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十月初十,子夜。
平安州城外,武装巡检大营万籁俱寂,唯闻巡卒皮靴踏于营盘之上,沙沙作响。
中军帐内,韩毅与王板儿及几名参军正就青龙山沙盘,做最后一番推演。
“报——!”一骑斥候疾驰而入,单膝跪地,“临河集方向,两股匪类再次交上了手!
‘过江龙’丁老鬼的人马占了上风,‘过山风’的人正往青龙山方向溃退!”
韩毅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按计行事。先拿住那些想溜回山寨报信的鼠辈,莫要惊动了山上那‘过山风’。”
此时,清风寨通往外界的唯一险径上,五名身着玄衣、身手矫健的匪徒正借着夜色亡命奔逃。
此乃临河集溃败中侥幸脱身的尖兵,负有向大当家“过山风”告警的重任。
“快!再加把劲!丁老鬼那个龟孙定是带了大队人马追来了!”为首黑衣人低声催促,气喘吁吁。
然则,方踏上那名为“鬼见愁”的狭窄山脊,两侧密林中陡然亮起数十点幽冷火光。
“啪!啪!啪!”
三声清脆响箭撕裂夜空。继而,震耳欲聋的轰鸣乍起——非是火铳,乃是埋伏于山路两旁的轻型火炮。
“轰隆!”
泥土碎石夹杂铁屑横飞,跑在最前两名匪徒瞬间被炸得肢离破碎。
“是官军!有埋伏!”幸存者惊惶尖叫,欲待回撤,退路却已被数根碗口粗的横木滚石死死封死。
黑暗中,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清风寨的朋友,既来了,便别急着走。我家将军有请!”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骤然喷射出密集弹雨。燧发铳射击之速远超匪徒所想,一轮齐射,便将剩余黑衣人尽数撂倒。
王板儿自一棵大树后转出,掸了掸衣袍上尘土,瞧着地上犹自抽搐的尸首,对身畔军官冷声道:“搜身,验看有无虚假。
余者,按计封锁所有下山路径,一只雀儿也不许放飞过去。”
与此同时,临河集火并已入白热。街面积尸累累,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血溪。
正当吴老板几欲支撑不住,欲点火自焚与丁老鬼同归于尽之际,一匹快马如旋风般闯入战团。
“住手!都给我住手!”马上骑士高举铁牌,声嘶力竭喊道,“平安州官军已杀上清风寨了!大当家有令,暂停火并,共御外敌!”
丁老鬼与吴老板一时皆怔住了。
丁老鬼眯起眼,阴恻恻笑道:“吴胖子,听见了么?官军来了。你那宝贝侄儿,便是你大哥的独苗,可还在我手里押着呢。
识相的,将你剩下的人尽数收拢,随我去清风寨救人。若是迟了,你可就连个戴孝送终的人也没了。”
吴老板气得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却是无可奈何。在此节骨眼上,他若敢不从,丁老鬼真个会杀了他那唯一的后人。
“好!丁老鬼,今番算你狠!便去清风寨走一遭!”吴老板咬牙切齿,不得不带着残部,与丁老鬼队伍合流,狼狈向着青龙山进发。
清风寨内,大当家“过山风”其实早已得了临河集败讯,然未曾想官军来得如此迅疾,更未料及是武装巡检这等精锐。
待听得山下喊杀声与炮火声大作,他脸色霎时煞白。
“报!官军……官军自后山爬上来了!是前几日那两个细作带的路径!”
“过山风”猛地抽出腰刀,将身畔一个木墩劈作两半:“丁老鬼这王八蛋!他定是故意引狼入室!”
此时,寨门方向火光冲天,韩毅所率主力发起佯攻,吸引了寨内大半火力。
而真正杀招,却是王板儿所领那支精锐,正如庖丁解牛般,自张元、李芳所探明的“悬挂藤蔓后之狭窄洞口”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山寨腹地。
“杀啊!不留活口!”王板儿一声令下,燧发铳齐射瞬间搅乱了土匪阵脚。
土匪素习近身肉搏,面对此等不见其人便能杀人的利器,心理防线顷刻崩溃。
“过山风”眼见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知大势已去。
他不如吴老板莽撞,身为老匪,深谙“留得青山在”之道。
“撤!自密道撤!”他低吼一声,带着数名心腹亲信,急速钻入大寨下方的隐秘地道。
谁知,待他们灰头土脸自山脚另一出口钻出,迎来的非是自由,却是黑洞洞的铳口。
韩毅并未奢望一夜奇袭便能全歼匪众,他更在意的乃是首恶。故此,于所有可能退路,皆设下埋伏。
“过山风”望着面前神色冷峻的王板儿,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卒,长叹一声,掷了手中钢刀。
“嘿,我说怎的临河集那帮蠢货忽地这般厉害,原来是官府早便插手了。爷们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板儿走上前,亲自解下他腰间佩刀,冷笑道:“别急,将军有令,要活的。
你还须随我们回京,去那刑部大牢里,好生交代交代,这些年来,你这青龙山上,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黎明时分,战事方休。
清风寨彻底捣毁,缴获金银粮秣不计其数,更要者,自密室中搜出大量账册信函,竟牵扯出平安州乃至更上层官员与匪类勾连的铁证。
回师途中,王板儿故意放缓行程,专候那被丁老鬼胁迫而来的吴老板与丁老鬼。
两支队伍于山道相逢时,丁老鬼尚做着“联手抗敌”的美梦,却被王板儿一举将两股残匪尽数缴械。
至此,平安州最大匪患,于短短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战事了结之速,出乎意料。韩毅与王板儿于中军帐内核对缴获。
除大量金银赃械、粮草兵器外,最引人注目的,乃是几箱藏于寨主“过山风”密室中的账册文书。
王板儿使人呈上这些封存册籍。韩毅翻阅片刻,脸色渐沉。
账册记录详实,非止往来钱货,更有诸多与地方官员、乃至朝中大人物的秘密交易。
他目光扫过一行行姓名,虽早有预料,仍觉心头一凛。
虽无当朝一品大员直接与匪类勾结之惊天证据,然诸如北静王府、荣国公府贾赦等人昔日与清风寨暗通款曲、借道贩运私货乃至更不堪之事的痕迹,却斑斑可考。
“不可妄动。”韩毅默然良久,方开口道,声音冷硬,“原样封存,星夜送呈御前。”
他深知,此故纸堆中之名姓,牵一发而动全身,唯陛下可决断。
中军帐内,捷报与人事更替之旨意同步传出。
韩毅神色肃穆,看着面前王板儿,缓缓开口:“王守备不必回京复命了。”
王板儿一怔,随即挺直腰杆。
“陛下圣谕,”韩毅展一卷黄绫,声音在空旷帐内回荡,“平安州知州胡途、节度使甄悟能,纵匪为患,昏聩无能,即刻革职锁拿进京候审。”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王板儿身上,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意:“指挥佥事、守备王板儿,即日起率两千武装巡检,择址常驻平安州城外。清剿余匪,整饬地方。”
王板儿浑身一震,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微带哽咽:“臣,领旨谢恩!”
这一刻,他恍惚又见十数年前,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跟着刘姥姥进出贾府的顽童。
自辽东冰原一路拼杀至今,他从不敢奢望,九重之上的君王,竟还记得他这般泥腿子出身的将领。
这一路行来,他从未想过,为天下至尊的主上,于万千将士中,独独记得他这泥腿子出身的将领。
“韩将军放心,”王板儿起身,眼眶微红却脊梁挺直,“这平安州,只要有我王板儿在,便绝不会再出一窝匪!”
韩毅拍了拍他肩膀,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晨雾未散,韩毅已率余部如潮水般退去,唯留王板儿与两千兵马镇守这疮痍之地。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与密档,在驿道上日夜兼程。待到消息传回神京,恰是深秋时节。
御花园枫叶红艳似火,林琰立于千秋亭,听着路怀瑾的回奏,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他摩挲着手中所持一枚自清风寨搜出、刻有特殊印记的私印,目光深邃望向远方。
这“过山风”虽剿了,然这水底之鱼,似乎比他所想的还要深。
路怀瑾立在他身后半步,依旧默然不语,唯那微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微光。
“王板儿那边安置妥了?”林琰忽问。
“回陛下,已就位。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有他在平安州,那扇门户便算是钉死了。”路怀瑾低声道。
“如此便好!”说完林琰便转身离开前往养心殿。
建武九年十月十八日,神京皇宫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暖。
林琰合上册籍,指节在封皮上轻轻一叩。那时声音清脆,如今却只余沉甸甸的死寂。
目光扫过“北静王”、“贾赦”的名讳,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锐芒。
前朝余孽不足惧,但这新土之下,竟还有暗流涌动,试图借着旧渠,浇灌出新的祸根。
他指尖划过“贾赦”二字,神色未动,只眼底沉了沉,随即吩咐内侍:“召一等将军、工部右侍郎贾琏即刻觐见。”
不多时,贾琏匆匆入内,行礼间带着几分忐忑:“臣贾琏,叩见陛下。”
林琰赐了座,目光落于他身上,先问了一句家常:“大舅舅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贾琏忙躬身答道:“劳陛下挂念,臣父亲旧疾反复,近日正遵医嘱静养,精神倒是尚可。”
“那就好。”林琰淡淡应了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将那几页纸轻轻推到案边,“看看这个。
平安州清风寨抄出来的东西。说说吧,前朝旧事,你知道那些。”
贾琏扫过几行字迹,指尖骤然一颤,纸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殿内静得只闻烛火噼啪,他抬眼飞快地觑了林琰一眼,见天子神色莫测,方才低声道:“确与臣父有些干系。
他低声道,“先帝晚年,四王八公借平安州节度周转军械、私盐,多是前朝旧事。
新朝立国,各家早已收手,再不敢与外臣勾连。臣……愿以性命担保。”他说得恳切,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林琰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朕知道了。起来吧。这些旧账,既往不咎。你回去好生侍奉你父亲,叫他安心养病,莫再操心外事。”
贾琏心头巨石落地,又惊又喜,连连叩首:“臣代臣父,谢陛下隆恩!”
“至于北静王……”林琰似随口一提。
贾琏犹豫一瞬,还是低声道:“四王八公当年盘根错节,这般路子……各家都沾些。
只是新朝之后,圣威赫赫,诸家收敛极快,如今也就是些陈年旧账了。”
“明白了。”林琰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你退下吧。”
贾琏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殿外,后背已微微湿透。
他回到荣国府,刚踏进院门,平儿便迎上来,替他换了家常衣服,低声道:“二爷可算回来了,里头正等着呢。”
贾琏走进内室,王熙凤正靠在榻上,见了他就道:“这一大早被叫进宫,可吓了我一跳。怎么样?是为了那桩天大的祸事?”
她说的自然是近日贾环、贾蓉合谋绑架宝玉、勒索贾政,甚至弑父未遂的丑事,虽已拿下,府里却仍是一片愁云惨雾。
贾琏摇了摇头,神色却有些复杂,压低声音道:“祸事还没完,可也算有件喜事冲一冲。”
“喜事?”王熙凤挑眉。
“陛下提起了板儿。”贾琏道,“他已在平安州立下大功,陛下口谕,钦定他为平安州守备,率两千兵马屯驻平安州,清剿余匪,整饬地方。”
王熙凤怔了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连日来的郁气消散了不少:“竟是板儿!
这孩子有出息!咱巧姐儿没看错人!这可是实打实的疆臣起步了……咱们府里,总算也有个能喘口气的好消息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眼里闪着精明的光:“这可是咱们女婿。往后,得多照应着些。”
贾琏点点头,望着窗外渐亮的晨光,心里五味杂陈。
宫中,林琰想起西苑那场偶遇,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路宜珊低垂的眉眼,路怀瑾不动声色的端肃,乃至史湘云那句无心“小白花”,都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痕。
但他只是摩挲着扳指,并未去碰那棋盘。有些子,落下去便收不回了。
脑海中忽地掠过黛玉那句“哥哥批阅奏章时用,或可稍减烦忧”,连同史湘云那句无心评鉴,都成了这深宫棋局外的杂音。
那匣松烟墨此刻就搁在案头,墨香隐隐。窗外秋雨忽至,敲打得窗棂作响。
这声响将他拉回现实,也拉回了翊坤宫。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林琰踏入内殿时,妙玉正背对着他,以竹茶匙搅动一盏刚烹好的老君眉。
案上经卷摊开,檀香袅袅,她一身素色罗衣,身形清癯,仿佛仍是那栊翠庵中带发修行的居士。
若非耳后那一抹未擦净的胭脂痕,几乎让人忘了这深宫里的红尘气。
“陛下忙完了那‘新气象’,终于是记起臣妾这冷灶来了。”
她头也未回,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三分讥诮里藏着七分藏不住的冷意,“臣妾还以为,储秀宫那位‘白菊花’似的娘子,够陛下赏看好几宿了呢。”
林琰熟稔地走到她身后,非但不恼,反将微凉的手覆上她搅茶的手背,低笑道:“这可是冤枉朕了。
这几日政务繁杂,连自己都用膳都顾不上,前儿不过是去储秀宫查问一句宫务,何来‘赏看’一说。”
“哦?一句宫务,便能误了整宿的功夫?”妙玉抽手不成,反被他握得更紧,只得侧身睨他,眉梢眼角俱是寒霜,“陛下莫不是把臣妾也当成那些只会查账的俗人了?”
“朕哪敢。”林琰从善如流,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她耳廓,“妙玉若是恼了,朕给你赔不是可好?任你罚,如何?”
那一声“妙玉”叫得极轻,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冰湖,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妙玉绷不住,嘴角一弯,“噗嗤”笑出了声,随即又觉失态,忙别过脸去,只余颈间一抹绯红:“谁要罚你……陛下是九五之尊,臣妾不过一介微末女子,受不起。”
林琰见她神色松动,便知她是借题发挥,心里那点委屈早散了大半。
他解下腰间那枚随身的九龙佩,温润的玉色在烛光下流转,“既要吃你的茶,总该有点表示。这玉朕戴了多年,今日赠予爱妃,权以定情。”
妙玉低头看着那枚龙佩,指尖触到玉身时微微一颤。她自然认得此乃帝王贴身之物,象征何等情分。
她素来爱玉,此刻却羞得不敢多看,只轻声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话虽如此,却已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拢入袖中。
她起身,重新取了只白瓷盏,素手斟茶,双手奉至林琰面前,眼波流转间,那清冷里终是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羞:“以此茶为聘……陛下可还满意?”
是夜,龙榻之上,锦帐深垂。
虽林琰常来翊坤宫,二人多半也只是抵足而眠,或相拥读卷。此刻肌肤相亲,妙玉依旧生疏得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不如旁人那般刻意迎合,只是一味地由他摆布,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偏又透着股奇异的冷静。
林琰抚上她微凉的肩,动作极尽耐心,像对待一件稀世古瓷。他深知她骨子里的那份高洁与别扭,越是珍视,越是不敢造次。
“咱们还是早日有个皇子才好,”林琰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声音喑哑,“这样翊坤宫也热闹些。”
妙玉在运动中轻轻吐纳浊气,闻言忽然睁开眼,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光,竟有几分朦胧的狡黠:“若我要个可爱的小公主呢,陛下可依?”
林琰低笑,以吻封缄:“女儿家贴心,自然依你。”
帐外秋雨潺潺,殿内暖融如春。妙玉始终未悟那欢愉之法的关窍,只觉一种陌生的酥麻感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她咬唇忍耐,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茫然——原来这尘缘万丈,剪不断理还乱,竟比参禅悟道还要难上许多。
晨光透过窗纸,将翊坤宫内殿染成一片清透的蟹壳青。
林琰醒来时,妙玉已不在榻上。他披衣起身,见她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那面菱花镜,手里捏着那枚九龙佩,指尖反复摩挲着玉身上游龙的纹路。
她并未将它收进匣中,而是虚虚地拢在手心,像是握着什么烫手又舍不得丢的宝贝。
“醒了?”她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将玉佩迅速塞进袖袋,动作慌得有些可爱,“臣妾命人备了早膳,都是些清粥小菜,怕陛下吃不惯。”
林琰走到她身后,目光在镜中与她相撞。他看见她耳根未褪的红晕,笑道:“只要是你准备的,毒药朕也甘之如饴。”
妙玉从镜中瞪他一眼,神情却无半分恼意,反倒像极了当年在栊翠庵里,因他说了一句“不及槛外之人”而佯装动怒的模样。她起身,引他去偏殿用膳。
席间极静,只闻碗筷轻碰之声。妙玉吃得极少,大多时候只是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像只警惕又好奇的猫。
“昨日那茶,”林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是今年的新茶?”
“是。”提到茶,她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神采,清冷的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前几日刚让人从江南快马运来的明前龙井,虽比不得老君眉醇厚,却胜在这一口鲜。陛下若喜欢,臣妾让人包些,带回养心殿。”
“不必带回。”林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朕以后,每日都来这里喝。”
妙玉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她低下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比晨光还要浅淡,却真实地在她眼底漾开。
她素来不喜这深宫中的虚与委蛇,不爱金银俗物,连这帝王的恩宠,她也常觉得是个累赘。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袖中龙佩贴着腕骨,温温热热的。
窗外雨声细密,殿内极静,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清晨。
“随你。”她轻声道,不再看他,却悄悄将自己碟子里那块精致的荷花酥,推到了他的手边。
翌日,养心殿西暖阁。
银霜炭噼啪作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林琰屏退左右,就着一盏羊角宫灯翻阅靖安署密档。
当目光触及路家那一栏时,他指尖顿了顿——路怀瑾竟是坚决反对送侄女入宫的。
“原来如此。”林琰轻叩桌面,一声极轻的嗤笑溢出唇边。
文书上写得分明:路怀瑾以其侄女“性情懦弱,不堪宫闱风雨”为由拒不应允,是其堂弟几次三番登门,搬出“家门荣耀”“圣眷难却”等大道理,甚至以病体相逼,才磨得他松口。
这便能解释西苑湖边那番近乎冷漠的训诫——并非做戏,而是这位次辅面对无奈“家丑”时竖起的防御壁障。
林琰合上卷宗,目光扫过其余秀女履历:陈月菡之父治河有功,关凝霜乃将门虎女,柳云棠家世清贵……一切干干净净,唯独路家这一笔“异常”刺眼。
“罢了,且看着吧。”他起身舒展筋骨,帝王心术讲究一个“徐”字。
窗外夜色沉沉,他忽然想起那日黛玉借湘云之口评路宜珊的话——“规矩极大”“像朵小白花儿”。
“传旨,”林琰对门外太监淡淡吩咐,“今夜宿储秀宫章氏处。”
小太监领命正要退下,他又补了一句:“告诉内侍监,铺宫旧例那套异香不必用了。朕厌恶那味道。”
储秀宫内,羊角灯的光晕柔和。章韫玉遣退宫人,独自对镜卸下钗环。铜镜中那张娇小的脸褪去白日的恭顺,显出几分锐利。
听闻陛下免去铺宫旧例,她执玉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双狐狸眼里便只剩一片沉静的欢喜。
她暗自欣喜,铺宫之礼是祖制,是验视,更是隔阂。
陛下免去这些,不是怠慢,反是体恤——他不愿将她当作器物装点,亦不愿用虚礼将她与其他宫嫔隔开。
章韫玉舍弃艳色胭脂,只点少许口脂,换上柔软的月白寝衣。衣料轻薄,衬得她娇小玲珑的身段曼妙有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要让陛下看见,她不是需要层层包装的礼物,而是这深宫里少数能与他共享清醒的人。
林琰踏入殿内时,正见她跪在榻边整理枕衾。见他进来,她垂首敛去所有锋芒,只余一抹温柔浅笑迎上。
“过来。”林琰朝她伸手,声音里带着批阅奏章后的倦意。
章韫玉依言上前,没有急切偎依,只先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她手指微凉,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古董。她骨架偏小,在他身旁更显纤细,偏生腰肢柔韧,身姿起伏间自有股韧性。
“臣妾近日读了《水经注》,见郦道元写三峡‘两岸连山,略无阙处’,忽想起父亲在兵部时,总说蜀中山水险峻,易守难攻。”
她垂着眼,声音平缓如静水,“不知陛下可曾想过,若将来治水与边防同谋,该从何处着手?”
林琰挑眉,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烛光映在她脸上,瓜子脸肤色莹白,高挺鼻梁投下淡淡阴影。
那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情又似无情,此刻盛着的却是毫不掩饰的依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他低笑,拇指抚过她下颌的线条。
“只是觉得……”章韫玉轻轻眨了眨眼,声音软下来,“陛下心里若能为臣妾留个角落,哪怕只容得下一卷书、一盏茶,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真诚,不带半分媚态,倒像个讨要珍本古籍的书生。林琰心头动了动,揽她入怀。
她身量娇小,偎在他胸前时,发丝间传来淡淡的皂角清香,并无其他妃嫔惯用的浓郁熏香。
待行周公之礼,痛楚如冰刃划过。章韫玉猛地攥紧了锦被,指节发白,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却咬着唇硬是没叫出声。
林琰动作顿住,掌心下她的肩头微微颤栗,像风中幼鸟。
他原有些漫不经心,此刻却俯身,吻去她眼尾的湿意,指腹擦过她紧绷的下颌,力道罕见地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章韫玉突然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移位,疼痛与陌生的酥麻交织,手足无措地攀住他的臂膀,在那蜜色皮肤上留下几道浅痕。
林琰到不在意她是否嫡庶。他记得靖安署档案里写她父亲只是个正六品兵部主事,庶出,母家卑微。
但这些都不重要——此刻她在他怀里,肌肤温热,腰肢柔韧,便够了。行礼完毕,他揽着她,指尖绕着她微湿的发梢。
“你方才说的《水经注》……”林琰忽然开口,“朕倒记得其中一句,‘空谷传响,哀转久绝’。这宫里,最缺的便是这样的回响。”
章韫玉身体微微一颤,仰起脸时,眼眸里盛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陛下是说……臣妾的话,算是这空谷里的一声回响了么?”
“不然呢?”林琰低笑,吻去她眼睫上那点湿润的水汽。
窗外秋雨缠绵,殿内暖意如春。章韫玉蜷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那点因“庶女”身份生出的阴霾,此刻被这番“知音”般的对话驱散了大半。
她想,陛下或许不知,她少言寡语,只为在暗处看清这宫里的风向;她惯于藏拙,是因深知锋芒太露必遭摧折。
可今夜,他竟看见了她藏在深处的那点微光。
“陛下若得闲,臣妾那儿还有几卷孤本……”
她小声提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其中有一册《营造法式》,讲水利工程的,父亲当年在工部时曾提过几句……”
林琰漫应了一声,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感受那纤细骨架下内敛的坚韧。
这女子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幽兰,看似柔弱,根却抓得极牢。
也罢。既然她想要“知音”的幻觉,他便给。
横竖在这深宫里,能有个不需伪装、只谈书卷的片刻,对彼此都是难得的休憩。
章韫玉闭上眼,呼吸匀净,唇角却泄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指尖在锦被上轻轻一划,无声无息。
这深宫如局,她素来只做观棋人。今夜,她似是终于寻到了一枚能落子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