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红楼梦之林家麒麟儿 > 第163章 金殿陈弊暂示宽典,朱门罹变暗绑宝玉

第163章 金殿陈弊暂示宽典,朱门罹变暗绑宝玉

    建武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养心殿西暖阁。龙涎香细,御座上的林琰神色沉静。

    秋日之阳透过冰裂纹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疏淡光影,却化不开殿内凝重之气。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已禀完南城劫案并张咏家资之事,垂手侍立。

    警政部尚书裘良出列,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巡检司已绘影图形,并呈请五城兵马司协助捉拿。

    贼首系左嘴角有痣、二十上下的精悍男子,另一人面带刀疤。遗落骡马、麻袋等物,亦在追查。”

    他略顿了顿,声线压低:“另有线索……隐隐指向宁荣街方向。尚无实据,臣不敢妄言。”

    荣国公贾政站在前列,眼皮猛地一跳,迅速垂眸,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吏部尚书路怀瑾捻须沉吟,恍若未察贾政异样:“张咏一案,骇人听闻。

    然臣所虑者更深——似他这般致仕后以‘清流’自居,家资来路不明者,朝中还有几何?

    前朝留用官吏,经年累积,盘根错节,吏部虽有考核,然……”他摇头,未尽之意,在场皆明。

    襄国公卫若兰声如洪钟:“臣闻巡检司近日行事,屡受五城兵马司掣肘。

    譬如前日追贼,竟有兵丁‘无意’阻拦,或指错路径。新旧衙门龃龉至此,非京师之福。

    如此看来,前番议定靖安署辖下各皇庄护卫,除保留必要执法队,其余大部应交由五军都督府整编接管之事,应当火速办妥。”

    武安侯、中军左都督冯紫英接口:“襄国公所言极是。然臣以为,症结不在权责划分,而在人事安排。”

    他目光扫过裘良,“裘尚书警政部下辖巡检司,不过数月扩至三千人,饷银、训练、械备皆比照京营。五城兵马司那班人,岂能不眼红、不使绊子?”

    裘良面现苦笑:“武安侯明鉴。可若非如此,如何镇得住神京这潭深水?”

    兵部尚书林晏枢缓声道:“权责可徐徐图之。臣所忧者,乃国朝用人根本。

    前朝旧员,留用者众,其中固有干才,亦不乏尸位素餐、积习难改,甚或面清实浊者。吏部岁岁考核,不过循例,难动根本。”

    他看向路怀瑾:“路次辅当有同感。此外,交割皇庄护卫、整编为武装巡检一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正在加紧。

    此番南城劫案,凸显地方匪患与豪强勾结之烈。武装巡检整训完毕,当即刻开拔,赴直隶、山东、河南等匪患显着之地驻扎剿抚。因此案之故,确需加快。”

    路怀瑾颔首:“郡王所言切中肯綮。去岁考核,下下等者不过十一人,皆以年老、疾疫请辞,竟无一人因贪渎、昏聩去职。非无也,实乃不能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至于武装巡检派驻地方剿匪,吏部当全力配合,核查相关州县官吏考成,若有勾结、纵匪或无力治民者,正好借此一体整顿。”

    宗人令林晦轻咳一声,他是林琰族叔,辈分高,性子稳:“老臣愚见,水至清则无鱼。国朝新立,根基未稳,当以安定为上。

    前朝旧员固有弊端,然骤行清洗,恐寒了留用者之心。不若以训导、督导为主,徐徐图之。

    武装巡检剿匪,亦当以抚为先,剿辅之,勿使地方惊扰过甚。”

    “诚意伯此言差矣。”贾雨村忽然开口,声音朗朗,“水浊则鱼病,久则池腐。张咏案发,正显积弊已深,非刮骨不足以疗毒。且臣闻,朝中屡有质疑靖安署权责过重者。

    殊不知,若无靖安署同仁多年暗中梳理,许多陈年旧账、暗处勾连,朝廷从何得知?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制。如今交割皇庄护卫、整训武装巡检,正是将非常之权逐步归化于常制,臣深表赞同。”

    众人目光,有意无意落向殿角侍立的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右令岑远。

    孟星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贾右宪过誉。靖安署不过陛下手中器具,做些拾遗补阙的琐事。

    署中所为,无非遵旨暗中梳理脉络,为朝廷新政扫清障碍。

    交割一事,署内早已备妥,只待五军都督府接收人员到位,即可逐一办理,绝不延误。”

    岑远向前半步,对林琰拱手:“陛下,臣自金陵回京,沿途见闻与孟左令所言印证。

    江南乃至各地,前朝积弊非止一二贪官。盘根错节之利益网络,已成新政推行大碍。

    靖安署近年所行,无非替朝廷先行探查,以待时机。譬如此番南城劫案,贼人何以精准知晓张咏藏银所在?

    内应张三,一介账房,如何拿到迷药、联络外贼?背后是否另有牵线搭桥之人?

    此类地方黑恶,往往与溃兵、匪类勾结,正是武装巡检需重点扫黑除恶的对象。”

    殿内空气一凝。岑远虽未明言,但结合裘良“线索指向宁荣街”的暗示,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贾政后背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

    户部尚书史鼐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岑右令所言在理。然凡事需讲实证。且臣今日所言,实为朝政顺畅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靖安署直属内廷,自有其便。然其名下皇庄、田产,近年来扩张甚速,所出钱粮物资皆不由户部经手,亦不入户部册档。

    长此以往,恐于国家财赋统一调拨有碍。如今既交割护卫,其庄田产出账目,亦当逐步明晰,与户部对接。臣乃职责所在,不得不言。”

    靖海侯郑三槐亦道:“史尚书所言,臣深有同感。靖安署海上运输船队日益壮大,行走于登莱、津门乃至南洋航线。

    臣掌登莱水师,负有剿匪靖海、稽查航道之责。此等船队往来,常不报水师知晓,于防务协调、航道安全,实有不便。

    武装巡检既将开赴地方,水陆配合尤为重要,此类章程亦需尽快明确。”

    路怀瑾捻须道:“靖安署之设,渊源有自。当年陛下在潜邸,幕府中人便为陛下分忧,处理机要,其职能已不限于参谋咨议。

    今上登基,顺势转为靖安署,延续旧制,以应非常,其功不可没。

    如今交割护卫、厘清账目,正是使其逐步归于本位之始。

    武装巡检剿匪,亦是整肃地方、为新政开路之必须。吏部定当详定条陈,配合军事。”

    林晏枢微微颔首:“路次辅所言甚是。靖安署早年所为,多涉机密要务,乃至军务联络、粮秣转运,确需隐秘迅捷。

    臣在兵部,亦常感念当年诸多便利。然时移世易,国朝已立,各部运转渐入正轨。

    旧日非常之法,当思与常制接驳。武装巡检乃新练之师,首重纪律协同,兵部已会同五军都督府拟定方略。

    此次南城劫案,或可成为其初试锋芒之契机。此非否定靖安署之功,实为求长治久安之计。”

    孟星魁温声回应:“路次辅、林郡王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见。署中所行,多涉机密或非常之事,故陛下特许便宜行事。

    皇庄所出,皆用于补贴署内用度及特殊开支,账簿俱全,可备陛下随时稽核。海上运输,亦多为特殊物资递送,为免风声走漏,故少报备。

    此皆权宜。交割护卫、厘清账目、明确章程,署内早有准备,必将全力配合。署中核心在于侦缉查察,此职能当前仍需陛下支持。”

    岑远语气稍缓:“署中同仁,亦知扩张过速引来诸多不便。然清查前朝积弊、打击隐秘勾结等事,若全走明面,循常规,则阻力重重,事倍功半。此中为难,还望体谅。

    至于南城劫案线索,靖安署自当严密查证,不枉不纵。此类案件,往往与地方黑灰势力勾结,正是武装巡检需协力扫荡之对象。”

    林琰始终静听,指尖在御案轻叩,目光深邃,最终在面色发白、强作镇定的贾政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鸦雀无声。

    “张咏家财,来源不正,自当严查。涉事贼人,着有司全力缉拿,务必查明真相,缉拿真凶。”

    他先定了劫案调子,语气斩钉截铁,却刻意略去了昨日“无论涉及何人”的严令,目光平和扫过众人,甚至在掠过贾政时,也未作丝毫停留。

    “至于前朝留用人员,”林琰目光扫过路怀瑾、林晏枢,又瞥了一眼贾雨村,语气沉稳而深长,“吏部、都察院,会同靖安署,不必急于搞‘重考’大动干戈。

    京汉铁路正在规划,此乃贯通南北、富国强兵之要务,需举国上下,尤其是熟悉地方事务的官员,协力推进。眼下,稳定为上。”

    他顿了顿,让这话沉淀,继续道:“但张咏案,已敲响警钟。

    朝廷会给机会。着吏部、都察院拟旨明发:凡前朝留用官员,有贪渎、不法、勾结地方、鱼肉百姓等情事者,限三月内,向都察院或当地巡按御史主动交代。

    朝廷查实后,视情节、认罪态度及退赃补过情形,酌情从宽处置,可保留官职、戴罪立功,或从轻发落。然——”

    声音转厉:“若心存侥幸,隐匿不报,届时被靖安署、巡检司或他人检举查实,则一律从严,绝不姑息!

    朝廷要用人,但要用能办事、守规矩的人。此事,徐徐图之,但绝非不图。

    吏部与都察院,要将此政策宣讲透彻,既要让有心悔过者看到出路,也要让冥顽不灵者知悉后果。”

    “靖安署,”他看向孟星魁与岑远,语气稍缓,“多年辛劳,功不可没。眼下,仍需倚重。然诸位卿家所奏,亦是老成谋国、理顺朝纲之论。”

    目光转向殿中诸臣:“靖安署皇庄护卫交割五军都督府一事,前已议定,着即加速办理。孟星魁、岑远须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武装巡检整编完毕后,着五军都督府、兵部即刻按方略,开赴直隶、山东、河南等指定州县,清剿匪患,弹压不轨,并协助地方厘清前朝遗留之私兵、溃卒。

    首重纪律,剿抚并用,以安地方、通商路、靖民患。此事,因南城劫案,更显急迫,着即办理。剿匪亦是为铁路营造及日后通畅扫清障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余,靖安署皇庄账目、船队报备协同等细则,着孟星魁、岑远与户部、兵部等衙门详议奏报,逐步厘清。

    然其侦缉查察之核心职权,于当前仍是必要。权责边界,可慢慢梳理,但事,不能不办。”

    最后,声音沉静坚定:“眼下,内外未靖,新旧交替。靖安署与巡检司,乃朕澄清吏治、安定神京的臂助;武装巡检,乃朕肃清地方、巩固根基的利刃。

    五城兵马司整顿之事,裘良加紧去办。前朝官吏自查交代一事,路怀瑾、贾雨村、孟星魁,你等协同办好,既要给机会,也要立规矩。

    望诸公以国事为重,和衷共济,助朕廓清朝野,奠定盛世之基。退下吧。”

    “臣等谨遵圣谕!”

    众臣躬身领命,依次退出养心殿。秋阳已斜,将廊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金砖地上。

    贾政跟在人后,只觉那日光刺眼,照得他心头一片冰凉,两腿发软,官袍内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陛下虽未点破,甚至刻意淡化了线索指向,但那“务必查明真相,缉拿真凶”,武装巡检即将大举出动,还有“主动交代、从宽处理”的新政,都让他心乱如麻。他必须立刻回府,问个清楚!

    路怀瑾与林晏枢并肩而行,步履沉缓。路怀瑾捻须,望一眼渐沉的天色:“陛下给了三个月……是仁政,也是悬剑。”

    林晏枢微微颔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就看这三个月,有多少人懂得‘自新’二字的重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荣府那边……台阶给了,路得自己走。”

    路怀瑾未再接话,只轻轻一叹。二人身影在长长的宫道阴影中渐行渐远。

    不远处,贾雨村与裘良走在最后。裘良低声道:“陛下的意思很明白,南城劫案要查,但要稳扎稳打,证据确凿。

    留用的前朝官吏那边,以‘劝诫’为主,给台阶下。我们都察院和巡检司,这三个月有的忙了。”

    贾雨村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明发诏谕,是阳谋。主动交代的,自然要从宽,以安人心。负隅顽抗的……日后便是雷霆。

    至于荣府那边,”他瞥了一眼前方脚步略显仓促的贾政背影,“就看他们自己如何抉择了。陛下已给了暗示,也给了时间。”

    孟星魁与岑远走在僻静宫道。

    “岑兄此番回京,怕是不止述职那么简单吧?”孟星魁温声道。

    岑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贤弟明察。几条线都该收了。张咏,不过是个引子。

    武装巡检开拔,也是清扫外围,许多事才好彻查。陛下今日新政,看似缓和,实则更具章法。

    让有问题的人自己跳出来,或互相揭发,比我们一个一个去查,有时效率更高,阻力也小。

    铁路建设在即,陛下需要相对稳定的朝局,但不能容忍蛀虫继续蛀蚀新朝的根基。”

    “荣国府那边,陛下似乎……”

    “陛下仁厚,念及旧情。给了台阶,也给了警告。‘主动交代,从宽处理’这八个字,对所有人都适用,包括荣府。

    若果真牵扯其中,现在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交割护卫、出兵地方,既是整顿内外,也是敲山震虎。

    你我不必揣测上意,只需查明实情,据实奏报。至于如何处置,圣心独断。

    我们靖安署,这三个月既要配合朝廷新政接收‘交代’,也要继续深挖那些不肯交代的硬骨头。”

    孟星魁颔首,望向重重宫阙:“交割之事,需办得漂亮,勿留首尾。

    新政推行,署里也要调整策略,配合这‘自查从宽’的基调。

    你我只管做好手中事,铁路之事,亦是国之大计,不容有失。”

    养心殿内,林琰独立窗前,望着秋日晴空,指间摩挲一枚温润玉佩。

    “舅舅……”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今日在殿上,他已然回护,更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限期交代,从宽处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也是最后的警告。

    殿外,天高云阔。而神京的暗流,在公主大婚的喜庆余韵中,正以更汹涌却也更具章法的态势,悄然涌动。

    秋夜寒风穿入荣国府内书房的窗隙,吹得烛焰摇晃不定,亦将贾政心头那点寒意浸得愈深。

    他枯坐椅中,案上卷册未展,耳畔反复回荡的,是养心殿里皇上沉静的旨意。

    是裘良那句“线索指向宁荣街”,是“主动交代,从宽处置”,更是岑远所言“不枉不纵”。

    冷汗透衣,干了又湿,官袍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

    书房内极静,静得只闻自己浊重的呼吸。

    忽而,门外传来急促却收束的脚步声,周瑞家的在外颤声禀道:“老爷,太太有要紧事,请老爷速回内院。”

    贾政心头蓦地一跳,骤然起身。未至王夫人正房,已觉气氛肃杀。

    廊下丫鬟婆子皆屏息垂首,偶有对视,目光中尽是惶遽。

    掀帘入内,只见王夫人面色惨白,歪在炕上,手中紧攥一串念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姨妈在旁低声劝慰,亦是愁眉不展。王熙凤立于炕沿,眉目凝霜,平儿紧挨其身,手里绞着帕子。

    邢夫人坐于下首,脸色似惊似怯。

    赵姨娘缩在角落阴影中,咬唇不语,眼中忧惧难掩,其丫鬟彩霞更是面无人色,身子微颤。

    连在里间对账的薛宝琴与林红玉亦被惊动出来,交换着惊疑眼色。

    “究竟何事?”贾政沉声问道,话音中带着未察的紧涩。

    王夫人未语泪先流,指尖发颤,指向邢夫人:“你……你问大太太!”

    邢夫人身子一缩,强自道:“我也是为家里计!外头风声传遍了!

    冷子兴家的今日悄悄递话进来,说外面皆传,环哥儿和东府蓉哥儿在南边惹下泼天大祸,与江洋大盗结为兄弟,如今暗地回京,欲要里应外合,谋夺家业!

    还说要寻府里亏欠他们之人‘算账’!宁可信其有,我方吩咐下去,若见他二人回来,断不可开门!”

    “糊涂!”贾政气得眼前发黑,“此等市井流言,你也轻信?还敢擅作主张?”

    王熙凤上前一步,声低而清:“老爷息怒。大太太虽是心急有差,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方才我也盘问过几处门房,皆说这两日外头确有影影绰绰的闲话,往南城去的小子,也隐约听闻新近蹿起一伙狠人,年岁不大,口气狂妄。如今想来……怕是不假。”

    她略顿了顿,望一眼面如死灰的赵姨娘,“方才彩霞亦悄悄回我,说前几日环兄弟身边那个钱槐,鬼鬼祟祟欲递物件与赵姨娘,被拦下了,神色慌张得很。”

    赵姨娘“噗通”跪倒,哭道:“老爷!太太!环儿便再糊涂,也是老爷骨血!

    岂会做这等灭门绝户之事!定是有人构陷!彩霞,你说,那日钱槐究竟所言何事?”

    彩霞亦跪,泣不成声:“姨娘……钱槐只说三爷让姨娘宽心,他不久便有大出息了,又让姨娘……留神府里动静,尤是……是宝二爷的动静……”

    “宝玉?”王夫人一声惊呼,几乎晕厥。薛宝琴与林红玉骇然掩口。王熙凤与平儿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贾政只觉耳中轰然一响,眼前发黑,身子猛地晃了晃,仓促间一把撑住冰冷桌案,方才没有倒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记忆中那些零碎片段——贾环素日的怨毒、贾蓉南下的不明、府外莫名的流言——此刻竟如冷水淬铁,骤然凝结成一幅狰狞而清晰的图景。

    “家门不幸……实乃家门不幸!”他捶胸顿足,声带凄怆。

    正此时,门外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并杂沓之声。

    玉钏儿连滚爬入,魂不附体:“老爷!太太!不好了!宝二爷……宝二爷在西城琉璃厂左近,被一伙蒙面强人掳了去!

    跟去的茗烟被打成重伤,挣扎回来报信,说……说那些人留了话,是环三爷和蓉大爷‘请’二爷去叙旧!

    要府里备好三万两银子,不然便……便撕票!”

    贾政但觉天旋地转。完了。最后一丝侥幸,被这血腥消息碾得粉碎。

    灭顶般的寒意几乎将他吞噬。就在此时,养心殿中陛下那沉静的目光、那“主动交代,从宽处置”八个字,却鬼使神差地撞回心头,激得他浑身一颤。

    陛下若不留余地,何必在朝堂上刻意略过那“无论涉及何人”?又何必给出这三月之期?

    混沌的恐惧中,仿佛裂开一道细缝——“主动”……对,唯有“主动”!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所有迟疑。

    是生门,还是更深的陷阱?他已无从分辨,只知道,这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一念及此,一股混杂着悲怆、悔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自心底翻腾起来。

    贾政猛地挺直脊梁,眼中血丝密布,嗓音嘶哑却如浸寒冰:“周瑞!速去内书房,唤琏儿、贾芸、贾蔷来见!快!”

    转身面向满室惶然女眷,一字一句道:“内宅各门紧闭,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妄议者即刻捆了。”

    贾琏、贾芸、贾蔷急至内书房,皆已闻知宝玉被掳,面有惊惶。

    贾政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养心殿内陛下的每一句深意、裘良那似有若无的暗示。

    邢夫人听来的骇人流言、彩霞供出的钱槐密语,乃至方才宝玉被掳、匪人直指贾环贾蓉的残酷事实,一字一句,沉痛道来。

    每说一桩,贾琏、贾芸、贾蔷三人的面色便白上一分,书房内的空气也凝固一寸。

    言罢,贾政惨然道,语气却带孤注一掷的沉毅:“事已至此,再无回旋。

    彼等这是要将我贾府百年清誉、满门性命,拖入万劫不复!

    陛下既予生路,是这两个孽障自寻死地!如今,唯仗‘主动’二字,或可为我贾家其余无辜之人,挣得一线生机!”

    他目视贾琏,不容置喙:“琏儿,你持我名帖,即刻求见裘尚书!将宝玉被掳、匪人留话之事,原原本本,据实以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说……我贾政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致逆子勾结匪类,戕害兄长,上渎圣听,下扰京师。

    我无颜面对陛下,唯请朝廷速发天兵,严惩凶徒,解救无辜!

    贾政自知罪愆深重,已草就请罪奏本,自请朝廷从严发落,绝无怨言!

    你务必言明,此乃我贾政主动检举揭发,甘领国法!”

    “老爷!”贾琏泪涌,他已明白这“主动”二字背后的惨痛与深意。

    “快去!”贾政厉声一喝,似用尽气力,随即瘫倒于太师椅中。

    贾琏含泪叩首,匆匆离去。

    几乎与贾琏奔赴警政部同时,京城南面数百里平安州地界,一处早已荒废的偏僻小县城内,残破的狱神庙中,阴风惨惨。

    贾宝玉被反缚双手,弃于潮湿污秽的草堆上,口中塞着破布,脸面衣衫皆沾尘带伤。

    几名面目凶悍的汉子持刀守于颓败的殿门边。

    贾环一身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脸上带着一种扭曲而亢奋的快意,大步踏入殿中。

    贾蓉紧跟其半步之后,目光却闪烁游移,不敢与地上的宝玉相接。

    贾环走至宝玉身前,蹲身扯去其口中破布,以马鞭柄抬起宝玉下颌,嘿嘿冷笑:“宝二爷,可还认得你环三爷么?”

    宝玉又惊又怒:“环儿!你……你真做下这等无法无天之事?快放了我!”

    “放你?”贾环反手便是一记耳光,“从小到大,你们何曾放过我?何曾正眼瞧我?”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拣身上软肋处,打得宝玉蜷身痛呼。

    贾蓉低语:“环三叔,且住手罢,当真弄出好歹,银子……”

    “你住口!”贾环打得气喘吁吁,停手时面上兴奋潮红未褪,“银子?我如今不稀罕那点银子!”

    他揪住宝玉衣领,将其拽至狱神庙泥塑判官案前。案上竟备有劣质笔墨并一张皱纸。

    “我的好二哥,你不是最擅笔墨,最会吟诗么?”贾环凑至宝玉耳畔,声如毒蛇吐信,“来,与我写!就写‘我是登徒子,我是无耻纨绔,我贾宝玉枉读诗书,实则猪狗不如’!写!”

    宝玉猛然摇头:“你……你疯了!我断不写!”

    “不写?”贾环眼中凶光一闪,抓起马鞭,以包铁鞭柄狠狠砸向宝玉手指。

    宝玉惨呼一声,指节眼见肿起。“写不写?不写,我便一根根敲碎你这双金贵手!”

    剧痛与恐惧攫住宝玉。他终是颤抖着,以未伤的左手,握起笔,在那污秽纸上,写下屈辱文句。字迹歪斜,墨迹狼藉。

    贾环拈起那纸,吹了吹墨,得意大笑,笑声在空荡破庙中回荡,分外瘆人。

    “好!好!蓉哥儿,你瞧,咱们的宝二爷,文采犹在!”

    踢了蜷地呻吟的宝玉一脚,朝门外道,“看紧了!饿他两日,莫饿死便罢!

    待京城那边‘谈’妥了,咱们再瞧,是取银子,还是拿这位二爷的命,祭咱们的‘大事’!”

    夜色愈深,狱神庙内外,唯闻野风呼啸,间杂几声夜枭凄鸣。

    而此时京城,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林琰方批罢奏章,轻揉眉心。

    小沈子悄步而入,将一份密报并一封奏本置于御案一角,低声道:“皇爷,裘尚书紧急呈报,荣国府贾政从子贾琏,方才亲至部衙,急报其弟宝玉被掳,疑为其庶弟贾环、侄子贾蓉勾结匪人所为。

    荣国公自陈教子无方,已上请罪奏本,自称‘主动交代,甘受国法’。

    据报,匪人留话索银三万两,提及贾环、贾蓉之名。

    裘尚书请旨,是否依陛下前旨,即刻调动精锐,查缉营救?”

    林琰目光先扫过密报,复落于那封墨迹似未干透的奏本。

    他并未立时翻阅,只以指尖轻点奏本封面,尤其“主动交代”四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

    他等到了。等的便是这“主动”。

    “告知裘良,”林琰声在静殿中响起,平静无波,“依既定方略,周密部署,务必救出贾宝玉,擒拿所有涉案匪类,及贾环、贾蓉。要活的。证据,须确凿。”

    “至若贾政请罪奏本,”林琰拿起奏本,却不展开,只拈量其轻重,“留中。后日,朕自有处置。

    令裘良行事之际,‘妥当’使该知之人,知悉贾政是‘如何主动’的。”

    “是。”小沈子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林琰起身,踱至窗前。秋风穿宫檐而过,带来深重的寒意,也卷动着檐下铁马,发出清冷而孤寂的碎响。

    他望着沉沉夜色中荣宁街的方向,指尖那枚温润的玉佩,不知何时已渐渐染上了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