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九月,京师。
暑气已消,朝堂上的气氛却比盛夏更觉燻人。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蔚的弹章被驳,颜面无光,果然如众人所料,暂敛锋芒。
但齐楚党人岂肯干休?山东、湖广籍官员似约好了一般,频以“勘验”、“稽查”为名,出入工部与都察院。
他们不再咆哮公堂,反操起算盘,死抠“物料核销”、“工匠徭役”的细账,一心要从钱眼里寻出钟尚书的破绽,将他钉在“靡费”、“不清”的耻辱柱上。
与此同时,几份无名密报,悄然置于几位阁老与部堂案头。
内容大抵相仿:钟烈借修桥之名,行桑梓之私,聚拢郑州民心,其势已成,恐生不臣之心。
首辅付世贤与齐党已然撕破脸皮,他在朝堂上须发皆张、怒斥李蔚之状,犹在目前。
吉水系势力盘根错节,齐楚党一时也难以撼动这座大山。然僵持之下,朝局凝滞,政令难出。
案头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林琰的目光从“朝鲜翁主仪仗规格”的字样上移开,落在两份墨迹犹新的靖安署急报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案面。
登州府栖霞县有座金矿,本系县令李思迁夫人家所承包。
李思迁一心要在吏部考功司谋个“卓异”考语,好攀附恩师——刑部尚书严鹤云。
为赶在宁安亲王大婚前采足炼制“百寿金箓”的祥瑞金器,他授意矿监昼夜开工,甚至私调卫所火药,强令矿工以“掘地三尺”的蛮法开采。
那日辰时,掌子面下矿脉果然“见效”——伴着一声闷如擂鼓的巨响,支撑木架寸寸碎裂,三十余名矿工瞬息间被吞入地底。
尘烟未散,李思迁第一反应非是救人,竟是封口。
他命衙役收回所有死难者工牌,对外只称“井下走水,并无伤亡”,仅给各家几两烧埋银子打发。
可胶东子弟骨头硬,不信这套鬼话。乡约裘针栗乃卫所军户子弟,家中藏有一卷祖传前朝《大诰》。
他率几十户遗属,手持《大诰》中“民拿害民官”条款,径直闯进县衙。
李思迁震怒,晨光方漫过兽头瓦,三十余名衙役便提着铁链冲出仪门。
那铁链磨得锃亮,原是锁闹事矿匪的,此刻却奔着百姓而来。
领头班头扬鞭喝道:“县尊有令,再闹事者以煽动民乱论,锁去大牢喂虱子!”
人群大乱中,铁链刚套上裘针栗脖颈,这壮士一声暴喝,臂膀肌肉贲张,竟反手夺过链环,咔嚓一声将那班头反锁在廊柱上。
其余百姓一拥而上,粪叉、镰刀、连枷如潮水般压下来。
平日欺压惯了的衙役哪见过这般阵仗,顷刻间被锄柄砸翻在地,非但没锁到人,反被百姓用铁链将自己人锁作一串,如牵牲口般拽在手里。
李思迁在堂后听得动静,抖着手指掀帘而出,官袍前襟还沾着夫人赏的苏绣。
“好大的胆子!”他厉声喝道,试图以最后官威震慑:“尔等妻儿老小皆在县境,真当本官不能诛尔九族?谁敢动我,明日全县男丁皆充苦役!”
“还我儿命来!”一声凄厉嘶喊盖过他的威胁。
一名老汉撞开差役,将半块从矿井里扒出的带血工牌狠狠摔在他脚下,“我儿尸骨未寒,县令还要杀我全家?”
这话如滚油泼雪,彻底点燃众怒。
铁链哗啦一响,李思迁还没来得及躲闪,脖颈已被冰冷铁环扣紧。
百姓们不再理会他的咒骂与挣扎,拖着这位父母官,如押重犯一般,浩浩荡荡往府城而去。
登州知府劳浩仁正在后堂品茶,闻报慌得摔了盖碗。
迎到城门,只见黑压压一片人潮涌来,铁链拖地之声震得人心头发麻。
他急忙上前拱手,试图挽回:“诸位父老,有冤可申,何必如此!本府在此,定会详查,尔等先放了李县令,咱们按律法来,万不可自误啊!”
然此时百姓已听不进半句“律法”。裘针栗高举那卷泛黄《大诰》,声如洪钟:“府尊,前朝旧律本朝建立时,皇爷亦是认可,民可持械拿害民之官!
今日我们非是造反,是请府尊代奏天听,若再阻拦,连你一起锁了送京!”
劳浩仁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又瞥见被铁链拴着、官帽歪斜的李思迁,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深知李思迁乃严尚书门生,此案烫手至极。劝解半日,眼见毫无成效,劳浩仁知此事已非地方能决。
他一面暗中遣人快马加鞭,将“栖霞县民情激愤,围官索命,矿务酿祸”的急报飞递京师;
一面亲自挡在府衙门前,对百姓苦口婆心:“列位乡邻,暂且息怒,本府即刻行文上报,必不负诸位所托!”
这番话,既是说与眼前百姓,亦是说与未来可能追查的朝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湖广施州卫支罗百户所,为卖煤矿往武昌府换取银钱,矿洞正疯狂运转。
土司头人、百户杨威与卫所千户吴芯?签下巨额契约,要将这批煤尽快运抵武昌。为赶工期,矿洞内通风不畅,瓦斯早已弥漫。十名前往探查水脉的蛮民还未及反应,便在一声巨响中化为焦炭。
杨、吴二人所想非是抚恤,而是如何将此事化作“意外”。
他们威胁蛮民:若敢声张,便取消全族盐铁配额,令其困死山中。
蛮民不通汉话,告官更是无门。绝望之际,靖安署主事郝世哲巡查田亩至此。
这位通晓蛮语的官员,简单询问后,看了那尚未冷却的焦尸与蛮民眼中的泪光,便拔刀砍断锁链扣环。
“皇庄给你们做主。”便回去申报调集靖安署缇骑。
施州军民指挥使司千户与支罗百户所百户被靖安署缇骑当场锁拿,因为皇爷想让百姓活下去,蛮人亦是皇爷赤子。
林琰缓缓合上文书,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好得很,一桩牵扯刑部尚书,一桩牵连都察院左都御史。
这两位皆是平日朝堂上与他大谈前朝旧例的老臣,今天终于被他拿到把柄了。
皇极殿内,阳光自明瓦泻入,光影将百官身影拉长,投在雕梁画栋之间,如一张张无形之网。
吏部左侍郎周文德率先出列,手中玉笏重重一击:“陛下!栖霞县令草菅人命,封矿瞒报,致百姓持《大诰》锁官,此乃我朝肇基以来未有之耻!
山东官员把持地方,勾结黑恶,视律法为何物?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安民心!”
话音未落,吏部右侍郎赵汝明亦上前一步,声沉痛:“湖广支罗百户所,土司与卫所勾结,矿难发生竟欲掩埋真相,蛮民泣血无门!
此等惨状,皆因地方官员玩忽职守,齐楚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忘了‘为民父母’四字怎么写!”
户部右侍郎王琦、礼部左侍郎李景、礼部右侍郎陈瑜纷纷跟进,言辞犀利,句句直指齐楚党痛处,痛打落水狗,一时声势滔天。
然,齐楚官员岂会坐以待毙。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须发皆张,厉声反驳:“周侍郎此言差矣!地方偶发变故,岂能尽推于派系?
尔等借此发难,不过是党同伐异,意图把持朝政!栖霞之事,尚有隐情,岂可听信一面之词?”
刑部尚书严鹤云亦沉着脸踏出班列,语气肃穆:“支罗百户所地处偏远,土司事务繁杂,靖安署主事郝世哲未查详情,便擅自锁千户百户,此乃越权妄为!
诸公今日之攻讦,未免过于急切,倒像是早有预谋!”
刑部左侍郎陈纬、刑部右侍郎曹诚紧随其后,引经据典,从《大楚律》讲到《问刑条例》,极力论证程序未妥、证据待查,暗指靖安署与首辅勾结构陷。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唾沫横飞,籍贯、律条、成例成了相互攻讦的兵器,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眼看局势将失控,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缓步出列。此人能言善辩,此刻一出,便成全场焦点。
他面无表情,声音干涩,不带一丝感情,却字字如刀:“诸公不必再争。臣奉陛下旨意,复核靖安署急报与密档,栖霞锁官、支罗惨剧,皆有实证,确凿无疑。
涉事官员,罪责难逃。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刑部尚书严鹤云,身为上官,失察纵容,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此等案情,关系重大,绝非寻常勘合可了,必须交三法司,会审严惩,以儆效尤。”
他一番话,直接将齐楚两党大佬也拉下水,坐实了罪名,彻底堵死了他们的辩解之路。
朝堂瞬时死寂,戴彭梓与严鹤云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那“实证确凿”四字。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连忙出班打圆场:“贾右宪所言极是,案情确需严查。
然国事繁多,三法司会审需时,地方善后亦不可延误。
依臣之见,可否由首辅牵头,先行抚恤安置,稳定人心,三法司再审亦不迟。”
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亦上前,语气恳切:“路尚书说得是。当务之急是安顿百姓,至于官员问责,徐徐图之,亦能彰显陛下仁德。”
警政部尚书裘良亦纷纷附和,递下台阶,主张“宽严相济,以安社稷为重”。
林琰高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待众人稍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路卿、林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既如此——”
“栖霞、支罗两案,着首辅付世贤总领,三法司即刻会审,不得拖延。
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锁拿进京。地方抚恤安置,由礼部、户部协同办理,限十日之内,让死者安息,生者有其居。”
“至于都察院、刑部失察之责,”他目光扫过戴彭梓与严鹤云,“待会审之后,一并论处。”
“退朝。”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永寿宫内,地龙烧得正旺,空气滚烫干燥,路宜珊却觉骨缝里渗出森森寒气。
她方接过象征昭仪位分的金册,指尖尚留着冰冷金属触感,窗外便晃过两盏羊角宫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提灯宫女悄声经过,话语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穿透雕花窗棂,扎进她耳中:“……靖安署的缇骑已过松江府,把路知府三年前经手的滩涂地契全抄走了……”
“……那户跳河的农户,娘亲至今还在府衙外头击鼓喊冤呢……”
“哐当!”碧玉簪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落,撞在妆台棱角上,裂开一道细而尖锐的纹路。
她死死盯着那道裂痕,忽而想起沈听澜复位礼上那句笑语:“姐姐可是咱们后宫的擎天玉柱。”
原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恭维,如今才品出滋味——那是悬在头顶的鞭子,随时能抽下来,抽碎她所有体面。
翌日,她遣心腹送密信至吏部尚书路怀瑾府中。
三日后,回音传来,却只有薄薄一页宣纸,上头寥寥四字:“家中安好,勿念。”
笔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路宜珊盯着那“安”字最后一笔的顿挫,竟看出几分冷硬来。叔父这是在告诫她:京中风雨欲来,莫要牵连家族清誉。
她坐不住了。先是频繁往安嫔章韫玉宫中走动。
一次章韫玉“不慎”打翻茶盏,她立刻命人从库里调来整套前朝秘色瓷补缺;又借着父亲的名头,往安嫔身边得力掌事宫女家中“赏”了三间铺面。
可转身,便“偶遇”了正替陈月菡传话的金朝歌。
她停在廊下,慢悠悠理着金镶玉的手镯,目光扫过金朝歌低垂的眉眼,语气轻慢:“金选侍这般勤勉,倒让本宫想起当年在潜邸伺候的一个旧人——只是那人后来嘴不严,被送到浣衣局,到底没熬过那个冬天。”
永和宫偏殿内,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沈听澜指尖拂过琴弦,泠然一声响,惊碎了满室寂静。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垂首侍立的宫女们——这些面孔,这些眼神,哪一个是靖安署安插进来的缇骑,她心知肚明。
可她偏不点破,反倒端起茶盏,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信赖:“去,替我盯着路宜珊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来回我。”
宫女们领命退下,殿内终于只剩她一人。
沈听澜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将江南织造局的婚服图样与绣娘名录细细卷紧,指腹摩挲过纸卷边缘,低低叹了一声。
“悄悄递给皇贵妃宫里……”她对着空荡的殿宇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总这般审度我,倒也好看。”
夜色渐深,她独自望着乾清宫的方向。那晚养心殿的吻还停在唇上,林琰回应得克制,眼底那抹审视却让她心里发涩。
外头的闲话她不是没听过——“陛下当初抬举沈婕妤,是因她眉眼像那位故人……”
她抚上自己的脸,对着镜中身影,三分哀愁七分打趣地笑了:“好个多疑的郎君……便是这般猜忌,也教人挪不开眼。”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只是你这般聪明,什么时候才肯信我呢?”
魏如意那儿,倒是真的“如意”了。路宜珊来拉拢时,她笑着应下,转头却对镜自语:“瞧,这火越烧越旺,正好暖房。”
谁不知道路宜珊的叔父是吏部天官?当年与兵部尚书林晏枢同科出身,皆是潜邸旧臣、如今的御前谋主。
可这般显赫的同年之谊,如今反倒成了靶子——风里早传遍了,有人在专盯着他们这几位老谋主下手。
董静琬的谢恩敷衍得明显,关凝霜干脆托病不见。
唯有白月见临走时,袖中落下一句:“我家老爷在榆林卫,去年冬衣饷银被扣了三成——听说是松江府运绸缎的船队先走的。”
谣言像长了翅膀。连御花园的石子路上,都有小宫女嘀咕:“听说靖安署查到路知府把良田改作桑园,逼得佃农卖儿卖女……”
这些话,最后都汇成一根无形的绳子,悄悄勒紧了路宜珊的咽喉。
而安嫔章韫玉,收下陈月菡那几箱山西果醋时,指尖沾了酸味,却笑得温婉:“回去替我谢谢陈选侍,这醋酿得地道。”
她知道,这是投名状。所以当有人“无意”提起松江府旧事,她便蹙眉打断:“慎言。
路知府或许有疏漏,可他兄长路次辅却是朝中清流——上月还参了三名贪墨边饷的御史呢。”
她解围解得巧妙,既抬了路家,又暗戳戳提醒所有人:路家背后,站着那位执掌吏部的次辅大人。
只有路宜珊自己知道,那封“家中安好”的信,她夜里拿出来看过多少次。
每一次,都觉得那四个字越来越像一道冰冷的墙,把她和路家,隔在了两端。
她靠在软榻上,胸口起伏不定。内心被一股屈辱和焦躁填满。她需要发泄,需要找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依旧掌控着些什么。
离开永寿宫回廊时,天色已近黄昏。宫灯初上,光影昏黄。
行至一处僻静转角,恰遇陈婕妤陈月菡带着宫女迎面而来。
两人停下脚步,互相见礼。陈月菡面容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给路昭仪请安。姐姐面色略显疲惫,可是近日操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宜珊扯出一个笑:“不过是些寻常琐事。倒是你,气色倒好,看来在宫中过得甚是舒心。”
陈月菡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托娘娘洪福。只是近日听闻些家乡旧事,不免唏嘘。
臣妾家乡苏州府,紧邻松江,听说那边有些田地纠纷,闹得不大好看。
好在,终究是地方上的事,与宫中无关。”她抬眼,目光清澄,“娘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路宜珊心头猛地一刺。陈月菡这话,看似无心,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她路家的麻烦,暗示她别把宫外的事牵扯到宫里来。
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陈婕妤说得是。天下太平,便是万民之福。”
两人客套几句,便各自离去。路宜珊转过回廊,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陈月菡!一个依靠家族裙带才得上位的婕妤,也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渐起的暮色发呆。
是金朝歌。路宜珊记得,这金朝歌似乎常与陈月菡往来。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路宜珊停下脚步,冷冷打量着金朝歌。暮色勾勒出少女单薄的侧影,脖颈纤细,肌肤在昏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忽然生出一股恶意的快感,冲淡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金选侍好雅兴,在此赏景?”路宜珊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一步步走近。
金朝歌闻声转身,规规矩矩行礼:“给昭仪娘娘请安。”
路宜珊并未叫起,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上下扫视着她:“抬起头来。”
金朝歌依言抬头,面容平静,唯有一双眼眸,在暮色中深不见底。
路宜珊凑近一步,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带着讥讽:“本宫方才见了陈婕妤,回来便瞧见你在这儿。
怎么,是等着你家主子给你撑腰,还是……觉得自己有几分颜色,便能攀上高枝了?”
她看着金朝歌毫无波澜的脸,恶意更盛:“可惜了这副皮囊,生在那样的人家,又无恩宠庇佑。
在这宫里,光有张脸有什么用?说到底,还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娃娃?就像你那父亲,一个穷酸生员,怕是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她尽情释放着积压的戾气,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欺凌。
她笃定金朝歌不敢反抗,一个无依无靠的选侍,除了默默承受,还能如何?
金朝歌始终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她站得笔直,像一株沉默的苇草,任凭狂风撕扯,却不折不断。
路宜珊骂够了,也觉无趣,冷哼一声,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她没看见,她转身后,金朝歌缓缓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廊柱之后,两名身着素衣、扮作宫女的靖安署缇骑悄然退去。
她们的职责,便是记录后宫一切逾矩之言,尤其是涉及前朝的蛛丝马迹。路宜珊方才的每一句刻薄,都被听得真切。
当夜,林琰批阅奏章至深夜。靖安署左令孟星魁例行呈上的密报,详细记载了白日永寿宫外的闲言碎语,以及路宜珊听闻后的失态,尤其是她竟敢公然羞辱金朝歌,并牵扯其家世。
他搁下朱笔,指节在紫檀木案上轻叩两下,神色沉静,眼底却寒意凛冽。“路宜珊……脑子是不好么?”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后宫有孕,正是敏感之时,她不思安稳,反而四处点火,甚至蠢到去挑衅靖安署可能关注的人?这已不是骄纵,而是愚蠢。
这路宜珊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她竟敢在后宫,尤其在这种敏感时刻,公然羞辱官眷出身的嫔御,还牵扯其家世。
这不仅是跋扈,更是愚蠢透顶。若传扬出去,朝野会如何看他?看他纵容后宫嫔妃,欺压孤弱?
路家是开国勋臣,路怀瑾更是自己最信任的谋主。
他不能动路宜珊,以免让其他朝臣对路怀瑾产生误会,至少现在不能。但这股反感,却实实在在生了根。
养心殿的烛火幽微。林琰踏出殿门时,并未回寝宫。
他想起日间那份关于金朝歌的档案,想起那少女在廊下孤立无援的身影,以及路宜珊那般不堪的羞辱。
他忽然有些烦躁,也有些……不忍。于是他径直往储秀宫偏殿走去。
这里静得只闻更漏。
金朝歌并未睡,只是倚在榻上,一身素色中衣,衬得人如同一株浸在冷水里的孤竹。听见动静,她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林琰虚扶住手臂。
“坐着吧。”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批阅奏折后的倦意,却并无威压。
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腕骨,金朝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却被轻轻握住。
“手这样凉。”林琰蹙眉,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她整个人拢在视线与烛光的交界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今日只着一身蓝色直身,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林琰”这个人的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审视,倒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金朝歌垂着眼,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眸光。她不敢多言,只一味地称“罪妾失仪”。
“这里没有旁人,也没有什么罪。”林琰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朝歌,你心里若有什么委屈,或是……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委屈吗?自然是有的。从昨日在廊下受路宜珊羞辱开始,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就没散过。
但更多的是恐惧。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一个选侍,连正式位份都没有,凭什么承帝王这般温存?
她咬着唇,半晌,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妾身……不敢奢望什么。选侍之身,能有一处容身之所,已是万幸。”
“只是偶尔会想起家里。”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妾身的祖父……曾与陈婕妤、傅美人的祖父是同科进士。
那时家里还算体面,祖父常带妾身去陈家玩,陈姐姐总是把最好的点心留给妾身……”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可后来祖父去了,父亲屡试不第,成了个穷酸生员。母亲出身低微,族里的人便再不看我们。
陈姐姐依旧温婉,可她身边的姐妹们笑妾身衣裳旧、首饰寒酸……妾身那时便懂了,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说了许多,关于父亲的无力,关于母亲的隐忍,关于那些年被人轻贱的目光。
每说一句,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就松动一分。她甚至在潜意识里描摹着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他真的心疼我,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不必再活得像只蝼蚁?
林琰静静地听着,并未插话。
直到她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他才伸手,替她将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帝王。
“你想清楚自己的本心。”他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决定你今后如何在这宫里生存。”
金朝歌呼吸一窒,心脏狂跳起来。
“只要不作恶,”林琰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朕尊重你的选择。”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金朝歌眼前所有的迷雾。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
那一刻,这个一直紧绷着的少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不是不动心,她只是不敢。可这一刻,那层名为“不敢”的坚冰,裂开了一条缝。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琰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金朝歌侧卧着,锦被滑落至腰际。
晨光勾勒出她极具冲击力的身形曲线——她生得高挑,即便是在睡梦中,脊背也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清冷的傲气。
四肢纤细却不显孱弱,是一种带着韧劲的骨感瘦削。
那露在外面的肌肤,在初阳下白如凝脂,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与乌黑散乱的长发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林琰驻足片刻,俯身,将滑落的锦被轻轻搭回她肩上,遮住了那单薄却修长的肩线。
“好好歇着。”他低声道,随后转身离去,未惊醒她分毫。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林琰将路宜珊的言行简略告知路怀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先生看看,这便是路家的女儿。
朕不想后宫因她再生事端,扰了皇后与诸位妃嫔的胎气。还请先生……好生教导教导。”
路怀瑾依旧是一身仙鹤补服直身,闻言深深一揖,神色平静无波:“臣,遵旨。
是臣教导无方,让昭仪娘娘失了分寸,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他并未辩解,只将责任揽下。
午后,永寿宫。
路宜珊正心神不宁,听闻叔父突然到访,心中又惊又喜,忙不迭迎了出去。
屏退左右,她扑到路怀瑾面前,眼泪便下来了,将连日来的“委屈”一古脑倒出:沈听澜的架空、陈月菡的暗讽、金朝歌的“狐媚”。
还有那些如影随形的谣言……她哭诉着,只觉得满腹辛酸,盼着叔父能为她做主,打压那些不识抬举的东西。
路怀瑾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待她说完,他缓缓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动作依旧是从容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路宜珊,那眼神,却让路宜珊莫名地心头一寒。
“宜珊啊,”路怀瑾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如玉,“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偷拿了府里丫鬟的玉佩,反诬陷是她所窃,被我罚跪祠堂半日的事么?”
路宜珊一愣,不明叔父为何突然提起旧事。
“那时我便教你,路家的女儿,行事需有章法,要让人抓不到错处。”
路怀瑾缓缓道,“后来你及笄,我亦叮嘱,入宫为妃,荣宠是一时,安稳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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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你不会以为,当年你在府中那般行事,真的就无人知晓,无人敢言了吧?”
路宜珊瞳孔骤缩。
“所幸,”路怀瑾继续道,语气恢复平静,却字字千钧,“当年我身为王府长史,为陛下处理些情报事务。
与靖安署的前身常打交道,还算有几分薄面。有些事,压下了。但今日,你是在皇宫大内,不是在路家后院!”
路怀瑾并未起身,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却如惊雷。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没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宜珊,”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剜心,“你可知,为何你总能‘恰好’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路宜珊一怔。
“因为有人想让你听到。”路怀瑾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你那些刻薄话,那些蠢念头,早已有人一字不漏,誊写在纸上,此刻怕是已压在陛下的朱批之下。”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路家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去碰陛下逆鳞的。”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声音从殿门口冷冷传来:
“好自为之。若真到了那一天……你最好自己想清楚,是保路家清誉,还是保你这条命。”
永寿宫的熏香依旧昂贵,地龙烧得依旧温热。可路宜珊坐在镜前,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浸在冰水里。
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叔父离去时,那双鞋底踩过金砖地面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声音,像极了刽子手磨刀。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够妆台上的那枚碧玉簪,指尖却怎么也够不着。
只一下,便“哐当”一声,跌在地上,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