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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丹陛藏锋另议津浦,绣闱献技初承渥露

    建武十年六月,霪雨连绵,化作黏腻梅霖。京师气闷,竟比天公更甚。

    工部衙门连夜灯火通明。夜深时,覆着油布的大车趁着暝色出入,卸下的无非江南舆图、桩基算稿。

    消息灵通的吏员见了,无不咂舌——这般阵仗,倒似要在秦淮之上架桥一般。

    养心殿内,林琰对着那摞江南支线请愿文书,朱批仅四字:

    “另行议处。”

    墨迹清淡,却如无形闸口,将江南士绅悬至喉头的心,轻轻捺回腔中。

    旋即,靖安署缇骑有意无意透出风声:京汉铁路干线工期方殷,朝廷心力,将移于北边防务与京畿实业。

    至于江南水网密布之地,若兴支线,不仅征地维艰、桥梁无数,且易遭汛滥,“工期难定,恐属遥遥”。

    然则另一股风,却自工部某几位官员的私宴上,悄然漏泄——有人提及,朝廷已在秘密测绘天津至金陵浦口之走向。

    此言一出,江南士绅心头又是一震。若津浦线成,直贯南北,较绕道京汉更近一程,利市亦更厚。

    扬州邵伯湖畔,顾崇简于花厅之内,正为几位面如死灰的商会总商添茶。

    “诸公且安。”顾崇简笑意温煦,指尖轻点案上《京汉联运建材承运章程》,“干线正兴大工,每日需自江南调运石料、枕木、桐油北上。此乃雷打不动的肥缺。”

    话锋一转,声气愈低,竟作推心置腹之态:“诸位仔细思量,津浦之议方在初萌,何时定案,岂可期必?

    此路虽暂未开,诸公若不及早借着京汉线将本求利,将来少赚一分,岂非即是亏了一分?”

    花厅内鸦雀无声。那些旧族出身的总商,握着祖传田契之手,微微颤着。

    他们本欲借铁路东风,化死钱为活水,今闻“遥遥无期”四字,无异断其归路。

    可若不接这承运之差,此前所投巨资,又何以填还?

    另一边,那些与新贵勾连的豪商,却眼内精光迸射。

    他们早已押尽家业,甚至借了皇庄钱庄的重利,疯狂增置船队。

    在他们看来,只要咬住京汉干线的建材转运,纵无支线,亦可满载而归。

    “顾主事,”苏松商会一位总商咬牙而起,“某等愿签这承运契!”

    顾崇简含笑颔首,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要的,正是此效。

    至于那条他们魂牵梦萦的“津浦线”?林琰将朱批文书随手掷入火盆,看火苗舔舐着“另议”二字。

    “传旨,”帝王之声,在空殿中回荡,“江南富庶,心向王化。既如此恳切,朕心甚慰。着令各部,将江南支线及津浦线事宜,均纳入‘长远规划’,从长计议。”

    何时议毕?林琰望向窗外渐暝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待他们跑烂了所有船只,将田契尽数换作那朝不保夕的“船钞”之时,这“长远规划”,或许可落地了。

    储秀宫内,傅馥雅捧着那副沉甸甸的精致头面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密雨丝。

    她不忙更衣,就着灯烛,将锦盒轻轻开了第三次。赤金映着东珠,流光溢彩,她指尖抚过的,却是那冰冷的金属纹路。

    薛宝钗要的是陈月菡的“实据”,最好是私贩禁铁、侵占民田的死证。

    傅馥雅领了口谕,心下明镜一般:关键不在查案,而在摆足姿态,向皇后、向陛下,皆表一番忠心。

    她动用娘家礼部旧谊,甚至惊动族中晋地世交,奔波十日。掘出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旧账,或是手续齐备的官样文章。

    她心知肚明,陈月菡能踞今日之位,牵涉京汉铁路煤铁供应,岂是她一深宫妃嫔能查得“实据”的?

    她所能做者,不过是摆出一副尽心竭力、却四处碰壁的模样罢了。

    三日后,坤宁宫。

    傅馥雅跪献上一册装订工整的密档,言辞恳切,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娘娘,臣妾尽力了。

    陈家在晋地确有些产业,早年亦有过强购民田之事,只是……年深日久,苦主多已迁徙,难以对质。

    至于私贩禁铁,倒有几笔发往江南的生铁交易,然皆持户部核发之‘通商勘合’,虽手续间有不甚合规处,却也挑不出大错。”

    她顿了顿,抬眸时眼中尽是无奈:“倒是查得一桩蹊跷。

    陈家近年运抵江南之煤铁,定价极低,几近亏本,亦要保住那条水道。且……接货之江南商号,背后似有皇庄钱庄的影子晃动。”

    薛宝钗翻着密档,指节微用力,纸张发出细脆声响。她何等聪慧,瞬间便悟了。

    这哪是罪证,分明是一纸“查无实据,然确有蹊跷”的搪塞之词。

    傅馥雅是在告她:妾身去了,也查了,然水太深,妾身无能为力。

    “傅妹妹辛苦了。”薛宝钗声气听不出喜怒,只将密档随手撇在一旁,“这头面,你且收着罢。本宫身子越发沉重,这些俗物,瞧着也心烦。”

    傅馥雅叩首谢恩,退出殿外时,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她知这一关,算是暂且混过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既未欺瞒皇后,亦未触了帝王的逆鳞。她所做的,只是一个姿态,一个识时务的姿态。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

    陈月菡正对一盏孤灯,听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傅馥雅的行止。她毫不惊慌,只轻轻拨弄灯花,火星噼啪一闪。

    “果然是个玲珑人。”她轻笑一声。她知林琰置她于此,原是要她搅动这潭浑水。傅馥雅查她,她便借着傅馥雅这条线,反向渗透。

    次日深夜,养心殿西暖阁。

    林琰展开一封靖安署密信,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乃岑远手笔。信中切中要害,只寥寥数语:

    “陛下,江南苏、湖两地丝价,旬日间暴跌三成。表面看是供过于求,实则有大户联手做空,抛售现货,意在迫朝廷放宽江南支线之限。

    若任其囤积居奇,待京汉全线贯通,北地布匹南下,江南丝业崩盘,恐生民变。此非经济之祸,实乃谋逆之苗。”

    林琰望着舆图,手指在江南与山西之间划了一线。

    很好。陈月菡未负他所望,她不仅守住了阵地,更将火引至了敌人后院。至于津浦线那个饵,也该适时再放些风声出去了。

    他忽地忆起一人。那个被魏如意无意提及之名——路怀瑾。

    暮色漫进永寿宫侧殿时,路宜珊正对着那只南洋蓝宝石珐琅盒出神。盒盖上之缠枝莲纹,被她指尖摩挲得微微生温。

    此乃建武九年她入宫时,叔父路怀瑾所赠。

    彼时他早已是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辅国公兼吏部尚书,虽门生不及首辅付世贤繁盛,却是陛下手中至利之刃,一言可定朝堂冷暖。

    她生于开封,五岁前尚随母亲在汴梁城中看灯、食灌汤包。

    迨父路握瑜擢松江知府,举家南迁,方算是踏入了富贵场中。

    松江确是个好去处,鱼米之乡,官俸之外,更有各色名目的“例钱”。

    路握瑜疼此长女,江南时新衣料、奇巧之物、成匣金银头面,流水般送入她房中。

    路宜珊自那时起,便尝尽了“要什么有什么”的甜头,亦埋下了第一颗妒意之种。

    她曾见父亲如何在下属面前颔首含笑,转身却能为一笔三千两银子,将一船灾粮压在仓底不发。

    她学会了看眼色,亦学会了将真念藏于极深之处——因她发觉,越是温顺无害,旁人越易卸下心防,父亲也越舍得在她身上砸银子。

    建武三年,路握瑜恐她在松江过于招摇,又将她送入京中,寄养于路怀瑾的辅国公府。

    叔父与父亲迥异。路怀瑾乃嫡出,自幼走正途,凭真才实学熬至高位,凡事讲规矩、重礼法的同时又懂圆通。

    路握瑜是庶出,幼时谨小慎微,做官后反倒变本加厉地婪索,恨不得将错失的体面尽数补回。

    兄弟二人谈不上交恶,却话不投机,一年说不上几句。路宜珊夹在中间,宛若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

    在国公府那些年,她是最好的学生。她学着叔父模样,将《女诫》倒背如流,茶艺、琴艺练至指尖起茧,在人前端庄沉静,笑不露齿,活脱脱一个国公府教养出的、无可挑剔的京城贵女。

    可唯她自知,那些教养如一层精致釉彩,盖住的乃是内里早已烧透的坯胎。

    她嫉羡堂妹能光明正大承欢祖父膝下,嫉羡宫中妃嫔哪怕失宠亦比她出身贵重,更嫉羡那些清流言官,明明清贫如洗,偏要摆出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架子。

    路怀瑾待她确是极好,请最好的先生,备最全的嫁妆,教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可路宜珊心里清楚,叔父予的是“体面”,是她在宫中立身之本;父亲予的是“实惠”,是她私下挥霍之资。

    她贪心地欲两头皆占,既要做路怀瑾口中知书达理的贵女,又要做路握瑜手中见不得光的筹码。

    魏如意前几日来,看似闲话,实则句句机锋,暗示她父亲在松江府“手脚不净”。

    路宜珊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却半分不敢露,只温温柔柔递了盏茶,眼角眉梢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安。

    殿外步履轻响。皇帝林琰驾临。

    路宜珊速敛心神,起身相迎。她今日特拣了一件月白云纹绉纱衣裙,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细腻。

    她深知己貌颇得人喜——面如满月,丰润端方,眉眼弯弯时常带三分无辜。

    此乃她最坚之铠,亦是最得之器。她垂首敛目,做出恭顺之态,心里却笃定皇上见了她这副温婉模样,再大之愠亦会消解半分。

    林琰于榻边坐了,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见的乃是一张标准无瑕、福泽深厚之面,温润如玉。

    然在此层看似无害的皮相之下,林琰却敏锐地捕到了一丝裂隙——在她抬眸接茶盏之瞬,眼底偶掠过的一抹阴翳,如深潭底之暗影。

    更有那双常弯着的笑眼里,藏着薄而锋利的唇,抿紧时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朕忙完了,来看看你。”林琰声气听不出情绪。

    路宜珊心头微松,旋即又紧绷起来,只柔声应道:“臣妾谢陛下挂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不多言,略坐了半盏茶功夫,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话,便解了她禁足之令。

    安抚之事做得滴水不漏,却未多留一刻,起身径自去了。

    路宜珊跪坐于榻上,听着仪仗远去,心里七上八下。

    她反复揣度方才的每一言、每一盼,确认无一丝破绽,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自信这副温婉皮囊无人能觑破,却不知那层精绘的妆容,在永寿宫烛火下,早已被林琰看得分明。

    永寿宫偏殿内,林琰却未提半个“贪”字。他靠在御榻上,眼神幽深。

    他知路握瑜有问题,亦知路宜珊那点“既要又要”的小心思,更知她那身国公府调教出的教养,不过是遮掩城府的锦缎。

    然他不会即刻动路握瑜。拿问一个小小知府有何趣味?留着这根线,方能钓出其后之大鱼。

    至于路怀瑾——林琰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位老狐心中比谁都明澈,只是此次,连他也未必兜得住自家这摊事了。

    朝会之上,黄钟大吕,金声玉振。

    付世贤与陆言虽仍分列文臣班次,然眼角眉梢之煞气已掩之不住。

    礼部与大理寺之奏本,昨夜尚在内阁值房内互相攻讦,今日便已摆上御案。

    付世贤之折乃《请严核南直隶盐课疏》,字字泣血,痛陈松江、苏州盐税流失;陆言之折则是《劾江西吉水屯田舞弊状》,附上厚达半尺之账册抄件。

    两股势力,正如两只困兽,在朝堂这樊笼中撕咬。

    林琰端坐龙椅,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两份奏疏之封皮。他等的,便是此刻。

    “诸卿辛苦了。”

    帝王之声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满殿窃语。他未看任何一方,目光落在殿中那尊巨大铜制熏炉上,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温慰。

    “自《办案辑要》颁行以来,风纪观容使司雷厉风行,夙兴夜寐。三月之间,自三品以下,拿问者一十七人,正四品三十二人……捷报频传,大快人心。”

    付世贤与陆言原本紧绷之心弦,因这番“念苦劳”之言,稍稍松弛了些许。

    此时,班序之中,荣国公贾政出列。

    这位老成持重之国公爷躬身行礼,声如洪钟,恳切道:“陛下,老臣昨翻阅邸报,见此数月间拿问贪墨之员,竟有数十人之众!

    老臣在前朝为官时,何曾见此雷霆手段?往日不过是罚俸降级了事,今番却是动真格的。

    依老臣愚见,此风纪观容使之设,实乃社稷之福,我大楚官场,总算有了些清朗气象。陛下圣明啊!”

    贾政此言,既是捧君,亦是为这场风暴定性——此乃亘古未有之大善事。

    林琰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从谏如流”之笑意:“舅父过誉了。此乃诸卿合力之功。”

    话音未落,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缓步出列。

    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语调平缓,不带半分戾气,听来甚至有些悲天悯人之意:“陛下,荣国公所言极是。

    然则,臣以为,治病如治水,堵不如疏。此数月攻坚,虽成效显着,然亦正如贾公所言,动静实在太大。

    臣以为,此时若再一味强攻,恐伤国本,亦非仁君之所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噤若寒蝉之百官,续以温言:“臣以为,接下来当转入常态履职。不必再搞那雷霆万钧之势,亦无需执着于翻旧账。

    毕竟,除恶务尽固好,然安抚人心、稳固朝局亦是重中之重。此恶名,臣愿担之;此收束之工,臣愿领之。”

    他话说得漂亮,将“恶人”之活揽于己身,却把“仁慈”留给了君王。

    林琰尚未开口,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便顺势出列,拱手道:“启奏陛下,右都御史所言甚合机宜。

    当初编撰《办案辑要》,臣与刑部严鹤云尚书曾商议,此雷霆手段终有尽时。

    今既首恶已除,不如趁势而为,将此前查办之案编纂成《风纪实录》,既彰陛下圣德,又立后世之法度。

    此外,臣请于各地设立‘申冤鼓’与‘信匣’,凡有举报,不论大小,皆须记录在案,核实清楚。

    证据确凿者,暂不入罪,只做备案。如此,既显陛下宽仁,又能时刻警醒百官。”

    这一唱一和,将“维稳”与“深耕”包装成了体恤臣下、泽被后世之仁政。

    林琰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温慰之意更浓了些:“戴卿、贾卿皆国之良器。既如此,朕便依二卿所奏。”

    他起身,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即日起,风纪观容使司转入常态履职。

    接下来之日,便是‘维稳’与‘深耕’。扎实做好百姓举报之受理与核查,编纂《风纪实录》。至于那些繁杂之账目文书……”

    他看向付世贤与陆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之弧:“付卿,陆卿,尔等皆是国之砥柱。

    吉水、庐陵之屯田册,松江、常熟之盐引档,此等日常文书往来,还是要按时呈送,以便朕随时阅览,体察民情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付世贤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此哪是休整,分明是将绞索换了温水。

    “退朝罢。”林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此段时间诸卿皆劳顿了,下去好生歇息几日。至于那些举报信……慢慢看,不急。”

    走出皇极门时,阳光正好。

    付世贤却觉这夏日之阳甚是刺眼。他回首望了一眼巍峨宫墙,长叹一声。

    陆言行在前头,步履沉重。他终是明白,那个看似温文尔雅、一脸慈悲之贾雨村,已替皇帝把路铺妥了。

    而他付世贤,注定要在那看似平静之日常文书里,耗尽余生。

    永寿宫东偏殿,路宜珊身着一身簇新藕荷色宫装,发间簪着陛下“偶然”提及、尚功局便即刻送来的一支点翠步摇。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劫后余生之笑意,率宫人恭送圣驾。

    可那笑意在林琰转身走向西偏殿之刹那,便凝在了唇角。

    她维持着敛衽之姿,指尖却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那点翠步摇原本温润之鸟羽,被她捏得微变了形。

    耳畔似还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朕改日再来瞧你”,可脚步却半分未停,径直没入了西侧帘幕。

    殿内熏香依旧甜腻,她却觉那龙涎香气陡然冲了起来,熏得她眼眶发酸。

    路宜珊缓缓直起身,面上笑意未散,只是那弧度较前僵硬了几分。

    她抬手,状似无意地拨了拨鬓角,指尖却在触到点翠步摇时微微一颤——此乃她入宫以来,初次觉着自己是场笑话。

    永寿宫西偏殿,地龙烧得极旺,另有一股暖香,是苏合香与龙涎香相混之味,不呛人,反倒催人情思。

    魏如意早已候于殿内,身上是刚赏下的粉纱袄配绿色马面裙,衬得那张容长脸愈发莹白。

    她见林琰进来,忙敛衽行礼,柳叶眼弯着,嘴角那对梨涡浅浅陷下,笑得又乖又软。

    林琰不多话,在宫人服侍下褪了外袍,倚于榻上,就着烛火翻一本《镜花缘》。

    不过半盏茶功夫,书卷声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绵长之呼吸——他是真倦了,竟就这样倚着软枕沉沉睡去。

    魏如意安静侍立一旁,替他研墨、添茶之动作越发轻巧,呼吸亦放得绵长。殿内静寂,只闻地龙炭火偶尔毕剥之轻响。

    魏如意盯着他沉睡之侧颜,指尖掐入掌心。父亲之言犹在耳畔:“若不得圣心,魏家便是下一个……”这深宫之中,规矩大过天,然有时,规矩救不了命。

    她自幼所读乃《女诫》《内训》,学的是端方持重。可今时,端方救不了魏家。

    目光落在榻边那摞画本子上——此乃入宫前,嫂嫂悄塞与她的。

    花好月圆,才子佳人,那些被塾师斥为“淫词艳曲”之册页里,画的皆是书生与狐仙之旖旎。她当时羞得满面通红,今却一字一句皆记起了。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此言不虚。然若连“色”皆不肯用,便是连被“弛”之资格亦无。

    魏如意深吸一气,苏合香的暖意仿佛渗入了骨中。她轻轻掀开锦被一角,似试探,又似赴死。

    冰凉的足尖触到榻上微温的褥席,她浑身一颤,终究还是爬了上去。

    薄纱屏风外,宫女们正悄声换着香炭。年长的青莺眼角余光一瞥,正见魏如意赤着双足,如一抹粉色蝶影,轻悄地钻入御榻。

    青莺手中银剪“咔哒”轻响,险些剪歪了炭块。她猛地伸手,一把捂住身畔小宫女之口,将那惊呼堵回喉中。

    几名侍立于暗处之宫人互使眼色,无声垂下首,脚步细碎地往后退,直至退出屏风外之阴影,方敢借着廊柱掩住身形。

    “看什么看,”青莺声气压得极低,指尖掐了掐那小宫女之手臂,“仔细你的眼睛。

    忘了上月针工局那个,就因多说了句沈选侍之闲话,隔天便被打发去浣衣局了?《女诫》里没教你‘非礼勿视’?”

    旁边另一侍女抿嘴,低低“哧”了一声:“这深宫里,耳朵不聋的活得长。她是美人,是主子。主子行之事,轮得到咱们嚼舌根?”

    小宫女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出声,只盯着自己鞋尖,连呼吸皆放轻,听着帐内隐约传出、令人面红耳赤之细微声响。

    林琰睡得极沉。她小心翼翼挪近,隔着薄薄寝衣,能感他身体之温热。

    她忆起画本子里那些飘忽之线条与姿态,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

    先是学着那上面之样子,将微凉之手搭上他小腿,见他无甚反应,方壮着胆,将头埋了下去。

    她做得极笨拙,全凭记忆里之图文依样画葫芦,舌尖发僵,呼吸亦乱了。

    好几次险些咬到自己,又慌忙退开一点,听着他平稳之呼吸,唯恐下一刻他便暴怒醒来。

    就在她全神贯注、几乎将此桩心事做成了苦差时,头顶忽传来一声极低之喟叹。

    林琰其实早醒了。在那只手搭上之瞬间,他便醒了。

    他未动,欲看这看似温顺之魏如意究竟要何为。待到那生涩笨拙之触感传来,他方明白——原是从那些趣致画本子里学来之伎俩。他有些想笑,又有些乏。这深宫中之女人,为活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魏如意正心慌意乱,忽觉发根一紧。林琰五指已没入她散乱之长发里,力道不轻不重,似是安抚,又似禁锢。

    她吓得僵住,随即听到头顶传来玩味且低沉之声:“继续。”

    此二字如赦令,又如催命。魏如意定了定神,不再胡思乱想,只照着记忆里之样子,更加卖力起来。

    喉间溢出一点模糊之呜咽,似猫,又似某种孤注一掷之兽。

    良久,林琰方低低地“唔”了一声。他指尖微用力,将她自被中拉起。

    魏如意气息不稳,唇瓣湿润嫣红,脸上犹带未褪尽之潮红,那对梨涡却已下意识地又浮了出来,笑得又惊又喜,又带点邀功似的怯意。

    林琰看着她这张脸,看了片刻,忽然俯身,吻住了她之唇。

    这一吻落得又深又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像在朱批奏折时落下那方玺印,滚烫,且不容驳回。

    魏如意怔了一瞬,随即热烈地回应上去,双臂环住他之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锦帐深深,烛影摇红。榻边之画本子被扫落在地,摊开之一页,恰是仕女横陈之图样。

    林琰于颠簸起伏之间隙里,脑中闪过的,却是方才路宜珊在东偏殿那双含笑、却透着疏离之眼。

    他眸光微动,忽觉先前那点烦闷散了些许。眼前这女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谁是真主,亦知如何递台阶。

    虽是从画本子上学来之伎俩,然这份决断与狠劲,倒比那些只懂风月之蠢物要顺手得多——是个可造之材。

    魏如意却不管这些。她只觉,这一刻,她终是抓住了点什么。

    纱帐外漏尽更残,魏如意蜷在榻角,听着他匀长的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上的一根线头。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敢稍稍松下半分。

    永寿宫东偏殿之灯火犹亮着。

    “娘娘,夜深了,可要安置?”身旁掌事宫女轻声问。

    “急什么。”路宜珊之声甚轻,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仍胶着于西偏殿之方向。

    那里地龙烧得旺,暖香幽幽,隔着一层薄薄窗纸,连烛影摇曳都比这边鲜活几分。

    她抬手去解那件藕荷色披风,指尖却在中途转了向,狠狠扯了一下衣襟上的缠枝扣。

    金线勾住了戒指,她也不管,只用力一拽,线头崩断的声音在死寂的殿里,响得惊心。”

    宫人们垂着头,谁也不敢出声。路宜珊行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宜嗔宜喜之面,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长发,动作愈快,仿佛要将心头那股翻涌之涩意尽数梳下。

    直至梳齿不慎勾住发丝,扯得头皮一痛,她方猛地顿住。

    她盯着镜中之自己,深吸一气,慢慢将那点湿意逼回眼底。

    “把灯熄了吧。”她淡淡开口,声气恢复了平日之端庄,“陛下既去陪魏妹妹,想来亦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满殿灯火次第熄灭,唯剩她一人坐于黑暗里,听着西偏殿方向隐约传来之、令她面红耳赤又心口发疼之细微声响,将那方绣着并蒂莲之帕子,死死攥于手中。

    永寿宫东偏殿的灯火熄了,只余下铜镜中一张模糊的脸。

    路宜珊坐在黑暗里,听着西边隐约传来的、如今已归于沉寂的动静,将那方并蒂莲帕子攥得几乎要绞出水来。

    寅时末刻,宫漏声残。青莺领着众宫女垂首立于殿外最远的廊柱下,直到天色泛起一丝青白,殿内才彻底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