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的夏风,溽热缠人,吹得宫墙内的琉璃瓦泛出一层白晃晃的晕。
延禧宫东偏殿小书房内,寂无人声,唯闻银狐毫管划过澄心堂纸的簌簌细响。
陈月菡悬腕提气,一笔一画,正写《道德经》那“静”字。
墨是御赐的万春宫制松烟,研得极匀,泛着紫光。
写到末笔一钩,本该如鹰隼收翅,凌厉果决,却被窗外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扰了。
笔锋微滞,一滴饱蘸的浓墨便滴落下来,在“静”字右下角晕开一团混沌,似一声无声惊雷,炸裂在这方寸宁静之间。
“娘娘,”贴身掌事宫女茯苓屏息垂首,声气低得几不可闻,“西偏殿金婕妤,诊出了喜脉。
皇后娘娘已遣人送了赏赐,太医署院判亲自过去了,宋太后那边也难得递了话。”
陈月菡缓缓搁笔,动作稳得仿佛方才那滴墨只是寻常。她凝睇那团墨渍,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另换素纸重写。
墨渍边缘渐渐洇开,宛若在酷暑里强开的墨菊,看似繁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知道了。”她启唇,声气平和,不见半分波澜,“按例备一份厚礼,再寻一套上好的和田玉锁,算本宫添的彩头。
另外,本宫要亲手抄录一部《妙法莲华经》送去,为她母子祈福。明日,你亲自过去道贺。”
说得自然得体,仿佛这是延禧宫主位份所当有的体面周全。
唯袖中微微蜷起、又迅速抚平的指尖,泄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吩咐道:“今夜起,本宫旧疾微恙,需静养。就不见外人了。”
茯苓领命,心下了然。娘娘这“旧疾”,来得正是火候。
当夜,延禧宫东偏殿灯火未熄。
茯苓带了两个心腹掌事,在正殿库房清点明日要送的赏赐。
自鸣钟的滴答声中,几个宫女太监搓着手,眼风却不住往那堆东西上瞟。
殿角立着两大块晶莹的冰块,寒气森森——这是内官监今日刚送来的头等贡冰,按例该先尽着有孕的妃嫔,只是这冰送到延禧宫时,管事的太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啧,这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可是贡品里挑尖儿的。”一个小太监压着嗓子,眼冒精光,“跟着咱们娘娘,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上月娘娘万寿,单打赏咱们这些下人的,每人就是五两银子的喜钱。
听说娘娘的祖父巡抚山西,族中子弟光是给宫里采买冬炭的差事,就能落下不少好处,这手笔能不大么?”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接话道:“可不是?西偏殿那位主子,虽说蒙了圣恩,可她那个家世……她爹听说只是个穷酸生员,连进宫的路子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办下来的。
能给咱们这些底下人什么?也就是陛下开了恩,额外赏了两锦囊梅花银锞子,统共才五百两。
听着是不少,可分给上下人等,每个人头上能落几个钱?够打一副像样的耳坠子么?咱们娘娘随便打赏一次,够他们忙活半年的。”
茯苓清点着账目,头也不抬,轻轻咳了一声:“慎言。既送了礼,便是主子,好生伺候着,自有你们的好处。若是有谁眼皮子浅,做出什么不妥的事,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连忙应是,头埋得更低了。在这宫里,主子的恩宠固然要紧,但上位者手里握着的实利,才是他们弯腰曲背的准星。
延禧宫东偏殿的炭火与冰块从来最足,月例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赐,这都是陈月菡背后娘家带来的底气。
而西偏殿?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圣眷”,似乎也无甚可恃了。
次日,金朝歌的西偏殿。
气氛有些滞涩。太医刚走,刘嬷嬷正板着脸训话,宫女翠萍端着水盆进来,脚步略重,溅了几滴水在金朝歌的裙角。
“没长眼的东西!”刘嬷嬷厉声喝道。
翠萍扑通跪下,却咕哝道:“奴婢知错……只是想着东偏殿那边赏下来的冰块今日到了,奴婢们忙着去搬,心里急,这才……”
金朝歌摆摆手,示意罢了。她抚着小腹,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翠缕并非故意,但这种“急着去办正事”而“顺便疏忽了她”的心态,比当面顶撞更戳人心窝。
她打开皇帝特意赏的那两锦囊银锞子,攥在手心,银钱虽然不少,但在延禧宫随手打赏的银钱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午后,陈月菡派人送来了经书和玉锁。礼数无可挑剔,甚至过分隆重。
但当她宫里的太监传话时,那股子优越感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
“我们娘娘说了,金婕妤身子重,万事以和为贵。这玉锁是我们娘娘早年得的一道古玉,最是安宁养神的,给婕妤压惊。”
压惊?金朝歌捏着那冰冷的玉锁,指尖微颤。她听得出弦外之音——在这延禧宫的地界上,连陈月菡的宫人都觉得她需要“压惊”。
陈月菡甚至不需刻意做什么,只需安坐,享受着整个宫廷系统因她的地位和经济实力而自动给予的倾斜,就足以令她窒息。几日后,御花园竹林小径。
金朝歌想去散心,刚走到半路,便被几个延禧宫的洒扫太监拦住了去路。
“哟,金选侍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路滑,摔着您我们可担待不起。”
那太监脸上堆着笑,眼风却往她肚子上瞟,“我们娘娘说了,这几日阴气重,让您少走动,安心养着。这园子里的落叶,也是我们该当差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是好心规劝,还是变相的限制?
金朝歌分不清。她只知道,自从陈月菡“静养”以来,她身边的宫人出去办事,总会遇上各样的“好心提醒”和“无意怠慢”。
抓副药,太医院说缺货;想吃点新鲜的江南果子,光禄寺说还没运到。反倒是延禧宫东偏殿那边,日日有新鲜的瓜果点心送入。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泪堆红,焰光如昼,却驱不散那弥满殿宇的凛冽之气。
上坐者林琰,指节轻叩紫檀御案,声沉如闷雷。
阶下肃立者,皆系朱紫重臣: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暨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右都御史贾雨村。
满殿鸦雀无声,只听天子声冷如冰,问的乃是千里外威远堡一役。
林琰目注长子林桢。此子生得兼有其母之绝色与智谋,却又敛了那“情天情海”的奢靡气,端的似一块温润却无心的冷玉。林琰素爱此儿,却也因此愈发严格。
“威远堡一役,你轻敌深入,致两千先锋陷于山谷之中。”林琰声沉似水,“若非你两位堂兄林梓、林楠率游骑接应,断贼归路,朕恐怕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宁安亲王林桢身姿挺然,面如止水,叩首道:“儿臣知罪。经威远堡之战,儿臣吸取其中教训,方才有机会斩将夺堡,弥补前过,此间功过是非,悉听父皇圣裁。”
“功是功,过是过。”林琰冷哼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朕出征前便言明,若敢轻敌致败,必杖一百。此言既出,虽天子之子,亦不能免!”
行刑设于乾清宫丹墀之下,众臣环立观审。杖声呼啸,闻者股栗,实则早有厚革护垫暗衬,仅伤皮肉,未损筋骨。
林桢面如金纸,冷汗涔涔,湿透中衣,然自始至终咬碎银牙,未曾呻吟一声。
满朝文武,尤属御史台诸公,见天子连最钟爱之皇贵妃子嗣亦不徇私,再无半分置喙之余地,只得暗叹圣心如渊。
午后,日影西移,景仁宫偏殿内药气氤氲。
太子林崇屏退左右。彼乃皇后薛宝钗所出,生得端方温厚,见长兄如此光景,眼圈登时红了,近前低语道:“大哥,何苦全盘认下?
明明后来是你稳住阵脚,反败为胜……父皇也忒狠心了些,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竟这般折辱于你。”
林桢半倚软枕,气息微促,却牵唇一笑,声若游丝:“崇弟,父皇打我,是打给天下人看的。
这一百杖,原是父皇早有的成算,今日不过是兑现前言罢了。
这点皮肉之苦,换得朝堂安稳,亦全了中宫颜面,值当得很。”
见弟弟仍是不解,眉宇间郁气难舒,林桢探手自枕下摸出一薄册,递将过去:“此乃《初阵十失》,你且瞧瞧。
初学领兵,最忌贪功躁进,治国亦然。前儿你为那徐英案的幼女垂泪,欲向父皇求恩,这原是‘仁者之心’。
然若因私废公,坏了朝廷取士的法度,日后便有无数徐英效尤,遗祸无穷。”
林崇蹙眉,指节捏得发白:“难道便无两全之法,眼睁睁看那孩子流放受苦不成?”
“法度之外,自有分寸。”林桢声虽弱,字字清晰,“你暗中吩咐当地官府,自常平仓拨些米粮,或嘱托善堂照拂一二,却万不可明着推翻判决。
崇弟,我是皇贵妃的儿子,你是中宫嫡子。咱们之间,终须有个了局。
但我心如止水,不与你争;你也莫要辜负我这番‘不争’之意。 将这颗‘仁心’,置于‘法度’的框笼之中,方是为君之道。”
林崇猛地抬首,撞入兄长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似含悲悯的眸中。
他心中那点对嫡母地位的忧惧,以及对父皇的怨怼,竟在此刻化作一股沉甸甸的酸涩,重重点头,将那册子紧紧攥在手中。
窗外夏风呼啸,拂过层檐铁马,叮当乱响。林崇离去时,步履已显沉稳。
而景仁宫外,皇贵妃楚容卿一身素服,负手立于廊下。
晚风撩动她鬓边碎发,她并未窥视殿内,独望宫墙深处那座巍峨椒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
“好妹妹,”她轻喃自语,眸光流转如电,“你养了个好儿子,满心仁义道德;我养的这块顽石,却是个勘破虚妄的。这盘棋,胜负尚在未定之天呢。”
暮色沉璧,渐隐于雕甍画栋之间。薛宝钗屏退左右,殿内唯余一檠孤灯,将那人影儿拉得纤长。
林崇转述罢景仁宫一番言语,她腕上那串伽楠香佛珠已许久不曾拨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后?”林崇见她神色如古井无波,心下无端有些发怯,复又奏道:“皇兄虽非母后亲出,然此番话语,实乃法度与仁心并举。
儿臣若为一介罪臣妄开恩例,便是坏天下之公器。儿臣已密嘱贵阳府暗中存问那徐家孤女,于律法无碍,亦全了恻隐之心。”
薛宝钗缓缓抬眼,目光如秋水映寒星,不喜不怒,只淡淡问道:“你当真以为,他这是教你为君之道?”
林崇微怔:“皇兄病中言语,句句恳切。他言‘不争’,儿臣信之。”
“信他?”薛宝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佛珠终于轻轻拨动了一颗,“崇儿,你可知当年先帝大行,并未传位于你父皇。彼时外间流言何其汹涌?
你皇兄虽只六七岁,却已能默诵《孝经》。安乐郡王虽然血脉存疑,但是明面尚是先帝亲孙。
你父皇如何与宋太后周旋,绕过宗法,以‘义子’之身受禅承继大统——这些暗流,你皇兄可是看在眼里的。”
她起身,移步窗前,望向那连绵宫墙,声音低而沉:“他如今同你讲‘不争’,讲‘法度’,讲‘仁心’……你可晓得,他生母皇贵妃楚氏,在景仁宫外立了多久?
那楚容卿是何等通透之人,她从不争,是因不必争。圣心所向,多年皆在她处,她若争,才是自乱阵脚。
她只需看着你信这些漂亮话,便够了。‘不争’,有时便是最大的争。
他教你守‘法度’,便是教你束手;教你存‘仁心’,便是教你受制。待你将来登极,每一桩‘仁政’皆可算作他的情分,每一件‘苛法’却都是你的过失。”
林崇眉头紧锁,终究忍不住分辩道:“母后思虑过重了。皇兄若真有算计,何必拖着病体教儿臣御下之道?
父皇昔日责他以廷杖,满京城皆言是为儿臣扫清荆棘。他若恨我,又何须如此?”
薛宝钗瞧着他眼中那点执拗的光,心头一凉,却只疲惫地摆手道:“罢了。你既认此为‘道义’,便依你的法子去做吧。只需记住,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兄弟,只有未来的君臣。”
林崇胸中抱负翻涌,闻言行礼道:“母后保重凤体,儿臣先回钟粹宫了。”转身去得干脆,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殿门开合,人声寂然。薛宝钗独自立于殿中,良久,方缓缓归座。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愈显素淡。
她出身皇商,薛家虽富,于朝堂却无甚根基。正因如此,那九重之宠,便如水上浮萍,随时可偏向更能托付江山的楚氏母子。
这份忧思,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实乃悬于头顶之利剑。
莺儿轻步上前,捧上一盏温热的杏仁酪。
“娘娘别恼,太子爷性子纯良,总归是好事。那宁安亲王……毕竟病着,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薛宝钗接过瓷盏,指尖冰凉,半晌,方轻声叹道:“就怕他是病得正好,才看得最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湮灭。坤宁宫深,更漏声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头。
夏风掠过永寿宫檐角,挟着炙热之气。傅馥雅立于殿外阴翳下,听罢魏如意身边陈月菡所植眼线低声回禀,指尖几欲掐入掌心。
原来魏如意早欲唆使路宜珊行巫蛊之术构陷东偏殿,路宜珊惮于叔父路怀瑾警诫未敢应允,独将此毒念强咽半截。
傅馥雅心下冷哂——她本即陈月菡送入此潭浑水之人,今番倒要借这把刀,替自家挣几分颜色瞧。
遂假“为姐姐分忧”之名,暗仿生辰八字布下局。然彼未知,永和宫沈听澜早嗅风声,遣人密报于陈月菡。
陈月菡大惊,立遣人灭迹,终究迟了半步,数缕书有生辰八字之残纸竟落于眼线之手。
这一局,做得隐秘。傅馥雅将残纸混入金朝歌近日常翻阅的旧卷之中,只待一个时机。
数日后,御花园石径。
金朝歌斜倚软榻小憩方醒,心绪复杂。彼与陈月菡乃世交,祖辈同科进士,少时两家往来甚密。后金家遭变,父屡试不第,彼遂渐成陈月菡身后影儿。
入宫后陈月菡旋封婕妤,彼苦熬经年方得册封,孰料竟是先有了身孕——此乃首回,觉着能在陈月菡跟前稍抬得起头来。
是日,她遣心腹翻出那幅江南旧卷,本欲在陈月菡面前摆一摆“双姝”体面。
谁知行经假山石径,罗裙忽为猝然散开的画卷所绊,足下一滑,随侍宫女竟皆怔忡失神。
跌坐于地,腹痛如绞,再睁眼时,唯见帐顶惨白一片。
一时永和宫内乱作一团,太医并稳婆进进出出,满殿皆是煎药与血腥之气。
金朝歌脉息微弱,昏沉不醒,宫人皆忙于施救,哪里还顾得上查验周遭异物。
便在此时,一名掌事宫女神色慌张,呈上几缕自金婕妤榻边搜出的残纸,上书生辰八字,笔迹潦草诡谲,隐有巫蛊之嫌。
凶信并证物一并传至坤宁宫,皇后薛宝钗手中青瓷盏重重一顿。
君王虽未当庭震怒,然那句“朕将此事先交于皇后查明”宛若悬剑。后宫子嗣关乎国本,若查辨不明,中宫凤印亦将随之摇摇欲坠。
宝钗即刻升殿,明察秋毫。
“娘娘,康嫔、柳选侍到了。”女官低禀。
宝钗目光如炬,视阶下二人:“那日御花园事发之时,陈婕妤身在何处?尔等须据实禀来,半句虚言,殿外廷杖可不识人!”
柳云棠与苏宝珠对视一眼,稳稳跪奏:“回娘娘,是日至入夜,臣妾二人皆在东偏殿伴陈婕妤。
婕妤因宿疾未愈,于内室憩息,针黹茶饭皆臣妾等亲侍,一步未离。阖宫皆知,婕妤那几日并未出殿门半步。”
“尔等可知作伪证乃大罪?”宝钗指尖叩案,欲寻破绽。
苏宝珠垂首,辞气却甚笃定:“臣妾不敢欺瞒。御花园之事,确非婕妤所为。”
此时沈听澜亦至。着月白宫装,神色澹然,呈上一物:“娘娘,此乃臣妾于事发石径旁拾得。
那画卷系江南旧制,丝绦结法虽与陈婕妤惯用者一般无二,然既有众人佐证其不在场,想必是有人蓄意仿效,意图淆乱视听。
臣妾以为,此乃金婕妤不慎所致,与他人无涉。”
证供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全。宝钗视供词证物,心石终落。遂判:金朝歌失足乃意外,陈月菡并无干系。
流言渐息之日,金朝歌望帐顶雕纹,心如火烧。
巫蛊之事,虽明知非陈月菡所为,然偏忆少时陈月菡以身蔽己之景,忆入宫后君王总多顾陈月菡两眼,忆己凭此身孕方敢取出旧卷——今皆尽矣。
恨意如藤蔓缠心,无关对错,独系彼自云端跌落泥淖时,那人始终立于光里,连这场“意外”亦被证作其咎由自取。
棋局未终。彼紧攥袖中旧帕,上犹沾当日溅落之血痕。
乾清宫西暖阁的父子密谈仍在继续。烛火摇曳,映着御座上林琰深邃的眼,也照亮了阶下太子林崇沉静的侧脸。
前朝的风暴与后宫的细雨,在此刻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林桢已领会父皇将金氏擢升至陈月菡对面的深意——那是敲打山西陈泰日益膨胀的势力,也是试探那位端庄雅正、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孙女。
只是如今,这一步棋多了一丝悲凉。
金氏本因有孕而地位陡升,谁料一场意外滑胎,不仅让她身心受创,也让这枚制衡的棋子少了几分分量。
但对于棋子本身而言,失子之痛或许比失宠更甚,福祸至此已难定论。
他退出殿宇,望向被高耸宫墙切割得狭窄的天空。后宫无声的硝烟,是父皇的领域,也将是弟弟林崇将来的功课。
他包容弟弟的仁厚,洞悉父皇的权衡,而他自己的路,在更广阔的疆场。
秋风过处,桂花香气里,阴谋与温情一同沉淀。
宁安亲王府,暖阁。
书房内,林桢刚卸下沾满校场尘土的戎装。王妃李淑顺——那位来自朝鲜的翁主,正亲手为他斟上一盏参茶。
“殿下辛苦了。”声音温婉,茶盏轻推。
林桢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竟有些微烫。他略显局促地侧过脸,低咳一声:“有劳王妃。”
那份在万军阵前指挥若定、杀伐果决的威势,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几分寻常丈夫的腼腆。
侍立一旁的金尚宫与侍女们相视一笑,默契地垂首退去,连门都带得轻了些。
这份短暂的温柔,很快便被千里之外的铁血冲散。
建武十一年秋,边关肃杀。
朝会之上,山西道监察御史郭永清慷慨陈词,弹劾宣府总兵马尚德克扣军饷、纵兵为盗、私售军械。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林琰端坐御座,神色无波,只淡淡吐出四字:“着实可恨。”
他等的,正是这个由头。
“宁安亲王林桢听令。”
“儿臣在。”
“着你提调京营并宣大精骑,以赴边清剿‘叛匪’为名,出塞。记住,朕要这九边,给朕‘稳’住。若有不服,斩立决。”
圣旨既下,大军雷动。
塞外,土默特草原。秋风卷着枯草,黄尘漫天,日光泼洒在楚军阵地上,映照出一片令人胆寒的寒光。
情报无误。东土默特部号称二十万众,按旧制分为二十万户,每万户出一千丁,理论上有两万控弦之士。
但当林桢的大楚铁骑列阵时,看到的却是一群乌合之众——生锈的腰刀、开裂的皮盾,甚至还有木棍与石斧。
至于铠甲,唯有几个台吉的亲兵马队,才有像样的甲胄。
反观楚军,燧发枪方阵肃杀,而在全军最瞩目的两翼,重骑兵正如磐石般静候。
号角长鸣,战斗在顷刻间爆发。面对土默特部漫山遍野的人海冲锋,林桢并未动用主力步军,令旗一挥,两翼重骑兵如洪流般倾泻而出。
那是怎样的一支铁骑啊。
战马刨地的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骑士们低伏在马背上,人人头戴亮银兜鍪,脖子上的顿项在风中微颤,折射出刺骨的冷芒;
双臂臂套着的铁环臂,精钢打造的环甲片相互撞击,哗啦作响,既是装饰也是催命的铃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面对那些拿着木棍石斧的牧民炮灰,楚军甚至不需要复杂的战术。一次简单的加速,一次标准的正面冲击。
数千根长矟如林般刺出,凭借着铁环臂的强力防护与惊人的腕力,楚军根本不屑格挡那些锈迹斑斑的攻击。
矟尖洞穿皮盾与人体,鲜血喷溅在亮银甲上,又被战马的风势甩落在身后。
每当一杆矟因贯穿而卡住,骑兵只需顺势一抖手腕,矟身如灵蛇般抽出,下一刻便又刺向新的目标。
直到那些台吉的亲兵马队冲了上来,战局才稍显胶着。
不足三千人的亲兵精锐,人人披着镶铁皮甲,弯刀雪亮。他们试图利用骑射骚扰楚军阵型,箭矢如蝗而至。
“哼,总算来了点像样的。”楚军将领冷笑一声,令旗一挥。
重骑兵迅速结成了紧凑的圆阵,亮银盔甲与铁环臂构成了密不透风的防线,箭矢叮叮当当地被纷纷弹开。
当亲兵马队试图近身搏杀时,楚军展现了恐怖的单兵素质——铁环臂不仅能防御,更能借力打力,将对手的兵器格开,随后矟尖如毒龙般钻入甲胄的缝隙。
与此同时,轻型火炮适时咆哮。铁弹呼啸着撕裂了侧翼的蒙骑,一轮齐射过后,所谓的亲兵精锐也彻底溃散。
残存的东土默特部众丢盔弃甲,几千败兵哭爹喊娘地向东投奔科尔沁部,试图寻求昔日“宗主”的庇护。
烟尘未定,林桢勒住战马。他身上那具精美的亮银甲胄此刻已是一片斑驳,铁环臂上的圆环还在滴血。他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的令箭。
“传令,”他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冷酷,“凡俘获东土默特部众,身高高于车轮者,悉数斩首。”
车轮落地,刀锋扬起。尸横遍野间,东土默特部的血脉被硬生生截断一代。
而就在战场西侧的高岗上,西土默特首领俄木布早已目睹了全程。
他早已不堪东虏的压榨,岁岁纳贡仍被视作附庸,部众牲畜被强征,青壮被强行征调做先锋送死。
此刻,看着那群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被楚军铁骑像碾虫子一样碾碎,他心中非但没有兔死狐悲的伤感,反而涌起一股彻骨的快意与敬畏。
见东土默特溃败,俄木布当机立断,献上牛羊万计,并捆了自己堂兄弟送来做礼,泣血请求大楚庇护,愿为屏藩,共灭东虏。这投名状,他送得干脆利落。
山西,巡抚衙门。
败报传至太原,陈泰眼前一黑。两万对九千,竟全军覆没?“那老爷们”许诺的牵制,竟是空谈!
然惊怒之后,老狐狸反而冷静下来。既已成弃子,便要做一颗最有价值的弃子。
“来人。”他声音沙哑,指节捏得泛白,“账房老刘、宣府把总、还有我那妻弟,统统拿下,严审不贷!”
这一次,陈泰玩了一手漂亮的切割。他没有杀人灭口,而是速判速决。
太原府大牢里,惨叫声日夜不绝。仅仅五日,案卷已成:皆系下属勾结边将,私自走私铁器、粮食,巡抚陈泰“深受蒙蔽,痛心疾首”,毫不知情。
为了显得真切,陈泰甚至自请罚俸三年,并“恳请”朝廷派员复查。
活口一个未杀,案卷做得滴水不漏。他深知,只要人活着,这案子就永远有转圜的余地。
半路,沧州境内。
运送囚车的队伍行至荒山。夜色正浓时,一伙凶神恶煞的“响马”冲出,直奔囚车,下手狠辣,意在灭口。
然而,队伍里早混进了靖安署暗桩。一场混战,响马死伤惨重,虽劫走部分囚车,但最关键的老账房重伤被救回。
京师,御书房。
林琰听着密报,手指轻敲紫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陈泰倒是机灵,不打自招,还想留着活口跟朕谈条件?”林琰冷笑,寒意森森,“他想玩拖延,等朝中那双大手把他捞出去?”
他看向太子林崇,目光深邃:“崇儿,既然他想留活口,那朕就让那些活口‘消失’。”
林崇皱眉:“父皇的意思是……”
“不必明着杀。”林琰语气平淡,如述家常,“通知刑部,那些囚犯在押解进京途中,突发‘时疫’,全部暴毙。至于陈泰……”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既然他想看戏,那就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天威难测。”
一道圣旨传出:嘉奖宁安亲王大捷,册封西土默特部首领俄木布为顺义王,厚赏金银绸缎,抚恤阵亡将士。
而对陈泰,只字未提杀,也未提赦。他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软刺,林琰既不拔,也不吞,就这么吊着他,让他日夜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边关烽火未熄,延禧宫已入深秋。
陈月菡立于窗前,望着檐外飘零的枯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中那幅无字的枯梅图已被攥得起了褶皱。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于旁人是荣耀,于延禧宫却是催命符。
西土默特部的归顺,意味着爷爷陈泰赖以倚仗的筹码,终究是没了。而金朝歌那一跤,更是让这盘死棋,再无半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