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五月廿三,礼部值房。
窗外雷雨如瀑,檐角铁马铮鸣,衬得室内阒寂如墟。
三十六盏青铜雁鱼灯彻夜不熄,焰影摇红,将数十道人影投在粉壁之上,扭曲恍若鬼魅。
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端坐紫檀太师椅上,指节枯瘦,慢捻着天青釉茶盏。
盏中非是清茗,乃煨着参片的温养汤,雾气氤氲,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面目。
下首左右侍郎及几位郎中垂首屏息,常服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罗嗣朝虽是新建人,毕竟是我江右门墙考出的两榜进士。”
付世贤声气平澹,恰似批阅寻常题本:“如今被人按在《办案辑要》里揉搓,折的岂止他一人面皮?实乃江右文脉之体统。”
礼部右侍郎陈瑜喉结微滚,偷眼觑向堂上——恩师那双似浊实锐的老眼,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恩师,战贤继手段虽辣,终究是按典章行事。如今《办案辑要》是风纪观容使的尚方宝剑,我等若强阻,只怕……”
“反对?”付世贤眼皮轻抬,眸中精光一闪,如古井投石,“何须反对?”
他搁下茶盏,枯指尖轻叩案上那册安嫔小月的卷宗,声转凄冷:“战贤继既开了这‘体面’的先河,我等便也体面一回。”
他身形略前,阴影罩住众人:“安嫔小月,根由在南洋贡品。榴莲甘甜性燥,制成果干,人皆贪嗜,剂量无形倍增。偏她又饮温补药酒——热上加热,方致此险。”
“太医院那班院判,尽是酒囊饭袋!连饮食禁忌都核查不清。”付世贤冷哂,“此乃失职,非为构陷。便依战贤继的章程办。”
他一顿,字字清晰:“仪制司那几个南直隶出身的,先按‘回避制度’隔离审查,令其自省。写得不清,便寻人帮他好好回忆回忆。”
“如此,”付世贤抚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宫里有了体面,部里亦有了体面。至于他们背后是谁……呵,谁也不敢妄言。”
众人心领神会。挡不住风,便顺风吹火,掐断对手臂膀。
三日后,大理寺夜宴。后院凉亭临水,本该是纳凉佳处,此刻却寒意森森。
大理寺卿陆言与少卿周绩对坐石桌,满桌珍馐丝毫未动。陆言手中青瓷杯捏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付世贤这老狐狸,竟如此不要面皮!”
陆言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琥珀酒液溅湿了石面,“他倒摘得干净!推我江南士子去顶缸!口称按章办事,实要斫我南直隶臂膀!”
周绩眯眼,慢条斯理嚼着一颗盐焗茴香豆,脆响在寂中格外刺耳。
“陆兄稍安。”周绩冷哂,“他这是借着齐楚党的东风呢。成了,是他锐意进取;败了,他便说是循例而为,两不相沾。”
周绩眼中掠过厉色:“如今各级风纪观容使,半数尽是他的门生故旧。咱们也得学着点。”
“学什么?”
“学他怎生‘体面’罢了。”周绩将茴香豆皮轻置桌上,“咱们南直隶出身的那些风纪观容使,手也没闲着。
江西吉水、庐陵几处粮秣、屯田、驿传,早该好好查查了。”
他凑近陆言,声气愈低:“付世贤既爱玩这套,便叫他瞧瞧,何谓真个‘证据确凿’。看看是他乡党身板够硬,还是咱们的手段够高。”
一时朝局风向陡转。
自京畿至各省,各府风纪观容使似有默契,纷纷祭出那砖头厚的《办案辑要》。
规矩古怪:循籍稽查。本部门交不出?无妨。你可举发别部,亦可献上别衙之人。
于是礼部交出工部,工部咬出户部,户部攀扯兵部……暗流汹涌,刀光隐现。人人手捧法典,个个袖藏霜刃。
启祥宫内,烛泪堆红。
林琰坐于安嫔章韫榻边,见她面色犹带三分倦白,只虚按了按她的腕子。
“躺着。”他声气放缓,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肌肤,将一瓣剔透的葡萄递至唇边,“外头那些老货斗他们的,你只管将养。”
章韫玉并未张口,只眼睫轻垂:“臣妾无用,连这点骨血也留不住,反倒累陛下挂心。”
她语声平平,听不出悲喜,唯有一双藏在茜纱被下的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林琰深知她性子——默处时多,胸中却自有沟壑。他收回手,语气淡而执拗:“朕不累。你只管把身子养好了,旁的皆是虚话。”
章韫玉抬眸,烛影在她眸中一漾。她不再言语,只略略倾身,将头轻轻偎上他的肩窝。不过片刻,呼吸便匀长下来,竟沉沉睡去。
林琰垂眸,见她右手仍虚虚攥着他袖口的一角,攥得不紧,却也未曾松开。
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向侍立的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声线骤然沉了下去。
“太医院那起子人,查得如何?”
孟星魁躬身低禀:“回陛下,幸得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娘娘素来只用潜邸旧医,从不妄信太医院方子,方得保全。
若依他们所拟用药,后宫几位妃嫔所出……恐难留存。”林琰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早存了防备。那起子太医门路繁杂,当年先帝用药蹊跷,他们尚能全身而退,如今竟敢将手伸到他的安危上。
“传旨。”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太医院院判刘继文,革职,发京汉铁路工地为匠,专司药材甄别。凡籍贯可疑、背景驳杂者,悉数造册。近十年入宫者,一体重考。”
旨意既出,殿内复归岑寂。
窗外夜色如泼,烛光在章韫脸上投下浅浅的影。林琰静坐片刻,终究未曾抽回衣袖。这宫内风云争斗不断,由她且偎一时,也好。
京师的暗流,不过旬日,便已顺着运河的波涛,一路南下,拍在了扬州邵伯湖的岸边上。
扬州邵伯湖的夜,早被新漆船坞里的灯火撕得粉碎。
松烟与锯末的焦苦,混着运河的腥潮,如一张湿闷的油膏,紧紧糊在众商贾的脸上。
他们押上身家,在此搏命,却浑然不觉自己已是砧上之肉。
花厅内,顾崇简指间那方田黄小印,凉得如冰相似。他听着禀报,指节暗暗用了些力,那一抹冷笑,只在唇边隐着,半分不露出来。
“……常老大已递了话,青蛟帮情愿拿出码头三成‘湿股’折算,只求日后商会的货,优先用自家的兄弟押运。”
“更有苏、湖两处的丝行绸缎庄,闻得皇庄下面的钱庄肯放低利贷,竟似疯了一般,拿那‘未来十年的运道’做抵押,便是祖产也敢往外押。
如今这市面上,一张盖了商会戳子的‘船钞’,反比户部的官票还要硬通几分。”
顾崇简微微颔首。一切果如皇帝所料。朝廷未出一文本钱,仅凭“联运”二字,便教江南这干资本巨鳄,争先恐后将头伸进了绞索。
那低息贷,不过是诱蚁出洞的蜜糖罢了。船坞里炉火彻夜不熄,每一块新杉板、每一根铆钉,无不是浸着商人们透支未来的血汗铸成。
与此同时,靖安署密档室内,寒气侵骨。岑远面前摊着的,并非寻常账册,乃是一幅墨迹犹湿的长卷。
那上面的数目字,诡谲得令人心惊:流动之资骤竭,负债之数已迫红线。
名目虽繁,画皮却狰狞。江南民间七成浮财,正如百川归海,被那“京汉联运商会”鲸吞而入,化作邵伯湖畔一片片待价的船壳。
主事潘又安嗓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右令,照这光景,不出半年,江南的现银便要尽数锁在这几片船壳子里。待京汉铁路一成,这满湖的新船……”
“用处便有限了。”
岑远指尖划过那幅墨迹未干的账卷,冰冷的触感顺指而上。卷上数字狰狞,如一张无形的网,正将江南七成的活水,尽数引入京汉铁路联运商会那个深不见底的蓄水池。
“大到不能倒?”他忽地轻笑一声,声线比室内的寒气更刺骨,“陛下要的,可不是让它倒不了。”
他不再说话,只将案上那本《商会章程》轻轻推向潘又安。
翻开的页面上,细密的条款勾勒着未来的轮廓:运力估值跌去三成,皇庄钱庄便有权依“契约”收押一切抵押物。
窗外,邵伯湖的夜色被船坞灯火撕得粉碎。花厅内,商贾们正为那张盖了戳的“船钞”欢呼。
而此刻,这间密室里,潘又安望着那页纸,背脊上忽地窜起一阵寒栗——那不是刀兵,是市例。是一只无形大手早已算好的收网时机。
同一时刻,京畿西苑。太液池的藕风带着水汽,吹得水榭边的湘妃竹簌簌作响。
林琰将一份刚呈上的江南密报垫于砚下,笑着看向廊下的妹妹。
林黛玉手里正捏着半片新摘的白莲蓬,听见他来,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道:“哥哥又拿这些笔墨事来烦我,前儿才允了我,秋闱前不碰朝政的。”
“哪里是朝政。”林琰笑,亲自斟了半盏冰湃的葡萄酿推过去,“只是江南那些老狐狸,惯会揣度。
你说一句‘水陆并行’,他们便能安心守着漕运;你说一句‘稳若泰山’,他们便不敢再觊觎京汉铁路之利。朕不过是借你的笔,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黛玉指尖一顿,冷笑道:“定心丸?怕是催命符罢了。你当我不知,此刻江南那些人,怕是正摔了杯子骂娘。”
“摔了正好。”
林琰笑吟吟地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却不去看她脸色,只缓缓铺陈于案上:“南海子新辟的猎场,许你明年带姐妹们去围猎十日;
畅音阁新排的《洛神赋》,头三场的点戏权归你;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苏州织造进的那批缂丝,整匹都送到潇湘馆去,你要裁多少衣裳、送多少姐妹,都随你。”
黛玉终于放下莲蓬,指尖掠过绢帛边缘,却仍蹙着眉:“哥哥这是拿好处堵我的嘴?”
“是哄你开心。”林琰凑近些,压低了声,“那篇文章,你若真不愿写,朕也不会勉强。
只是京汉一通,北边粮价能平三成,南边那些漕帮码头,也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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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里静了半晌。风过处,竹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晃了晃。
黛玉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卷纸,提笔蘸墨时,却忽然抬眼:“我要畅音阁连演七日《牡丹亭》,不许换戏。”
“准。”林琰笑应,顺手将那枚冰湃的葡萄酿又往她手边推了半寸,“只要这篇出来,别说七日,七十日都依你。”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眉间那点郁色似乎淡了些。
而林琰望着她垂首书写的侧影,袖中的手悄悄松了松——总算,把这尊不肯轻易出山的菩萨,哄得动了动。
这“稳若泰山”四字,传入江南商贾耳中,不啻晴天霹雳。
花厅之内,报纸传阅,哗哗作响。众人面色随字迹渐次灰败。“高枕无忧”四字,读来字字如刀。
“这是明示我等,这天大富贵,再没江南的份儿了!
”一人失声,音带颤栗,“待北地货殖尽走铁路,谁复假道我船?届时莫说船钞成废纸,便是这船壳子,怕也要烂在港汊之中!”
顾崇简静聆席间鼎沸,指尖摩挲温润玺印,嘴角一抹隐笑,终泛了上来。
不出半月,苏、湖、扬、常四府商会联名上禀。
词意恳切,绝口不提“小桥流水”、“祖产风水”,只一味标榜“富国强兵”、“不甘人后”,乞请朝廷考虑准其铺设江南支线,所有征地筹款,概由地方自理,不费官家分毫。
养心殿内,林琰听罢孟星魁禀奏,指尖划过舆图,自北向南,落于江南那片空白之地。
“甚好,”帝淡然道,“传旨:朕非夺其利,乃赐其生路。至于攀得上攀不上,便是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窗外,京汉工地上机车的嘶鸣穿透云霄,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这钢铁之声越过千山万水,仿佛已在江南运河上掀起波澜。
邵伯湖畔,那些耗资巨万的崭新漕船,尚在港中静卧,却不自知龙骨已朽。
启祥宫那一遭食物中毒的风波,终是以太医院院判刘继文远流、婕妤路宜珊禁足一月作了结。
林琰抚慰过小月的安嫔,翌日便传召山西巡抚孙女、杭州籍的陈月菡侍寝。
靖安署的缇骑早已将底细摸透:她乃是傅馥雅、金朝歌那一党中的隐形魁首,连出身大同的关凝霜亦隐隐向她靠拢,便是那素来天真烂漫的康嫔苏宝珠,也与她交好。
林琰顺水推舟,晋她为婕妤,特赐迁入东六宫的延禧宫。
外间只道是“优恤边臣”,实则是将这颗棋子摆在了局中最要紧的去处。
同时,一旦京汉线铁路通车后,山西的煤铁就显得愈发重要了。
是夜,养心殿西暖阁的地龙烧得燥热。林琰挥退左右,只身踏入延禧宫。
殿内灯火通明,陈月菡已率宫人迎候。见帝王玄色身影踏入,她敛衽行礼,姿态恭谨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陛下怎么这会子来了?臣妾这儿乱得很。”她亲自奉上温茶,指尖微凉。
“再乱也是你的地盘。”林琰走进内室,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殿宇,“搬进来这些日子,可还住得惯?”
“陛下赐的宫殿,自然是好的。”陈月菡垂眸,“只是臣妾资历浅薄,总怕哪里行差踏错,辜负了圣心。”
林琰接过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你父祖在山西,近来……可还安稳?”
陈月菡指尖一滞,茶水在盏边晃了半圈,终究没溢出来。她垂眸,声音如常:“托陛下的福,家中老小皆安。
只是这阵子江南雨多,水路不畅,连带着北边的炭铁运价,也涨了些。”
“哦?”林琰轻笑一声,指腹沿了盏沿缓缓一转,“朕还以为,山西的煤铁,早被京中的皇商包圆了。原来也能顺着运河,漂到那鱼米之乡去。”
这话音轻得像叹息,却压得陈月菡不敢抬头。她静了片刻,方才轻声道:“臣妾愚钝。家中营生繁杂,有些旁支走得远了些……若有不妥,臣妾自当约束。”
林琰放下茶盏,瓷杯碰在案上,一声轻响。他起身,踱到她面前,影子将她整个笼住。
“朕给你延禧宫,给你婕妤位分,”他俯身,气息近得能拂动她鬓边碎发,“不是要你学那些闺阁把戏,整日围着脂粉转。
南边那些老乡绅,嘴里念着圣贤书,手里攥着的算盘,珠子可精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傅选侍这几日,倒常往你宫里送些苏绣杭绸。她心思巧,你可别辜负了她这一片‘好意’。”
陈月菡倏地抬头,又立刻低下。烛火在她眼中一跳——陛下不要她争宠,也不要她避世。
他要她睁着眼,把手伸回山西,再借着傅馥雅递来的那点“热络”,去摸一摸江南水底下,那些缠了几十年的根须。
她缓缓伏身,额头触地,声音轻而稳:“臣妾……明白了。”
窗外一阵风过,烛影摇曳,照见帝王唇角一点极淡的弧度。林琰这才露出一丝淡笑,伸手将她扶起。指腹掠过她微凉的唇瓣时,他细细端详起眼前这张脸——鹅蛋脸莹润如玉,肤若凝脂,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双细长丹凤眼,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墨,此刻因惊悸与了悟而漾着水色。鼻梁秀挺如削,唇若樱桃初绽,不点而朱。
他执杯的手顿了顿,心中暗凛。这女人的美,不在娇艳,而在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沉静与韧劲,如同幽兰在室,暗香袭人。
“今夜就留在这儿吧。”林琰的声音低哑了几分,“把地龙烧旺些,这殿里,冷清了些。”
陈月菡依礼卸了钗环。鸦青长发如瀑泻下,衬得身量愈发高挑。
她在宽袍缓带间,体态纤秾合度,行止间弱柳扶风,静立时却自有风骨。
待她近前,那合度的身段在单薄寝衣下隐约可见,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便是这般。帝王久历风月,心境早已古井无波。
然则当真触及那温软身躯时,竟觉一股奇异的紧绷与温热猝不及防涌来,险些在佳人面前丢脸。
林琰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她微微拢入怀中,指腹仍流连在她颊边,低笑道:
“看来山西不仅煤铁养人,山水更养人。”
陈月菡面颊飞霞,并不言语,只将脸轻轻埋入他肩窝。
殿外风声渐紧,而殿内地龙烧得愈发旺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着锦帐之内,幽兰暗吐,暗香浮动。
那些士大夫家的闺秀,心底里总瞧不上薛宝钗的皇商出身——这却正是林琰立她为中宫的深意。
陈月菡迁入延禧宫后,心中自有一番计较:皇贵妃楚容卿乃姑苏人氏,皇长子林桢年方十六,圣眷正隆,又曾随驾亲征,方方面面皆压过了皇后所出的太子林崇。
更何况,中宫尚在,却设了皇贵妃一阶,其中深意,尽在不言中。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向景仁宫靠拢,金朝歌更做了急先锋,私下将沈听澜、柳云棠堵在御花园,软硬兼施地逼人站队。
那些呈与皇贵妃的诗笺,字里行间藏锋隐机,名为咏物,实则暗讥着中宫的处境。
如今后宫里,二位主位同时有孕,光景却如天渊之别。
皇后薛宝钗年方三十三岁,胎象虚浮,日日需药石维系。
潜邸带来的太医穿梭不息,宫人们屏息敛声,却仍不时传出“血热”、“气虚”的凶信,便是天子来视,目中也多是审视与谨慎。
反观皇贵妃楚容卿,虽年岁相仿,却因圣眷正浓,孕中气色愈发红润,宫份用度激增,太医署正使几成翊坤宫常客。
帝王关切之情,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中宫易主的前兆。
但这队伍终究不是铁板一块。傅馥雅,这位金陵礼部官员之女,生得一副端庄银盘脸,浓眉大眼,最善女红调香。
她笑意温婉,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最擅经营人心。
心底里,她对薛宝钗的“商贾”出身同样不屑,言谈间偶涉“柜上朝奉”、“算盘珠子”,总不免露出一丝轻蔑。
但她更清楚,皇后占着一个“礼”字,太子是嫡出,宗法所系,非盛宠可撼。在这深宫里,依附礼法之巅,才是最稳的筹码。
这日,薛宝钗对着那首传入坤宁宫的《秋扇图》题诗,指尖微微发白。
傅馥雅已捧着诗笺上前,轻声指点道:“娘娘您瞧,这‘丹砂驻玉颜’……若说是恭维,倒似刺娘娘需药石续命;
这‘难留春色’,怕不是在暗喻太子殿下年幼,不及宁安王呢?”
字字如针,精准地将陈月菡卖了出去。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正暖,薛宝钗指尖拂过诗笺,脸上无半分愠色,只有一丝倦极后的冰凉。
她抬眼看向傅馥雅,那金陵同乡一贯的和气,此刻看来却比刀锋更利。
“傅妹妹真是好耳目,这诗刚递进去,你就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本宫面前。”声音淡淡,殿内的空气却骤然凝滞。
傅馥雅笑意未变,眼底锐光一闪。她深知薛宝钗绝非庸脂俗粉,商宦之家,见惯了账目上的锱铢必较与人情冷暖。今日此举,既是投名状,亦是双刃剑。
正欲开口,薛宝钗已转身取下一个锦盒。盒开处,一套赤金镶东珠的“累丝嵌宝衔珠金凤冠”在烛火下流转着刺目的光华。
“陛下前儿才赏的,说是配我孕中气色。”
薛宝钗语气平淡,将锦盒推过,“只是本宫如今身子沉重,戴着也嫌累赘。傅妹妹平日分忧最多,便先拿去用罢。”
傅馥雅心头一跳,连忙敛衽谢恩。她知道这不是恩赏,是试金石。那金光灿灿的头面,是枷锁,亦是警示。
“娘娘言重了。”傅馥雅声音依旧柔和,“妾身不过是想着,延禧宫那位到底是边臣之女,不知规矩。
若让皇贵妃瞧见这些诗,只道坤宁宫管束不力,失了体面。”
薛宝钗手指轻叩扶手,半晌,忽问道:“傅妹妹既出身礼部,想必认得几位风纪观容使?”“妾身伯父曾任礼部侍郎,族中确有几位叔伯在部里行走,与风纪观容使司有些旧谊。”
“那就好。”薛宝钗目光如炬,“陈月菡之父在山西经营煤铁,起家甚速。本宫听闻,她祖父任上有些旧账不清不楚。
傅妹妹既在本宫身边当差,不妨让你那些故旧,帮本宫细细‘梳理’一番。”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本宫要的是实据——白纸黑字,能钉死她家侵占民田、私贩禁铁的干系。
事成之后,这套凤冠,本宫再赏你一套更衬身份的。”
傅馥雅接过沉甸甸的锦盒,掌心微凉。她明白,赏赐是饵,彻查陈家才是真正的投名状。她低头,声音恭顺:“妾身遵命。”
走出坤宁宫时,暮色四合。傅馥雅看着手中的锦盒,又望了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延禧宫,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搅乱这棋局,好让自己这枚棋子有机会成为执棋之人。而眼下,她必先斩断另一条攀缘的藤蔓。
养心殿内,林琰听着靖安署关于江南丝绸跌价与漕运股权变动的密报,指尖轻敲案几。路宜珊激起的涟漪,如今已汇成了浪潮。
“借力打力,好。”他低语,“让旧势力内耗失血,新势力才好挤压成型。”
暮色渐沉,养心殿西暖阁的地龙烧得燥热,林琰指节叩着紫檀扶手,听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禀完最后一桩江南漕运的股权变动,只淡声道:“知道了。”
待殿中只剩一人,他才展开另一封刚递进来的密函。
纸是寻常的薛涛笺,字迹却带着股刻意摹仿的娟秀,署名是延禧宫的三等宫女,却分明是选侍魏如意的手笔——那个一直奉承路宜珊的秀女。
信里没提什么惊天动地的秘辛,只零碎说着路宜珊的父亲在南直隶为官期间,暗中与几位苏州、松江的乡绅子弟往来,甚至隐约牵扯到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
魏如意写得小心翼翼,却字字都在戳林琰的心病:路宜珊与路怀瑾,在外人眼里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叔侄,可实际上,这层关系薄得像层窗户纸。
林琰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在西苑的时候就晓得路宜珊的父亲与路怀瑾关系冷淡,如今从魏如意这里交叉应证了,可南直隶的那些大乡绅们哪里晓得?
他们只知道他是路天官的堂弟,只看得见次辅是天子潜邸旧人,便一股脑想往路宜珊身边凑。
如今魏如意这一出首,等于把路宜珊卖了个干净。林琰指尖掠过“路怀瑾”三个字,冰冷的墨迹硌着指腹。
他想起西苑会面后,派人查了关于路家的情况,魏如意这枚棋子,撞得倒是时候。
他想起前几日傅馥雅接了坤宁宫的差事,去“梳理”陈月菡家的旧账。
当夜,林琰从启祥宫陪完安嫔,未回养心殿,而是径直转入储秀宫后殿。
魏如意已被秘密引至此地,正忐忑不安地坐在榻边,忽见殿门推开,玄色身影踏入,惊得她几乎从榻上滚下来。
“陛、陛下……”她慌忙伏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琰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他们二人。他走到榻边坐下,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惨白的脸。
“信,朕收到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魏如意浑身一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魏如意颤抖的脊背上。
这女子以为自己是告密者,殊不知在帝王眼中,她才是那枚被抛出去的石子——用来试探水面深浅,也用来激起涟漪,搅乱池底那些自以为安全的鱼。
“你倒是大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拿路天官做文章,可知按律该当何罪?”
魏如意瘫软在地,哭声噎在喉咙里。
良久,林琰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罢了。既然你这么‘关心’国事,朕便成全你。”
他起身,玄色衣袂拂过地面,阴影笼罩着她。“即日起,你搬去永寿宫侧殿。朕封你为美人。”
魏如意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林琰俯视着她,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寒意,“不想给朕继续‘关心’下去的机会了?”
“愿!臣妾愿意!谢陛下隆恩!”魏如意磕头如捣蒜,心中狂喜。她赌对了!帝王没有杀她灭口,反而给了她位分!
林琰俯视着她,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寒意。他需要这样一枚棋子,一颗从内部腐烂、却又能精准咬住对手要害的棋子。
“记住,”他转身走向殿外,声音飘来,“好好当你的美人。若让朕发现你有二心,或让旁人看出端倪……”
他没说完,但魏如意已冻僵在原地。
“臣妾不敢,万万不敢。”她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殿外夜风凛冽,林琰踏着月色离去。
魏如意是顺天府人,叔父现任户部郎中。她自幼在京师长大,见惯了官场浮沉与人情冷暖。
殿门合拢,将帝王的身影隔绝在外。魏如意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敢微微喘息。
永寿宫侧殿。美人。
她缓缓直起身,指尖拂过衣襟,不再颤抖。自幼在京师长大,她见惯了官场上的笑脸与刀子。今日这一步,不是侥幸,是献祭。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八面玲珑的选侍。她只需对着那座至高无上的御座,演一出毫无破绽的忠心。
唯有如此,这“美人”的位分,才不会是催命的鸩酒,而是她唯一的免死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