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永寿宫东偏殿的羊角灯一盏盏亮了。殿内四角摆着硕大的冰盆,丝丝白雾漫过雕花格栅,将六月的溽热隔在窗外。
路宜珊对镜卸簪,象牙梳将及腰的青丝梳得流光水滑。镜中人面如满月,肌肤胜雪,不施脂粉也泛着莹润的光。
她前番那场发作,倒不全是为着圣眷分流,多是出于高门贵女对“不入流”者的那点天生的嫌隙。
“娘娘,”贴身宫女夏荷捧着暖手炉,悄声回道,“万岁爷往这边来了。”
铜镜里那弯月眼倏地圆了。路宜珊指尖微顿,随即又慢悠悠地拆着鬓边珠花,声音软糯:“慌什么,这是本分之事。”
她今日换了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薄如蝉翼的纱料透着凉意。
对着金朝歌那样出身寒微、全凭运气上位的,她心底那点傲气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琰进来时,便见她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烛光映着侧脸,柔和得如同浸了蜜。
他脚步微顿。新朝立国不过十二载,朝堂上暗流涌动。一边是当初跟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勋贵宿将,一边是承袭前朝旧制的缙绅大夫。
五军都督府那边,武安侯冯紫英治军严明,澧州急报一到,即刻行文通报兵部,雷厉风行;
而地方州府那帮乡宦出身的官员,依旧是那套因循怠惰的毛病:迟报、瞒报、推诿扯皮,生怕担了干系,硬生生把急务拖成了积弊。
那奏本上朱批的“如议施行”四字,笔锋凌厉,与他此刻脸上这份温淡,竟似两人一般。
“陛下怎么这般看着臣妾?”路宜珊放下书卷起身迎他。
她伸手替他解下玄色披风,指尖掠过他袖口,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墨香。
“宜珊,”林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对温热的玉镯,语声中带着几分感慨,“你叔父跟随朕鞍前马后十八载,如今办事,依旧这般教朕安心。”
她眼睫一颤,随即仰起脸,那双弯月眼盛着恰到好处的柔光,不似作伪:“叔父常对臣妾说,‘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当初若非陛下拔擢于微末,他恐怕至今仍是那个未逢明主的微末小官。此生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报答陛下万一。”
她说得坦然,那股子世家女的矜贵里,此刻竟透出几分令人动容的赤诚。
林琰心下明白,路怀瑾与林晏枢这些勋贵,虽也是科甲出身,却远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推诿误事的乡绅士族干脆得多。
若不是冯紫英第一时间通报,若不是路、林二人迅速草拟条陈,只怕等那些地方官僚把奏本递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倒是心宽。”林琰低笑,牵着她坐到榻边。案上煨着冰镇过的桂花酿,甜香与殿内的凉意融在一处。
路宜珊亲自斟了酒奉上,动作间带着点被宠惯了的小姐脾气:“陛下今日定是乏了,喝点酒解解乏罢。”
“好。”林琰接过酒盏。
他抬眼打量她,烛光下这张脸白皙细腻。他知道,这姑娘的坏是小坏,是娇纵;而朝堂上那些文人的坏,才是那锯了嘴的葫芦,里头藏着的祸患。
“陛下,”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枕畔的流苏,“那日从西苑回来……臣妾心里总归有些过意不去。”
林琰垂眸饮酒,酒液映出他淡漠的眉眼:“哦?倒是少见你这般反躬自省。”
“臣妾不是气她得宠,”路宜珊侧过身,将脸埋进锦被,只露出一双微红的耳尖,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纱。
她身量适中,略显丰腴,此刻侧卧在锦被中,更显肌肤莹白如暖玉。
“只是想起那日在西苑,皇贵妃与德嫔皆在,连陈婕妤都晓得收敛。偏她……”
她顿了顿,终究没把“不知礼数”四个字吐出来,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便是那鼠辈也配上席面,到底是不讲究的。”
说得轻,却像根细针,悄悄扎进软缎里。
那份居高临下的宽容还在,但底下压着的不忿,比先前更分明——她不是容不下谁受宠,是容不下有人破了她心里的规矩。
“董美人倒是安静,”她忽然又抬眼,语气缓和了些,弯弯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前儿还见她在御花园拾落花制香,心思倒是清雅。
臣妾想着,这几日若得了空,倒该多去她那儿坐坐。”
林琰放下酒盏,指腹擦过她唇角,似笑非笑:“你倒是分得清楚。”
殿内烛火噼啪一响,映得她眼睫投下浅影。
“臣妾只是觉得,”路宜珊垂下眼,手指绞着衣带,薄唇轻轻抿着,“在这宫里,有些人值得交好,有些人……罢了,不提也罢。”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
林琰自后拥住她,手掌稳稳压住她后背,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随即索吻。
路宜珊虽已非初次侍寝,此刻却仍羞得满脸绯红,如晕染的胭脂漫过那张白皙细腻的脸,连月般的面容浸在暖融融的红潮里,气息都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过稍稍用力,如同匠人修整乳白瓷胚般旋而捏握,指腹刮蹭过那截霜雪似的颈,像是要将多余的水分从初成的坯体里尽数抿去。
便似制那薄胎花瓶,总得先将底座积存的湿意吸净,才见得出胚体上细润的纹路来。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中,只余那一截颈项,便真如枝头熟透的蜜桃,连釉色都沁着薄红。
六月初八,天光透过纱帐。路宜珊醒来时,尚带着几分慵懒的恍惚。
侍女夏荷为她梳妆,铜镜里映出的女子,面如满月,肤光胜雪,眉眼弯弯间犹带一丝昨夜未散尽的柔媚。
那薄唇不点而朱,唇角不自觉微微翘着,仿佛含着一汪温热的春水。
她抬手抚过鬓角,指尖触到发丝,连眼波都比平日更流转几分,像是被什么悄悄滋养过,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由内而外的满足与安宁。
殿外蝉鸣声嘶力竭。新朝十二年的晨光,落在永寿宫的琉璃瓦上。
而千里之外的澧州,新修的堤坝正挡着夏汛的浪头。有些规矩,终究是有人守得太紧,才显得旁人松垮得刺眼。
建武十二年夏,文渊阁内,那合欢掌扇懒懒地摇着,非但驱不散半分暑气,反将满室公卿的心绪搅得愈发沉滞起来。
首辅付世贤端坐紫檀木椅上,指节轻叩扶手,那“笃、笃”之声,便如一下下敲在门下诸人心坎儿上。
礼部左侍郎李景躬身呈上通政司文书副本,声气低缓:“恩师,查实了。
东林那一干清流,竟在通政司将急报压了两日,硬生生把澧州的水文急报,混作了寻常塘汛。”
话里话外,满是迁怒之意。这通政司素来是清流与实务两派拉锯的要冲,此番显是着了道儿。
吏部左侍郎周文德侍立一旁,面色灰败,接口时满是无奈:“路尚书与林尚书,行事素来果决。
此番澧州事发仓促,未及召我等共议,便联衔上奏,径直请了朱批。门生……亦是事后方知。”
此言倒非虚饰。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自成脉络,尤以冯紫英、路怀瑾这班从龙旧勋为甚,往往文书递至内阁,已是既成之势。
户部右侍郎王琦更是满腹苦水:“恩师明鉴。此次调拨粮秣,并未循户部勘合旧例,直从靖安署所辖皇庄支用。账目往来,一概不经户部,门生委实毫不知情。”
那靖安署除统辖缇骑外,另掌皇庄事宜,向来独立于六部之外。此番圣上显是动了内帑,绕开了户部的层层盘剥与推宕。
付世贤默然而听,目光如水,漫过三人。李景意在推诿,归咎东林;周文德急于撇清,怨怼勋贵;王琦一味叫屈,嗔怪皇庄不遵规制。
他忽地笑了,笑声干涩,半分暖意也无。“你们啊……”
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几株被烈日炙得蔫头耷脑的芭蕉,喟叹道:“地方上的积弊,难道竟要等到今日,才来禀告老夫么?”
转身之际,目光如刀,刮过三张面孔。
“请示汇报之制,朝廷三令五申。澧州沈崇文,不过一介知州,尚知依祖制行那‘公决’,启常平仓以活民命。
若他也学你们这般,遇事层层推诿,件件等候文书往返京畿,澧州城早不知变成什么光景了!”
语声不高,却字字千钧。若非沈崇文当机立断,依例请得公议授权,这擅开官仓的罪名,便是抄家灭族也担得起。届时丢的何止颜面,恐是这满堂师承的前程。
“弹章已在通政司堆积如山了。”付世贤踅回案前,指尖点着那叠文书,“东林与浙党,正巴不得借这把邪火,将你们连带着老夫一并烧下台去。”
语锋一转,寒意森森:“此刻不是寻由头的时候。快去补救,去填窟窿。传话给通政司那些使绊子的——再敢延误军机,老夫便拿他们的人头祭旗!”
三人悚然称是,冷汗涔涔,告退而去。
阁内光景渐暗,溽热蒸腾中,付世贤却觉一股寒气自足心升起。
林琰借澧州一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整个文官体系的惰习。这比方廷杖更厉。廷杖只伤皮肉,这般釜底抽薪,伤的却是根基。
老仆悄无声息地上前,奉上一封无署名的素笺:“长公主殿下遣人送来,嘱老爷务必亲启,阅后即焚。”
付世贤拆信视之,寥寥数语。未提澧州,亦不论朝局,只淡淡说起前些日子澄清坊杨梅售伪之事。
长公主林黛玉提及,新设之城市管理局与武装巡检司,皆受命于朝堂,何以成效判若云泥?
付世贤执信之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窗外暮色正沉,残阳最后一丝光掠过信笺上“澄清坊杨梅售伪”八字。
他忽地轻笑,指尖将纸页捻得发皱。——还能为何?那城市管理局塞满了旧勋贵子弟,彼此牵制,推诿成风;而武装巡检司呢?
非是当年随圣驾打天下的勋贵之后,便是潜邸旧臣,赏罚严明,令行禁止,效率自然天差地别。
一字不言澧州,却字字皆是澧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暮色四合,残阳如血。付世贤就着烛火,将信笺一角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顷刻间便化作一撮轻飘飘的灰烬。
文渊阁的飞檐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宛若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棋局已明,接下来该当如何落子,他心里,终是有了计较。
路宜珊既得复宠,意欲自表贤能,便领了内廷旨意,要为嫔位以下诸人筹办新式金饰。
银作局呈上样图,议定由她主理,陈婕妤陈月菡、沈婕妤沈听澜、金婕妤金朝歌三人襄助敲定。
正值暑退凉生,偏殿内兰麝馥郁,纱窗透爽。路宜珊指尖拂过样图,秋香色袖口扫过青瓷盏沿,笑意温婉,眸中却无半分暖意。
“陈妹妹,沈妹妹,陛下意欲广布天恩,亦须不逾典制。此‘累丝嵌宝’工致奇巧,‘錾刻缠枝’端严大方,二位姐姐以为如何?”
陈、沈二人少不得一番称颂附和。路宜珊目光随即转至末座金朝歌身上。
见她今日只着一袭半新不旧的月白绉纱裙,身段袅娜,眉目如画,那份淡然静默,瞧在路宜珊眼里,分外碍眼。
“金妹妹,”路宜珊笑吟吟道,“你出身闾巷,想来见识过不少民间巧匠。此等宫制新样,可有高见?”语含机锋,暗刺其出身微寒。
金朝歌慢搁茶盏,起身敛衽一福,神色恭谨:“娘娘谬赞。臣妾乡野鄙人,只知首饰佩戴,轻重最是要紧。
倘若花样繁复却坠得脖颈酸痛,或是金胎太薄易于弯折,反倒失了天家体面。
样式之雅,终究不如佩戴之适。”言辞恳切,仿佛一心只为宫中物力打算。
路宜珊一席话被人堵回,心头火起。
待样图呈送中宫皇后薛宝钗定夺时,她特特拣选了一款极尽精巧、花丝细若游丝的凤纹簪。
原想借金朝歌之口吹捧,再由其“不慎”点出瑕疵,坐实其不识好歹。
谁知金朝歌只肃容对薛宝钗道:“娘娘,此簪凤首昂扬,恐涉僭越之嫌。不若如意纹样稳妥,寓意万福安康,更合陛下体恤之心。”
薛宝钗何等通透,只淡淡颔首:“金婕妤虑得是。”路宜珊一番心思,反似成了拣选逾制之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生没趣。
散值之后,路宜珊“无意”瞥见金朝歌耳上那对金镶玉坠,便笑语盈盈,话锋却利:“金妹妹这对耳坠真好,瞧着金光灿灿,真真是……富贵逼人。
外头看着是赤金,内里嘛,许是跟这首饰一样,不过是银胎镀金,徒有其表罢了。”讥诮之意,溢于言表。
金朝歌却不恼,只轻抚耳坠,眼中似蒙一层薄雾,声音微颤:“姐姐说的是。臣妾这般出身,得沐天恩已是万幸,便是银胎镀金,亦是莫大福分。
总好过某些朱门绣户,看着是高门巨族的精铜所铸,内里却早已虫蛀空朽,一敲即碎,只剩个空架子了。”语气温柔,眼神却清亮锐利,直刺路宜珊。
路宜珊几时受过这等抢白,又暗指路家外强中干?一时气结,声音不由得高了八度。
言语冲突引得路人侧目,终是不欢而散,双双被传入中宫。
中宫殿内,檀烟袅袅,气氛凝滞如冰。
路宜珊自觉理直,哭得泪人儿一般,引经据典,声音又急又高:“……《礼记》有云,‘礼始于谨夫妇’,金婕妤目无尊上,言语间暗讽臣妾犹可恕,竟还影射臣妾路家门楣!
此等狂悖之态,若是传扬出去,岂非让人笑话宫闱无度,笑话陛下教御无方!”
“路妹妹这话可就说重了。”皇贵妃楚容卿懒声一笑,赤金护甲划过案几边缘,发出轻微锐响,“什么叫‘教御无方’?陛下日理万机,难道还要为你们闺阁闲气亲自断案?”
路宜珊脸上一白,忙敛衽道:“臣妾不敢,臣妾实是心中委屈……”
德嫔妙玉冷哼,念珠拨得飞快,清冷如古井的目光扫过路宜珊:“既读《礼记》,便该知‘礼尚往来’。
金婕妤出身闾巷不假,但市井有直率。不像有些人,诗书只用来扎别人的软肋。”
路宜珊被噎得胸口窒闷,正欲再辩,一直默坐的安嫔章韫玉却掩唇一笑,嗓音温软:“路姐姐且消消气。
安嫔章韫玉掩唇,温软嗓音似春风化雨:“路姐姐且消气。我看金妹妹那耳坠子实在,玉色水头极佳,比空有分量却混沌不通透的金疙瘩强多了。僖嫔姐姐,你说可是?”
僖嫔晴雯正剥着葡萄,闻言将皮一掷,柳眉倒竖:“问我作甚?我只知道,谁敢编排我的东西,我就敢撕烂她的嘴!
哪像有些人,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观音相,背地里却是要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话一出,路宜珊的脸霎时青一阵红一阵,如同染了胭脂的纸,煞是好看。
康嫔苏宝珠看得心惊,怯生生地扯了扯晴雯的衣袖:“晴雯姐姐,别说了……路姐姐都哭了。”
此时满殿嫔妃,竟无一人为她帮腔。
皇后薛宝钗这才徐徐倾盖,清脆的一声响,止住了满室喧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目光扫过梨花带雨的路宜珊,又看向始终垂首、神色恭谨的金朝歌,语气平淡如水:
“吵够了?”
“路昭仪,你既领了差事,却办得乌烟瘴气,如今又闹到中宫,叫诸位姐妹看你笑话。
金婕妤虽言语直白,却句句不离‘体恤天家’、‘实心用事’,纵有冒犯,也不过是性情憨直。”
她略一停顿,看向金朝歌:“金婕妤。”
“臣妾在。”
“你既通晓佩戴轻重之理,那便着你去银作局,将那批首饰的用料再核算一遍,务求‘面子’、‘里子’皆得体。至于路昭仪……”
薛宝钗目光微寒,“禁足永寿宫十日,好生抄写《女诫》,省得日后又拿‘礼法’出来咬人。”
路宜珊身子一晃,泪如泉涌,狠狠剜了金朝歌一眼,却不敢在皇贵妃与德嫔面前造次,只咬着唇,在夏荷的搀扶下踉跄而去。
路宜珊一腔郁结,回到永寿宫,当即铺纸研墨,给叔父路怀瑾修书一封。
笔尖饱蘸怨气,将金朝歌描作不知感恩、巧言令色的狐媚祸水,更将中宫诸人的冷眼,尽数化作墨迹,倾诉于尺素之上。
养心殿内,炉烟袅袅,傅世贤双手捧着那数十页的《京汉线南北统筹疏》,高举过额。内侍忙接过,轻轻置于御案之上。
林琰展卷读之,见那疏上数据详赡,自钢轨冶锻之额,至枕木防腐之方,无不条分缕析,纤悉备具。
天子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之喜色,心下明镜似的:这老臣终是倾囊而出,再无保留。
傅世贤退立丹墀之下,心如明镜:当今万岁最厌清谈,只重实效。
只要京汉一线功成,那些言官御史嚷嚷的“结党”、“欺瞒”之词,陛下自有圣断,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念及此,他这回便动了真章。
北段,直隶、山东一带。傅世贤连发十二封手书,飞鸽传与昔日座师、同年。那些致仕林下或居乡的门生故旧,接得恩师手谕,岂敢怠慢?
河间府大粮商刘氏,听得傅世贤一句“此乃国脉所系,亦尔等万世之基”,不觉感奋至于泣下。
当下拍板定议:“凡京汉线北上夫役,一日三餐皆由刘某粮行包揽,米面诸物概依市价七折支应,银钱岁末总清算,不取分毫利息。”
济南府缙绅大户,则被暗示“新线既通,沿线田契地价必涨十倍”,纷纷捐出封存巨木与石料,更发私矿以廉价炭薪相助,只收些许搬运之资。
南段,两湖、豫州之地。傅世贤更是祭出“政治豁免”之策。
亲赴武昌,宴请当地豪右,席间抚膺相誓:“诸位家中子弟若有在籍避役者,傅某在此作保,工地上十万民夫正需监工、账房,挂个虚衔,既不误徭役,又得功勋之名。”
此令既出,中原士绅不仅出资输力,更将家中闲散人等尽数遣至工所,甚至调拨家丁护持沿线,防闲杂地痞滋扰工事。
至于女婿钟烈,傅世贤更是严令切责:“纵是将工部狱中匠人尽数释出戴罪效力,也要把工期抢回!”
钟烈得了泰山如此鼎助,腰杆顿硬,不复受繁文缛节牵制,大胆行“分段包干、昼夜轮替”之法,工期为之大促。
如此雷霆手段,原拟后年竣工之京汉线,进度骤增。探马报称,若天公作美,明年六月,铁轨便可铺就,直抵京师。
消息传入内阁值房时,正值午后,窗外赤光灼灼,蝉声噪耳。
林晏枢与路怀瑾对坐瀹茶,听得禀报,他指尖微顿,将一枚温润茶饼投入壶中。水汽氤氲漫上来,模糊了窗外的赫赫炎威。
他轻哂一声:“傅世贤这老儿,素来一钱如命,这回倒好,为了女婿和那条铁路,几十年攒下的陈账人情,竟一股脑全抖出来了。”
路怀瑾掀盖撇茶,眸光穿过窗棂,落在工部方向:“主上这步棋,妙就妙在‘不得不为’。
人逼到那份上,便是拆了文庙的砖去垫路基,只要铁轨铺得通,陛下也要赞他一句‘忠勤体国’。”
话音落下,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傅世贤哪是真想出头?
不过是他们借这桩差事,把人架了上去。林琰端坐高处,半点尘灰不沾,自有人替他把路障扫清、棋子摆妥。
这着“以事驱人”,看似是傅世贤在拼命,实则是他们替陛下,把一枚闲棋用成了活子。
“朝局虽顺,”林晏枢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戏谑,“只是路兄,你那位令侄女……这番怕是连悔棋的余地也无了。
在那金婕妤这等自风浪里打滚出来的精明人面前耍心机,无异于班门弄斧。路家正当盛时,她倒成了碍事的石头。”
路怀瑾无奈摇头,叹道:“手段稚嫩犹可教,这般心性,总把人瞧得轻了,跌跟头也是迟早的事。待到京汉线六月通车那日,便是敲打之时。”
他似已预见宫闱风云,“只怕陛下又要‘请’我去,好生教诲我这‘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傻侄女了。”殿外,夏日蝉鸣噪耳,而朝堂与深宫之风波,已随着那滚滚向前的铁轮,悄然迫近。
养心殿西暖阁内,鎏金烛台上的火光轻轻跳跃,映着御案上摊开的奏本。
林琰斜倚在榻上,一身浅蓝色常服松垮系着,长发未束,手中朱笔刚在吏部呈上的《请擢澧州知州沈崇文为常德知府疏》上落下最后一划——“如议行之”。墨迹淋漓,透着帝王决断的力道。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尚未及起身,便觉一阵香风袭来。
僖嫔晴雯端着冰镇酸梅汤凑上前,也不使宫女,亲自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见他饮下,眉间郁色稍散,她索性将碗往小几上一搁,整个人歪进他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胸膛的衣襟,语气又娇又横:
“皇爷可算批完了,臣妾在这儿憋了一肚子气,就等您回来评理呢。”
林琰顺势揽住她的腰,指节在她下颌处轻轻一捏,低笑道:“这又是哪一出?朕还没问罪你在中宫大放厥词,你倒先告起状来了。”
“臣妾哪敢告状呀,”晴雯顺势往他臂弯里又缩了缩,仰着脸,那双凤眼瞪得溜圆,“臣妾是说路昭仪!
今儿在中宫,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张口闭口《礼记》,拿‘教御无方’的大帽子扣人,差点没把‘牝鸡司晨’四个字直接刻脑门上。
也不想想,皇爷当年在尸山血海里挣江山的时候,哪有她这所谓的高门贵女呢!纸糊的凤凰,看着光鲜,沾点水就瘫了。”
她越说越气,扭身坐直了些,挥舞着手臂:“要臣妾说,这种人就该关起来,让她好好看看,这天下到底是靠读书读出来的,还是靠实干干出来的!
不然啊,她永远以为别人受宠,都是凭着‘不入流’的手段呢!”
就在此时,殿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司书与忘棋两个大宫女端着热水和巾帕进来,刚瞥见榻上这亲昵无间的景象。
俩人瞬间对视一眼,动作整齐划一地猛地抬起胳膊,把袖子往脸上一蒙,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两条腿在门外挪动。
“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司书的声音隔着布料闷闷的,脚下一顿,差点撞上门框。
“对!没看见!绝对没看见!”忘棋紧跟其后,声音抖得厉害,却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那副拼命“非礼勿视”的滑稽模样,连林琰看了都不禁莞尔。
晴雯被这俩丫头逗得气消了大半,忍不住“扑哧”一笑,方才那股子怨气,在这满殿温馨又有点荒唐的氛围里,悄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