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九月初六日,皇极殿常朝。丹墀之下百官肃立。殿中气氛却与往日不同,平静中暗流涌动。
自荣国公贾政“大义灭亲”、叩阙请罪以来,这股暗流便悄然成形。
林琰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地听着汇报。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右都御史贾雨村出列,奏报“自查自纠”的初步情形。
戴彭梓老成持重,语调沉稳。他奏称,都察院内有数名御史、经历等员,自查出“收受地方官吏些许土仪”“宴饮同年间或有逾制”“家中子弟曾假借名帖请托”等“微瑕”。这些人皆已自陈其过,甘愿受罚。
贾雨村则更显“痛心疾首”。他不仅自陈早年判案“失察”“急躁”,更揭出右副都御史下属两名给事中、一名司务存在“与商人过从稍密”“文牍偶有延误”等情弊,并称已“严加申饬,令其闭门思过”。
随后,又有七八名品级不高的清流出班。
所陈之事,或言曾“收受冰敬炭敬”,或言“家中田亩经界与邻里有旧讼未清”,或言“对仆从管教不严,致其在外偶有跋扈”……大多不痛不痒,无非官场积习、家务琐碎。
与张咏家资巨万、贾环贾蓉绑票伤人之事相比,轻重立判。
殿中不少大臣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明白——这是陛下给的台阶。
聪明人抛出些无关痛痒的“过错”,既响应圣意,亦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至于那些盘根错节之处,谁也不愿、亦不敢去碰。
林琰听罢,脸上并无愠色,只微微颔首道:“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戴卿、贾卿及诸位爱卿能率先垂范,自查自省,朕心甚慰。所陈之事既已自首,着有司记录在案。
戴彭梓、贾雨村督率有方,各罚俸一月,以示薄惩。其余自陈官员,所犯轻微,着吏部记档,罚俸一月,以观后效。”
处置轻得让一些本想看热闹的官员略感失望,却让更多心存观望者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眼下,风暴仍只锁定在贾府那两个自作孽的子弟身上。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戴彭梓、贾雨村及那几名官员连忙谢恩退回。不少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林琰的目光掠过下方垂首静立的贾政——这位荣国公今日告病未朝。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他府中酝酿。
皇帝给了所有人台阶,可贾家那两个孽障,却自己将台阶砸得粉碎。
“南城劫案与绑票一案,进展如何?”林琰转向裘良。
裘良出列,声音洪亮地回奏:“回陛下,巡检司已得重要线报,正全力部署营救人质并缉拿凶徒。
相关情由,臣已详细奏报,静候陛下旨意行动。”
“嗯。”林琰不再多问,转而看向兵部尚书林晏枢与武安侯、中军左都督冯紫英:“武装巡检整编之事,可已妥当?”
林晏枢与冯紫英齐声奏道:“启奏陛下,首批三千员额已整训完毕,军械齐备,士气可用,随时可奉命开拔!”
“好。”林琰声音转沉:
“直隶平安州,毗邻神京,匪患却屡剿不绝。溃兵、地痞与地方豪强勾结,为祸乡里,甚敢将手伸到京城,劫掠致仕官员,绑票公府子弟,猖獗至此!
此等痼疾,非猛药不可治。着令,首批武装巡检三千人,即日开拔,进驻平安州,重点清剿以‘清风寨’为首的各处匪巢!
务必扫清妖氛,还地方安宁,亦为朝廷日后政令畅通、商路无阻打下根基。
剿抚并用,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处置,但绝不容匪势再起!”
“臣等领旨!”林晏枢、冯紫英及五军都督府一众武官慨然应诺。
这道旨意,不仅是剿匪,更是向所有与地方势力乃至黑道有染之人,发出的明确警告。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退出皇极殿。
裘良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返回衙署。后堂内,一名女子已等候多时。
她衣衫朴素,面带风霜,眼神却清亮——正是早些年被撵出贾府的丫头茜雪。
她在外面艰难求生,机缘巧合下,竟从旧识口中意外得知贾环、贾蓉一伙在平安州荒废狱神庙的藏身据点。
“你所言可属实?若有虚报,当知是大罪。”裘良沉声道。
茜雪跪下,声音清晰:“民女不敢妄言。民女旧识‘黑娃’,原是那伙强人中一个伙夫的同乡。
前日逃出来讨生活,在茶棚偶遇民女时说漏了嘴,提到‘庙里的贵公子’‘京里来的大爷’‘等着收赎金’等语。
地点说得明白,就是平安州东三十里早已荒废的‘古渡口县城狱神庙’。民女想着宝二爷或许有难,不敢隐瞒。”
裘良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若情报属实,救出贾宝玉,你便是首功。”
他随即唤来心腹干将,点齐两百名最精悍、装备了燧发铳的巡检司精锐,由茜雪带路,悄无声息地出了南门。马蹄包裹厚布,趁夜色直扑平安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贾环、贾蓉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疯狂。
几次劫掠所得银钱,被他们大肆招募亡命之徒,手下已聚拢了上百泼皮无赖。他们似乎对神京方向的动静也有所察觉。
当裘良派出的精锐巡检连夜疾驰,在黎明前悄然包围那座荒废狱神庙时,却发现里面只有十余名看守的匪徒,以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贾宝玉。
短暂激烈的交火后,匪徒被尽数击毙或擒拿,宝玉被成功救出。但贾环、贾蓉以及他们的大部分骨干,却不见踪影。
被俘的匪徒经连夜突审,方知贾环、贾蓉在数日前便已带着几十名心腹,竟在冷子兴的秘密安排下,金蝉脱壳,悄然折返了神京!
他们的目标,竟是再回宁荣街,再行勒索——甚至可能存了更歹毒的心思……
荣国府内,自贾琏那夜匆匆出门后,便笼罩在极度的恐慌与压抑之中。
贾政强打精神,一面应付可能上门“关切”的族人、世交,一面焦急等待宫里的消息和裘良那边的结果。
王夫人病倒,内宅由薛宝琴、林红玉勉强支撑,但府内流言蜚语不断,人心惶惶。
九月十五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噩梦降临。
在早已被贾环贾蓉暗中收买的贾府旧仆、赌棍何三里应外合下,府西一处少人注意的角门被悄然打开。
贾环、贾蓉带着几十名手持利刃、面目狰狞的亡命之徒,如同鬼魅般潜入府中!
他们直奔贾政所在的内书房。路上遇到惊醒的仆役,反抗者当即被砍倒,叫声划破黎明寂静。荣国府顿时大乱。
贾环、贾蓉红了眼,一路冲杀,直到内书房院外。
赖大、林之孝等几个忠心的老仆带着十余名家丁拼死挡在院门前。然而亡命之徒凶悍,家丁虽奋力抵抗,仍被砍倒数人。
贾环一脚踹开书房房门,满脸戾气地闯了进来,贾蓉紧随其后,刀尖还在滴血。
“父亲大人,别来无恙啊?”贾环咧开嘴,笑容扭曲。
贾政看着眼前形同恶鬼的儿子,浑身发抖:“孽障!你还敢回来!宝玉呢?!”
“宝玉?”贾环嗤笑,“我的好二哥,正在下面等着您呢!
不过您若肯拿出三万两银子,再让赵姨娘跟我走,或许我还能让他多喘两口气!”
“逆子!我跟你拼了!”贾政气得眼前发黑,抽出墙上的宝剑就要砍过去。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尖锐的竹哨与整齐的跑步声,紧接着是燧发铳爆豆般的巨响与惨嚎!
“里面的人听着!巡检司办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裘良洪亮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来。
贾环、贾蓉脸色剧变:“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绝望之下,两人状若疯虎,带领剩余死党向内书房发起最后冲击,几名家丁赶忙持棍护住贾政。
铳声、刀剑碰撞、惨呼不绝于耳。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在绝对的火力与人数优势下,负隅顽抗的匪徒很快被击溃。
贾蓉大腿中了一铳,惨叫着倒地被缚。贾环被两名巡检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挣扎嘶吼。
一场骇人听闻的、子侄率匪夜劫国公府的闹剧,在天色大亮时,以血腥的方式收场。
那个在幕后牵线搭桥的冷子兴,却在混乱爆发前的最关键时刻,悄然灭口,在某个神秘人物的掩护下,消失在神京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不知所踪。
当德胜门外旌旗招展,首批三千武装巡检开拔出京,奔赴平安州时,紫禁城内的新一日,已在后宫嫔妃向中宫的晨谒中开启。
建武九年九月十五日,坤宁宫朝觐。
晨光初透,储秀宫各处厢房已掌灯。沈听澜对镜理妆,纤指抚过髻边一支素净的银簪——这是昨日内务府新送来的份例。
镜中人眉目清冷,眼底却有淡淡青影。自那夜圣驾临幸又离去,已有月余。这月余,储秀宫安静得异样。
她只觉伺候似乎更周全了些,送膳的宫女面孔渐渐熟悉,房中的熏香也换成了更清淡的。
她想,许是宫中规矩本就细密周全,日子久了,便也习惯这般按部就班了。
“沈选侍,该动身了。”门外宫女的声音规矩而平稳。
沈听澜起身,藕荷色宫装妥帖合身,是她特地选的——不张扬,也不至过于素淡惹眼。
临出门前,她瞥了眼窗边小几。那里总摆着几样时令点心,从前她会尝,如今却不太有胃口。
偶尔想拿,便有宫女适时上前添茶。她只当是宫女勤快,也未多想。她垂下眼帘,推门而出。
庭院中,几位选侍已至。陈月菡一身海棠红交领袄裙,英气利落,正与身旁傅馥雅低声说笑。
傅馥雅穿着鹅黄织金缎褙子,笑意盈盈。关凝霜依然是月白窄袖打扮,只在外罩了件石青色比甲。
她与陈月菡站得近,神色间颇为自然——她父亲在山西巡抚麾下任职,两人自幼相识,入宫后也较旁人亲近些。
见沈听澜出来,关凝霜目光扫过,略一颔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朝歌最后出来。她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衫裙,衬得人愈发清瘦。
发间只簪一枚青玉扁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倦痕。她腰背挺得笔直,步履却似比平日慢了些。
傅馥雅温声招呼:“朝歌,昨夜可歇好了?瞧着气色,是不是没睡踏实?”
金朝歌微微摇头:“劳姐姐记挂,无妨。”声音低而清晰。
陈月菡打量她,笑道:“这颜色倒衬你。只是今日朝见中宫,合该鲜亮些才是。”
“习惯了。”金朝歌淡淡道,目光掠过众人,在沈听澜身上稍停,随即移开。
沈听澜垂眸不语。关凝霜闻言,嘴角轻轻一撇,似想说什么,但见陈月菡递来一个眼神,便只侧过身,望向廊外。
掌事嬷嬷引着众人往坤宁宫去。秋阳正好,宫道明净。
一路上偶有低语,多是傅馥雅与陈月菡说些衣裳首饰的闲话,关凝霜偶尔插一句,金朝歌与沈听澜则安静跟着。
沈听澜走在队伍中,能感觉到彼此之间尚不熟稔的淡淡生疏。
但除了关凝霜、金朝歌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别扭,倒也未见什么明显的敌意。
她想,同是初入宫闱,前程未卜,眼下这点生疏与试探,也是常情。日子还长,且行且看吧。
坤宁宫巍峨肃穆。众人被引至正殿前廊下静候。不多时,殿内传出宣召。
进入殿中,暖香扑面而来。薛宝钗端坐凤座之上,身着明黄大衫内衬红色鞠衣,雍容端丽,眉目温和中透着沉静威仪。
众人依序行八拜之礼,口称:“臣妾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赐座。”薛宝钗声音清越平稳,“今日叫你们来,不过是说说话,认认人。在宫中住得可还惯?”
众人谢恩落座。陈月菡作为家世最高者,率先回话。
薛宝钗含笑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在金朝歌身上略停,温言道:“金选侍是姑苏人?
本宫娘家祖籍也在南直隶应天府。说来也巧,陛下亦是姑苏人。
南边水土养人,只是北地干燥,你们初来,要多留意些。”
金朝歌起身微微一福:“谢娘娘关怀。臣妾省得。”
“都坐着说话便是。”薛宝钗抬手虚按,又闲问几句家常,语调始终温煦。
她说话时,目光总是不经意间将每个人细微的神情、姿态收入眼底。
问到沈听澜时,薛宝钗语气如常:“沈选侍是江宁人?江宁织造局的沈郎中,本宫倒是听家兄提过,是个妥当人。你在家中时,可也常做针线?”
沈听澜起身垂首:“回娘娘,略通皮毛,不敢称常做。家父公事繁忙,臣妾愚钝,只略识得几个字,闲暇时看些杂书罢了。”
“识文断字是好事。”薛宝钗微笑,“陛下重文教,宫里也常有经筵讲学。你们年轻,正该多读些书,明理修身。”
她顿了顿,似随口道,“本宫听闻,你琴艺颇佳?”
沈听澜心头微紧,面上愈发恭谨:“不敢当‘佳’字,只是幼时母亲教过几曲,聊以自娱。”
薛宝钗颔首,不再多问,只道:“琴棋书画,皆是雅事。只是须知,女子德行为本,才艺为末。
宫闱重地,不比闺阁,一言一行,皆需合乎礼制分寸,方不负皇恩,不辱家门清誉。”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座下几人心头都是一凛,齐声应道:“臣妾等谨记娘娘教诲。”
又说了约莫一刻钟闲话,薛宝钗方道:“今日便到这里。往后初一、十五,照例来请安即可。退下吧。”
众人再度行礼,鱼贯退出坤宁宫。回储秀宫的路上,气氛略松了些。
傅馥雅轻抚胸口,低声对陈月菡笑道:“皇后娘娘真是好气度,说话也和气,我原还提着心呢。”
陈月菡也松了神色,点头道:“是啊,看着可亲,却又让人不敢轻慢。”说着,她看向关凝霜,“凝霜,你方才在殿里倒是沉稳。”
关凝霜神色稍缓:“我家规矩也严,见惯了。”
她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金朝歌,声音不高不低,“就是不知有些人,身子不适还硬撑着,给谁看呢。”
金朝歌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傅馥雅忙打圆场:“朝歌脸色是有些倦,许是没睡好。回头请太医瞧瞧才好。”
陈月菡轻轻拉了下关凝霜的袖子,转移了话题:“前几日不是说西苑马场新进了几匹温顺的小马?过两日咱们看看去?”
关凝霜果然被引开注意,眼睛微亮:“好。我在家时常骑马,入宫后还没碰过呢。”
傅馥雅笑着摇头:“我可不敢,怕摔。朝歌,沈妹妹,你们去么?”
金朝歌淡淡道:“不了,我骑术不精,就不凑趣了。”沈听澜亦轻声推辞。
傅馥雅便缓下步子,与沈听澜并行,温声道:“沈妹妹瞧着文静,平日若闷了,可来我屋里坐坐,我们说说话也好。”
沈听澜抬眼,见傅馥雅笑容和善,便微微一福:“谢姐姐好意。”
回到储秀宫,各自散去。金朝歌径直回了厢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月菡与关凝霜约了明日喝茶,便也回了屋。傅馥雅拉着沈听澜又说了两句,方才分开。
沈听澜回到侧厢,宫女已备好茶水点心。她看着那碟精致的桂花糖糕,没什么胃口。
片刻,一名宫女进来添水,见她未动,便道:“这点心放着有些时候了,奴婢给选侍换碟热的吧。”
说罢,自然地将碟子端走。沈听澜道了声“有劳”,端起温水慢慢饮了。她想,宫中伺候果真细致。
东侧殿阁中,陈月菡与关凝霜对坐喝茶。关凝霜哼了一声:“瞧金朝歌那样子,病恹恹的,还硬端着。”
陈月菡道:“她身子向来弱些,你少说两句。不过……”她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陛下那夜去了她那儿,之后却再没动静,也是奇怪。”
关凝霜不以为然:“许是陛下事忙,一时忘了。新人这么多,哪能个个都惦记。”
陈月菡想了想,也笑了:“也是。咱们才入宫,日子长着呢,且看着吧。倒是沈氏,今日皇后娘娘特意问起琴艺,你觉不觉得……”
“她?”关凝霜回忆了一下,“模样是挺清秀,但看着闷闷的,不大说话。皇后娘娘许是随口一问罢了。”
陈月菡点头:“许是我想多了。总之,咱们安安分分待着便是,别生事就好。”
而在坤宁宫,薛宝钗已卸去凤冠,斜倚在暖阁榻上,听掌宫太监低声回禀储秀宫众人回去后的情形。
听到沈听澜未动点心、宫女即刻撤换一节,她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神色未动,只道:“知道了。
按陛下的意思,一应饮食、熏香、笔墨用物,皆需经靖安署专人查验记录,方可送入她房中。
她若提出要亲手制作任何吃食物件,无论理由,一概婉拒,但需做得自然,不可令其生疑。”
“是。那金选侍处……”
“金选侍那边,一切照旧,不可怠慢,亦不必特殊。陛下既未再提,便如常待之。”
薛宝钗目光落在案头那盆晚菊上,半晌,淡淡道,“陛下那夜之后,可曾问起过储秀宫何人?”
“未曾。陛下这几日,除了在养心殿批奏章,便是召集诸大臣议事,并未入后宫。”
薛宝钗不再问,挥手令其退下。阁中只剩她一人时,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书页。
帝王心思,深如寒潭。一次临幸,可以是一时兴起,也可以是一道试探的涟漪。
沈氏酷似黛玉的病弱哀愁姿态,是巧合还是人为?至于金朝歌……那夜的特别对待,究竟是缘是劫,恐怕连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薛宝钗望向窗外高远的秋空,目光沉静。无论陛下意在何处,她身为中宫,要做的,便是稳住这方寸之地。
只是,那份因皇帝对皇贵妃明显偏爱、新人中又出现疑似隐患而产生的、即便有太子傍身也难以全然消除的不安,仍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林琰并未如往常般径直返回养心殿批阅奏章,也未召见大臣议事。他乘舆穿过后宫长长的甬道,径直往东六宫方向去了。
景仁宫,皇贵妃楚容卿正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翻看一册诗集,听得宫人通传“皇爷驾到”,忙起身整理衣饰,未及迎至殿门,便见林琰已大步走了进来。
“臣妾恭迎陛下。”楚容卿含笑下拜,被林琰一把扶住。
“说了多少次,私下里不必多礼。”林琰携了她的手,一同在榻上坐了。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至外间。
楚容卿已三十三岁,岁月并未损她容貌,反添了从容风韵。
她仔细端详林琰神色,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便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温声道:“今日朝会上,那些大臣们又让陛下劳神了罢?裘良那边……可还顺利?”
“贾环贾蓉已擒,宝玉救出,只是受了些折磨,需好生将养。冷子兴跑了,背后或许还有线。”
林琰闭目享受着她指尖适中的力度,简略说了,不欲多谈前朝血腥,转而道,“你这儿总是能让朕静下心来。”
楚容卿轻笑,手上动作未停:“陛下这是拿臣妾这儿当避风港了。只是——”
她语气微转,带了几分打趣,“宫中新来了好几位年轻鲜亮的妹妹,正是春花初绽的年纪,陛下正当盛年,合该多去走走看看。
总来臣妾这儿,臣妾已人老珠黄了,岂不耽误陛下领略新人风采?”
林琰闻言,睁开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柔和:“爱妃莫要打趣。你我多年相伴,心意相通,怎么今日倒说起这生分话。”
楚容卿依在他怀里,笑意温婉,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不是推。只是陛下是天下之主,后宫雨露均沾亦是常理。臣妾是怕陛下因着与臣妾的情分,反倒冷落了该去体恤的人。况且……”
她略略直身,抬眸看他,“那几位妹妹,臣妾瞧着都是好的。
尤其是沈选侍,模样性子听说都极出挑,陛下那夜既已临幸储秀宫,何不多给些机会相处?若真是可心人,也是陛下的福气。”林琰沉默片刻,手掌无意识地抚过她肩头织锦的纹路,缓缓道:“你倒是大度,替她们着想。只是……那沈氏,让朕觉得有些蹊跷。”
“哦?”楚容卿眸光微动,“臣妾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你不觉得她的姿态过于病弱哀愁了么?”
林琰声音很轻,却让楚容卿心下一凛,“刻意模仿或许谈不上,但神态举止,尤其低眉抚琴的样子……太过巧合。
那夜朕本只是随意走走,听到琴声才驻足。而她偏偏就在那时弹了玉儿最喜欢的曲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这事宫里知道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楚容卿明白了,皇帝这是疑心有人刻意安排,投其所好,在御前安插耳目。她轻轻握住林琰的手:“陛下是担心有人借此做文章?可……万一只是巧合呢?
沈妹妹或许只是无心之举。陛下若因此冷落甚至疑心于她,对她岂非不公?
她既已入宫,便是陛下的人,终身荣辱皆系于陛下。不如……陛下寻个机会,再与她相处一二,细细观察。
若真是有心人,时日久了必露马脚;若真是巧合,陛下也不至冤枉了一个好女子。”
她声音温柔,句句在理,带着一种希望皇帝能敞开心怀、莫要因疑生隙的恳切。
林琰闻言,将她搂得更紧,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发梢:“满宫里,也就你会这般‘不识趣’,竟把朕往旁人那儿推。
什么新人旧人,你明知朕的心意。皇后今日召见她们,话里话外,怕是已起了防备之心。”
楚容卿倚着他,低声道:“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御六宫,考虑周全、以稳为重是应当的。
臣妾只是觉得,既入了宫,便是姐妹。陛下心怀天下,眼光如炬,是真是假,是好是歹,总能分辨。
但若一开始便因疑生障,或许会错过些缘分,也寒了无辜者的心。”
她仰起脸,眼中带着依恋与信任,“臣妾信陛下,能处理好一切。”
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楚容卿感受到林琰身体残留的紧绷,她眸光流转,那双曾阅尽风月、勘破情劫的眼眸里,漾起一丝了然于心的、深邃的妩媚。
她自他怀中微微仰首,气息如兰,拂过他下颌:“陛下心绪稍缓,可肌理间滞涩未消。
长日案牍,最耗心神。不若让臣妾……为陛下彻底舒散一番?”
她的邀请直白而充满深意,带着对林琰身心状态完全的洞悉与掌控。
这并非邀宠,而是源自本能的深刻理解,一种直指核心的关怀与牵引。
林琰对上她的视线,那眼底仿佛有漩涡,能将人溺毙其中。
他喉结微动,默许了她的提议。楚容卿嫣然一笑,牵着他走向内殿。
她步履间风情摇曳,那是镌刻在灵魂里的袅娜。她为他卸去常服,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已撩动心弦。
拔步床的帐幔垂下,隔出一方私密天地。楚容卿让林琰伏卧,纤指搭上他肩背。
她的手法远超寻常推拿,指尖仿佛带着灵性与热力,精准寻到他每一处疲惫的结点。
力度时轻时重,时揉时按,引导郁结之气缓缓散开。林琰不禁低叹,躯体渐渐松弛。
然而,这仅是前奏。楚容卿的抚触逐渐变调,融入无声的挑逗。
她俯身,温热呼吸落在他耳畔,嗓音低哑含笑:“陛下可知,神气栖于目,藏于丹田,通于百脉……气脉不畅,则心神不宁。
臣妾……帮陛下好生理顺,可好?”
话语带着奇异韵律,指尖游走如舞。林琰的意识开始飘忽,戒备在她高超的抚慰下冰消瓦解。
她深谙此道。那些源自太虚幻境、历经两世体悟的古老风月秘法,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此刻,她不再仅是皇贵妃楚容卿,更是那个曾司掌风情月债的钟情首座。
她熟知如何开启极乐之门,如何引导灵体臻至化境。她的“技艺”远超常人想象,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饶是林琰身为穿越者老司机,在她这般全情投入、诸般秘法——施展之下,竟也有些招架不住的酣畅与失控。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欢愉,更是一种精神被全然熨帖、引领至云端又温柔承托的极致体验。
她太懂得如何令人沉醉,如何令人忘却一切,只余最本真的欢愉与交付。
在这个瞬间,林琰沉溺在她所营造的、无人可替代的极乐净土之中,感受到的不仅是身体的极致满足,更有一种灵魂被彻底理解、接纳与抚慰的安宁。
这正是楚容卿,或者说,秦可卿,无可替代的根源。
那些初入宫闱的新人,无论气质如何独特,形貌如何肖似故人,在这种历经岁月与非凡际遇淬炼出的、直指人心最深处渴望的“道行”面前,都显得苍白而稚嫩。
不客气地说,若非秦可卿觉得工于心计、善于持家的薛宝钗坐在皇后那位置上,于林琰的朝局更为稳妥有用,这中宫之位,未必轮得到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她与林琰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名分、近乎“道侣”般的深刻连结与默契。她给予的,是连现代灵魂都为之震撼的纯粹欢愉与灵魂慰藉;她所求的,亦非世俗位份,而是这种无人可介入的独特与亲密。
风平浪静,帐内气息渐平。楚容卿慵懒蜷在林琰怀中,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嗓音沙哑柔腻:“陛下可畅快了?”
林琰闭目搂着她,身心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从喉间沉沉“嗯”了一声。
楚容卿抬眼,望向他放松的侧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最终化为唇边温柔笑意。
她柔声低语,似呢喃,似劝慰:“朝政再忙,陛下也需珍重。只要陛下舒心顺意,臣妾便心安。”
翌日的养心殿,林琰正批阅着奏章。手边一盏清茶已凉,他未唤人换,只揉了揉眉心。
公主府来报,黛玉出降后一切安好,周家恭敬体贴,他略放心,却又觉得殿中空落。
楚容卿希望他给新人机会,莫要武断;薛宝钗则警惕一切可能的威胁。而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
思绪落定,林琰搁下朱笔,沉声吩咐殿内当值的太监:“传旨,明日晚膳后,朕要去西苑走走。不必惊动太多人。”
“是。”太监躬身应下,悄步退下传令。
林琰重新拿起奏章,目光落回字里行间。有些线头,埋下了,总要看看能引出什么。这宫墙之内,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