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冬月初三,养心殿西暖阁。
地龙烧得炽旺,暖意熏人,微有些燥热。林琰身倚明黄缎靠枕,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显挺拔。
手中《资治通鉴》页角微卷,那目光却虚浮于半空,不知神游何方。
殿内阒寂,唯闻远处炭火爆裂之噼啪声,更兼室内自鸣钟滴答,绵长无尽。
“传宁安亲王、太子觐见。”
脚步声渐次临近。先进来的是宁安亲王林桢,年方十五,身量已追及乃父,承袭了帝王俊朗之貌,眉宇间又隐约带有生母楚容卿几分清丽。他行礼如仪,声线平稳:“儿臣参见父皇。”
随后是太子林崇,年仅九岁,由内侍牵着小手入内,磕头时略显怯意:“儿臣给父皇请安。”
“坐。”林琰指了指下首绣墩,屏退左右。
他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语气平淡:“前几日平安州剿匪的奏本,你们想必有所耳闻。那些牵扯出的勋贵旧事,若换了你们,当如何处置?”
太子捏紧衣角,思索片刻,声犹稚嫩:“回父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已违律,当依律严惩。
若念及先祖有功,或可酌情减等,以彰仁厚。”中规中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林琰面上无波,只微颔首:“尚可。”
林桢一直静听,此时起身,步至案前。修长手指轻点密档上“贾赦”、“北静王”等名讳,声音沉稳:“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当‘暂且按下’。”
屏风后,太子太傅路怀瑾与缙云郡王林晏枢交换一瞥。
“哦?”林琰眉梢微动,“为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然此刻,雷霆非上策。”林桢从容道,“此案牵扯者众,皆百年望族,枝蔓相连。
若骤然尽除,恐动摇朝堂。不如暂且按住,示之以宽,使其自感皇恩,心生懈怠。”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待日后寻些贪墨渎职的确凿罪证,再行处置,则名正言顺,阻力亦小。既全陛下仁德,又除隐患,不伤朝廷元气。”
那句“寻些罪证”,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论及明日天气一般。
林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赞许,转瞬即逝。他挥挥手,难辨喜怒:“你退下吧。”
林桢躬身而退,神色平静如常。自幼母妃教导他,国朝立国尚浅,根基未固。
为江山计,万不可手足相残,致令外姓窥伺。如今母妃盛宠,父皇青睐,已是极好。
待林桢离去,林琰看向仍显紧张的太子,语气稍霁:“崇儿,近日功课如何?”
“正学到‘为政以德’一章。”
林琰笑了笑,取了两对镇纸,一对白玉,一对墨玉。“赏你们兄弟,好好读书,做国之栋梁。”
太子欢天喜地退下后,殿内只剩君臣三人。
路怀瑾抚须沉吟,目光落在案上那几份密报:“陛下,宁安王此议,看似缓纵,实则网罗愈密。
如今清流坐大,旧勋贵经忠顺之乱后元气大伤,恰似笼中惊鸟,握其把柄而不发,正可徐徐制衡。”
林晏枢却蹙眉:“路公所言虽是,然名分已定。太子今日所言,虽稍显稚嫩,却合仁德中道。若因一时对奏而动摇国本,恐惹纷扰。”
林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只淡淡道:“二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局已布下,静待时机罢了。”
景仁宫。
殿内甜香淡淡。楚容卿斜倚软榻,杏黄寝衣衬得肌肤胜雪。
听林桢细述对答,她未现惊异,只伸出纤指,轻点儿子额头,声柔似蜜:“我的儿,这话倒有几分像你父皇当年了。不急不躁,慢慢磨刀……”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少年紧绷的肩线,声音更低:“记住娘的话,这宫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狠的,而是……最懂人心那个。”
坤宁宫。
灯火通明。薛宝钗端坐镜前,已由莺儿卸去钗环。
听太子说完,她对着铜镜中略显疲惫的面容,只淡淡吩咐:“将镇纸收好。你皇兄说得在理,你也不差,各司其职罢了。往后去书房,多用心些。”
太子应声退下。烛火跳动,映得她眼底那抹倦色,愈发深了些。水面平静,水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养心殿的灯火透过窗纸,将树影投在积雪上,也映入了数里外景仁宫的一扇雕花窗棂里。
建武九年,冬月初四,寅时三刻。
皇极殿内,蟠龙金柱隐于烛烟深处。殿外汉白玉阶,螭首覆着一层薄霜,冷月映照,泛着青森森的光。
至卯初,景阳钟震响,百官依序鱼贯而入。
陛下林琰,身御十二章纹衮冕,手执玉圭,目光明澈,掠过丹墀下攒动的朝冠,最终定于几处要害。
首辅付世贤须发皆白,貂蝉笼巾下的面容纹丝不动;刑部尚书严鹤云垂首捻着象牙笏,指节微叩,似在权衡轻重;
史鼐、林晏枢、路怀瑾各居其位,连久不朝的太师与北静郡王水溶亦在列。满殿朱紫,静得只闻衣料窸窣之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掌印小张子尖细的嗓音,刺破了沉寂。
付世贤缓缓出列,声若洪钟:“陛下,平安州一案,秽乱法纪,牵扯甚广!老臣以为,当穷究到底,以正国法!”须发皆张,言辞恳切。
严鹤云随即出列,身形挺拔如松。他并未急于附和,略作沉吟,声音沉稳透亮:“首辅所言极是。此案枝蔓丛生,侵蚀国帑,逾越法度雷池。然刑部档卷所录,牵连之广,远超初估。”
话锋一转,带上实务者的审慎,“若一味穷究猛打,恐致地方政务停滞,甚或激起无谓波澜。治乱世用重典,亦需明辨主从。”
他目光一扫,殿内微寂。
“然此案暴露者,非独匪患,更是人心涣散、纲纪弛堕之危兆!”语锋陡然犀利,“那些借案生事、妄图攀咬构陷、行党私之实者,其祸国之念,较之匪类,尤为可怖!此风断不可长!”
言辞如刀,既呼应严惩,又暗抑扩大化,更将矛头指向人心根本。都察院诸御史,神色俱凝。
付世贤再次缓缓出列,声若洪钟:“陛下,平安州一案……当穷究到底!”
林琰指尖摩挲着玉圭上的纹路,并未接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琰端坐御座,指尖摩挲玉圭纹路。
待严鹤云话音落下,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卿等忠君体国之心,朕知之甚明。平安州一案,确系法纪废弛,人心不古,亟需整饬。”
稍顿,目光扫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然朕登基以来,常以仁德自勉。前朝积弊,所涉之人,若皆深究不放,恐致朝局震荡,反伤国本。”
身形微微前倾,“朕思之,治国如烹小鲜,急则生乱。此案首恶,已然伏法。其余受蒙蔽、或涉不深者,朕愿予自新之路。既往不咎,以安人心。”
殿内一静,随即是几不可闻的舒气声。许多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
贾政垂下的眼帘微动,指甲在笏板上无意识地划过。
付世贤与严鹤云虽面露憾色,亦躬身称颂:“陛下仁德,臣等谨遵圣谕。”
“然,”林琰话锋陡转,目光锐利如电,“不咎既往,非是纵容未来。朝廷纲纪,仍需整肃。”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缓缓出列。此人颀长,三绺美髯,五梁冠下气度儒雅,俨然清流领袖。
“陛下圣明,泽被苍生。”其声清朗如金石,“然宽宥之恩,当与警示并存。前朝乱政虽息,其流毒恐已渗入肌理。
尤其借匪类之口,妄图攀咬勋贵、混淆视听之举,其心可诛!此非止为匪,更是动摇国本,瓦解新政!”
他目光平和,似能洞穿人心:“譬如贾环、贾蓉之流,背父叛家,罪在不赦,亦见教化之衰、家风之隳。
若不严惩,何以正家风、肃朝纲?臣以为,当以此为契机,正本清源。”语气斩钉截铁。
林琰颔首:“贾卿所言,正本清源,甚合朕意。贾环、贾蓉,着即移交刑部,依律严办。”
贾雨村躬身而退,复归静默。
林琰目光再次扫过满殿臣工,语气忽转温煦,却带着某种沉重的期许:“诸卿方才言及严惩、彻查,固然为国为民。
朕闻朝廷栋梁,皆饱读诗书,明圣贤之理。若能恪守臣节,砥砺品行,自可光耀门楣,匡扶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朕欲施恩天下士子,特设‘风纪观容使’一职。”
满殿皆静。
“风纪观容使者,隶于都察院,专司督查各级官员言行。”林琰缓缓道,“其督查之准绳,唯有一条——是否符合儒家经义,是否无愧于‘君子’二字。”
“凡为官者,须修身齐家,克己奉公。若有徇私舞弊、曲解经义、品行有亏、玷辱斯文者,无论品级,皆可弹劾纠察,直奏于朕!”
目光如炬:“此制设立,非为苛责,实为护持。朕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期许:只要守得住君子之道,砥节砺行,朕必使之得展所长,共筑盛世。”
他稍稍提高声调,一字一句,如重锤击在众人心头:“至于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腹内蝇营狗苟,借‘整肃’之名行倾轧之实的伪君子……哼,朕的玉圭虽凉,却也分得清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未尽之言,化作无形压力弥漫开来。这“风纪观容使”,名义护持君子,实则是悬于所有人头顶的新剑。
它以“君子”为标准,解释权在君,比律法更主观,也更致命。它用道德光环,将所有人绑上战车——反对它,便是反对“君子”,反对儒家道统。
路怀瑾心领神会,率先出列:“臣遵旨!必以圣人之道,铸就此制,砥砺名节,廓清朝野!”
史鼐亦躬身:“臣遵旨,户部必妥为筹措,务使其事得立。”
一场风暴,暂被“既往不咎”的仁恩平息,勋贵暗舒一口气。却又有一把名为“风纪观容使”的道德之锁,悄然扣上每个颈项。
百官山呼万岁,声浪里侥幸渐消,敬畏陡增,更添几分被无形绳索缚住的忐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起身,玄色衮服曳地无声。殿外冬日疏淡,光线斜射而入,晃得人眼花。
棋子落定,棋盘已换。那些被按下的名字,和这新设的官职,都将入局。
“退朝。”
朝会的余音散去,皇极殿的朱门缓缓合拢。而在千里之外的关外,另一场没有诏书的“朝会”正要开场。
建武九年,冬月初六,大雪封山。
昔日拥有十余万控弦之士的东虏,如今只剩得一丝游气,龟缩在那“新京”斑驳的土墙之后。
这所谓“新京”,不过是借前朝三个卫所的卫城草草扩起的大城塞,方圆十里,屋舍低矮,道路粗粝,繁华处竟不及关内一个像样些的县城。
城中粮秣支绌,每日配给的杂粮粥仅够勉强果腹,哪还有半分当年在盛京的气象。
洪承畴独立于山坡,像一截枯木。寒风卷起他肩头积霜,也卷走了他最后一丝底气。
山下那座负隅顽抗的木寨,像一根刺,扎在昔日雄师的咽喉里。寨中人既不降,更不肯缴出过冬的口粮。
“太师,不能再拖了。”副将搓着满是冻疮的手,呵出的白气瞬息便散,“咱们带来的干粮只够今日,晚上若啃不着他们的肉,兄弟们便只得空着肚子回新京去。”
洪承畴面皮不动,声音干涩:“调红夷所贡佛郎机炮来。速战速决。”
两门轻炮被推上前。轰鸣声震彻山谷,实心弹轻易撕碎了脆薄的木栅。东虏绿营举着火绳枪,在硝烟中压向寨墙。
火器虽叫攻坚容易了些,然这伙疲兵士气萎靡,拿下这区区两百人的寨子,仍阵亡三十余,伤近百。
与此同时,新京汗宫偏殿内,暖意浑浊。十二岁的国主福临于国事全不在意,正百无聊赖地与侧福晋巴尔氏厮混。
朝堂之事,自有太后大玉儿联着几位旗主王爷,再配上权势赫赫的洪太师拿主意。
洪承畴踩着黏稠的血雪踏入寨中。副将正清点着战利品:几堆粗粮,上百头牛羊。若省着些吃,够新京撑过十日半月。
“太师,又折了三十多个弟兄。”副将压低了声气,“自打盛京丢了,弟兄们打仗便畏首畏尾,再也寻不回当年的胆气了。”
洪承畴翻检着阵亡名单,上头皆是百战老兵。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胸口那股闷气强自压下:“收拾干净,装车,即刻回新京。传令后方‘打草谷’的人马,见好便收。”
那所谓的“打草谷”,早非入关时节志在必得的劫掠,倒似饿殍临死前的挣扎。
洪承畴默许此举,目的残忍而明确——专挑那些未归附的野人女真部落下手。
八旗残存的旗丁若要寻回血性,便只能靠这般简单的血腥轮回:每破一寨,便砍杀抵抗的壮丁立威,抢夺妇人充作营妓或分给无妻室的旗丁。
唯在这等单方面的虐杀里,这些昔日的骄兵悍将方能寻回一丝虚幻的优越。
“楚军巡边的铁骑太近,不可再深入了。”洪承畴补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难察的倦意。
楚军防线,已从铁岭卫步步紧逼至吉林船厂外围。
数百里外,辽阳大连镇总兵驻地。
几名侥幸逃脱的野人女真首领跌跌撞撞闯入大营,扑通跪倒,生硬的汉语里带着哭腔:“石总兵!救救我们!建奴带着火器,又往下游屯子里抢粮、抓人了!”
忠勇伯、大连镇总兵石光珠猛地一拍桌案,茶碗乱跳:“娘的,一群丧家之犬,还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张狂?点齐人马!”
半个时辰后,一千五百楚军铁骑如一股黑色旋风卷出大营。石光珠亲带一千主力直扑战场,副将赵常率五百人抄其后路。
此时,东虏牛录额真正清点着抢来的高粱,身后立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妇人。
警报骤至,他唬得鞭子脱手,翻身上马嘶吼道:“丢下东西!快跑!”已然迟了。
夕阳下,石光珠一马当先,长矟寒光如电。楚军张弓搭箭,一轮驰射便将前排东虏掀翻落马。
两军相接,纳弓拔刀,楚军精锐如砍瓜切菜。这支三流队伍哪里挡得住全员甲胄的重骑兵?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战事便了。
石光珠甩去刀上血珠,冷哼道:“割了首级,回去领赏。剩下的牲口粮食,还给野人女真各部。”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河谷。已积功至蓟镇副总兵的林梓与辽东镇参将林楠兄弟,亦在做着相似的“收割”。
接得求援,千余精骑雷霆而出。林楠正面突击,林梓两翼包抄。
东虏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警讯,咽喉便已被箭矢洞穿。
洪承畴苦心经营的绿旗马队尚未展开阵型,便被黑色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此战,楚军无一伤亡,斩首二百。
千里之外的神京,养心殿内铜鹤灯燃至深夜。
林琰批阅加急军报,目光扫过史骁翎、石光珠等人的斩获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洪亨九,”他轻叩桌面,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响,“便带着这群残兵败将在白山黑水里慢慢熬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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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储秀宫苏选侍处。”林琰系紧狐裘的领扣,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记得让御膳房备一份刚出炉的桂花糖蒸酥酪,趁热送去。”
他披上玄色狐裘,踏着清冷的石板路向后宫走去。夜风带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吹不散这深宫重帷之下涌动的暗流。
“皇爷……”掌事太监试探道,“苏选侍那边,按着旧例,铺宫的诸般仪制,可还照旧?”
林琰拂袖之势微顿,眼底掠过一星寒芒。他原以为章韫玉处免了铺宫熏香的繁文,已是几分温情,不想这“旧例”背后的冰层,竟更深寒。
“照旧。”他淡淡道,声气却比适才又沉了几分,“朕倒要亲见见,这‘旧例’的边际,究竟落在何处。”
建武九年,冬月初六,储秀宫偏殿。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苏宝珠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就着小几上那盏温热的桂花糖蒸酥酪,用小银勺一点点刮着碗沿。
乳白色的酪底凝着蜜渍桂花,甜香混着奶味,暖融融地熨帖着肠胃。这是她入宫后头一回尝到这般好吃的甜品。
“选侍,”宫女秋榕匆匆进来,面白如纸,“皇爷今夜临幸咱们这儿!可……可那几位掌铺宫的嬷嬷,已在偏殿伺候了。
说的却不是妆点陈设,竟是……竟是那等查验的规矩!”
苏宝珠仰起脸,唇上还沾着一点乳酪的残留,一双鹿眼茫然:“铺宫?不就是收拾屋子、熏香打扮么?
查验?当初不是检查过了么?我……我入宫都数月了呀。”
“哪里就这样简单!”秋榕急得跺脚,压低声气,“说是祖制,要验看选侍身上可藏了利刃险物,还要……还要行熏香之礼。
可那几位嬷嬷的气焰,瞧着不像规行矩步,倒像是要……要审贼一般。选侍千万仔细,莫要顶撞。”
苏宝珠怔怔望着手里的小银勺,想起入宫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宝珠啊,你性子直,进了那地方,就得学着藏拙……”
那时不懂何为“藏拙”,此刻,一股寒意悄无声息爬上脊背。
偏殿内,三位教引嬷嬷端坐案前。案上除却妆奁陈设,竟摆着铜笼、素绢与些不知名的冰凉器具。
为首那嬷嬷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刀,将苏宝珠从头至脚扫了一遍,不带半分敬意。
“苏选侍,”声音平直,毫无波澜,“请选侍卸冠、宽衣,验看身无利刃,再行熏香之礼。”
苏宝珠脸颊腾地烧红,手指攥着衣带,半晌未动。这哪是她以为的“铺宫”?分明是赤裸裸的折辱。
“选侍?”嬷嬷语气陡然添了威压,“这是祖制!为辨明选侍是否堪承恩泽。若心怀不轨,隐匿凶器,便是欺君大罪!”
“欺君”二字如冰雹砸下,苏宝珠一激灵。她咬唇,在嬷嬷如炬目光下,慢吞吞解了衣带,露出素白里衣。
肌肤莹白,身形娇小圆润,如初熟蜜桃,此刻却因惊惧羞耻微微战栗。
嬷嬷目光细如针尖,并非查验利刃,反倒似估量货物,自肩及腰,自腰及足,一一审视,低声录于绢纸。
接着是熏香——并非怡情养性之香,却是倾入铜笼的浓烈龙涎,混着辛燥之气,热气蒸腾,熏得苏宝珠头晕目眩,泪意盈睫,几欲窒息。
终是问话。问题早离了“查验”本意,刁钻私密起来:
“小主初潮几岁?癸水可准?”
“可识得调经暖宫之方?平日服食何药?”
“入宫前可曾与外人私相授受?可有青梅竹马之辈?”
苏宝珠听得云里雾里,脸烧得滚烫,支吾难言。嬷嬷冷了脸,提笔在绢纸上重重一划。
储秀宫前,林琰刚下辇,贴身的小张子便疾步趋近,低声耳语几句。
林琰脚步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往日“铺宫”都不是这般,怎今日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正思忖间,殿内隐约传出厉声盘诘与女子压抑的啜泣,寒意顿生。
他原以为“铺宫”不过陈设宫室、焚香净身、略作查验,保个安稳情致,不想竟被扭曲成这般盘诘羞辱之地。
忽又想起章韫玉免铺宫时那抹沉静,与此刻恰成刺眼对照。
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他心中已然雪亮:这哪里是查验,分明是借着“旧例”名头,行打压之实。
“皇爷,时辰将至。”内侍监低声提醒。
林琰阖目,再睁眼时已无波无澜。步入殿内,屏退一应宫人,只留苏宝珠立在榻边。
她已换了寝衣,圆脸绷紧,睫毛上犹带未干泪珠。见他进来,慌要磕头,却被他一把托住手臂。
那力道极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方才在廊下积攒的冷怒。
“疼么?”问得突兀。
苏宝珠一怔,随即明白问的是熏香与方才刁难。她下意识揉揉泛红的眼角,声细如蚊蚋:“呛……但嬷嬷说,这是规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规矩。”林琰重复,嘴角的弧度极淡,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宫里最多的,便是规矩。但从今往后,你的规矩,朕来定。”
他示意她起身,自己却在榻边坐下,随手拿起绣架上那方未完成的帕子——角上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儿,针脚细密,透着股未经世事的稚气。
“你绣的?”
苏宝珠点头,又摇头,声气更低:“是跟娘学的。妾身不通诗书,只会些针线,叫陛下见笑了。”
说话时眼盯脚尖,手指绞着衣带。这副毫无防备的赤子情态,竟叫林琰心底某处微微一软。
他忽然觉着,这许是她最好的护身符,也成了有心人眼中易捏的软肋。他断不许。
“过来。”他拍拍身侧,声音是自己都未察的轻柔。
苏宝珠乖乖挨近,身形娇小,偎着他像只温顺的猫儿。
她身上残着淡淡药草熏香,混着少女洁净气息,倒不难闻,却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嚏。
林琰动作一顿,伸手极轻地拂了拂她鬓边碎发。
行完周公之礼,苏宝珠蜷在锦被里,偷眼看他。林琰背对她更衣,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线条在烛光下勾出不容侵犯的弧度。
“陛下,”她忽小声开口,嗓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妾身……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林琰系衣带的动作未停:“说。”
“明日……能不能不吃那些补药了?”她鼓足勇气,脸涨得通红,“嬷嬷说,吃了身子暖,容易……容易怀皇嗣。
可妾身吃了两日,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好些人在耳边问话,问得好怕……”
她没说完,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林琰系带的手蓦地收紧。他忽地明白,这被恶意扩大的“铺宫”,验的不只是身,更是心。
而如苏宝珠这般心思单纯的,反倒最易在盘诘下露出“破绽”——或者说,让人看出她根本无破绽可露,唯有被惊扰的魂魄。
那些补药,恐也是“规矩”的一环。
“朕准了。”他淡淡道,声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从此以后,你的用度药材,一概由尚宫局按最高份例供应,无需经他人之手。”
他掀帘而出,殿外夜风清凉,吹散衣袍上沾染的熏香。林琰回望储秀宫灯火,那里面有个姑娘正为明日不用吃药,悄悄松了一口气。
廊下阴影处,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气息微促。
林琰面沉如水,声冷如冰:“去查……”
“遵旨。”灰影领命,悄无声息融进黑暗,如水滴入海。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林琰才转身,对候在阶下、面色发白的小内侍小张子道:“传旨。”
夜风卷着初春寒意,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即日起,晋封苏选侍为康嫔,赐居咸福宫。晋封章选侍为安嫔,迁居启祥宫。
晋封昭仪妙玉为德嫔,位在九嫔之首,以彰其贤。择吉日,行正式册封礼。”
三道旨意,如投石入水。
小张子心头巨震,险些失了仪态。他深知,这绝非寻常恩典,而是皇爷亲手搅动的一池浑水。
储秀宫的风向,顷刻倒转。而那位新晋的安嫔章氏,与康嫔苏氏,一静一动,究竟谁是靶心,谁是盾牌,尚需时日方能见分晓。
“奴婢……遵旨!”小张子声线发紧,低头疾步而去。
林琰独立阶上,身影融入更深夜色。
靖安署的暗流,与这明发的旨意,如同他手中一明一暗的两张牌。
他静待着。
咸福宫的新主尚不知情,而启祥宫的那位,或许早已在灯下算清了这一步棋。
林琰转身,玄色狐裘扫过石阶上的残雪。
风过宫巷,吹熄了最后一盏游移的灯笼。这一夜,神京的雪下得极大,掩去了所有的脚印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