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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延禧宫暗试指尖锋,松花江冻血染层冰

    延禧宫东偏殿,地龙烧得暖热,陈月菡却觉指尖发凉。

    殿内只余炭火爆裂的噼啪声,衬得那封密信上的字迹,愈发千钧沉重。

    信中文字简练,祖父陈泰果如所料,做了陛下“敲山震虎”的那只“猴”。然惩处之轻,大出意料。

    “削职为民,衣冠闲住……父亲竟安然无损。”她喃喃自语,紧绷月余的心弦,方稍松弛。

    这结局,雷霆收势,实则留有余地。

    陛下既肃了贪腐、资敌之罪,严惩害群之马以儆效尤,又给山西官场乃至天下督抚留了转圜余地。

    祖父善终,父亲仕途无碍,已是天恩。那几个被推出来问罪的门生故旧,便是这场权衡下的祭品。

    她行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憔悴却精致的脸。指尖划过冰凉台面,忽地低低一笑,笑里带着劫后的疲惫,更有一丝冰冷的清明。

    “金朝歌……”她轻唤,眼底再无骄横恐惧,只剩沉甸甸的、如盯猎物般的专注。“你以为杖责、抄经便罢了?这宫里,从无‘便罢了’的道理。”

    祖父之事暂告段落,但这根刺,扎得更深。永寿宫前的耳光,是羞辱,更是宣战。

    那个曾因丧子之痛脆弱不堪的女人,如今变得锋利,竟懂得借规则演一出“被逼还手”的好戏。

    她坐下,从多宝格取出未完成的苏绣璎珞,丝线在指间穿梭,动作精准而稳定。

    这是她排遣心绪的方式,亦是不动声色的示威——在这宫里,她陈月菡的“指尖藏锋”,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殿内炭火噼啪,映得陈月菡侧脸忽明忽暗。秋桐悄步近前,低声禀报:“娘娘,前头递话,陛下口谕,山西事已妥,命各宫勿妄议。”

    银针在绣绷上悬停一刹,旋即稳稳穿过丝帛。陈月菡嘴角勾起极淡弧度:“知道了。陛下圣明,处置自是妥当。”

    她放下半成的璎珞,目光投向窗外巍峨宫墙。路还很长,父亲在浙江布政使任上根基未动,便是她最大的本钱。

    暂时的平静,不过是下一场风暴的蓄力。她得比金朝歌更耐心,更懂“规矩”。

    此时,两名提着灯笼的内监正沿着宫墙根匆匆赶路,风把低语吹进半开的窗棂。

    “听说了么?金婕妤今日又在慈宁宫侍膳,太后夸她做的酥酪爽口。”

    “哼,一个没根基的,蹦跶得再高,能比得上咱们陈婕妤?

    你瞧着吧,路昭仪和陈婕妤那边,怕是早就看不过眼了。

    今儿个惜薪司刚拨下来的银霜炭,头一份送景仁宫,第二份送永寿宫和咱们东殿,西殿那边……呵,还不是领着寻常的黑炭。”

    延禧宫内,陈月菡正用银箸拨弄着小泥炉里的红炭,紫砂壶中水声渐沸。

    金朝歌频频出入慈宁宫的消息,早有宫人报来。

    “娘娘,”秋桐低声道,“金婕妤今日又去了,捧着江南新进的桂花糖蒸酥酪,太后瞧着甚喜。”

    陈月菡提起紫砂壶,沸水冲入青瓷盏,茶烟袅袅升起。她动作优雅,神色平静。

    “倒是会钻营。”她轻啜一口,声线温和,“不过,太后宫里清静惯了,多了个人说体己话,总是好的。”

    她放下茶盏,取过一块素锦,开始擦拭一套新的兔毫盏。

    “慈宁宫那位,不掌凤印多年,陛下待义母孝顺,才有个尊荣名分。

    金朝歌这般日日去,倒像是攀上了藤蔓,实则……”她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忘了藤蔓也易断。”

    秋桐似懂非懂:“可毕竟是太后……”

    “太后又如何?”陈月菡打断,语气依旧平和,“太后若真要抬举她,何须她日日去送吃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将擦净的茶盏一一摆好,声音轻缓却透着寒意:“秋桐,去把我上月制的那罐‘雪顶含翠’取来。晚些,我亲自给皇贵妃送去。”

    对付金朝歌的“偏锋”,自有章法。她从不踏雷池一步,只稳稳经营上层关系。

    皇贵妃楚容卿圣眷正浓,交好最是稳妥。德嫔妙玉虽清冷,若能得几分青眼,亦是助力。

    御花园万春亭的廊下,两个穿着靛蓝棉布褂子的宫女正倚着朱红柱子歇脚。

    “咔嚓。”年长些的那个掰开一枚金丝虎眼糖,琥珀色的糖块里嵌着细碎的果仁,甜香瞬间散了出来。

    她将半块递给身旁的姐妹,自己叼着糖块含糊道:“今儿这赏赐,可是路昭仪体恤咱们熬夜赶制秋装的辛苦。你们局里……没传出什么风声?”

    “能有什么风声,”接糖的小宫女眯眼嚼着,眼睛却瞟向永寿宫的方向,“自打路昭仪让针工局下了令,金婕妤老家送来的那些土仪,如今连宫门都递不进去。

    昨儿我还瞧见她身边的大宫女在井亭边抹眼泪呢。”

    “嘘——”年长的宫女用鞋尖轻轻踢了下她的裙角,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回廊,“人家叔父是掌铨选的次辅,又是开国国公。

    金婕妤那点根基,经得起几查?听说她爹早年在家乡讹人田产的事,都被翻出来在茶房里当笑话讲了。”小宫女咽下最后一口糖,舌尖还留着蜜香,声音却压得更低:“这后宫里的水,比咱们浆洗的绸子还浑。这糖虽甜,可别噎着了人。”

    午后,陈月菡至景仁宫。楚容卿正临帖,见她来,含笑让座。

    “陈妹妹今日气色倒好。”楚容卿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茶叶,“这可是你家乡的特产?”

    陈月菡盈盈下拜,笑道:“娘娘好眼力。这是臣妾兄长托人带来的,虽不及宫中贡品,但胜在新鲜。听闻娘娘近日劳神,臣妾便想着,或许这茶能解解乏。”

    楚容卿微微颔首,并不推拒,只道:“你有心了。”

    二人闲话,无非茶道书法,宫闱趣事。陈月菡言辞恳切,姿态从容,绝口不提金朝歌,只将体贴与周到做得滴水不漏。

    她深知,在这宫里,真正的倚靠从来不是退居幕后的老封君,而是当今天子眼前得势之人。

    离开景仁宫时,天色渐晚。陈月菡坐于步辇上,闭目养神。

    她知金朝歌那步棋,看似凶险,实则是在赌陛下的怜惜。

    她所行之路,看似寻常,却步步踩在“规矩”之上,结交的皆是陛下信得过、用得上之人。

    步辇行至宫道转角,正遇上从慈宁宫归来的金朝歌。两人步辇一前一后,短暂交错。

    陈月菡看见金朝歌苍白的侧脸,以及她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的手。她也看见,金朝歌的璎珞有些旧了。

    陈月菡回过头,对秋桐道:“改日,让针工局给各宫送些新样的璎珞样子去。尤其是……金婕妤那儿。”

    她要让金朝歌明白,什么是云端,什么是泥淖。这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靠搏命就能打破的。

    延禧宫东偏殿,炭盆爆出细响。陈月菡坐在窗边,正用细银针串着一颗颗米粒大的珍珠,要编一条璎珞。秋桐在一旁回话。

    “……永寿宫那边,路昭仪近日恍惚,常对着镜子出神,念叨些‘门第’‘出身’的话。魏美人日夜守着,劝都劝不住。”

    陈月菡穿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路宜珊这般反应,早在意料之中。

    高门贵女的骄傲被撕开一道口子,远比皮肉之苦更难愈合。

    “娘娘,真要递帖子吗?”秋桐犹疑,“路昭仪正在火头上,万一迁怒娘娘……”

    “为何不递?”陈月菡抬起眼,目光澄澈,“昔日些许误会,不过是小女儿心性。如今她遇此大变,我们是姐妹,岂能坐视不理?”

    她放下半成的璎珞,起身取过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副极精致的玳瑁眼镜,镜片已打磨得极薄。

    “送去给路昭仪。说我听闻她近日目力不佳,这眼镜是金陵特产,戴着或可缓解。”

    秋桐接盒,仍忧心:“可金婕妤那边……”

    “金婕妤近来孝心可嘉,太后想必很欣慰。”陈月菡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路昭仪禁足,心中烦闷也是自然。我作为妹妹,去宽慰一二,正是本分。”

    她望向窗外,声音轻柔却坚定:“这宫里,总有些人以为,靠些非常手段便能一步登天。

    却不知,真正的体面,是经得起琢磨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何为贵女之风,何为……僭越之举。”

    永寿宫内,路宜珊捏着那副玳瑁眼镜,指尖冰凉。

    魏如意正为她揉着太阳穴,闻言轻叹:“娘娘,陈婕妤此举,也算释出善意。您禁足期间,来看望的人不多。”

    路宜珊将眼镜轻轻放在案上,面上无波。她出身顶级世家,自幼所受的教育让她即便在愤怒时也保持着完美的仪态。

    “善意?”她轻笑一声,声线温柔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她陈月菡倒是会做人。巫蛊之事上撇得干净,如今见我落难,又来扮这姐妹情深的戏码。”

    魏如意默然,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路宜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闲适:“如意,你说,金婕妤这般行事,是不是太不把我们这些姐妹放在眼里了?

    前儿个太后宫里的刘嬷嬷来传话,言语间都在夸她懂事呢。”

    魏如意心头一跳,低声道:“娘娘,金婕妤如今有太后看重……”

    “看重便好,”路宜珊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淡淡道,“只是这宫里的规矩,终究是陛下定的。

    我听说陛下近日对铁路电报之事颇为上心,也不知金婕妤那边的族人,可跟得上这新潮的学问?”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掩唇笑了笑,“哦,对了,前儿我在廊下听几个老嬷嬷闲磕牙,说起先帝时也有个得宠的低位嫔妃,因不懂进退,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

    你说,这故事要是传开了,会不会有人听了心里发慌?”魏如意垂首,只作专心按着穴位,不敢接话。

    延禧宫外,几个奉命来“散心”的老嬷嬷正坐在石凳上嗑瓜子,那是尚膳监刚发下来的年例。

    “先帝爷那会儿啊,也有个这样的,仗着几分颜色,就想往上爬。

    也不想想,当年武后为了扳倒王皇后,那是何等的手段?如今有些人啊,怕是连孩子都能成了往上爬的梯子……”“嘘,慎言!这话可乱讲不得,仔细你的皮!”

    金朝歌正抄《女诫》,指尖冻得发僵。春桃疾步进来,面色凝重:“娘娘,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金朝歌笔尖一顿,一滴墨坠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说。”声音平静。

    春桃咬唇,将那些关于她家世、她出身、乃至暗指她“心狠如武媚”的谣言低声复述。

    金朝歌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待春桃说完,她缓缓搁笔,取帕子拭去指尖墨痕。

    “太后今日留我用膳了吗?”她问。

    “留了。太后还说……让娘娘莫要理会那些闲话,都是没影的事。”

    金朝歌颔首,目光落向窗外沉暮。她知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路宜珊的冷箭,陈月菡的封锁,远比那一记耳光更加阴毒。

    她们不敢明动,便用软刀子磨她名声,耗帝怜惜。

    “春桃,”她轻声道,“去取那匹月白云锦,明日给皇贵妃送去。

    说我近日抄经伤目,听说皇贵妃宫里新得了些‘空山新雨’茶,想讨一点尝尝,也好安心。”

    她转首,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慈宁宫那边,照旧请安。若太后问起,便说我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这几日就不进内室伺候了。”

    她要示弱,要显得深受谣言困扰,却仍恪守本分。她要让皇帝看见,她才是那个被孤立、被中伤的可怜人。

    至于路宜珊和陈月菡……金朝歌摸了摸袖中那方冰凉的端砚——那是皇帝所赏。只要砚在,她便还有翻盘的筹码。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打着旋,飞向高耸宫墙。又一个寒冬,将至。

    养心殿内烛火辉煌,紫檀长案上铺展的北疆舆图被映得纤微毕现。

    林琰的指尖自阴山南麓重重划过,最终定格在“归化城”三个朱砂大字上。

    “西土默特既附,东土默特已除。然漠南之地,羁縻易,长治久安难。”

    他声如洪钟,目光扫过阶下重臣,“今日召卿等,便是要定这善后之策。”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须发皓然,声若洪钟:“陛下圣明。西土默特俄木布献俘纳贡,然蛮夷之性,反复无常。

    老臣以为,当效仿前朝太祖旧制,设都司卫所,遣汉官镇守,行改土归流,方绝后患。”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抚须沉吟,语速徐缓:“付阁老所言极是。然北疆异于内地,部落离散,逐水草而居。

    骤然改流,恐激其变。臣以为当以羁縻为主,教化为辅。移民实边,筑城屯田,方是长久之计。”

    兵部尚书林晏枢躬身道:“陛下,归化城扼守草原咽喉。臣请迁内地流民往归化城垦殖,既可实边,亦可稀释蒙部势力。

    然移民非朝夕可成,需粮草、种子、农具,更需大军护送。”

    户部尚书史鼐眉头紧锁:“陛下,移民实边,户部去年赤字尚余三成未填。山西陈泰案未结,国库已左支右绌。

    若再开此项,恐财政捉襟见肘。臣以为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武成侯、警政尚书裘良一步跨出班列,须发戟张,“史鼐!前朝太宗若也这般算银子,江山早易主了!”

    殿前御史指尖无声扣紧袖中牙牌——只消他手腕一翻,大汉将军便会涌入将失仪者当场拿下。

    武安侯、中军左都督冯紫英急忙拽住裘良,襄国公卫若兰亦横亘在史鼐身前。

    两厢拉扯间,怒骂与劝解混作一团。将军便会涌入,将失仪者当场拿下。

    两人一边一个,硬生生将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按捺下来。

    见场面暂稳,殿前御史神色稍霁,指尖松开牙牌,复又垂手归于静默,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机从未存在。

    荣国公、后勤尚书贾政缓缓出列,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是社稷重臣,何苦伤了和气。武成侯性情急躁了些,史尚书也未免太过拘泥。

    国事如家事,开源节流固然重要,但若是关系到社稷安危的根基,便是典卖家当也得出。

    不如户部先紧一紧不必要的开销,武成侯那边也想想办法,看看维稳方面能否挤出些钱粮?大家各退一步,这事儿不就办了么。”

    林琰指尖在舆图上敲了敲,震得朱砂微颤。“银子的事,廷议后再奏。”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殿内最后一丝火气,“朕要的,是归化城明年春天能种上汉家的粮。”

    一直侍立在侧的宁安亲王林桢看了一眼皇太子林崇,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他先出列,略显生涩地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遣能吏赴归化城。

    西土默特虽降,人心未附。当先宣抚俄木布,划定牧地与农地界限,免生冲突。”

    林崇见哥哥开了头,立刻接话,显得颇为积极:“皇兄所言极是!但这还不够。

    既然要移民实边,光靠地方官不行,工部和户部得有人常驻。儿臣以为,可设‘北疆招抚使司’,专司其事,免得各部推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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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安亲王林桢与太子林崇对视一眼,各自收敛了神色。林琰的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那抹绯色身影上。

    贾雨村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美髯,眼神温润如玉,任谁看都是一位清正廉明、德高望重的长者。

    “贾雨村。”林琰唤道。

    “臣在。”贾雨村出列时,袍袖纹丝不乱。他颌下三缕美髯随步伐轻扬,衬得那张清癯面孔愈发温润如玉,仿佛方才的争吵秽语从未入耳。

    林琰将笔搁下,墨迹在“归化城”三字旁洇开一小团黑。“都察院最近清闲得很。”

    贾雨村躬身,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如春水解冻。“陛下放心。臣近日正重校《大楚律》,恰好读到‘渎职’一卷,有些心得。”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如击磬,“凡蛀虫,皆畏火;凡顽铁,皆可熔。”

    养心殿的烛火猛地一跳,几乎要被穿堂风吹灭。

    林琰伸手,护住了那盏琉璃灯。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灯壁传来,微弱,却真实。

    他抬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条朱砂红线从舆图上蜿蜒而出,越过宫墙,伸向未知的荒原。

    翊坤宫的地龙烧得正暖,混着沉水香的甜息,熏得人有些迷离。

    林琰斜倚在引枕上,手中那卷《南华经》的丝绦,不知何时已被绞得深陷指节,勒出几道浅痕。

    目光落在小床上酣睡的林柘身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在暖光下莹润如玉。

    白日里的喧嚣忽地涌上心头——武成侯的咆哮,史鼐涨红的脸,贾雨村那双藏在温润笑意下的眼。满朝文武,每一张脸,都似一张绷紧的弓弦。

    “还说朕烦心……”他开口,声气喑哑得连自己都怔了一怔。

    妙玉赤着双足走近,裙裾曳地,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林琰伸手握住她的皓腕,力道大得让她黛眉微蹙。他将额间抵在她臂上,如一羽倦极的归鸟,终寻着了巢穴。

    “宝钗这皇后当得也辛苦。”他低语,倦意如潮,漫过四肢百骸,“才选了十数人,就闹得鸡飞狗跳。朕有时想,若将此等心机用在治河上,黄河早该澄澈了。”

    妙玉未接此话,只将一瓣剥好的石榴递至他唇边。林琰就着她的手抿入口中,汁水迸裂,酸甜冰凉,瞬息间冲淡了喉舌间淤积的苦涩。

    “陛下这话可不公道。”妙玉的指尖轻擦过他的唇角,“前朝的党争是河,后宫的纷扰是渠。河既已浊,渠岂能独清?”

    林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半分欢愉,只余无尽的倦怠。

    “方才史鼐在养心殿哭丧着脸,哪里全是为着山西的亏空,”妙玉忽地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他分明是指着郎君这一家老小的用度,盘算着要从内帑里贴补些银子与他呢。”

    林琰眉梢微挑,那点久违的笑意终是漫上眼底,驱散了几分沉郁。

    “朕就知道。”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九五之尊的权衡与无奈,“该给的总须给,倒也不能这般轻易遂了他的意。须得让他晓得,这银子,是朕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不再多言,俯身轻吻她的指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妙玉指尖微颤,却故意别过脸去,佯嗔道:“呸,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这般顽皮。快去和你那些年轻鲜嫩的姑娘们顽去罢。”

    林琰也不多话,只顺势一扯,素白衣襟的宫绦便松开了几分,雪也似的肩锁骨在昏黄烛影下悄然显露,莹润如冷玉。

    他的手掌覆了上去,触感微凉而柔软。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只是克制地停留了片刻,如蜻蜓点水,随即收回。

    “妙玉,”他唤她,不再是“德嫔”,而是许多年前,大观园里那个连名带姓都透着疏离的称呼,“朕有时觉得,这龙椅是铁铸的,也是冰做的。坐上去,人便冷了。”

    他从未说过这等话。妙玉的心猛地一缩。她瞧见了他眼底的红丝,也瞧见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银发,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她不再言语,轻轻偎入他怀中。林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那里有她身上特有的、如雪后松针般的冷香,干净得让他目为之酸。

    窗外朔风卷着碎叶,扑打着窗棂。暖阁内,灯花偶尔“哔剥”一声爆裂,似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

    天亮之后,他仍要做那个杀伐决断的君王。但至少今夜,在这昏黄的灯火里,他可暂不是皇帝,只是一个需一颗石榴、一个拥抱,便能稍得救赎的凡人。

    这阵来自漠北的朔风,并未止步于宫墙。它越过层层关隘,裹挟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一路呼啸向北,直扑向那片名为“吉林乌拉”的苦寒之地。

    吉林乌拉的寒夜,刀子似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长春这“新京”的灯火,虽比往年稠密了许多,却透着一股子勉力支撑的衰败。

    行宫二层的露台上,洪承畴一动不动,像一尊结了霜的石像。脚下松花江的冰层厚得能跑马,对岸几点渔火,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他手中那封关于山西“血脉”断绝的密信,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心头沉如千钧。

    “孟星魁……”他念着这个名字,指尖下的山西版图,已被朱砂划了个血肉模糊的叉。

    佟尔哈朗大步走入,甲胄上的冰碴簌簌掉落,但这位郑亲王脸上不见往日的悍勇,只剩下焦躁。

    “太师,新京周边的庄子又不太平。那些野人女真,骨头是比铁矿还硬,鞭子抽断了几条,也不肯好好挖矿。

    上月刚补进去两百人,这月就跑了三十多,抓回来剁了手脚示众也没用!

    宁可跳冰窟窿也不干,再这样下去,开春的矿产量至少要缺三成!”

    洪承畴缓缓转身,目光平静无波:“跑了便跑了。抓回来的,按旧例办。

    没跑的,把他们的女人孩子都集中起来,饿上三天,饿极了,自然就老实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墙上的朝鲜地图:“王爷莫要只盯着那些死人。山西这条路断了,疼的不只是我们,更是南朝的林琰。

    他这一刀,看似斩的是我们的粮道,实则是逼着他的朝廷吐出腐肉。我们该做的,是把这根新线缝得更紧。”

    佟尔哈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洪承畴所说的“新线”,便是朝鲜。

    这其中的关节,他二人早已心照不宣——佟尔哈朗不知中饱了多少银钱和布匹,预备着与红夷商人交易,而洪承畴从未点破,这才换得如今的默契。

    大玉儿端着奶茶走来,柔声问:“太师是要借红夷之手,补我们的缺口?”

    “正是。”洪承畴接过茶盏,却不喝,目光幽深,“告诉朝鲜的北境的那些不甘心的两班贵族,我们要的不仅是粮食,还有工匠。”

    “至于那些不肯下力的野人……”洪承畴走到窗前,望着矿场方向漆黑的轮廓,“与其让他们白吃粮,不如编进‘死士营’。

    南朝的堡垒修得结实,正需要些不怕死的去试试炮火。”他侧过脸,阴影割裂了半张脸,“用南朝的炮,打南朝的人。等楚军的火药耗尽了,我们的机会也就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冰:“还有,那些女奴……用老汗王的办法,脚踝都用铁锤敲碎,随便包扎一下,省得她们跑了。

    装车时手脚麻利些,红夷的商船月底就到,他们喜欢这种听话的‘货色’,价钱好商量。”

    室内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而在行宫阴影笼罩下的拖克索庄园里,却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矿场边缘,穿着破烂单衣的野人女真男子被沉重的铁链锁着脚踝,在监工的皮鞭下,用简陋的镐头刨挖着冻土。

    皮鞭撕裂空气,带着哨音狠狠抽在一名年轻早已结痂又破裂的背上,皮开肉绽。

    他闷哼一声,踉跄跪倒,镐头脱手。监工狞笑着,正要再加一鞭,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

    一队巴牙喇骑兵押着几十名新抓捕的野人女真回来了。绳索套着他们的脖子,像串牲口一样被驱赶着。

    人群中,一个壮年俘虏突然暴起,试图挣脱绳索抢夺近旁骑兵的马刀,却被战马猛地一尥蹶子踢在胸口。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喷着血沫瘫倒在雪地里,立刻被拖死狗一样拖向矿坑边缘的地穴工棚。

    风雪吞没了哀嚎。庄园外的雪地上,新翻的泥土和鲜血迅速被掩盖。

    而在那地穴深处,新抓来的人蜷缩在黑暗里,脚踝上的铁链在风中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

    仿佛这吉林乌拉的新主人们,正用这声音丈量着脚下这片土地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