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建武十年,霜降节候。
京师风波初定,京汉官道之侧,铁轨枕木已如长蛇般刺破中原沃野,直抵黄河北岸。
然对岸荒滩绵延,芦荻萧瑟,那钢铁长龙竟被这天堑生生斩断。
工部衙门内,争议已持续七日。荥泽一派主取直省工,郑州一派则坚执“滩窄岸坚”之议。至第八日,工部尚书钟烈出列。
这位素来寡言之尚书,缓缓展一幅布帛舆图。指尖重重叩于郑州北郊邙山头——此处乃他生长之地,旧属开封府郑州辖下,一个贫瘠卫所村落。
钟烈出身寒微军户,家族人丁单薄。旁人家尚可轮替军役,抽身谋些副业;独他家因男丁凋零,每一文钱皆是父子二人咬牙挣来。
幼时在卫学就读,笔墨纸砚系全村凑集,冬夜灯油乃邻舍婆娘纳鞋底所攒铜板换得。
赴京赶考前夜,老村正将一包犹带体温之碎银塞入他怀中:“娃啊,咱这穷乡僻壤,就盼你蟾宫折桂,叫后世晓得,这山沟卫所亦能出进士。”
那包碎银内,甚至有孤寡王婆变卖一窝鸡雏之钱。
他为官后未尝一日忘本,虽位极人臣,却无权无势,全凭一口“义气”硬撑。
治淮之时,他将乡里肯吃苦、识水性的青壮举荐为纤夫、水手,又私书予同僚,为村中士子谋得塾师之差。
上年朝廷整饬漕运,他顶住压力,硬是将郑州段一粮长之缺,留予当年凑盘缠之老村正孙儿。
恩荫虽不足使乡邻大富大贵,却也叫那穷得叮当响的卫所过了个丰年。
乡邻皆言:“钟尚书虽远在帝阙,心里却始终惦念着咱呢。”
今既官居工部,故里仍困于黄土。若铁路绕开郑州,此生恐再无契机扭转桑梓之命。
“陛下,荥泽河宽十里,河床疏松,汛期一至,桥毁路绝,臣万死难辞。”
钟烈声如金石,“唯邙山山势斜插,暗礁密布,虽施工艰险,却可保百年无忧。”
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蹙眉欲言,钟烈已直视其岳丈:“首辅大人,郑州乃钟某桑梓。桥成之日,中原通衢,此利在千秋,非一时工费可比。”
天子林琰未语,目光落于那绘有五里单线桥之图纸上——一百零二孔,一百零三座桥墩,铸钢管桩需打入河床十五丈。
此乃一场豪赌,赌注是其性命,亦是付家门楣。
“准。”朱批落下,“工期二年。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
然桩基未稳,暗箭先至。齐楚党人旋即嗅得战机。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蔚之弹章,初仅止于“妄兴大工”、“糜费国帑”,言辞虽厉,终究未脱政事得失之范畴。
“钟烈为固乡梓虚名,强行为之,铸钢管桩价逾黄金,千里转运,沿途骚然……”
继而,工程管材于半道遭“暂借”他处。钟烈立于邙山巅,遥望空荡码头,将公文攥得粉碎。他心知肚明,此乃欲将他活活拖死。
消息传回郑州,当年赠银之村落沸反盈天。
“钟尚书为咱能过上好日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咱能坐视不理?”
“莫忘了上年俺家那小子能在漕运上当粮长,是谁施的恩典!现下钟尚书有难,咱不帮谁帮!”
村民自发聚拢,青壮扛锹提绳,妇人蒸馍备膳,老者捐出家存木料。
钟烈之族弟钟炽首当其冲:“俺们不懂甚工程,但这桥是二哥为乡邻修的,谁敢拦,先踏平了俺钟炽!”
一时之间,郑州北郊万人空巷。百姓不仅护送物料,更主动担起搬运、夯土之役。
不要工钱,只求果腹。钟烈感佩至极,变卖京中部分家产购粮设棚,与工匠同吃同宿。
洪汛骤至,南岸栈桥被洪水冲垮。
李蔚立上《劾钟烈玩忽职守疏》:“……选址邙山,正犯‘迎流顶冲’之忌。今栈桥即毁,足见其纸上谈兵!”
朝野震动。坊间传言齐楚党已拟妥接替人选,意在将这条命脉收入囊中。
然此尚非致命一击。
数日后朝会,李蔚竟撕破脸面,对钟烈人身攻讦。
“陛下明鉴!”李蔚出列,声尖而厉,“钟烈举荐乡人,名为体恤,实为植党营私!区区粮长,便安插自家村正之孙。
臣闻其故里卫所,但凡有一口气者,纵是一条野犬,钟烈亦能为其谋一乡约之职,去官府白食俸禄!如此败坏纲纪,岂是为国选材之道?”
满朝皆惊。此已非政见之争,实乃赤裸羞辱,直指钟烈贪渎徇私,更暗讽付家教女无方、择婿不慎。
“李蔚!尔欺人太甚!”素来隐忍之首辅付世贤终于出班怒斥,须发皆张,手中笏板直指李蔚。
快婿颜面即是付家颜面,李蔚这番“野犬食禄”之秽语,无异于将付家满门尊严践踏于足下。
付世贤目如寒电,扫向侍立左下首之二心腹——礼部左侍郎李景与右侍郎陈瑜。未发一言,仅一眼神,二人已心领神会。
“李蔚!身任风宪之官,竟口出‘野犬’污言,成何体统?”李景一步跨出,声清且越,“钟尚书举荐之人,皆为治河修路之实干良才,皆有实绩可查!倒是尔等,空口白舌,造谣生事,是何居心?”
陈瑜紧随其后,专攻李蔚软肋:“李佥都御史,齐党诸公在山东、直隶之工程,哪一处非预算超支、偷工减料?
今见钟尚书雷厉风行,便急不可耐地泼污下水、暗中使绊。此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惧自家勾当败露,断了财路?”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如刀,不仅回护钟烈,更将战火引向齐党阴私,直骂得李蔚面红耳赤,一时语塞。付世贤冷哼一声,拂袖而立,威仪凛然。朝堂之上,风向顿转。
钟烈未发一词辩白。他仅带两名熟谙水性之丁壮,乘一叶扁舟逆凌汛驶入黄河中心。
狂风巨浪几欲吞舟,岸边百姓与潜伏探子,唯见那叶随时倾覆之扁舟,于浊浪中顽强测探。
消息传回京城,连天子林琰亦为之动容。
钟烈所呈非辩冤奏疏,乃一张浸透河水之最新测深图,并一言:“若桥有失,臣愿与桥同沉。
然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乞陛下准臣戴罪立功,岁终不见桥墩出水,臣自刎以谢天下。”
此时,朝堂争执早已变味。付世贤立于御书房内,面色灰败。他万万未料,快婿这股倔强,竟点燃朝野大战。
出身河南籍之官员彻底哗然。吏部右侍郎赵汝明拍案而起,戟指李蔚怒骂:“李蔚!尔等齐党安的何等狼子野心?
京汉铁路纵贯直隶、河南、湖广,此乃中原脊梁!钟烈为家乡父老谋福祉,何错之有?尔等眼红欲插手,便这般丧心病狂拆台吗?”
话音未落,户部郎中刘振彦、工部郎中高启鸿纷纷附和,痛斥齐党心胸狭隘,为党争不惜摧毁中原生机。
刑部尚书严鹤云见状,脸色铁青,当即驳斥试图维护钟烈之官员,朝堂诸公群起攻之:“尔等楚党亦休想作壁上观!
此桥贯通,乃我河南通连南北,碍着尔等江夏水路营生了吗?”
皇极殿上,两派官员吵得面红耳赤,几欲动手。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夹于其间,左右为难。
紧要关头,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缓缓起身。
他觑着吵作一团之同僚,心中冷笑。声不高,却压住所有喧嚣:“吵够了不成?钟烈立下生死状,乃为国尽忠。
尔等齐楚两党官员在此为一己私利胡搅蛮缠,就不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炬:“此桥,老夫鼎力扶持。谁敢再从中作梗,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得这位吏部天官一言,河南籍官员气势如虹,将山东、湖广籍之反对者压得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天子之“暗棋”亦已落定。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亲赴工地视察。
这位宗室重臣持图纸询于数十老河工及匠人,归来后坚定立于钟烈一方。
更出人意料者,素以鲠直敢谏称之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亦领密旨下场。
彼未弹劾钟烈,反携御史一路追查被“暂借”之管材,凡阻挠工程转运之地方官,不问缘由,先拿下再说。
“传旨,”林琰之声终响起,听不出喜怒,“铁路工程物料,事关军机,各省不得擅自截留,违者以贻误军机论。
再有妄议黄河大桥、动摇军心者,以军法从事。”
郑州北郊,邙山脚下。钟烈每日浸于冰冷泥浆之中,与工匠同吃同宿。
本地船夫指河心谓孙儿曰:“瞧见否?此乃钟尚书之桥。他立了生死状,老龙王亦须让三分哩。”
千里之外,京师永寿宫内。路宜珊对镜理妆,鬓边点翠步摇微颤。
她忆起叔父路怀瑾之教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复思及乃父路握瑜为三千两纹银压下赈灾粮之嘴脸。
“叔父,”她轻语,将点翠步摇簪入髻间,“这世道,究竟是做实事者难,亦或不做实事者更难?”
她不知,就在此时,黄河滩上第一根铸钢管桩,正伴着震天号子,被百姓之大锤一寸寸砸入河床。
此乃镇河桥之第一根脊梁,亦是钟烈于齐楚党人之唾沫星子里,为自己打下的第一根基业。
永寿宫·东偏殿,晨光透茜纱窗,照见空中飞尘,细细如线。路宜珊并未歇息,只以冷水沃面,略掩微肿之眼,便唤人梳妆。
她拣一支素净碧玉簪,穿一身月白绣缠枝梅的宫装,面上已寻不见昨宵半分阴翳。
妆奁深处,压着几张松江府新递的会票——那是乃父路握瑜刮自民间的脂膏,亦是她在这深宫中打点铺路的倚仗。
然这倚仗总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铜臭气,教她夜深独坐时,每为之心悸。
对镜理妆,指尖掠过眼角,那儿藏着一丝不易察的紧绷。
魏如意一夜承宠,便如一根细针,刺的不仅是她的位份,更是她以金银垒起、摇摇欲坠的颜面。
“娘娘,”掌事宫女低声回禀,“魏美人那边递了话,董选侍、关选侍并白选侍皆已应下,说是御花园海棠盛放,邀众姐妹赏花品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宜珊唇角微弯,那笑意却冷,未达眼底,反透出几分冰霜计较。
“魏妹妹倒是知礼懂事。”她声气柔和,“去回她,本宫午后也要往园子里散散闷。
叫她务必把几位妹妹‘照拂’好了——莫叫人觉着,咱们永寿宫的人,是靠银子才站得稳的。”
御花园·澄瑞亭,魏如意笑得腮颊微酸。她今日特拣一身娇艳桃红宫装,鬓边步摇随劝茶动作叮咚作响。
日影西移,亭外海棠花瓣随风旋落几瓣,正落在关凝霜紧绷的袖口。
“三位妹妹快请坐,”魏如意拉过离她最近的董静琬之手,亲热得宛若多年闺友,“咱们在这宫里,除了陛下,可不就得靠姐妹们互相扶持?来,尝尝这新贡的雨前龙井。”
董静琬端坐,姿态无可挑剔,双手交叠置膝,眉眼低垂。
其父乃是出身清流的国子监祭酒,她却在此陪这新晋魏美人虚与委蛇。
心头苦涩,面上只得维持温婉恭顺,只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路宜珊叔父掌吏部铨选,父亲前程、董氏门第,皆系于这深宫一言。
关凝霜则大大咧咧抱臂,斜倚亭柱,眉宇间尽是桀骜不屑。她最厌这些弯绕,若非父亲千叮万嘱,今日定要当面给这狐假虎威的警醒。
她指节捏得发白,余光瞥见对面的白月见,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段柳枝,眼神却飘忽得厉害。
白月见口中敷衍着魏如意,心下却冷笑。榆林卫的军饷命脉,捏在那辅国公府的路尚书手里,她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将这口闷气咽下。
恰在此时,亭外海棠小径上,环佩叮当,由远渐近。
路宜珊在两宫女簇拥下,款款而来。她今日妆容极盛,胭脂水粉层层敷就,似要以这层华丽伪饰,掩去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铜臭气。
“哟,魏妹妹也在?”路宜珊驻足,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讶色。
魏如意忙起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妾身给路婕妤请安。”
路宜珊上前,目光似无意实有意地扫过关凝霜紧绷的脸、白月见漫不经心的神色,最后落在董静琬微颤的睫羽上。语气温柔如春风拂面,吐字却字字千钧。
“几位妹妹都在,正好。”她轻叹一声,“本宫前几日接叔父家书,言他在吏部阅看天下官员考功文书,看得头昏眼花。
尤以边镇武官并学政考评,最耗心神。稍有不慎,便误了忠臣前程。”这话轻描淡写,却似闷棍,狠狠击在三人心头。
关凝霜抱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欲嵌进肉里。董静琬手中茶盏一晃,慌忙垂目。白月见把玩的柳枝“啪”地一声折断。
路宜珊将诸般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头因“脏银”而生之阴霾散了些许。
她转向魏如意,话锋一转,温婉依旧,却带了不容置喙的敲打。
“魏妹妹,你看这海棠开得虽好,却也娇贵。这宫里的花儿,若是根扎不深,风一吹,可就零落成泥了。”
魏如意何等机敏,立时听出弦外之音。
她眼眶一红,拽住路宜珊袖角,嘴甜如蜜:“姐姐教训的是。妾身不过粗人,往后这宫里大小事务,还得仰仗姐姐指点。妾身定谨记教诲。”
路宜珊满意颔首,看向眼前四人心思各异的女子,心中那张网,已然悄撒。
储秀宫·偏殿,沈听澜指尖在琴弦上一划,泠泠之音如裂帛,骤然截断殿外淅沥雨声。
她垂首看自己这双养得纤细白皙的手——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却握不住这深宫中一丝一毫的定数。
殿内静得只闻自鸣钟滴答声。侍立宫女垂首敛目,姿态恭顺,然那恭顺里透着刀锋般的冷硬。
初时她未在意。直至入宫数月,方觉出不对。
别宫那些豆蔻宫女,总有些藏不住的心思,聚在一处,眉眼间尚存鲜活气,或偷懒,或嚼舌根,再不济也对御花园新开牡丹、尚服局新发料子议论几句。
可她宫里这些人,年纪虽轻,却似被抽去喜怒哀乐。行礼弧度、应答节奏、乃至呼吸频率,皆如尺量般精准。
她们从不交谈,目光永平视或低垂,仿佛世间万物不入眼,连她这位主子,亦不过是需严密监控的一环。
沈听澜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盖过了殿外的雨声。
这寂静太过熟悉——像极了江宁织造大使府那座深宅里,嫡母甩袖离去后的死寂。
她从小便学会在这种死寂里分辨人心,姐妹们笑着递来的帕子藏着针,嫡母一句夸赞裹着毒。
眼前这些宫女,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得近乎诡异。她们不是仆役,是陛下安插在她身边的刀,刀光藏在袖底,寒气逼人。
她太像了——非是容貌高度重合,沈听澜实则比那人更明艳,骨相丰润,五官深邃——而是那“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神态姿态,像极了陛下忆及的那位已出降的胞妹。
延禧宫·暖阁,安嫔章韫玉倚在软榻上,面色仍带几分苍白,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小月已过许久,太医直言是“榴莲与药酒同食,冷热相激,伤及脾胃”。但人岂会怪罪自己,便将那点翻涌的恼意,尽数系在了路宜珊身上,倒也歪打正着。
“嫔妾给安嫔娘娘请安。”陈月菡踏入殿内,依礼福身。章韫玉欲起身还礼,却被陈月菡两步上前轻轻按住。
“陈婕妤不必多礼,快坐。”章韫玉声音微哑,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却难掩疲惫。
陈月菡声音温煦,携着江南水土特有的软糯,亲手将一匣滋补药材并两匹云锦置于榻边小几,“听闻娘娘欠安,臣妾心中牵挂得紧。这几日忙宫务,今日才得空来请安。”
章韫玉眼睫微颤,低声道:“劳你挂心……是本宫自己不慎,贪食生冷,怨不得旁人。”话虽如此,眉宇间却掠过一丝郁色。
陈月菡在她榻边坐下,执起她微凉的手,语气温婉却暗含机锋:“娘娘这话就太自责了。宫里姐妹本该彼此照应。
那日之事,臣妾也略闻一二。
路婕妤素来行事谨慎,许是底下人拟那药酒方子时出了岔子,或是送酒时言语不当,才诱得娘娘误食相克之物。说到底,总是她们伺候不用心,才让娘娘受这份罪。”
她言辞恳切,既未替路宜珊开脱,也未直接挑明章韫玉的心结,只将那点“诱使误食”轻轻点出,把责任推给“底下人”,却又暗示了源头所在。
章韫玉紧绷的心弦,因这番体贴入微又暗藏立场的话,悄然松了几分。
她母家乃京城清流,近日正为官俸折色、物价腾贵所困。
陈月菡顺势谈及此事,言语间满是共情与忧虑,句句敲在心坎上。
“娘娘且安心静养,”陈月菡起身告辞,留下意味深长一句,“有些事,公道虽不在眼前,却自在人心。臣妾家在山西,虽力微,却也总能替娘娘……寻些体己的便利。”
章韫玉望向她离去的方向,指尖缓缓松开了紧攥的被角。这枚裹着蜜糖的橄榄枝,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养心殿·西暖阁,是夜,熏笼里银丝炭毕剥作响,殿内暖意融融,弥漫淡淡龙涎香。
林琰斜倚紫檀木榻,并未歇息,指节轻叩榻边小几。目光沉静落于缓步走入的沈听澜身上。
她已沐浴更衣,发髻松散,仅以素玉簪固定,轻薄寝衣更衬身形纤瘦,如一枝清雅文竹。
那张脸,柳眉杏眼,眼尾天然一抹上翘弧,确有古典仕女雍容,细看骨相却比记忆中人更明艳生动。
只是此刻,那明艳被刻意收敛,覆着一层惯有的清冷哀愁。林琰心中因相似而起的涟漪,旋即被更深审视取代。
他生于扬州,少时赴金陵乡试,对秦淮风月、文人雅集熟稔,岂会因皮毛神似便乱方寸?他要看的,是皮囊之下,究竟是谁。
他朝她伸出手。沈听澜微一迟疑,依言上前,被他揽入怀中。他手臂坚实,力道却似衡量器物,并无狎昵。
殿内唯余烛火哔剥。林琰不急于开口,静默即是压力。沈听澜初时只垂眸盯他衣襟,指尖无意识蜷缩,呼吸放得极轻。
这死寂令她心慌,却激起一股奇异勇气。她悄悄抬眼,飞快掠过他下颌、鼻梁,最后落于他深邃眼眸。
那里面无温情,只有洞察一切的锐利,如金陵冬日的寒潭。可正是这份锐利,让她悬了许久的心,莫名落下半分。
“金陵的秋天,秦淮河畔桂花,总是开得极盛。”林琰忽然开口,声低沉,听不出情绪。
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纹路,似在追忆,“贡院街喧嚣,乌衣巷寂寥,倒是两极。”
沈听澜心下一动,他竟主动提及金陵。
她小心接话,声轻柔却清晰:“是。妾身居所附近便有几株老桂,秋风起时,香气能浸入梦里。
只是……府中姊妹多,心思也杂,妾身常避到后园水榭,对着一池枯荷看书,倒也清净。”提及“枯荷”,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的自嘲与孤寂。
林琰眸光微转,落在她脸上:“哦?看些什么书?可是《南华经》,或是那些才子佳人的传奇?”
问得随意,却字字指向她可能的精神世界,试图找出与“那人”重叠的痕迹。
“多是些诗集,或前朝笔记。”沈听澜答着,心跳如鼓,却奇异地生出一丝欲与他探讨的渴望。
她不再仅惧,那深沉嗓音与故乡话题,如羽毛轻搔心底最寂寞处。
“妾身……私心里更喜李义山诗,隐晦绵邈,倒比直抒胸臆更耐寻味些。”她冒险说出偏好,偷觑他反应。
林琰眼中闪过极淡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不像,妹妹从不喜李义山。
他换话题,谈及金陵画舫、扬州园林,言语间是熟稔追忆。
沈听澜渐放松,偶尔顺着他的话,提起江宁织造府后院一株老梅,或某次家宴嫡母的冷言。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林琰却能听出平静下的坚韧。他不再追问,只静听,目光依旧审视,却少了最初锐利,多了几分探究。这女子,神态姿态确有七八分相似那份孤高自许,谈吐见识,却更为清醒克制。
夜渐深,烛影摇红。林琰忽止话头,只静静看她。
沈听澜在他眸中见自己小小倒影,那清冷面具似裂开一道缝。她忽然无比渴望被他真正看见,不是作为谁的影子,而是作为沈听澜。
临睡前,林琰未多言,只将她拢在怀中。沈听澜背对他,能感他胸膛传来的稳定热度,以及那并未全然松懈的戒备。
她闭目,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他谈及金陵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彩,反复回响。一种前所未有混合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涌上心头。
她轻轻转身,在昏暗中,望进他尚未阖眼的眸子。四目相对,她在他瞳孔里见自己清晰的脸——不是别人的替身,是她沈听澜。
她似给自己打气般,极轻、极快地抬起头,将一枚微颤的吻,印在他唇角。
林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未置一词,但沈听澜知,这无声之夜,似与往昔不同了。
晨光熹微时,林琰起身。他立于榻边,看尚闭目未醒的沈听澜,那张清冷哀愁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陌生。
他忽然开口,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觉得,朕该不该复路宜珊的昭仪位份?”
沈听澜眼睫微颤,缓缓睁眼。
她未立刻作答,沉默片刻,方轻声道:“妾身也说不好。只是觉着……陛下该当如此。”
林琰眸光微动,这答案出人意表,却又似正中下怀。
确然,宫中风向微妙,是时候推一把了。这看似无心的提议,或许正是他此刻所需。
“甚好。”他简练应道,嘴角勾起一抹难察的弧度。
储秀宫·偏殿,沈听澜并未起身,只微微侧首。那柳眉杏眼,眼尾天然上翘,却凝着挥不去的清冷与哀愁。
“路昭仪。”沈听澜声淡淡,带几分慵懒与疏离。
路宜珊屏退左右,亲捧食盒上前,笑道:“听闻妹妹近日咳嗽,这是晋地来的秋梨膏,最是润肺。”
沈听澜看她那双笑意盈盈却藏着算计、甚至透着一丝急于自证的眼,心中冷笑。
“路婕妤有心了。”沈听澜声清冷,“只是妾身这病,怕是药石罔效。身在深宫,如舟行海上,风浪一起,哪片叶子能做得了主?
不像娘娘,毕竟是辅国公路天官的亲侄女,那是根正苗红的擎天玉柱。”
路宜珊一怔。沈听澜绝口不提她生父路握瑜,只将她与那位权倾朝野的叔父绑在一处,这种剥离感令她心头猛跳。
沈听澜轻抚琴弦,并不看她,声音飘忽如烟:“魏如意那点恩宠,能撑几日?可她今日敢踩您,明日便敢踩别人。
娘娘是辅国公的侄女,这宫里,除了皇后,谁能比您更有资格立规矩?”
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却是一片清冷:“若是让人觉得,连国公府的千金都能任人揉搓……陛下会怎么想?”
路宜珊呼吸微滞。
沈听澜已收回目光,指尖拨弄出一个清越的音符,似笑非笑:“妾身不过是个无根的浮萍,操这份心也是多余。娘娘自便吧。”
路宜珊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她深深看了沈听澜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恼恨,更有一种被点燃的灼热。
转身离去时,裙裾带风,步伐竟比来时更显坚定。
沈听澜望着她消失在宫门口的背影,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泠泠一声响。
景仁宫·暖阁,送走路宜珊后,沈听澜并未歇息。
她唤心腹宫女,仔细更衣梳妆,换身月白云纹锦缎宫装,发髻只斜簪一支温润白玉簪。
她深知,探视身怀六甲的皇贵妃楚容卿,需持重守礼。
楚容卿斜倚引枕,小腹微隆,眉眼间带孕期温润与一丝不易察的疲惫,她便是陛下心头最重的一颗珠玉。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沈听澜敛衽行礼,姿态恭谨而不显卑微。
“沈妹妹快起。”楚容卿声柔和,“你身子也不大爽利,还特意过来一趟,有心了。”
“娘娘万金之躯,妾身理当问安。”
沈听澜上前,自然接过宫女捧着的安胎药,试了温度,方才递上,“听闻娘娘近日害喜得厉害,妾身父亲前些日子从江宁送来些新制的蜜渍佛手柑,最能理气宽中,待会儿叫宫人们取来给娘娘试试。”
言语间,不着痕迹提及自家父亲现任实职——江宁织造局内织染局大使。
此职虽非显赫,却掌宫廷部分织物,尤与皇长子林桢十月将迎娶朝鲜孝明翁主李淑顺之大婚息息相关。
果然,楚容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过药碗:“难为你父亲还惦记着这些。
说来也巧,陛下昨日还提起,大婚所用吉服、常服、帐幔陈设,正令内织染局加紧督办呢。你父亲既在任上,想来这些日子也忙碌得很。”
沈听澜垂眸,恰到好处流露一丝关切与自豪:“正是。父亲书信亦提及此事,说必当竭尽全力,为皇长子和翁主备办最上乘的仪制,不敢有丝毫懈怠。
妾身虽不在父亲身边,却也日日替他祈愿,盼能为陛下、为娘娘和殿下分忧。”
她语声轻柔,却字字敲在实处。提及父亲现任的实职,又恰好落在皇长子大婚的节点上。
她看着楚容卿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笑意,心下了然——这步棋,走对了。
楚容卿轻抚腹部,笑道:“有你们这些臣妾尽心,本宫也就放心了。陛下政务繁冗,这宫里,咱们姐妹相互扶持才是正理。”
沈听澜温顺称是,目光落于楚容卿安稳的腹部,心中盘算已定。
路宜珊已如所料,被推上前台,成众矢之的。而她自己,则要稳稳靠向这棵真正的参天大树。
未时三刻,圣旨离了养心殿。
永寿宫里,路宜珊听着宣读,指尖掐进掌心,那“昭仪”二字烫得她心头发颤。
她想起沈听澜那双清冷的眼,终于明白那几句话的分量。
而在储秀宫,沈听澜接过婕妤的金册,只淡淡扫了一眼。
宫女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深宫,终于不再是她孤身一人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