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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庆嘉礼黛钗耀翟衣,行不义环蓉动白刃

    天未破晓,长春宫已是灯火荧煌。黛玉寅时初刻即起,在数位老成嬷嬷并女官服侍下,行沐浴、更衣、梳妆诸礼。

    温水是前一日便以沉香、白芷、甘松等十二味香料煎煮过的,取其洁净祥瑞之意。

    浴罢,换上大婚礼服的内衬——一件青纱中单,领口与袖缘以赤金线暗绣缠枝莲纹,触之轻软,观之雅静。

    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三人早早便至,此刻皆着外命妇正式冠服,在一旁帮着打点、说笑,驱散黛玉心头那点新嫁娘子惯有的惴惴。

    “姐姐今日真真是‘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了。”探春执起螺子黛,亲自为黛玉描画,口中轻声念道。

    黛玉端坐镜前,望着那菱花镜中渐次鲜妍的容颜,只抿唇不语,眼底却清澈澄明,如敛秋水。

    妆成,便是佩戴翟冠。此冠为求轻盈稳固,冠上九只翟鸟,皆以极轻薄银皮纸为胎,点翠为羽,于沉静底上绽出幽蓝光华。

    翟鸟银胎素净,金凤簪璀璨辉耀,一庄一丽,相映生辉,且较常用翟冠大为轻减。

    黛玉戴上后只觉稳贴合宜,通身气度不由愈发端庄贵重。

    冠戴妥当,方请出那身深青翟衣。礼服以厚实缯缎为地,外覆一层玄色轻容纱,直领大襟,右衽连身,衣长迤逦及地。

    以五彩丝线并金线满绣翟鸟九对,分列两行,自上而下,间以云霞、花卉、八宝纹样。步移纹动,光影摇曳间,翟鸟恍若翱翔于深霄云霭之中。

    内着青纱中单,外罩翟衣,腰际束以青罗大带,上亦绣翟鸟一对。

    革带系于衣外,悬深青组绶,绶间玉佩玎珰。最后,足踏与衣同色的云头绣履。

    同一时辰,嘉定侯府中亦是香烛缭绕,一片庄肃。

    驸马都尉周渊恭头戴乌纱展角幞头,身着赤罗公服,腰横金镶玉带,于府中正厅向父母周隗、丁氏行四拜礼,聆听父母诫训。

    礼毕,在赞引官导引下,周渊恭乘舆前往太庙。

    晨光熹微中,太庙朱门缓缓开启。周渊恭由西阶入,于祖宗神位前郑重下拜,焚香,献酒,朗声告庙:“国恩贶室于臣周渊恭,谨以今日嘉礼,恭告于列祖列宗之前。”

    声落,香烟袅袅升起,告庙礼成。

    辰时初,周渊恭出太庙,乘舆入宫,至文华殿后庑恭立。

    殿内,林琰头戴缀有珠玉的十二梁通天冠,身着赤色绛纱袍,端坐于上。

    内侍传召,周渊恭趋步入殿,于御座前行八拜之礼。

    林琰目光沉静,缓缓开口道:“周渊恭。”

    “臣在。”

    “尔尚帝女,乃国恩浩荡。既膺殊荣,当时刻谨记君臣大义。

    公主在室,为朕御妹,昭明长公主;出降,则为尔妻,然其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之尊不移。

    于公,尔为臣,公主为君;于私,尔为夫,公主为妇。然公私之际,首重公义;家国之间,国体为先。

    尔当克尽臣节,虔恭奉主,导公主以孝悌,睦家族以仁和。不可因私谊而废国礼,不可恃亲昵而损天威。

    闺阁之内,礼法常在;琴瑟之间,尊卑有序。此非仅关尔一门之休戚,更系朝廷之纲常体统。尔其慎之,勖之,毋负朕望。”

    周渊恭深深俯首,额触丹墀:“陛下圣训,臣谨铭肺腑,夙夜弗忘。

    必当恪守臣礼,殚精奉主,上全君臣之义,下尽琴瑟之好。倘有丝毫怠忽僭越,天地鬼神共殛之。”

    “善。去吧。”

    “臣,叩谢陛下天恩。”周渊恭再拜,恭敬倒退步出殿门,由内使导引,前往内东门候驾。

    辰时三刻,奉先殿内,黛玉在诸命妇簇拥下步入。帝后已端坐于上。黛玉于殿中北向,端肃四拜。

    林琰肃然道:“往之尔家,无忘肃恭。虔奉宗祀,恪循妇道。”

    皇后薛宝钗温言叮嘱:“尔其夙夜勤励,以保尔皇家之休命。”

    内侍奉上金爵。帝后赐酒,黛玉接过,象征性略饮少许。随后,黛玉再次四拜谢恩。

    礼成,命妇与宫人暂退数步整饬仪仗。林琰自御座起身,步下丹墀,行至黛玉身前。

    众人皆垂首视地,不敢仰瞻。他微微倾身,以仅二人可闻之声低语道:“方才那些,是天子谕于长公主之言。

    此刻,兄长唯愿嘱咐吾妹:既出宫入府,私室之内,莫要太过拘泥君臣名分。但愿你与驸马,能琴瑟和鸣,安稳度日。”

    黛玉眼帘微垂,心中暖意流转,亦轻声回道:“妹妹谨记。谢……哥哥体恤。”

    语罢,林琰已恢复帝王雍穆,略一颔首,徐步归座。

    此时,皇贵妃楚容卿方自侧殿出,亲自上前扶携黛玉步出奉先殿,直至内殿门外。

    楚容卿执黛玉手,轻声祝道:“殿下珍重,愿琴瑟和鸣,永绥吉祚。”黛玉颔首回礼,登上前赴内东门的七宝步辇。

    巳时,内东门外,周渊恭肃立等候。庭中执雁者及奉礼物者序列森然。

    黛玉步辇至,周渊恭趋步至辇前,躬身亲手揭起辇帘。黛玉在女官金鸳鸯的搀扶下出辇,二人方于此嘉礼之中正式“相见”。

    周渊恭下拜:“臣周渊恭,恭迎长公主殿下鸾驾。”

    黛玉受礼,答曰:“驸马请起。”

    黛玉换乘金辂车。周渊恭行奠雁礼——执雁者跪呈活雁,周渊恭跪接,手执雁跪献于内使。内使跪受,宣告:“礼成!”

    周渊恭向内使一揖,转身上马,在仪从簇拥下先行出宫,回府候驾。

    巳时三刻,黛玉乘金辂车在全副卤簿仪仗、诸命妇陪从下,缓缓驶出宫门。

    神京御道两侧,在京郡王、公、侯、伯及文武百官、外命妇依制设香案、具朝服恭送。车驾经过,众人行礼如仪,场面浩大庄严。

    金辂车两侧,随行的女官与宫女们手捧朱漆锦盒,盒中满盛特为今日庆典铸制的“喜钱”。

    此钱并非流通铜钱,而是精巧的银制薄片,压制成铜钱样式,正面为“龙凤呈祥”图案,背面镌“永结同心”吉语,专为与民同乐、广施恩泽而备。

    眼见御道两旁,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皆翘首以盼天家鸾驾,紫鹃与雪雁相视一笑,向旁示意。

    随行宫女们会意,素手轻扬,霎时间,无数银光点点,如星雨坠地,向道旁的人群洒去。

    “喜钱!是公主殿下的喜钱!”

    “天家恩典,吉祥如意啊!”

    百姓沿途聚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与赞叹。

    男女老幼,纷纷俯身捡拾那象征着吉祥与恩泽的银喜钱,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喜悦与感激。

    拿到喜钱的,高高举起,向车驾方向叩拜、祝福;未能挤到近前的,也伸长脖子,分享着这份皇家大婚独有的喜庆。

    “好生气派!圣人嫡亲的御妹,自然是这等尊荣!”

    “公主殿下千岁!驸马爷万福!”

    “听闻公主仁德,昔年在江南便常行善举……今日得沾喜气,真是福分!”

    欢呼声、祝福声、赞叹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钱落地与拾取之声,交织成一片热烈而欢腾的海洋,将皇家婚礼的庄严与亲民的和乐融为一体。金辂车在如潮的祝福与漫天“喜雨”中,威严而和煦地徐徐前行。

    紫鹃与雪雁侍立车旁,看着窗外百姓欢腾的景象,心中亦是为黛玉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们遵照礼制,并未过于频繁抛洒,只在人群最密集、欢呼最热烈之处,方抓取一把,均匀撒出,确保喜意能广泽众人,又不失皇家典仪的章法。

    午时,周渊恭已先行驰马至公主府门前恭候。金辂车停稳,周渊恭再行揭帘礼。

    黛玉在女官金鸳鸯的扶持下降车辇,二人并肩入府。

    谒见祠堂:于祠堂内,周渊恭立于东,黛玉立于西,共同四拜,告于周氏祖先:“国恩下嫁,周氏子渊恭,尚昭明长公主。谨以今日嘉礼,恭见祖先。”

    正堂中,二人东西相向而立,交拜。紫鹃、雪雁奉酒,二人各执一杯略饮。

    礼官读祝词,以祷琴瑟和谐。读毕,二人再相向两拜。

    几乎在黛玉车驾出宫之间,皇帝林琰与皇后薛宝钗已乘玉辂、重翟车,在侍卫与卤簿仪仗簇拥下,先行抵至公主府正堂。

    嘉定侯周隗与夫人丁氏率全府上下并所有宾客,于府门外跪迎圣驾。

    帝后入府,端坐正殿上首。稍后黛玉车驾至,周渊恭于府门前迎迓,行揭帘礼。

    黛玉降车,在湘云、迎春等外命妇围随下步入正殿,先向帝后行礼。

    林琰目光温煦,微一颔首,宝钗报以雍容浅笑。礼毕,黛玉于殿中面南的公主座次安然落坐。

    “宣驸马都尉周渊恭,行谒见礼——”

    周渊恭稳步上殿,向皇帝、皇后行八拜之礼,继转向黛玉,郑重行四拜之礼。黛玉依君臣之礼,端坐受其二拜。

    林琰温言道,其声朗朗,传于殿中:“礼既成,佳偶缔结。周卿,尔尚其敬承懿训,恪守臣职,悉心奉主。

    今日朕再明谕:昭明长公主下降,于国为君臣,于家为夫妇。

    君臣之礼,乃国之大纲,无论在朝在野,于公于私,皆不可有片刻僭越怠忽。卿其谨记。”

    周渊恭恭声应道:“臣谨遵圣谕,必竭忠尽诚,恪守臣节,敬奉公主殿下,永矢弗谖。”

    申时,帝后于主要仪程后摆驾回宫,示公主既已出降,便以侯府新妇之礼参与家宴之意。宫中赏赉络绎送至。

    澄晖院正房内,黛玉稍事休整。宴设花园敞轩,宾客盈门。黛玉与周渊恭并肩坐于主位。

    周渊恭举止合度,言辞得体,目光中带着臣子对君主的恭肃。宴席直至申时方散。

    黄昏时分,公主与驸马行“同牢合卺”之礼于新房。礼成,紫鹃、雪雁等悉数退出。

    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融。黛玉端坐榻边,周渊恭立于不远处,躬身长揖:“殿下今日辛劳了。”

    “驸马亦辛苦。”黛玉轻声回道,兄长那句“私室之内,莫要太过拘泥君臣名分”悄然浮上心头,语气稍缓,“此后……便是一家人了。在府中,寻常处,但以家礼相待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渊恭直起身,望进黛玉眼中,唇边逸出一丝温和笑意:“是。礼不可废,然情亦可通。公主……玉儿。

    府中诸事,母亲已安排妥当。若有不合意处,或短缺什么,只管吩咐。父亲与母亲,还有我……皆愿你在此,能安适自在。”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兄长“唯愿你与驸马,能琴瑟和鸣,安稳度日”的嘱咐,再次清晰浮现。

    她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嗯。我晓得的。往后,有劳……夫君了。”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却清晰。

    周渊恭眸光微动,笑意深了些,郑重应道:“此乃臣……此乃我分内之事。”

    窗外,夜色渐浓,公主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崭新的府邸,开始了它第一个安宁而温存的良夜。

    步辇起行,庄严的礼乐声穿透宫墙,漫向帝都的街巷。

    这象征天家喜庆的笙箫鼓乐,也盖过了城市另一端,一些悄然滋生的窸窣声响。

    寅时,正是黛玉对镜理妆的时辰。神京东城甜水巷深处,一扇黑漆小门“吱呀”一声,裂开道缝。

    贾环侧身闪出,靛蓝箭袖,腰缠朴刀,与远处隐约的礼乐格格不入。

    他回头对门内低声道:“都速速些,卯时三刻,南城永定门换防,咱们只有两刻钟的空隙。”

    门内又闪出四条人影,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正是前些日子从五城兵马司逃籍的老兵油子刘三。

    他啐了一口唾沫:“环三爷放心,永定门值守的王大麻子,当年在赌坊欠了我二十两银子,昨夜我已打点过了——两坛好酒,再加十两现银,够他开半个时辰的侧门。”

    贾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公主府方向隐约传来阵阵礼乐之声。

    “蓉大爷那边怎么说?”疤脸刘三压低声音问道。

    “他在城外十里铺接应。”贾环冷笑,扯了扯嘴角,“我这位侄儿,可比咱们还心急。”

    众人会意,悄然融进晨雾之中。

    同一时辰,南城永定门内,一座三进宅院的后罩房里,账房先生张三正对着一叠账册出神。

    他是此间主人、致仕刑部员外郎张咏的远房侄孙,因略通文墨,被雇来管账。

    这位张老爷致仕还乡后,以“清流”“廉吏”自诩,门楣悬着“两袖清风”的匾额,常与一班文人清谈,博得不少清名。

    可只有管账的张三知晓,府中库房暗格里的黄白之物,抵得上半个寻常富户的家私。

    一月前,张三赌钱输了八十两银子,借了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如今利滚利已到一百二十两。前日债主放出话来:三日不还,便断他右手。

    “张先生,老爷唤你去前厅。”一个小丫鬟在门外叫道。

    张三浑身一颤,匆匆将桌上一方油纸包塞进袖中,整了整衣冠,往前厅去了。

    张家家主张咏是个清瘦老者,蓄着长须,此刻满面红光,正对管家吩咐:“快,将东厢房那三口樟木大箱抬出来!

    里头是进献昭明长公主的贺礼——前朝古画两轴,紫檀木嵌玉如意一柄,还有一部老夫手抄的《金刚经》。速速装车,老夫要亲往公主府递帖道贺!”

    他致仕前官至五品,又在士林有些虚名,故有资格递帖。

    张三垂首应“是”,退出时,袖中那油纸包不慎滑落在地,他慌忙捡起。

    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截线香——正是贾蓉前日给他的“醉仙藿”,言道点燃后嗅之,不消片刻便能叫人昏睡如死,时辰到了自醒,并无痕迹。

    卯时初刻,昭明长公主府外已人山人海。

    南城巡检司巡检总旗沈默,蓟镇退下来的老兵,一张脸绷得如冻土。

    他立在府前大街,腰刀柄被手心汗浸得发亮,目光钉子般楔入来往人潮。今日圣驾亲临,他带出来的这五十个弟兄,绝不容有失。

    “都打起精神!今日圣驾亲临,长公主鸾驾将至,万不能出半点岔子!”

    沈默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手下。这些兵都是他亲手带的,令行禁止。

    沈默如钉子般立在街心,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与远处巍峨的城墙,心中那根弦却丝毫未松。

    他知道,这京城表面的太平下,暗流从未止息。

    此刻,永定门城楼底下,几个当值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正缩在避风处,叼着草茎闲磕牙。

    “瞅见没?那群雏儿,”一个歪戴帽子的老兵朝远处努努嘴,那里有一小队巡检司的人正沿街巡视,步履齐整,与周遭散漫氛围格格不入,“神气得紧呢。”

    “呸!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丘八,真当神京是校场了?”

    另一个麻子脸嗤笑,“这京城里的水,深着呢。靠几条硬规矩就想摸鱼?等着吃瘪罢。”

    “听说他们沈总旗,昨儿还想查咱们夜里放私货的账?”歪帽兵丁压低声音。

    麻子脸正是王大麻子,他眯起眼,啐掉草根:“查?让他查。

    老子们在这永定门当了十几年差,什么阵仗没见过?……听说这劳什子巡检司,专从边军抽愣头青,就是冲着咱们兵马司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嘿,京里的沟坎,是他们那套军法趟得明白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巡检司的巡检飞马而至,到城门前勒马,对王大麻子等人一拱手,语气却硬:“各位,我们沈总旗得报,甜水巷左近有可疑人马聚集,恐滋扰公主大典,请各位兄弟协助封锁附近巷口,仔细盘查!”

    王大麻子掏掏耳朵,慢悠悠站起来:“这位兄弟,你说可疑就可疑?

    咱们奉的是兵马司指挥和巡城御史的钧命,今日专守这门,擅离了岗位,万一有歹人混出城去,谁担待得起?”

    他身边几个兵丁也哄笑起来,显是不愿配合。

    那兵士脸一涨,知道跟这些人扯皮无用,咬牙道:“既如此,若有闪失,各位自向上峰分说!”拨转马头,回去寻沈总旗了。

    王大麻子看着他背影,冷笑:“毛都没长齐,跟爷们耍威风?”

    辰时二刻,张家大宅。张三提着下了药的一壶茶,堆着笑送到前院:“各位护院大哥辛苦,喝口茶,润润嗓子,待会儿老爷回来,另有赏。”

    几个护院不疑有他,喝了茶,不消片刻,便觉头重脚轻,眼皮打架,接连软倒在地。

    张三心跳如鼓,小跑到后院角门,拔开门栓——贾环、刘三等五人如鬼魅般闪入。

    “东厢房,三口樟木箱!”张三声音发颤。

    疤脸刘三带人直奔东厢,贾环却径直往正房去。

    昨日贾蓉已将这张家底细摸清大半:那张咏表面清高,实则最信不过钱庄银号,历年“冰敬”“炭敬”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进项,多兑成硬货藏于家中。

    果然,在书房一幅“淡泊明志”的字幅后,贾环寻到了机关,露出墙壁暗格。

    撬开锁,里面并非书卷,白花花的官银并几封金子晃了眼——粗略一看,不下二千两。另有珠宝玉器一小匣。

    “三爷,箱子撬开了,多是书画摆设,笨重不好拿!”刘三在东厢低喊。

    “蠢材!撕开衬里,夹层里有金叶子!”贾环低吼,这正是贾蓉买通内院一个婆子探来的消息。

    他快手将银锭、金锭分装进麻袋,珠宝匣子塞进怀里,动作麻利。

    不到一刻钟,五个麻袋已颇沉重。众人从角门退出,三匹骡子已候在巷口。

    正要装货,忽听巷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什么人?在此作甚?!”

    只见两名身着巡检司罩甲的兵士疾步而来,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们本是沿街巡逻至此,听见这僻静巷中有异常响动,特来查看。

    “走!”贾环当机立断,翻身上了一匹骡子,狠狠一抽鞭子。

    骡子吃痛,朝巷子另一头狂奔。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站住!贼人休走!”两名兵士拔刀急追,其中一人更吹响了警哨!尖利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贾环心头一紧,猛抽骡子。他们慌不择路,在蛛网般的小巷中穿梭。

    身后脚步声、呼喊声竟未被甩脱,反因哨音引来了更多脚步与呼喝!

    “分开走!十里铺会合!”贾环对刘三低吼,自己一拨骡头,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名兵士紧追不舍,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人紧盯贾环,另一人绕道前头包抄。

    眼看就要被堵在一条死胡同,贾环猛地从骡背上跃下,顺手从麻袋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天女散花般向后撒去!

    银光闪烁,叮当落地。追兵下意识一愣,脚步稍缓。

    贾环趁机撞开一扇虚掩的院门,窜了进去,又从另一头翻墙而出,消失在一片杂院中。

    那名绕前的兵士赶到死胡同,只见弃在地上的骡子和半袋散落的银锭。

    他捡起一块银子,对着晨光看了看成色,面色一沉:“是剪边官银。”

    另一人喘息着赶到:“看清脸了么?”

    “雾大,骡背上那个没瞧真切,但跳下来那个,个子不高,脸皮挺白,左嘴角下头好像有颗小痣……还有,逃进院子那个,脸上有道挺显眼的疤!”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此时,更多闻哨赶来的巡检司兵士奔至,沈默也亲自带着一队精锐从公主府方向疾奔而来——他终究不放心,将府外事宜交代副手,自己带人赶来查探,恰闻哨音。

    “总旗!有贼人!劫了财物,骑马……骑骡跑的!朝那边去了!好似……好似有官银!”兵士急报。

    沈默一听“官银”,瞳孔骤缩:“追!发信号,知会各门紧闭,许进不许出!你们几个,去那宅子问问,可曾遭劫!”

    现场一片忙乱。巡检司的人训练有素,分头追索、排查。

    而闻讯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在王大麻子带领下,却显出些拖拉散漫,甚或“不慎”挡住了巡检司追索的去路,或是“好心”地指引些错误方向。

    沈默看得心头火起,却知此刻不是争执之时。

    巳时正,昭明长公主府内,宴席正酣。一等将军、工部右侍郎贾琏举杯,与同僚谈笑风生,目光所及,满堂朱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辅国公路怀瑾、护国公马尚德、镇国公牛继宗、襄国公卫若兰、武成侯裘良、武安侯冯紫英、武威侯陈瑞文、奋武侯周镇、显武侯赵猛、勇毅侯孙胜、昭信侯陈平、忠毅伯李骏、宣力侯雷亢等勋贵赫然在座,六部尚书、侍郎亦济济一堂。

    王熙凤在不远处命妇席上光彩照人,与诸位王妃、郡主、县主、诰命应酬,笑语嫣然。无人知晓,距此不远的南城街巷中,兵与贼的追逃刚刚落幕。

    贾环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刘三等人事先探好的退路,终于狼狈不堪地在约定地点与牵着剩下两头骡子的刘三会合,贾蓉早已等得心焦。

    清点下来,慌乱中竟失落了一袋多财物,但好在最值钱的金子和那匣珠宝还在怀里。

    “环三叔,你的脸……”贾蓉惊道。贾环这才觉得脸颊刺痛,原来翻墙时被树枝划了道口子。他摸了一把,满手是血,更添几分狰狞。

    “晦气!差点栽了!”贾环咬牙,“那些巡检司的狗腿子,鼻子真灵!”

    “可看清你们模样了?”贾蓉急问。

    刘三喘着粗气:“雾大,我跑在后头,他们应没看清我全脸……但环三爷从骡子上跳下来撒银子,怕是……”

    贾环心下一沉,不由摸了摸左嘴角下那颗小痣。

    未时,宴席渐散,宾客往来酬酢。

    荣国公贾政正与几位老友寒暄,忽见右都御史贾雨村与左都御史戴彭梓二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从廊下匆匆走过。

    隐约飘来“南城……张咏……官银……嘴角有痣……”等零星字句。贾政心头莫名一跳,那“嘴角有痣”四字,像根细针般刺了他一下。

    他猛然想起那日贾环负气离府时,在门廊光影下侧脸,左嘴角下那颗小痣似乎格外清晰。

    又想起贾蓉告假离京多日,行踪诡秘……一股不祥的预感倏地攫住了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与友人又敷衍几句,便借口更衣,离席向僻静处走去。

    不多时,贾琏寻来搀扶微醺的叔父登车回府。马车辘辂而行,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贾政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仅容身侧的贾琏听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琏儿,方才我仿佛听雨村他们提起,南城今日出了劫案,似是张咏家。还说贼人……有个是嘴角带痣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环儿……还有蓉儿,他们离府也有些时日了。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此事,会不会与他们有干系?”

    贾琏闻言,脸上那惯常的、不以为意的轻笑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同样压低声音道:“老爷,您怕是多虑了。

    环儿和蓉儿……虽说行事荒唐了些,但打家劫舍、劫掠官绅府邸这等灭门的勾当,借他们十个胆子怕也不敢。

    定是些不知死活的江湖毛贼所为。下面的人,总有自己的算盘。五城兵马司与巡检司……历来不太对付。

    新衙门急于立功,难免捕风捉影;旧衙门则但求无过,能捂则捂。依我看,今日这般大喜,谁又真敢让晦气冲了鸾驾?

    那几位巡城御史和指挥,此刻只怕正想着法子往后拖,或寻个替罪羊了事。

    咱们家如今要紧的是伺候好宫里的贵人,这些没影的糟心事,沾都不要沾,自有该管的人去头疼。”

    贾政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睁开眼,深深看了贾琏一眼,那目光里混杂着疑虑、担忧和一丝疲惫。

    他何尝不知贾琏话中撇清之意,也知自家那两位孽障未必有这般胆量,可那“嘴角有痣”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贾政捻须的手微微一顿……不再言语。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却压不住他心头那阵阵翻涌的不安。

    这份不安,在次日早朝的钟声里,化为了现实。次日早朝,刑部尚书的奏报如冷水泼入沸油。

    当“张咏府邸藏银逾万”、“张咏称一文钱都不敢乱花”“贼人遗落剪边官银”、“巡检司兵士亲见贼人面容”等语接连而出,丹墀下呼吸可闻。

    御座上,林琰指尖无声地敲着龙椅扶手,半晌,方缓声开口,每个字却似裹了冰:“致仕清流,家藏不义之财;天子脚下,大婚吉日,悍匪劫掠官邸。好,好得很。”

    目光扫过垂首的众臣,“五城兵马司指挥、巡城御史,是聋了,还是瞎了?”

    南城指挥及当日御史当即被金瓜武士摘去官帽,拖出殿外。

    林琰的旨意一道道颁下:张咏下狱严审;全城画影图形,严拿嘴角有痣、脸上带疤之贼;

    巡检司权责即刻扩增,协理京畿缉捕;吏部需对留用之前朝官吏,重行考绩……

    退朝的钟声鸣响,众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他们知道,这已不单是一桩劫案。

    陛下借题发挥的雷霆之怒,正化作斧钺,砍向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日格局。

    又三日,林琰借着这股雷霆之怒,他旋即下旨,以“京师重地,安保攸关”为名,进一步扩大巡检司权责,并明令整顿吏部,加速考核与淘汰那些不堪留用的人员。

    一场针对旧日格局的清扫,就此借机展开。昭明长公主府的欢庆笙歌似乎还未彻底散去。

    而神京城幽深的巷陌里,海捕文书正在风雨中渐渐漫漫模糊。

    荣国府内,贾政自那日回府后,便称病告假了几日,府中气氛,亦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