递话过去,说金婕妤怕是要在西偏殿‘静思己过’些时日了,她那边……倒是半晌没言语。”
陈月菡微微颔首。路宜珊的傲气如琉璃,碎了便难拼凑,但若用对了地方,这碎片也能割人。
她起身,取过那套早已备下的素银簪花——原是为金朝歌准备的“贺礼”,如今看来,倒也不必急着送出。“备茶。我们去一趟景仁宫。”
景仁宫的梅香清冽。楚容卿正临帖,见陈月菡来,只抬了抬眼:“陈妹妹倒是会挑时候,这时候还过来。”
陈月菡亲手烹茶,水汽氤氲:“娘娘说笑了。天寒地冻,臣妾想着,总得有人来给娘娘送碗热茶,挡挡寒气。
前儿个德嫔娘娘还说,这宫里的茶,还是陈妹妹你烹的最合心意。”
楚容卿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
她放下笔,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陈月菡发间的璎珞上:“珠子选得不错。只是听说,陛下昨日赏了金婕妤一匣南海珍珠?倒是稀奇。”
这话里带了点试探。陈月菡垂眸,声音轻缓:“陛下圣明。只是那珠子再好,也得看戴的人配不配。
臣妾总觉得,后宫的‘体面’,不在珠翠,而在分寸。”
她话锋一转,“路姐姐那儿,怕是还在为前日的事怄气。臣妾愚见,与其让她憋着,不如让她把这气撒在该撒的地方。”
楚容卿抿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陈月菡沉静的面容。
离开景仁宫时,天已擦黑。
宫道灯笼亮起,照见一队往延禧宫去的食盒。秋桐低声道:“金婕妤今日只用了半碗粥。”
陈月菡在步辇上阖目。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轿帘上,凉意渗骨。
祖父信中那个力透纸背的“怕”字,此刻仿佛正随着这风雪,无声地漫过每一处宫墙。
行至景仁宫廊道,遇着德嫔妙玉的仪仗。陈月菡下辇垂首候着。
轿帘微掀,妙玉清冷的目光扫过她,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斤两,须臾便落下了。
回到延禧宫,陈月菡径直走到妆台前,打开紫檀木盒。
那副从未戴过的玳瑁眼镜静静躺着,是祖父当年送的及笄礼。
她取出来,对着烛火看了片刻,忽而抬手,任它由指间滑落,“噗”地一声陷进炭灰里。
“秋桐,”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明日去针工局。新到的云锦,给各宫都送一份。永寿宫那份,要最艳的芍药红。”
秋桐一惊:“娘娘?金婕妤她……”
“她缺的不是衣裳,是‘位置’。”陈月菡望着跳跃的火苗,光影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明明灭灭,“我要让她穿着最艳的衣裳,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陛下还容着她。”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空了的木盒,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这“容”,是悬在头顶的刀,也是扎向别人的刺。
窗外北风更紧,更鼓声遥遥传来。她没有再说“棋局”二字,只看着那火光一点点黯下去,直至余烬全黑。
这宫里,从来不仅仅是谁更狠谁就能赢。而是谁,能活成那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依循的——规矩。
延禧宫的炭盆渐渐熄了,而千里外的澧州,正燃起另一场火。
建武十二年·春·澧州。寅时初刻,大雨如注。
澧州城隍庙内,檀香混着潮湿的土腥气,三百余枚黑白投子落入青瓷瓮中的清脆声响,压过了屋外的雷声。
这是太祖钦定的“非常之议”。依照《大楚律》,凡遇灾异、兵祸,地方可暂开“公决”,于城隍庙、明伦堂或卫署设坛,由生员、耆老、三十六行代表各推举一人,以投枚定夺。
今夜,主祭的是澧州学谕,监票的是常德卫经历。青袍生员与赳赳武夫同列阶下,看着那枚代表“启仓”的白玉筹,最终以七成三票坠入瓮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议决。” 知州沈崇文展开那份盖有三百七十六枚指印的《公议状》,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沉稳,“常平仓启。州库垫支,秋后核销,不劳中枢一粟。”
他没有宣读圣旨,因为此刻,他代表的是这方水土共同的意志。责任不再悬于他一人之肩,而已分摊至每一个投下黑白子的家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畿,五军都督府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前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先于通政司,接到了来自澧州的八百里加急——并非求救,而是备案。简牍之上,只有一行冷硬的军情注记:“澧州公决已毕,请准武装巡检司介入。”
没有繁琐的文书往来,没有朝堂上的争吵。左都督朱批八字,印信落下:
“如议行事,中枢不预。”
几乎在同一时刻,常德府武装巡检司营内,铜锣骤响。
千总周擎捏着手里这份加盖五军都督府印信的调令,只觉重若千钧。军制森严,非有枢密核准,武官不得干预民事。此刻,令箭在手,他再无顾忌。
“全员都有!目标澧水!救人有功者叙,畏战不前者斩!”
黑色的铁流瞬间涌出营门。门板为筏,绳索为桥,他们在暴雨中抢运着屋顶与树梢上的性命。泥浆没过膝盖,却无人停歇。
澧州城内外,感恩的呼声压过了洪水的咆哮。而远在京城的文官们,对这场惊心动魄的自救,尚一无所知。
建武十二年的这场踏春,来得有些迟,却因此更显隆重。
皇帝林琰在仪仗簇拥下,只带了几位受宠的嫔妃,皇贵妃楚容卿、德嫔妙玉、僖嫔晴雯、昭仪路宜珊以及陈月菡、金朝歌、沈听澜三位婕妤。
一行人沿着太液池西畔缓行,水风清凉,长公主林黛玉与驸马都尉周渊恭早已在岸边的撷秀亭候着。
黛玉今日穿一身月白秋罗裙,外罩浅藕荷色缂丝比甲,素净得有些过分,唯耳后一点赤金坠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显出几分难得的生气。
周渊恭立在她身侧,绛红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是勋贵世家特有的沉毅。
林琰入亭落座,众人行礼毕,目光便落在了周渊恭身上。
“澧州水患骤至,这次五军都督府反应倒是迅捷。”
林琰执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渊,“朕刚收到急报,你部已调武装巡检一千二百人赴援。
你在府中任都督佥事,分管参谋军事,此番调度,意义何在?说说看。”
周渊恭神色不变,躬身回奏,条理清晰:“回陛下,澧州地接洞庭,水势汹涌,地方州县兵力单薄,难以应对。
臣以为,五军都督府辖下武装巡检,平日备倭防盗,亦兼负抢险之责。
此次调动,一则彰显朝廷恤民之念,二则演练诸军协同应急之能,三则借机整饬汛防器械,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调度细节,一千二百人分三路进入灾区,征发粮草、疏通河道、安置灾民,皆按既定章程行事,耗银、用人、驻防之处,臣已具疏上奏,不敢有误。”
林琰静静听着,偶尔点一点头,看不出喜怒。
陈月菡垂眸饮茶,心里却雪亮。陛下不是在考较具体的救灾数据,而是在考较周渊——这位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对这次调动背后的政治与军事意义,究竟领悟了几分。
陛下要听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为何这样做”。
考校毕,林琰不再多言,只招手让黛玉近前。
黛玉刚走近,忽而蹙眉轻嗅,低声道:“皇兄,我方才似闻到一阵甜香,像是……像是小时候在江南,街角那家铺子的果馅饼。”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久病之人难得的娇憨与渴望。林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软色,转头吩咐身侧的大太监小张子:“去问问御膳房,会不会做果馅饼。”
小张子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来,面露难色:“回陛下,御膳房说,这果馅饼是民间吃食,御膳房从未做过,若要现学现做,需调集面、果、糖、油,还得请专门的师傅琢磨方子,算下来,成本恐怕得几十两银子。”
亭内静了一瞬。
几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家吃用一年了。御膳房这话,未必没有推诿之意,毕竟后宫之中,何曾缺过珍馐?谁会惦记那街头巷尾的零嘴。
林琰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奇异地冲淡了周遭的紧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近乎怀念的温和:“这玉米玫瑰果馅饼,朕从前在宫外也买过给妹妹吃。
五钱银子,就能买一大盒,酥皮层层,里头是玉米与玫瑰果糖馅,热腾腾的,一咬满口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亭内众人,最终落在小张子身上,吩咐道:
“不必麻烦御膳房了。小张子,你差人亲自跑一趟,出西华门,往南过两条街,有家‘庆丰斋’,他家的果馅饼最地道。
去买一大盒来,送到长安右门。再派人去接应,莫让那送饼的小哥惊着了。多赏他二两银子,算是朕请他‘进宫送外卖’了。”唯有陈月菡,在那一瞬间,看清了陛下眼中那点真实的、未被权术完全覆盖的温情——那是属于“林琰”这个人的,而非仅仅属于“皇帝”。
小张子领命,小跑着去了。不过半个时辰,长安右门外便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褂、满脸惶恐又好奇的年轻小伙子,被内侍领着,一路小跑穿过宫门、夹道,最终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撷秀亭外。
他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食盒,还带着体温。
林琰挥手让内侍赏了他二两银子。那小伙子几乎要跪下来磕头,被内侍笑着引退了。
油纸包打开,金黄酥脆的饼子露出一角,甜香顿时弥漫开来。
黛玉看着那饼,眼圈微微红了,只轻轻说了一句:“就是这个味道。”
林琰亲手拈了一块,递给黛玉,又让分给众人。
陈月菡接过那块小小的饼,酥皮确实掉渣,甜而不腻,是民间最实在的好滋味。她小口吃着,目光却落在林琰身上。
陛下记得五钱银子一盒的果馅饼,记得妹妹年少时的喜好,甚至记得那饼里的馅料。这份记忆,比他执掌生杀大权的模样,更令人心悸。
因为这意味着,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看得清。
金朝歌也接过了一块饼,小口吃着,神情温顺。可陈月菡注意到,她的目光,几次掠过那送饼小哥离去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她在想什么呢?是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这样自由出入市井的时光,还是在盘算什么。
陈月菡轻轻咽下最后一口饼,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
这宫里,有人吃的是饼,有人吃的是情,而她们这些旁观者,吃的却是规矩。
陛下用几十两银子告诉御膳房什么叫务实,又用五钱银子的饼,告诉她们什么是念旧。
而她陈月菡要做的,就是永远站在“务实”与“念旧”的交汇点上,既不越界,也不缺席。
她抬眼,望向太液池对岸的宫阙飞檐,那里,夕阳正一步步沉下去,将琉璃瓦染成血色。
真正的体面,或许就是像这块果馅饼一样,即便身处深宫,也保留着来自市井的、最朴实的香甜。
而维系这份体面的,从来不是金银,是那个肯为你走出宫门去买饼的人,和他心中那杆从未倾斜的秤。
“娘娘,”秋桐在身后轻声提醒,“起风了,该回宫了。”
陈月菡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是的,该回宫了。棋局未终,饼已吃完,而规矩,还在继续。
暮色四合,太液池畔的戳灯次第点起。撷秀亭的筵席散后,冯紫英与卫若兰并未即刻出宫,只沿那僻静的演武道缓缓并辔而行。
晚风挟着水气,习习吹面,却吹不散白日里那场“果馅饼”留下的沉滞。
“若兰,”冯紫英勒住马,指腹摩挲着鞍上铜扣,声气里透着一股冷意,“那五钱银子的饼,圣上买的哪里是嘴馋,分明是教训。”
卫若兰摇扇的手略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收拾桌椅的内监,低声道:“御膳房到底是飘了。
开国不过十二载,那些从龙入关的旧勋、世家子弟,老毛病又犯了。
只道天下已定,便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连办差的劲头也懈怠了。
敢推诿长公主的饮食,无非是仗着内廷规矩大,主上不会为这点子小事动怒,这才敢拿大、敢怠慢。”
“岂止是怠慢。”冯紫英冷笑一声,眼底厉色一闪,“这是积重难返了。
御膳房这是在给满宫上下做表率——摆明了说,离了他们,这宫里就转不动。
这股风若吹到五军都督府,澧州的水患未平,前线的粮秣怕要先断了。”
他想起白日里林琰的神情,那笑意底下的寒意至今梗在脊背:“圣上召那送饼的小厮入宫,细问工钱脚力,这是演给咱们看的,也是演给那些尸位素餐的人看的。
市井一个小厮,跑断腿挣百十文钱,是实打实的辛苦;可宫里养的那些官,拿着几十上百两的俸禄,办起差来还不如那小厮利索。”
卫若兰轻叹一声,合上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
御膳房是明面上的靶子,暗地里那些推诿扯皮、拖沓懒政的衙门,才是主上真要动的刀。
今日夸你五军都督府处置得当,明日若敢学御膳房那般做派,这‘果馅饼’的恩遇,怕就要变成廷杖的雷霆了。”
“所以我才心烦。”冯紫英一拳砸在鞍桥上,“我这左都督,管着五军都督府,底下一半是勋贵子弟,一半是科举士子。
勋贵学文官摆谱,文官又嫌武人粗鄙。如今我能压得住,若是哪天我自己也昏了头,忘了本,主上怕是连我当年跑货贩茶的旧底子都要翻出来,打板子示众。”
卫若兰侧目看他,正色道:“慎言。主上最忌臣子忘本。今日周渊恭回话虽漂亮,却像是誊在纸上的官样文章。
主上要的不是文章,是能救人的实策。你那跑货的经验,旁人看来是笑话,在主上眼中,却是此刻最稀缺的‘务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皆默然。宫道幽深,两侧戳灯将身影拉得极长,如两柄斜插于地的剑。
“说到底,”卫若兰忽轻声道,“主上也是借此告诫众人——无论嫔妃臣工。
这天下是他一刀一枪搏下来的,不是靠繁文缛节守得住的。
谁若以为进了宫、当了官,便可端架无为,这宫里,怕也就没他的位置了。”
冯紫英深吸一口夜气,颔首肃容:“回去我便厘剔都督府。既主上赏识肯干活的,那我便把那些只会喝茶看报的,统统赶出去跑腿。”
夜色愈浓,二人不再多言,打马向宫门行去。身后宫阙万间,灯火辉煌;身前长路漫漫,深不可测。
那块五钱银子买来的果馅饼,入口是甜,咽下时,却只觉冰炭攻心,隐隐透着血腥气。 那甜香犹在齿间,却已成了悬在顶门的霜。
建武十二年 · 夏 · 澄清坊
长公主黛玉府中,近日为一物所扰,乃冰镇杨梅也。
时逢酷暑,赤日流火。南边快马递来解暑鲜果,佐以积雪寒冰,颗颗红妆,艳若丹砂,本是京中贵胄消夏的稀世之物。
长公主素来怯弱,禁不得寒凉,兼恶酸涩,故此等冰食,未尝沾唇。
府中管事为顾全颜面,只将几篓上品分与几位得力嬷嬷及贴身侍儿尝新。
谁知不过两三日,祸端忽起。先是城南几处高门府邸传出仆役腹痛如绞,上吐下泻;
继而西市闾巷小民,因贪贱买得市集流出的“次果”,亦染此症,来势汹汹,甚者脱水昏聩。
太医署初断为饮食不洁,然病例日增,顺天府岂敢懈怠?一番追查,方知这杨梅背后,竟藏着神京繁华皮肉下的腐秽。
按《大楚律》,京畿市易本有严制。无奈神京辐辏,万货鳞集,五城兵马司与市署官吏,早被这锦绣堆浸软了脊骨。
那供货果商仗着泼天家私,将巡检关节打通得如自家后园。
贡入长公主府及公侯府邸者,自是精挑细选、冰鉴无虞的上品;惟那些品相稍逊、或转运迟滞的果子,为求以次充好、牟取暴利,竟以严禁的虎狼之药浸渍,用以防腐增色。
风波乍起,讯息几经辗转传入大内。皇上林琰只闻“澄清坊因冰镇杨梅生事”,误以为御妹体弱误食,惊怒攻心,即刻幸临。
及至见黛玉虽安然,却因府中纷扰忧惧而形容憔悴,圣心之怒愈盛。
帝坐于榻畔,握着妹子冰凉之手,语声平静得骇人:“妹妹宽心,朕必给你,给这神京百姓,一个交代。”
顺天府连夜升堂。公审这日,衙门外黑压压聚满了人。正当酷暑,蝉噪如沸,汗气与尘灰混着劣质蒲扇的风,将阶前青石浸得滑腻。
最先喧哗者是城南老仆,扶腰哭诉:“那毒果下肚,肠子似被钩子搅拽!我家老爷如今还卧榻呕黄水!”
言未毕,人群哄然,西市贩夫走卒举着发黑的残果向前拥。
几名青衫秀士立石狮畔,摇扇冷哂:“《大楚律》明载,市署岁入三成供巡城之用,何故连颗毒果也拦不住?这银子,怕不是喂了獒犬。”
话音未落,几员补服御史方下轿,便被唾沫星子淋了半身。
一卖炊饼老汉抄扁担顿地,咆哮道:“好个清流老爷!俺们攒整月血汗钱买筐果子给娃尝鲜,你们倒好,拿这造孽钱去与奸商醉生梦死!”
御史们面如猪肝,靴尖恨不能扣进砖缝,平日威仪荡然。
公堂之上,那奸商初时犹恃往日打点,负隅顽抗,梗颈呼冤。
直至顺天府尹啪地掷下半坛浸果毒药水,堂外百姓怒吼穿窗破牖,震得梁尘簌簌欲落。
那几位本欲和稀泥的巡城御史,在百姓鄙夷与秀士讥嘲中如坐针毡,终坐不住。互递眼色,立时换了面目。
“一百杖,行刑!” 府尹声颤,却带决绝。
廷杖军士早被堂外民愤激得心头火起,应声上前。
首杖落下,皮肉绽裂声令人齿冷,奸商哀嚎立变。
至三十杖,臀肉烂若泥浆,血水顺裤管蜿蜒,犹嘶喊“上有八十老母——”。
“打!” 堂下不知谁人暴喝。那几位御史竟齐身而起,死盯行刑手,眸光比刀更寒,似要将满腹窝囊尽泄于此人。
六十杖,奸商声若游丝;八十杖,已瘫血泊中,奄奄一息。
待百杖尽落,行刑手腕皆麻。那奸商如敝帚抽搐两下,寂然无声。血水漫过青砖缝隙,蜿蜒至堂下。
堂外百姓静默一刹,旋即欢声雷动。堂外百姓的唾沫,比堂内的惊堂木更响。
抄没家产清单当日即贴坊口:白银三万两,绸缎五百匹,田庄十二处。
无人察觉,几名御史悄退墙角,袖中双拳攥得指节惨白——那单上,终究少了整整三成。
这一杖,毙了奸商,却未必祛了沉疴。
烈日照耀下,神京依旧车马填咽,繁华如绣。只不知这锦绣皮下,尚有多少腐秽,正待下一个酷暑,暗自滋长。
秋桐递上晚膳的荷叶粥,陈月菡望着浮沉的米粒,忽想起那日御膳房说‘从未做过’的饼。原来最寻常的吃食,才是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