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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永寿宫骄语起风波,坤宁殿圣心裁是非

    地龙烧得正旺,暖阁内融融如春,却驱不散金朝歌周身浸骨的寒意。

    林琰坐于紫檀雕花椅上,指尖摩挲着一串海南黄花梨佛珠,目光落在她素白如纸的脸上。

    “朝歌,”他启唇,声息平缓,“那日之事,皇后已查得水落石出。残纸笔迹与墨色皆非陈氏所有,乃是有心人欲嫁祸路昭仪。你莫要再钻此牛角尖了。”

    金朝歌倚在软枕上,十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出青白之色。“陛下,臣妾自知……这里,”她抬手虚按在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缓缓侧首,眼眶通红,“臣妾与陈婕妤,少时同席习字,共扑流萤。入宫后,她居东偏殿,臣妾在西偏殿。

    臣妾愚钝,只道有了身孕,便能与她稍稍比肩……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那卷江南旧籍,是臣妾特意翻检出来的,怎地就偏偏绊了那一步?”

    林琰默然片刻,起身将腕上一串暖玉珠轻轻置于她枕畔。“朝歌,你素来是个通透人。皇后若查不明白,这中宫凤印,她还能坐得这般安稳?”

    他顿了顿,声沉如暮霭,携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难察的倦意,“那残纸若真是陈月菡所为,朕岂会轻饶?孩子没了,朕知你痛彻心扉,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陈月菡眼下尚无大过,朕要动她,也须有个令人信服的由头。你这般与她置气,输的只会是你自己。”

    帝影去后,殿内重归死寂。

    金朝歌僵卧榻上,枕畔佛珠散着淡淡降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腥甜。

    身着碧霞云缎比甲的宫女春桃悄步近前,跪在脚踏上,低声劝道:“娘娘,您别跟皇爷犟了。皇爷待娘娘,已是天大的恩典。

    您细想,自入宫以来,哪回饮宴游赏,皇爷不是先瞧着您?便是此次,皇爷亲临宽慰,还将那巫蛊的来龙去脉查了个底掉……”

    春桃抬首,眼中满是恳切,亦藏着几分宫人特有的精明,“娘娘,这宫里,主子的心事,底下人瞧得最清。

    皇爷如今虽厌着陈婕妤家那边,可那是朝堂上的事。您若揪着不放,传到前头,说您心胸狭隘,容不下人,那才是真真儿毁了您自个儿的前程。”

    她凑近些,气息温热,“您忘了?上月您赏了奴婢那对赤金镯子。可这宫里,今日念您好,明日说不定就巴望着您倒霉。

    娘娘,您得为自己打算。小皇子总会再有的,可这圣心,一旦凉了,便是捂在炭盆里也暖不回来了。”

    金朝歌阖上双眸。春桃一字一句,皆如细针,密密扎在她心口最软处。

    是啊,为自己打算。孩子没了,尚可再有。圣心凉了,万事皆休。

    她缓缓伸手,触到枕边那串冰凉的佛珠。指尖的微颤,终是一点点平息下去。

    “你说得是,”她轻声道,声息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透着一股空洞的沙哑,“是本宫……钻了牛角尖了。”

    春桃如释重负,连连叩首:“娘娘圣明,娘娘圣明。”

    金朝歌不再看她,只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嘴角牵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钻牛角尖?不,她只是终于看清了。

    这宫里,无姐妹,无情谊,甚至无纯粹的是非。唯有利弊,唯有权衡,唯有……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同一时刻,储秀宫东偏殿。

    傅馥雅并未安寝,独坐窗前,指尖抚过一卷《汉书》。

    宫女春梅的死讯已传遍六宫,然这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蝼蚁之死,何足挂齿。

    她只忆起数日前,在通往御花园的夹道里撞见春梅的光景。

    那宫女正对着墙角拭泪,嘴里絮絮:“……上月陈婕妤宫里多领了份冰例,王姑姑不说自家调度不当,反赖我分发不力,罚了我整月的月钱!

    金婕妤有了身子,阖宫巴结,陈婕妤圣眷正隆,人人趋附,谁来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傅馥雅驻足,目光落在春梅那双粗砺的手上。

    她本不该多事。可春梅这番话,如一根淬毒的银针,恰好刺破了她维持已久的古井无波——亦恰好,递来了一个她苦寻不得的机缘。

    路昭仪近来圣眷正浓,早该有人煞煞她的威风。春梅这枚棋子,竟自个儿滚到了脚边。

    “哭有何用?”她声如轻烟,似是自语,“《汉书》载赵飞燕姊妹事,有宫人怨怼,便以桐木为偶,书所恨之人姓名生辰,埋于宫室地下,名曰‘厌胜’。不久,那人便会厄运缠身。”

    她缓步前行,仿佛只是随口谈及一则闲趣,语调毫无波澜:“不过,此法虽灵,却易留痕迹。若是我,倒觉着‘借刀杀人’更为省力。

    譬如,让管事女官知晓,有人正欲行巫蛊之事,且线索隐隐指向她所趋附之人……到时上头一查,她自身难保,自然无暇他顾。”

    言罢,她未再多言,翩然离去。

    “娘娘,”贴身宫女青杏悄步上前,低声道,“前些日子,奴婢瞧见永和宫那边有个面生的宫女,在咱们宫墙外转悠过两遭。后来春梅出事之后,那宫女又曾在夹道附近现过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馥雅摩挲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沈听澜。那个看似病怯怯、常年与药罐为伴的沈婕妤。

    原来,她并非懵懂无知,而是在冷眼旁观。她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需遣个不起眼的宫女“恰好”路过,便能将这局棋推向另一个境地。

    傅馥雅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她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如今看来,沈听澜才是那个隐于幕后的观局者。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林琰展开一卷靖安署新呈的密报。纸页间记录详实:路昭仪确未主使巫蛊之事。

    靖安署暗线回报,沈婕妤曾出于“好心”提醒延禧宫陈婕妤有人欲行巫蛊以陷她,陈月菡惊惧之下曾试图毁证,终因仓促,遗留了字条残片。

    至于那字条的源头,乃宫女春梅。她因管事女官王氏屡扣月钱、重活压榨,积怨已久。

    她忆起在延禧宫伺候时,众人皆忙于巴结东偏殿的陈月菡,对西偏殿的金朝歌反倒显得怠慢,令她这等底层宫女两头受气。

    春梅自缢前接触繁杂,如储秀宫傅选侍曾路过。靖安署暗探回报,傅馥雅当时似正与侍女论书。

    林琰指尖轻叩案面。

    朝歌的性子,他最晓得。那女子心高气傲,丧子之痛如山崩,她断不能将此祸归咎于己身疏忽或时运不济。

    她必要寻一个靶子,一个能承纳她所有恨意与失控感的出处。

    无论真相如何,陈月菡已然成了那最趁手的靶心。此非关是非,不过是人性罢了。

    他的目光移至关于沈听澜的寥寥数语上。

    有意思。

    字面上看,沈婕妤谨慎、怯弱,甚至有些多事。但林琰窥见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明知靖安署的缇骑在侧窥伺,却反手将这监视化作盾牌与戈矛。

    她只需做出些符合“体弱避事”人设的举动,那些奉命盯梢之人,便不知不觉成了她棋盘上的卒子——替她传话,替她佐证“事实”,甚至替她向皇帝展示那份不动声色的“掌控”。

    这哪是被窥视的嫔妃,分明是将窥视者玩弄于股掌的操盘手。以一个看似被动的姿态,完成了最精妙的排布。

    这份在绝境中仍能冷静调动一切可用之物的手腕,较之朝堂上那些争得面赤的臣工,更令他觉着兴味。

    孟星魁的题本上写着:“溯源已毕,似无旁支。该宫女自缢前,未有异动,确系畏罪,应是一场意外。”

    林琰放下题本,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这深宫,果然无一人简单。

    朝歌的恨意如火,灼人亦自灼;沈听澜的冷静如水,无声却蚀骨。这局棋,看来尚要行得长久。

    永寿宫内,地龙烧得暖热,鎏金狻猊炉内,吐出细细的瑞脑香。

    路宜珊将手中画珐琅茶盏重重一搁,滚水溅出几点,烫得手背微缩,她却浑然不觉,只咬着朱唇,一脸悻悻。

    “翊坤宫那位德嫔,平日里吃斋念佛,装得古井无波,今儿我出门,她偏在廊下撞见,那眼神凉飕飕的,嘴里又轻飘飘来一句:‘年轻妹妹倒是好气性。’也不过比我大个十岁出头罢了。”

    她冷哼一声,“幸亏这事儿不是我做的,就这么许多人疑着,真要动了那厌胜的玩意儿,怕是骨头都要被人拆了吞下去!”

    一旁的美人魏如意忙递过帕子,软语劝道:“娘娘快别恼。娘娘的叔父是当朝国公、次辅天官,满京城多少人家想攀附还来不及呢。

    便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外头自有长辈替娘娘料理得干干净净,半点儿尘埃也落不到娘娘身上。”

    路宜珊脸色稍霁,指尖捻着帕子一角,语气笃定下来:“那是自然。至于那个金朝歌……”

    她撇了撇嘴,“不过一个穷酸生员的女儿,也配让我费心去构陷?笑话。”

    一月后,金朝歌身子略见好转,又照旧前去慈宁宫请安。

    正值路宜珊芳辰前夕,各宫纷纷预备厚礼,前往永寿宫道贺。

    董静琬捧着缠枝莲纹檀木匣,指尖拂过系带,轻声问身旁的魏如意:“魏姐姐这香囊的针脚,可是用了苏绣里的‘抢针’法?”

    魏如意笑吟吟点头,二人语气温软,皆是循规蹈矩的恭顺模样。

    傅馥雅站在一旁,袖中藏着新调的安神香,目光掠过众人,将各人脸色尽收眼底。

    金朝歌先一步进殿,只让人捧了个素面紫檀木匣,并不显眼。

    路宜珊姗姗来迟,一身锦缎,珠翠绕头,见她匣子朴素。

    便当着宫人们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都能听见:“哟,金妹妹这礼,倒是清简得很。也不知你那生员父亲,如今可还开得馆、授得起徒?”

    这话戳在金朝歌心窝上。她面上却无半分恼意,反倒微微一笑,迎上去道:“姐姐说笑了。

    臣妾父亲虽清贫,教的却是圣贤书,不像有些人,家里有权有势,却教得女儿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不懂,动辄便拿人的出身践踏,也不怕寒了底下人的心。”

    路宜珊没料到她敢顶撞,一时气狠,四下又无其他妃嫔,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扇在金朝歌左颊。金朝歌被打得踉跄倒地,鬓发散乱。

    她伏在地上,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砖缝,眼角余光却已瞥见殿门外闪过的身影——关凝霜的大红色裙角,白月见的明黄宫绦。

    时机正好。

    她借着地面的支撑,猛地翻身而起,趁路宜珊尚在气头上不及防备,反手一巴掌挥了回去!

    “啪!”

    这一声比方才更重。关凝霜与白月见正欲踏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得顿住脚步。

    金朝歌随即捂着脸退开半步,眼眶通红,一副被打懵了才被迫还手的模样。

    路宜珊发髻微乱,脸上赫然五道指痕,在满殿妃嫔的注视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董静琬轻掩口唇,眼中满是惊惶;魏如意忙上前扶住金朝歌,嘴甜道:“金姐姐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傅馥雅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伤势,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香丸,心思百转。

    场面一时大乱。很快,帝后传召众人前往坤宁宫。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暖香袭人。帝后高踞座上,下首早已立满了人。

    皇贵妃楚容卿坐在皇后薛宝钗下首的绣墩上,身着深绯色披风,眉眼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德嫔妙玉立在九嫔之首,青绸法衣外罩一件水田比甲,手中一串蜜蜡佛珠捻得极慢。

    她目光扫过金朝歌颊上红肿与路宜珊脸上指痕,声音清冷平稳:“陛下,皇后娘娘。

    事发突然,据延禧宫宫女春桃所言,路昭仪因贺礼讥讽在先,金婕妤回嘴,路昭仪遂掌掴之。后金婕妤还手。”

    僖嫔晴雯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一搁:“谁是谁非,看看脸上的印子就知道了!路妹妹这脾气也忒急了些!”

    安嫔章韫玉抚着云鬓,慢悠悠接话:“金婕妤也是,怎地就还了手呢?这宫里尊卑有序,便是受了委屈,也该回明上位,哪能自己就动了巴掌?”

    康嫔苏宝珠笑着打圆场:“安嫔姐姐这话偏颇了。路姐姐先动手便是理亏,金姐姐素来和气,我看,许是路姐姐那话实在太难听,逼得人没法不还手吧?”

    众嫔妃或明或暗,话里话外,已将路宜珊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贵妃楚容卿这才微微倾身,对皇后柔声道:“娘娘,路昭仪先掌掴属实。金婕妤虽还手有失娴静,究其缘由,却是路昭仪跋扈在先。”

    薛宝钗目光沉静,将一切收入眼底。她未看跪在下方的二人,只对林琰道:“陛下,今日之事,并非孤例。

    前番巫蛊风波未平,今又起内斗。若不理清对错,何以正宫闱,服人心?”

    林琰的目光再次掠过金朝歌低垂却挺直的脊背,又看向路宜珊犹带不甘的侧脸。

    他心如明镜似的。

    金朝歌这一巴掌,打得“巧”。她算准了有人来,算准了要当众讨回公道,更要让他这个皇帝看见。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她在反抗,她在求生。

    刚失了孩子,如今这般境地,这般自保……倒也无可厚非。

    但他不能纵容这般算计君上的行为,即便他看破了,也不能让她觉得他全然不知。

    最终,他挥了挥袖,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已明了。路昭仪失德跋扈,掌掴金婕妤,着实不妥。金氏……虽还手情有可原,然借机行事,亦有不是。”

    他顿了顿,给出了裁定:

    “路宜珊,夺半月例,禁足永寿宫十日,静思己过。金朝歌——”

    他目光落在金朝歌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罚抄写《女诫》《孝经》各十遍,以此自省。”

    众人告退。金朝歌跟在最后,走过殿外凛冽的寒风,袖中紧握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指尖触到袖中那方御赐的端砚,冰凉彻骨,却又带着一丝活下来的温度。

    德嫔妙玉与皇贵妃楚容卿并肩而行,低声道:“娘娘瞧见方才陛下的眼神了吗?”

    楚容卿望着金朝歌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一巴掌,算是白挨了。

    往后这宫里,怕是再没人敢把她当软柿子捏。只是这经文……怕是要抄到指尖起茧了。”

    妙玉捻动佛珠,轻声道:“阿弥陀佛。看来延禧宫西偏殿,以后不必再担心有人随意折辱了。”

    太原府,风纪观容使签押房内。

    时已入秋,窗外夜色沉沉,只见案头那支红烛,爆出簌簌轻响,烛火摇曳不定映着山西巡抚陈泰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忽明忽暗。

    他并不急于奉上那只填漆木匣,只先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轻轻铺在李达功面前。

    “李使君,请视此页。”陈泰伸出枯瘦的食指,点在几行细楷上,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从容,“大同镇去岁军械损耗,账面缺额竟至三成。

    下官初核,原是麾下数将勾通仓大使,私鬻军械于东土默特部,仅以皮毛充数搪塞。”

    李达功眸光一凝——此已是通敌大逆之罪。然他并未失态,只抬眼细细打量这位封疆大吏。陈泰今日此举,大异常情,其中必有蹊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泰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心下早已洞明。此番宁安亲王大破东土默特的捷报传来,东土默特精锐尽丧,西土默特部望风归降。

    他知道,边境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已是穷途末路。

    与其坐以待毙,被人当作寻常胥吏一般锁拿,不如抢先一步,做个“幡然悔悟”的模样,舍几个死对头,换一条全尸之路。

    “这干人等,皆系前任巡抚旧部,亦是掣肘下官之刺。”陈泰将那只填漆木匣轻轻一推,“供词画押在此,账目流水亦在此。下官愿将此功,尽数归于使君。”

    匣中所列,不过寥寥数人,皆是陈泰素日不睦之辈,或在军饷上伸手太狠、惹了众怒的失度之徒。

    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庞大脉络,则被巧妙掩于“历年旧例”、“边镇供需”的含糊言辞之中。

    “使君衔命巡方,陛下所望者,山西清明而已。然若尽数拿下,新任者不通实务,激成兵变,这干系……”

    陈泰轻叹一声,话锋微转,“泰愿以家财七成输纳国库,只求使君在陛下面前,为泰缓颊一二;虽有失察之咎,却非首恶,亦无叛国之实。留泰残躯,或尚可备询。”

    李达功心中算盘拨得飞快。他要的是泼天大功与清名,断无陪着山西这潭浑水俱焚之理。

    陈泰献上的这几颗头颅,分量不轻不重,恰够他向朝廷交差,又不至令局面彻底崩坏。

    “巡抚深明大义。”李达功终是伸手按住了木匣,也按下了心头翻涌的贪念,“下官自当秉公直陈。”

    三千里外,紫禁城御书房内。 龙涎香袅袅,氤氲缭绕。

    宁安亲王大破东土默特的捷报墨迹未干,皇帝林琰却捏着那份来自山西的奏本,良久不语。

    殿内悄无声息,太子林崇垂手侍立于侧,身后则是当朝数位耆老重臣: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刑部尚书严鹤云、大理寺卿陆言。

    “太子,诸位卿家,”林琰将奏本轻轻掷于紫檀案上,目光扫过众人,“且阅此本。陈泰自请治罪,检举部属,愿捐家资七成以充国库。尔等以为,当如何处置?”

    太子林崇拾起奏本,细览片刻,谨奏道:“父皇,陈泰位列封疆,乃一方大吏,治下竟至资敌之境,依律当交三法司,严加议处。

    然儿臣愚见,法度为治国之重器,非泄一时之愤。陈泰既为一省巡抚,若骤加重典,恐寒边臣之心,亦恐山西局势动荡。

    莫若稍加减免,以示父皇仁德,使天下督抚知朝廷法度虽严,仍留余地,不致人人自危。”

    “殿下此言,仁者之心。”首辅付世贤须发皆白,目光却锐利如鹰,他上前半步,语调沉痛而坚定,“然老臣窃以为,‘宽仁’亦当有度。

    陈泰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失察,实乃渎职!若因其自请下狱便予宽宥,恐启天下官员效尤之心,视国法如无物。

    老臣以为,当借此案立威,昭告天下:封疆大吏,更当束身自好,莫存侥幸!”

    次辅路怀瑾眉头微蹙,拱手道:“首辅所言甚是,国法尊严,岂容亵渎。然臣掌吏部,深知‘水至清则无鱼’。

    山西官场积弊,非一日之寒。陈泰在安抚边镇、调度粮秣上,尚有几分微劳。

    若即定为死罪,恐令现任官员人人自危,反于新政推行有碍。

    臣以为,罪责必问,但或可念其‘戴罪’之情,留其性命,以观后效。”

    刑部尚书严鹤云冷哼一声,声若洪钟:“二位阁老高见。但在下看来,律法条文,字字珠玑,岂能为权宜之计随意更易?陈泰资敌,按律当斩。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闪烁,“案情错综,证据尚待核实。若查无实据,即便欲加重典,亦难以服众之心。”

    大理寺卿陆言捏紧手中笏板,此时方慢悠悠开口,语气悲悯:“陛下,臣掌天下刑名复核,唯求一个‘公’字。陈泰有罪,天下共知。

    但刑罚之要,在于惩前毖后,非在赶尽杀绝。若因此案牵连过广,致山西民生凋敝,百姓流离,那这‘公正’二字,便也失了本意。

    臣以为,当夺其官身,籍没家产,至于生死……不妨交由三法司详议,务必做到‘罪刑相称’。”

    满堂文武,个个义正辞严,口口声声皆是江山社稷。

    林琰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这群老狐,话里话外,皆在探他的底。

    “朕要拿陈泰做个典型,但这典型怎么做,大有讲究。”林琰起身踱步,目光扫过众人,“既诸卿皆言要‘讲究’,那便讲究到底罢。”

    他驻足,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淡然道:“传旨,召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觐见。”

    贾雨村来得极速,行礼毕,垂手恭立,姿态谨肃到了十分。

    “李达功乃都察院节制之风纪观容使。”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呈上此奏,卿以为如何?”

    贾雨村早已心领神会,他读透了圣意,亦读懂了满堂重臣那微妙的默契。他立刻躬身道:“回陛下,李达功此奏,条理清晰,足见忠勤。然山西积弊非一日,若一味罗织,恐生波澜。臣以为,此案当以‘整肃’为先,而非‘清算’。”

    “朕命你会同三法司,会审此案。”林琰淡淡吩咐,“务要——件件罪行,皆经得起推敲。不可冤枉,亦不纵恶。但,要讲究策略。”

    贾雨村何等乖觉,瞬间便悟彻了“讲究策略”这四字真谛。陛下所要者,非是大快人心之虚名,乃是稳当妥帖之实利。

    他立刻叩首,声清如磬:“臣,遵旨!臣必悉心研鞫,凡所定罪,必务求实证,不事罗织。务使案牍之间,无懈可击,以彰陛下圣明,以肃法纪!”

    “嗯。”林琰满意地拂了拂袖。

    贾雨村领旨退下,殿内的气氛随着窗外的暮色一同沉凝。

    “工部左侍郎曾同衡奉诏觐见——”

    唱喏声打破沉寂,曾同衡步履生风入殿,手中泥金笺的奏本与那卷精细舆图,给这压抑的御书房带来一丝活气。

    “陛下,臣奉工部尚书钟烈之命奏报:京汉线郑州黄河大桥,已于三日前全线合龙!桥工坚固,规制宏阔,可通行双轨重载。”

    曾同衡难掩振奋,声调不由拔高,“钟尚书另有一议,欲将已试验成熟之有线电报,沿铁路线同步架设。

    驿递加急文书需旬日者,电报瞬息可至。于军报传递、商事调度,功在社稷!”

    林琰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一道贯穿南北的墨线,仿佛劈开了连日来缠绕心头的乱麻。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旋即恢复平静。

    阶下众臣闻言,神色各异。

    首辅付世贤率先出列,长揖及地,声若洪钟:“此乃陛下天威,旷古烁今之盛事!铁路通衢,电报迅捷,实乃固国本、振朝纲之基业。

    老臣以为,此等利器,当由工部统筹,严控技术,万不可流于商贾之手,以免尾大不掉。”

    次辅路怀瑾站在付世贤身侧,眉头微蹙,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作为天子谋主,他自然明白这铁路电报不仅是通商之具,更是削藩、集权之利器。

    但他转念一想,这庞大的工程与运维,势必又要新增税赋、举借国债,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处置不当,恐激起民变,动摇了他与皇帝苦心维持的朝局平衡。他抚须不语,只将目光投向林琰,静待上意。

    林琰将这些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雪亮。他指尖轻叩案面,截断众人的思绪:“此非小事,非工部一衙可独断。

    传朕口谕,着工部尚书钟烈,会同户部尚书史鼐、兵部尚书林晏枢,三卿商议,拿出一个周详章程来。”

    “臣遵旨!”曾同衡连忙应声。

    “方案既定,先送内阁票拟。”林琰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票拟之后,须呈朕亲自过目。

    经费出入、权利交割,皆关乎国脉,朕要看看这南北通途之策,究竟是如何画的。”

    众臣心头一凛,齐声应诺。林琰望向窗外,晨曦正破开层云,金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那轰鸣而来的铁轨与电波,似乎正踏碎这深宫积年的沉疴与算计,却也带来了新一轮更加汹涌的暗流。

    这暗流,此刻正悄然漫过延禧宫的高墙。延禧宫内,陈月菡接到父亲密信时,手中那只薄如纸、声如磬的汝窑茶盏,“啪”地一声,碎于地上。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如晴天霹雳:

    “祖父自请下狱,三法司会审,由宁安亲王押解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