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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神京西苑暗窥秋色,平安州山深藏匪穴

    建武九年九月十六日,神京西苑。

    晚霞将天边染作金红,西苑湖面映着粼粼秋光,草木皆披上一层暖色。

    皇帝欲至西苑“随意走走”的消息,如一石入水,在储秀宫新晋宫嫔间漾开涟漪。

    这消息是从坤宁宫莺儿与人“闲谈”时不经意流出,又经乾清宫小沈子“无意”证实,加之皇后对此不置可否,便由不得人不信,更由不得人不多想。

    于是心思各异的佳人,便“偶然”地、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片秋色里。

    陈月菡与关凝霜结伴而行。关凝霜本不喜这般“偶遇”,直言“没意思”,却被陈月菡以“西苑秋色正好,散心亦佳,顺道去马场看看新进小马”为由劝了来。

    二人皆作骑马装束,利落飒爽,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醒目。

    关凝霜眉宇间带着惯有的不耐,陈月菡则唇角含笑,目光沉静地掠过四周景致与人影。

    柳云棠与董静琬、傅馥雅一同前来。柳云棠一袭鹅黄织金缎褙子,外罩妃色披风,明艳照人,正遥指枫林与董静琬说笑。

    董静琬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衣裙,温婉含笑。傅馥雅一身杏子红对襟袄,银盘脸上笑意盈盈,与几位面生的选侍寒暄,言语亲切,令人如沐春风。

    章韫玉独自落在后头,沿着水边徐行。月白衫子几乎融于暮色,她微微垂首,似观游鱼,又似倾听风吟。

    那双微挑的狐狸眼偶尔抬起,眸光流转间,已将前方众人的情态悉数收于眼底,随即又淡淡敛去。

    路宜珊与魏如意并肩而行。

    路宜珊身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下系墨绿马面裙,步履略缓,脸上仍是那抹毫无攻击性的温柔浅笑,正侧耳听着魏如意说话。

    魏如意一身蜜合色衫裙,利落干练,语声轻快,眉眼弯弯,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周遭,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白月见最为欢欣。她一身火红骑射装,长发编作数条发辫,缀以彩珠,在人群中穿梭,笑声爽朗,对苑中一切皆感新鲜。

    苏宝珠伴在其侧,圆脸粉裙,雀跃如小鸟,指着远处亭台楼阁叽喳不休。

    稍远处,水畔设了钓台,林琰与冯紫英、卫若兰、周渊恭等人正在垂钓。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亦在侧。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虽着常服,周身仍透着端凝之气,此刻未持钓竿,只侍立于林琰斜后半步,似在聆听,又似沉思。

    “陛下,”冯紫英声音不高,所言却是军政要务,“平安州那边,已着韩游击、王守备率部按方略进剿那‘清风寨’。

    另,京中追查冷子兴的线索,在通州码头左近断了,此人背后,恐怕不简单。”

    林琰目光未动,只轻“嗯”一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平安州是试点,匪要剿,根子也须挖净。

    至于冷子兴……细细查访,凡有旧日关联皆须盯紧。贾家那边,裘良处置得如何?”

    卫若兰接道:“回陛下,因裘尚书早有提防,荣府昨夜仅死伤仆役十数人,政老受惊,却无大碍。

    贾蓉重伤,贾环及其心腹党羽十余人顽抗被格杀,余匪尽数擒拿。

    宝玉公子已接回府中医治,性命无虞,惟需静养。此事……朝野间不免有些议论。”

    “议论难免。”林琰淡淡道,略提了提鱼竿,“贾政教子无方,纵容至此,着罚俸一个月。传旨,着太医院用心诊治宝玉。贾环、贾蓉依律论断即可。”

    “是。”卫若兰应下。路怀瑾静听不语,只微微颔首。周渊恭在一侧听得专注,心知此乃陛下信重,不敢妄言,只将每字句牢记于心。

    此时,陈月菡、关凝霜、柳云棠、傅馥雅等人已趋步上前,于数丈外齐齐下拜:“臣妾等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万望陛下恕罪。”

    “平身。西苑景致,本就是供人赏玩的。尔等既来,便随意走走,不必拘束。”

    林琰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众人,在路宜珊身上略停,随即转向身旁路怀瑾,语气如常道:“路卿,你侄女亦在此。

    你兄弟这一支,只余她一人入宫,既见了,不妨说几句话。”

    路怀瑾闻言,神色未动,只微一躬身,语气平稳恭谨:“陛下体恤,老臣感念。”他依言上前一步,目光投向垂首立于人群中的路宜珊。

    “宜珊。”路怀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长辈惯有的沉稳威严,“在宫须知谨言慎行,勤勉侍上,莫负皇恩,亦莫堕家声。”

    言辞简短严谨,是合乎礼数的长辈训诫,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无可指摘。

    路宜珊忙又福身,声柔婉恭顺:“是,侄女谨记叔父教诲。定当时时勤勉,不忘陛下与娘娘恩典,亦不忘家门训导。”

    她应答同样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只在飞快抬眸、与路怀瑾目光相接的刹那,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随即迅速垂下,姿态愈发恭谨。

    “嗯,你叔父所言甚是。”林琰对路宜珊道,语气依旧平和,“路卿是朝廷肱骨,亦是你长辈,他的教诲你须牢记。去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谢陛下,谢叔父关怀。臣妾告退。”路宜珊依礼后退数步,方转身走向不远处等候的同伴,步履从容。

    路怀瑾亦退回原位,垂目侍立,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陛下吩咐的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例行关切。

    冯紫英、卫若兰、周渊恭等人见状,亦识趣告退,向自家女眷行去。

    西苑东南临湖的草甸上,此时另是一番光景。数顶华美帷帐早已支起,内设锦绣,陈设精雅。

    长公主林黛玉、伯夫人探春、侯夫人史湘云、侯夫人迎春聚在一处叙话。

    她们面前的矮几上,摆着靖安署工坊出品的便携皮腔折叠相机。

    黛玉执其一,含笑对着远处湖面调弄镜头。自东虏灭国后,黛玉气色都好了许多,眉目舒朗,周身透着为人妇后的温婉宁和。

    探春在旁指点,已为伯夫人的她,气度愈发沉稳。迎春依旧温柔腼腆,面上却多了笑意,静坐旁观。

    史湘云最是活泼,拿着另一台相机摆弄,连声要为大家留影,忽地她凑近黛玉,压低声音笑道:“林姐姐,你快瞧那边——”

    眼睛瞟向不远处正敛衽行礼的路宜珊等人,“那位路家妹妹,方才上前时,我瞧她手里绞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她叔父路尚书与她说话时,她几乎连头都不敢抬,哪里像叔侄,倒像……像见着座上的夫子似的。”

    她俏皮地皱了皱鼻子,“我们家叔叔伯伯见了侄女,纵是训导,眼里也总有三分暖意的。这位路尚书,好大的官威呀。”

    黛玉闻言,手中相机稍稍放下,目光随之一瞥,随即轻轻碰了碰湘云的手背,低声道:“云丫头,就你眼尖。什么话都敢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带一丝了然笑意。

    此时黛玉已拿着那架精巧相机款步而来。夕阳为她周身镀上柔和光晕,她先向冯紫英、卫若兰等人微微颔首,才行至林琰身侧。

    “哥哥瞧,”黛玉递上相机浅笑,“这新造的果然更加轻巧。方才试了一会子,不似以前那般费气力了。”

    她指尖似无意般点了点相机皮腔上一处精巧铰链,“铰链牢靠,开合却静悄悄的,不像旧时那些,动辄有些扎耳的声响。

    可见工坊用心,不仅面上光鲜,内里关节也处理得妥帖。”

    林琰接过,在手中略掂了掂,目光与妹妹一触。他听懂了黛玉的弦外之音——东西好坏,看内里关节;人又何尝不是?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点头道:“靖安署匠人这番用了心。你喜欢便好,让他们再琢磨些更小巧的,你带着便宜。”语气是兄长对妹妹的寻常温和。

    “谢皇兄。”黛玉接过,眼波流转,含笑压低声音,“方才云儿那丫头,还拿着相机乱比划,说要给我和探春妹妹拍张好的。

    结果镜头一晃,倒把那边路尚书与侄女说话的情形‘框’了进去半幅。

    她回来还小声嘀咕,说‘叔父侄女站得那般开,倒像是画上的人物,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点热气儿’。这丫头,口无遮拦,哥哥莫怪。”

    林琰岂会不知这是黛玉借湘云之口,将观察到的微妙之处,以家常玩笑的方式说与自己听。

    他亦低声道:“史大姑娘还是这般快人快语。看来周渊恭平日里,没少被她打趣。”

    提到驸马,黛玉面颊微红,眼里漾出真切的笑意:“他呀,在云儿面前更说不上话了。哥哥方才瞧见没,云儿一来,他就往若兰那边躲。”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此时,史湘云也蹦跳着凑了过来,手里举着她的相机,明丽的笑容极具感染力:“皇帝哥哥,林姐姐,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听听!”

    她又转向林琰,大大方方道:“皇帝哥哥,你送我的相机真真有趣!

    我方才还想,改日定要拉着林姐姐、二姐姐、三姐姐,还有宝姐姐她们,到林姐姐府上的园子里,好好拍上一整天!

    把那些亭台楼阁、花花草草,还有我们姊妹说笑的模样都留下来,岂不比画儿还生动?”

    林琰面对这明媚活泼的姊妹,神色也松快不少,笑道:“这主意好。你们姊妹自便便是,需要什么,让靖安署置办。”

    “那敢情好!”湘云笑得更开心,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对了,方才我看见那边几位新入宫的选侍,模样气度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那位路妹妹,安静得很,站在她叔父跟前,像朵小白花儿似的。

    我原想着,路尚书那样威严的人物,家里的小辈怕是规矩极大,难怪路妹妹这般端庄。”

    她这话听起来是夸赞,可那“规矩极大”和“小白花”几个字,配上她灵动的表情,总让人觉得另有滋味。

    黛玉在旁轻轻嗔道:“云儿,就你话多。”手却挽住了湘云的胳膊,亲昵地靠了靠。

    林琰只是微微一笑,未再接这话头,只道:“秋风起了,你们也早些回去,莫贪玩着凉。”

    黛玉与湘云便行礼告退,相携着回到探春、迎春那边。远远还能听见湘云清脆的声音:“林姐姐,快来看,我方才好像拍到一只水鸟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望着妹妹与姊妹们融洽的背影,眼中暖意未散。史湘云那看似无心的话语,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本已泛起的疑虑涟漪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陈月菡等人见路宜珊回转,又见方才陛下特意召路尚书与她说话,彼此眼神交汇间各有思量,面上却不显,只随她一同,再次行礼后,便三三两两散入附近园林秋色中。

    章韫玉远远望见这一幕,尤其见路宜珊被特意点出与路怀瑾对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转身折入一条更僻静小径。

    路宜珊行至一株银杏树下,借着抚弄金黄扇形叶片,指尖却微微发凉。

    陛下特意让叔父与她说话,看似恩遇体恤,可叔父那毫无温度、如同训诫下属般的言辞,让她心中那点因被单独问话而升起的热切,在秋风中渐渐冷却。

    她定了定神,想到皇后对此事的默许,以及自己今日终在陛下面前留了印象。余下的,还需徐徐图之。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林琰独坐钓台,手中鱼竿稳如磐石。湖面倒映满天霞光,亦映出他深邃静默的眼眸。

    今日这场“偶遇”,谁在布局,谁在顺势,谁懵然无知,谁暗自得意,他心中已大致有数。

    方才路怀瑾与路宜珊那番对答,看似合乎礼法,无可指摘。

    然路怀瑾是他最倚重的谋主,他太了解这位臣子。那平静语气下过于完美的分寸感,反让林琰品出一丝不寻常。

    而史湘云那句“规矩极大”、“像朵小白花儿”,更在耳边萦绕。

    这路宜珊,在路府那些年,究竟是何境况?她入宫,是路怀瑾纯粹依例送选,还是另有考量?

    后宫从来不只是风月地,更是前朝的延伸。这些新人背后,系着朝堂,亦藏着人心。

    他手腕微动,轻轻提竿,一尾银鳞跃出水面,在夕照下划过一道亮光。

    鱼儿似是咬了钩。

    只是这饵,原是为谁而设?

    他手腕一抖,将鱼轻轻摘下,又放回水中。

    不急,湖很大,鱼还很多。

    数日后,都察院有风闻奏事的御史嗅得风声,欲上本参劾贾政“治家无方、纵子行凶,有负圣恩、有玷门楣”,奏疏递入内阁,旋被留中不发。

    消息传至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闻之,只捻须不语。

    次日,他温言劝阻了那几个欲联署再奏的御史,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已有圣裁,吾等臣子,体察上意即可。”众人遂默然。

    贾雨村回转值房,凭窗而立。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他心下了然:皇帝敲打自家舅舅可以,那是天子家事;外人若不知分寸也跟着喊打,便是愚不可及了。

    平安州,地处京城西南数百里,山高林密,匪患自古不绝。

    “清风寨”盘踞州境东北青龙山已十余载,寨主“过山风”凶悍狡黠,麾下聚有数百亡命之徒,时而出山劫掠,时而隐匿深山,令历任平安州知州与节度使皆感头痛。

    建武九年九月末,三千武装巡检奉旨进驻平安州城。

    此支由冯紫英亲选、训练的精锐,装备燧发铳与轻型火炮,主将为游击将军韩毅。

    依冯紫英安排,曾参与京营整训、熟悉新式战法且机警果敢的指挥佥事、守备王板儿,被任为此次剿匪副将,一同领军。

    韩毅深知匪患能绵延十数年,其中必有隐情。他将兵马驻于州城外,每日操练,对外只称“驻防整训”,对清风寨则摆出“暂不理会”姿态。

    暗地里,早已遣出多路探子,扮作行商、樵夫,散入青龙山周边。

    王板儿则主动请缨,负责与地方上一些线人、眼线接头,探查更为隐秘的消息。

    然青龙山地势险要,官府所知的“清风寨”位置仅是大略方向。

    探子回报,山中似不止一股土匪,除“过山风”外,另有一股报号“过江龙”的悍匪亦在此地活动,两伙人似有宿怨,各划地盘,小摩擦不断。

    十月初,两名特殊斥候被韩毅密召入中军帐。一名张元,四十出头,精瘦矮小,曾是此带活跃多年的私盐贩子,对青龙山周边地形、黑话切口了如指掌。

    另一名李芳,三十五六,体格健壮,面相憨厚,原是本州猎户,因家人在土匪劫掠中丧生,对土匪恨之入骨,后投军,练就一身野外追踪、潜伏的本事。王板儿亦在帐中,细听分派。

    “十日之内,”韩毅指着粗糙地图,“探明上清风寨的确切路径、山寨布防虚实,及那‘过山风’与‘过江龙’究竟是何纠葛。若能引蛇出洞,或令其自相残杀,便是大功一件。”

    他略顿了顿,声转低沉,“平安州衙之人,一概不得信任。所有情报,直报于我,或王守备。”

    张元与李芳抱拳沉声:“遵命!”

    王板儿补充道:“二位兄弟,此行凶险,务必谨慎。

    我另从岳家与本地旧识处得些消息,这两股匪徒在临河集有个暗盘交易之处,或为突破口。万事以安危为重,探明情况为要。”次日拂晓,两人扮作收山货的行商,自州城东门悄然离去。

    他们未直赴青龙山,而先绕道山脚几个村落,以盐块、针线与村民换些干菇、皮毛,顺道打听消息。

    从几位老人口中,得知“过山风”与“过江龙”近来关系紧张,似为一批过路绸缎商货分配不均,已在“三不管”的临河集附近冲突数次,两边皆死了人。

    “临河集……”张元眯眼,对李芳低语,“青龙山南麓一废弃河码头,早年因水运还有些人气,后官府不管,便成了两家土匪私相交易、偶尔‘讲数’之地。鱼龙混杂。王大人所言,应是此处。”

    三日后,二人抵临河集。此处较张元记忆中更破败,一条土路穿过荒草丛生废墟,零星散落十几间土坯房,其中最大一间挂着破旧“群英饭店”幌子,旁为“平阳客栈”,远处尚有骡马店与铁匠铺各一。

    街上行人寥寥,多是面色警惕、眼神游移的汉子。

    张元与李芳在“平阳客栈”要了间偏僻后院厢房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独眼胖子,对生面孔盘问仔细,张元以黑话应对几句,又塞了碎银,方得安置。

    接下来两日,二人深居简出,透窗隙观察。“群英饭店”似为“过江龙”据点,进出之人多彪悍;“平阳客栈”则更隐秘,来往者神色阴鸷,应是“过山风”人马。两家显不对付。

    十月五日夜,变故骤生。

    张元夜起,忽闻客栈前院有异响。他立时摇醒李芳,二人悄无声息贴近门缝。

    但见月光下,三条黑影自二楼一间客房溜出,身手矫健,翻墙而出,往“群英饭店”方向去了。

    “‘过山风’的人,”张元压低嗓音,“往饭店去,八成没安好心。”

    “要跟去瞧瞧么?”“不,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群英饭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惨叫,随即几声闷响与压抑呼喝,很快又归平静。

    再过一炷香时间,三条黑影去而复返,身上似带着淡淡血腥气,敏捷翻回客栈,消失于各自房中。

    次日清晨,临河集街上炸开了锅。四具尸体整齐摆在“群英饭店”门前空地上。

    “群英饭店”掌柜,一姓丁的干瘦老头,人称“丁老板”,背手立于尸旁,面沉似水。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手持刀棍、满脸横肉的伙计。

    不多时,“平阳客栈”老板,那独眼胖子,带着赵一平、齐六等五六个心腹匆匆赶来。

    胖子姓吴,此刻他眼珠通红,盯着地上尸体,浑身发抖,猛地扭头朝“群英饭店”大门咆哮:“丁老鬼!谁干的?有种给老子滚出来!”

    “群英饭店”门开,丁老板慢悠悠踱出,行至吴老板面前,皮笑肉不笑:“怎了,老吴?大清早的,火气这般大?”

    老吴指着尸体,手指直颤:“我的人!死了!你可知是谁干的?”

    丁老板摇头,装模作样望了望天:“昨儿晚上,他们还好端端在客栈里躺着罢?怎一觉醒来,就跑我饭店门口挺尸了?”

    他忽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许是……走错路了?”

    老吴一愣,随即暴怒:“你放屁!姓丁的,你什么意思?”

    丁老板直起身,声转冷:“临河集这地盘,当初咱两家划了道,河水不犯井水。

    可昨天夜里,有三条野狗摸到我饭店,想动我客人。

    巧了,这三条狗,我眼熟,就住你平阳客栈。吴老板,这事儿,你不会不知罢?”

    老吴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成猪肝色:“可……可你也不能下这等死手!”

    “过份?”丁老板嗤笑一声,“我可没认这是我干的。

    我不过是好心,提点你一句,教你手下那些狗崽子,眼睛放亮点,认准家门再溜达,别他娘走错了路,把命丢在别人门口!”

    说罢,不再理会老吴,转身对自家伙计挥手,“把这些脏东西收拾了,‘送还’吴老板。”

    几个伙计应声上前拖拽尸体。老吴气得浑身乱颤,指着丁老板背影:“姓丁的!你这是在挑衅!想开战么?!”

    丁老板猛停步,缓缓回头,目光如淬毒刀子:“开战?你若活腻了,老子乐意奉陪!”言毕,头也不回进了饭店,大门“砰”地关上。

    老吴原地站立,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身后赵一平、齐六等人道:“集合弟兄!抄家伙!”

    客栈内外顿时骚动,匪徒们纷纷取出兵刃,杀气升腾。

    不远处,“平阳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窗后,张元轻轻放下帘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身侧李芳低语:“瞧见没?鱼儿自个儿咬钩了。”

    李芳双眼发亮:“他们要火并?”

    张元点头:“土匪便是这般,为利,为面子,为一口恶气,说打便打。不过此番……”

    他透过帘隙,望了望街上“平阳客栈”聚集的人马,又瞧瞧紧闭的“群英饭店”大门及门后隐约闪动的人影与寒光,“看这架势,非是小打小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过江龙’的丁老鬼,是故意激怒‘过山风’的人,恐早有准备,想借机吞了对方在临河集的势力。”

    “那我们……”

    “待他们打起来,打得越热闹越好。”张元眼中闪过精光,“他们心思都放在临河集,老巢必定空虚。

    尤其是‘过山风’的清风寨,主力被姓吴的带出报仇,山上必只剩些老弱妇孺与少数看守。此乃天赐良机!”

    “你是说,我们趁乱,跟着败退之人,或是……直摸上清风寨?”

    “正是!”张元铺开一张简陋羊皮草图,指着模糊山形,“青龙山主峰往东,是‘过江龙’地盘,往西,乃‘过山风’的清风寨。

    我们先前只知大概方位。待他们开打,不论哪边败了,残兵必往自家老巢逃。我们远远跟着,既能寻到上山之路,还能看清他们寨子防备!”

    楼下,吴老板已集结三十余号人,手持刀枪棍棒,呼喝着冲向“群英饭店”。

    饭店大门猛地洞开,丁老板带着更多手下涌出,双方就在狭窄街道上厮杀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怒吼惨嚎不绝于耳。

    张元与李芳早已收拾好要紧物件,自客栈后院翻出,借房屋废墟掩护,悄然靠近战场边缘,冷静观战。

    他们察觉,吴老板这边人数略少,却更凶悍,而丁老板的人似早有准备,配合更为默契。

    厮杀约半个时辰,吴老板一方渐渐不支,死伤十余人后,开始溃退。

    “跟上!”张元低喝,与李芳远远跟在一股约七八人的溃匪之后。那些匪徒惊惶失措,径往镇西山林逃去。

    入得山林,路径崎岖隐蔽。

    张元、李芳皆是追踪好手,不远不近跟着,同时用心记下沿途特征:歪脖子老松、三岔路口刻有特殊记号的巨石、看似断头实则可绕山涧的隐秘小径、悬挂藤蔓后的狭窄洞口……

    跟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前方密林深处,隐约现出木栅栏与了望台影子。

    溃匪们至此,明显松了口气,有人朝栅栏上喊话,随即寨门开了一条缝,放他们进去。

    张元与李芳伏在百步外灌木丛中,屏息细观。

    这清风寨建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背靠陡峭山崖,唯眼前一条险路可通。

    寨墙以粗大原木搭建,高约两丈,设有了望塔。此刻寨墙上人影稀疏。

    他们默默记下寨门位置、了望塔间隔、可能的暗哨方位,及寨子大致规模与房屋布局。

    “走,绕到侧面瞧瞧。”张元低语。二人又花费大半日,小心翼翼在寨子周围侦察,绘制更详细的地形与布防草图,直至日落西山,方循另一条隐蔽小路悄然下山。

    五日后,风尘仆仆的张元与李芳回到平安州城外军营,将所绘地图、所记路径、观察到的山寨防御、匪徒大致人数,以及“过山风”与“过江龙”在临河集火并、实力受损详情,一一禀报游击将军韩毅与指挥佥事王板儿。

    韩毅与王板儿细看详实图纸与报告,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目中兴奋。

    韩毅猛一拍案几:“好!天赐良机!”他即刻下令,“传令全军,厉兵秣马,三日后,夜袭清风寨!

    板儿,你率一队精锐,先行潜入青龙山西麓埋伏,断清风寨可能逃路,并监视‘过江龙’动向。

    同时,将临河集匪巢内讧、双方折损情形,及我大军即剿清风寨之消息,设法透与‘过江龙’那边……”

    王板儿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韩毅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笑意:“本将倒要瞧瞧,这平安州的‘过山风’,还有无‘过江龙’敢来救!”

    帐外秋风呼啸,卷过校场,带起阵阵尘土。军营中,灯火渐次亮起,映着将士们沉默擦拭兵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