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船厂,昔年东虏控扼松花江、辽河水系的重镇,如今城墙残破,仓廪半空,成了收容溃兵、勉力布防的前线孤垒。
此地虽名为“船厂”,实为四平,控扼要冲,然此刻唯余萧瑟。
洪承畴在此匆匆布防毕,将防务交予副手,便带着亲随一路向北,赶往太后与皇帝所在的新京——那是由旧称塔木卫之地临时改称的“都城”。
虽是农历八月,关外已然秋风萧瑟,沿途所见,尽是仓皇北顾的流民与散卒,洪承畴心中越发沉重。
新京所谓的“行宫”,不过是一处稍显规整的前朝官邸,略加修缮而成。
虽远不能与盛京宫阙相比,倒也屋舍俨然,厅堂厢房、仓廪马厩一应俱全,勉强可称五脏俱全。
洪承畴风尘仆仆入内觐见时,太后大玉儿正与已十二岁的皇帝福临叙话。
福临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忧色。
炭火将室内烘得微暖,驱散了北地的早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见洪承畴行礼,大玉儿抬手虚扶:“洪先生一路辛苦。吉林船厂那边,暂且安顿好了?”
“臣启太后、皇上,”洪承畴躬身答道,“船厂已做必要布置,可暂阻楚军轻兵北窥。然此地终非久守之基。
万幸臣此前虑及关外战事多变,曾密令于此新京行宫武库秘藏军资,以备不虞。
现清点,有铁甲五千副,棉甲六千余副,弓弩刀枪各有等差,粮草亦备两月之数。有此储备,严冬之前,尚可从容筹谋。”
大玉儿与福临对视一眼,眸中微亮,神色稍缓。
大玉儿道:“先生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柱石。有此根基,人心可暂安。只是,往后之计……”
“太后、皇上明鉴,”洪承畴续道,声音沉稳而清晰,“眼下困局,首在补给断绝。
关内已成铁壁,朝鲜之路亦渐被锁死。然天不绝人之路。科尔沁蒙古一线,尚未被楚军完全切断。
臣探得,仍有胆大晋商,贪图重利,假道草原马贼、沙匪,秘密转运茶盐、布帛、铁器等物,路线隐僻,我朝或可高价购之,或……半途‘接手’。”
黑龙江下游,与罗刹人及红毛夷的皮毛、人参贸易,乃至……人口贸易,尚可通行。
彼等对我丁壮、妇孺颇有需求,可易火器、铅药乃至粮秣。”
他语气转冷,森然道:“拣选尚能战的旗丁精锐,分为数队,东进北上,深入山林,向那些野人女真‘打草谷’。
征其粮畜,掠其丁口,以充军实,以补损耗。抗命者,即以通楚论处,剿灭其屯寨,亦可震慑诸部,令其不敢生二心。”
大玉儿默然片刻,看向福临。年幼的皇帝眉头微蹙,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大玉儿转回头,对洪承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依先生谋划。
务必小心,勿使士卒离心,勿令北地诸部怨愤沸腾以致生变。”
“臣,遵旨。”洪承畴深深一揖,领旨时喉结微动,终是咽下了已到唇边的话。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映得他低垂的眼帘下暗影丛生。这条道,踏上去便再难回头了。
当洪承畴在新京苦思存续之计时,关内平安州的清风寨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山风依旧凛冽,贾蓉与贾环的心,却比在寨中时更热切,也更忐忑。
二人带着“过山风”拨给的七八个“机灵”悍匪,扮作行商伙计,并未如初议那般直奔关外,反绕个大圈,悄悄潜回了神京左近。
“最险的去处,往往最安稳。关外兵荒马乱,咱们却人生地不熟。神京周遭,豪门恩怨,市井沟渠,我叔侄倒还门儿清。”
贾蓉脸色在破旧毡帽下透着阴鸷,对贾环低语,“先做一桩小的,练练手,也叫山里那些土包子瞧瞧,咱们京城爷们的手段。”
二人蛰伏于城外荒废田庄。贾环想起从前混迹赌坊时,认得一个叫赖七的赌棍。
此人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处弄钱,又对主家暗怀怨怼。
贾环寻机接上头,许以重利,赖七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蓉大爷,环三爷,您二位真是……艺高人胆大!”赖七搓着手,眼冒精光,“小的如今在榆钱胡同周家做二管家。
主家开着绸缎铺,这些年攒了些家私,便在此处置了处三进院子。
老爷胆小,只道银子藏在家中稳妥,地窖里确有些积蓄。护院?嘿,就一个耳背的老苍头,加上两个老爷以义子名分收留的半大孩子充做奴仆,顶不得事。
后日他家夫人小姐要去上香,老爷在铺子里盘账不归,家中只剩几个女流并小的……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计议粗疏却直接。两日后傍晚,贾蓉贾环带人蒙面,在赖七内应下悄然潜入。
那老仆与两个半大少年几未构成阻碍,轻易便被制服捆翻。女眷仆妇在刀光恫吓下瑟缩一团。
众人直扑地窖,撬开锁头,内里银钱、首饰并些值钱绸缎,粗粗估算,约值六百两上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装车!”贾环兴奋得嗓音发颤。
两辆骡车塞得满满当当,一行人趁着夜色,由赖七引路穿巷而出,并非走向寻常城门,却绕到南墙根一段僻静处。
那里早有一处专供夜间私运的小门,把守的乃是原五城兵马司兵丁,早被贾蓉使钱买通。
这五城兵马司设立既久,兵油子盘根错节,似这般私开方便之门捞取好处的事,并非罕闻。
塞过银钱,小门悄无声息开启,两辆骡车鱼贯而出,很快没入城外黑暗。
赖七则在分了百余两银钱后,照旧上演“忠仆受制、贼去呼号”的戏码。
被捆的几人中,那老仆到底经历多些,拼命磨蹭,竟将绳索磨断,连滚带爬冲出门,直奔离此不远的南城巡检司喊冤。
那巡检小旗正愁上任无案可立,闻听是入户劫财,顿时精神大振,立时点齐麾下十名巡检,驾着两辆马车,让老仆引路,急急赶往榆钱胡同。
祸不单行。南城巷道本就狭窄曲折,夜间更显昏暗。
马车行得急切,在一处巷口拐弯时,前头一辆竟与对面忽冒出的运夜香车子撞个正着!
顿时人仰马翻,臭液横流,刺鼻气味弥漫半条街巷。巡检司马车轮轴受损,一时无法行驶。
“混账行子!”巡检小旗气得跳脚,一身崭新罩甲也溅了污秽,“车不要了!跑!都给爷跑过去!”
待这一小队巡检捂着口鼻、气喘吁吁奔至周家,只见院内狼藉,女眷啜泣,赖七正捶胸顿足、绘声绘色描摹贼人凶悍。
贼踪早已渺然,连去往何方都无人说得清。
而此时,贾蓉贾环的两辆沉重骡车,早已在城外路上走出老远。
回头望见那已隐在夜色中的城墙黑影,贾环忍不住低笑,对贾蓉道:“蓉哥儿,这头一桩买卖,看来运气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那些兵油子,见钱眼开,今日这般爽利多了。这京城,往后还真能多回来‘走动走动’。”
贾蓉望着车上财物,眼中闪着光,却比贾环多一分阴沉:“五城兵马司的朽烂,倒是方便了你我。可运气终有用尽时。下回,须谋划得更周全些。
不过……这五百两的开门红,总该让山里那‘过山风’,更高看咱们一眼了。”
两辆骡车吱呀前行,车厢里塞满的箱笼压得车轴低垂。贾环忍不住又掀开毡帘回望,远处城墙已成朦胧黑影。
贾蓉一鞭子抽在骡背上,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而神京南城,新巡检司的首次出手,只余下一地狼藉、满街未散的污浊秽气,以及一个贼去已久、徒劳无功的笑谈。
很快在坊间流传开来,成了市井小民摇头嘲弄的新鲜话柄。
神京,文华殿后暖阁。
关于“铁路寺”归属的争论,已持续十数日。各部堂官、相关衙署主事在内阁协调下吵得面红耳赤,皆欲将这新兴的“国之命脉”揽入怀中。
户部尚书史鼐咬定“钱粮命脉,非户部莫属”;兵部尚书路怀瑾疾呼“军国大事,运输为先”;工部尚书钟烈尤为激动,坚称“勘察、设计、施工、维护,皆工部本职”。
都察院、通政司等亦纷纷置喙,或主张独立设寺,或提议交由通达新学的专才统管。
林琰始终端坐高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从史鼐激辩时颤动的胡须,扫到钟烈挥动的奏本,又掠过路怀瑾紧锁的眉头。他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啜一口,并不言语。
与此同时,在他目光未及的另一条线上,靖安署之人早已奉密旨动作,于南直隶、江西、湖广等地,与经营钢铁工坊的豪绅巨贾秘密接洽。
商谈合资兴建大型钢铁工坊之事——将来任谁主持修路,那铁轨终究得从皇帝主导的产业中采买。
正因深悉其中利益之巨,各部争执才格外激烈。
工部甚至更进一步,提出“铁路”之名太过单一,应兼顾矿务,改称“路矿寺”,意图将这新衙门彻底纳入工部体系。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户、兵二部强烈反对,都察院御史亦指其“借题扩权,非政体之宜”。
数日争论后,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和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会同诸阁臣,终拿出一套折中方案,呈报御前。
首辅付世贤沉稳奏道:“……臣等议处,铁路一事确乎关系重大,非一部可专。
然若完全独立于各部之外,又恐事权不一。故拟新设‘路矿寺’,直属内阁,以示郑重。”
“同时设总理路矿事务衙门,置总理路矿大臣二员,由陛下特简;
协理路矿大臣数员,由相关各部堂官兼任,协理事务。
具体营造、运营、矿采、护卫等职分,由衙门下设各司处置,章程员额另拟。”
“铁路所经之地,征地雇工等事,由总局会同地方办理,内阁督导。
铁路巡检,可由警政部下属巡检中抽调,或招募训练专责路工,归总局与兵部双重节制……”
此一方案,实则是林琰事先与付世贤透过气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帝显得极是大方,任他们去争,终由付世贤在明面上主持平衡——既让路矿寺直属内阁,确保林琰直接掌控;
复以“协理”之衔安抚各部,使其皆可参与,不至强烈抵触。至于“路矿”之名,林琰倒也认可,管理矿务亦属要紧,便允了此称。
“可。”林琰听罢,从容颔首,“新衙署便称‘路矿寺’,常设路矿寺卿和少卿主持日常事务。
另设路矿总办大臣,着由首辅付世贤、次辅路怀瑾兼领;路矿协理大臣,由户部、兵部、工部各遣堂官一员充任。余下细则,尔等尽快拟定条陈上来。”
“臣等遵旨。”
付世贤、路怀瑾等人行礼领命,心下皆明:这番争夺看似落定,实则真正的较量,方才伊始。
而高坐御案之后的林琰,手中轻抚着刚刚从湖北、江西等地密递入京的钢轨样片,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长春宫,黛玉出阁前夜。
傍晚时分,长春宫正殿内灯火通明。鎏金香炉中吐出缕缕御制瑞香,将一室映得暖融辉煌。
殿中并未大摆筵席,却在花梨木圆桌上设了几样精巧肴馔,乃是林琰特地来与妹妹黛玉用一顿家常便饭。
黛玉身着银红撒花缎面对襟褙子,乌云般的青丝用羊脂白玉簪松松挽就。
陪坐在侧的,是前来帮衬并陪伴的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几位外命妇姊妹。席间虽无隆重仪典,却笑语盈盈。
湘云爽利,正拿着嫁妆单子与内务府册子最后核对;迎春细致,轻声与黛玉说着明日妆饰;探春则与黛玉手挽着手,低声说着体己话儿。
林琰身着常服,坐于主位,目光温和地掠过妹妹,又扫过几位尽心尽力的贾家姊妹,微微颔首以示嘉许。
他用了几口膳,更多是瞧着黛玉。见她比往昔丰润些的颊边在灯下透着暖色,眼中清亮有神,与姊妹交谈时笑意真切,心底那点牵挂稍缓。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湘云将核对的单子呈上,笑道:“陛下、林姐姐放心,咱们几个翻来覆去对了三遍,连一根丝线也错不了。”探春亦点头附和。
林琰接过单子,目光却投向紫檀案上那套华美庄重的大婚礼服,并旁边堆放齐整的各类妆奁仪仗图样。
他起身,再次亲自细看,指尖拂过礼服上以金线密绣的鸾凤与莹润东珠。
“总要亲眼再看一遍,朕方能安心。”他温声道,在黛玉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明日之后,朕的玉儿便是周家妇了。宫中虽仍是你的家,但终究……”
他没有说完,黛玉却懂了。她伸手,轻轻握住兄长的手,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唇边却绽开真切的笑:“哥哥放心。
玉儿不再是当年那个体弱多病、多愁善感的小丫头了。
这些年,哥哥为我调养身子,教我理事明理,予我这‘昭明长公主’的尊荣与底气……玉儿晓得。”
她顿了顿,嗓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周家是守礼清贵之门,周夫人是宽和之人,驸马……亦是人中俊杰。玉儿会好好过的。为了哥哥,也为了自家。”
林琰凝视她片刻,眼底深处那丝紧绷终于缓缓松开。
他抬手,如幼时那般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朕的玉儿,当真长大了。”
又对湘云等人道:“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送玉儿。”
湘云等人知皇帝兄妹有体己话,便笑着行礼告退。
林琰又坐着与黛玉说了会子话,细细问了明日心境、可还有何忐忑,直到黛玉再三表示一切皆好,他才起身。
“你先歇着,朕去走走,稍晚些再来看你。”他温声道,眼底是兄长的关切。
黛玉起身,郑重向兄长行了一礼。林琰受了,又看她一眼,方才转身,在宫人簇拥下步出长春宫正殿。
夜色已深,宫灯渐起。他踏出殿门,心头那份因妹妹即将出阁而生的、难以排遣的复杂心绪并未散去,反在寂静中被放大。
养心殿的冰冷空旷此刻让他有些抗拒,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转向东侧。
储秀宫就在不远处……或许,在临近妹妹宫室的地方走走,能寻得一刻别样的清净,或转移那过于集中的心念。
“去储秀宫瞧瞧,不必声张。”他淡淡道。“是。”贴身大太监小沈子连忙应下,示意仪仗从简。御驾悄无声息行至储秀宫门前。
储秀宫原是昭仪妙玉居所。因本届留宫的秀女入住,妙玉觉着人多纷扰,林琰前些日子便已下旨,着她迁往更为清幽轩敞的翊坤宫居住,以示恩宠。
只见宫门处已悬起两只红纱笼灯,在渐浓夜色中轻轻摇曳,晕开朦胧暖光。
守门太监见圣驾忽至,慌忙跪倒。王瑾上前,低声吩咐几句,那太监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将两盏红纱灯卸下。
几乎同时,储秀宫内其他几处殿阁门前的红纱灯,也依次被值守宦官迅速取下。
方才还透着隐隐期盼的宫苑,顷刻间陷入一种静谧的、唯有此处“得幸”的微妙氛围之中。林琰步入宫中,并未使人声张,也未召见任何人,只信步沿游廊而行。掌事嬷嬷惴惴随在身后,不敢多言。
经过西侧厢房,窗上映出一个高挑纤侬的身影,正临案提笔,姿态端凝,乃是山西巡抚孙女陈月菡。
隔壁有女子低柔说笑声,窗上丰腴身影应是傅馥雅,另一人为其斟茶。
稍远屋内有弓影映墙,隐隐传来擦拭声,乃将门之女关凝霜。
行至偏僻南配殿侧厢,窗内灯光昏暗,一瘦削孤直的背影独坐镜前,姿态冰冷嶙峋,是苏州良家子金朝歌。
最后,他的脚步在一处角落耳房前停下。琴声清越哀婉,如冷泉幽咽。
窗内纤瘦侧影对窗抚琴,柳眉杏眼,神情清冷含愁,乃江宁织造局郎中沈家庶女沈听澜。
那身影气质,尤其是眉间哀愁与孤芳自赏之态,像极了玉儿初入荣国府时模样。
一丝极淡的疑虑掠过林琰心头。选秀之事,他并未多涉。沈家五品官员庶女,能留宫至今已是运气。
偏生是这般形容,偏生在今夜弹出如此切合他心境的琴音……太过巧合,便似有意了。
琴声微颤而止,内里传来一声清高哀婉的轻叹。
林琰眼底那丝因忆起妹妹而生的柔和,瞬间冷却。他转身,不再看那扇窗。
“陛下,可要宣……”小沈子窥着神色,小心问。
“去金氏那里。”林琰声音平静无波。
小沈子一怔。金朝歌?那位住在偏僻侧厢、性子冷硬孤拐的秀女?
皇爷竟点了她?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老奴这便……先安排人预备着。”
林琰“嗯”了一声,却道:“不急。朕先回长春宫一趟。”
林琰折返长春宫,黛玉正被几位嬷嬷服侍着卸去簪环,预备早些安置。见兄长去而复返,有些讶异。
“哥哥?”
“朕想起几处仪程,再与他们确认一番。”
林琰温言,实则又将执事太监、女官召来,将明日出降的銮仪、班次、礼乐、妆奁车驾顺序乃至沿途护卫等事,巨细靡遗地问了一遍。
他问得极细,直至所有人对答如流,毫无滞涩,方真正颔首。
“务必万无一失。”他最后叮嘱。
“奴才遵旨!”
黛玉在旁,心中暖流涌动,知兄长是放心不下。她轻声道:“哥哥,一切皆已齐备,您也当歇息了。”
林琰这才走到她面前,又细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温声道:“好,朕这便去歇着。你好生睡,明日朕送你出阁。”
离开长春宫,见夜色已深,宫闱寂静,唯长春宫方向灯火犹亮,是为明早大典做最后预备。
“去储秀宫。”林琰这才吩咐。
“是。”
此时,储秀宫金朝歌所居的侧厢,早已接到旨意,正紧锣密鼓地“铺宫”。
宦官宫女们手脚麻利地将原本简素的房间重新铺设,换上崭新的明黄云龙纹帐幔,铺上厚毯,紫檀雕花榻上寝具皆已换为御用之物。
特制的“倚帐香”也已焚起,甜腻暖媚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金朝歌本人已被宫女服侍着沐浴更衣毕,长发拭得半干,仅着轻薄的纱衣,跪在已然焕然一新的室内榻前,等待圣驾。
她低垂着头,背脊挺直,瘦削的肩膀在纱衣下显得有些僵硬,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掩住了深处的情绪。
当林琰踏入时,屋内铺设已毕,甜香扑鼻。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倚帐香”乃前朝旧例,有助情之效,他素不喜。但此刻并未多言,只挥袖令众人退下。
林琰的目光在寝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金朝歌身上。
他走上前,并未立刻让她起身,而是俯身,一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横抱起来。
金朝歌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他龙袍的一角。
林琰步伐沉稳,将她置于宽阔的床榻之上。织金绣龙的锦被触感微凉。
他没有紧接着动作,反在榻边坐下,目光似乎透过层叠的纱帐,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入宫前,在家中常做些什么?”林琰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帝王问话,倒似寻常闲谈,只是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金朝歌怔了怔,谨慎答道:“回皇上,妾身愚钝,无非是些针黹女红,偶尔……翻阅几本杂书。”
“哦?都看些什么书?”
“《山海经》、《博物志》之类,也……偷偷看过几卷游记。”她稍稍放松,因这话题并非她预想中的战战兢兢。
“游记?”林琰似乎来了点兴致,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可知天地广阔,宫墙之外,江山万里。”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金朝歌不知如何接,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琰却像打开了话匣,或许是因为心中那根关于“明日”的弦绷得太紧,急需一个无关紧要的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少时,也爱读游记。曾向往蜀道剑阁之险,江南烟雨之柔,塞外长河落日之壮阔。”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如今,眼里只剩奏章上的舆图了。”
金朝歌悄悄抬眼,望着帝王英俊却笼着淡淡倦色的侧脸。
这一刻,他身上的威压似乎淡了些,流露出一种属于“人”的、真实的疲惫与向往。她心头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稍稍松弛。
“朕记得,”林琰继续道,声音更低,更像自语,“玉儿……朕的妹妹,小时也顽皮,不爱看《女则》《女训》,总缠着朕讲游记里的奇闻异事,或是前朝列传里的典故。”
提到“玉儿”,他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覆盖。
那焦虑,为妹妹明日开启的全新人生;那不舍,为即将到来的、形式上的“离别”;
那无力,为纵是帝王也无法全然掌控至亲命运的阴影……种种心绪,在这深夜里,对着一个近乎陌生的、但眼中并无虚伪泪光的妃嫔,竟流泻出点滴。
他问起金朝歌的家乡,问起她可曾习字,喜欢何种花卉,甚至对京城饮食是否习惯。
问题琐碎,语气平淡,却奇异地带有一种专注的倾听姿态。
金朝歌从最初的谨慎短答,到后来渐渐能多说几句,提到故乡庭院里一株倔强的老梅时,眼中甚至闪过一抹真实的光彩。
林琰听着,偶尔颔首,还会在她提到畏寒时,顺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拢几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不带狎昵。
这般细致,出乎金朝歌的预料。她见过他威严睥睨的样子,也听说过他对那位长公主无与伦比的回护。
却从未想过,在这侍寝的夜晚,他会是这样……近乎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心灵上的疏解需求,与她交谈。
氛围在低语中悄然转变。甜腻的暖香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冷梅气息,以及彼此呼吸可闻的亲近。
不知何时,话语渐歇。烛花爆了一下。
林琰的目光落在金朝歌脸上,那双狭长眼中此刻锐利稍减,因方才的交谈而氤氲着些许未散的动容与迷茫。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她的下颌。
然后,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是试探的,温存的,但很快,在那无法排解的、关于离别与未来的深沉心绪推动下,这个吻变得深入而急促。
他撬开她的齿关,汲取她的呼吸,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焦渴。
金朝歌完全僵住,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生涩地承受,被动地回应。
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彻底包围了她,强势地抹去了之前所有谈话带来的、近乎平等的错觉,却又因那之前的“特殊”对待,让这强势的侵占染上了一点别样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漫长的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已紊乱。林琰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晦暗的波澜,那不仅仅是情欲,更杂糅着亟待宣泄的情绪。
林琰挥手间,最后几盏宫灯也被侍女悄然熄去。
黑暗笼罩下来,触感反倒变得格外分明。他再度靠近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与颈侧,那层轻纱不知何时已松褪开来。
金朝歌闭上眼,在一片陌生的潮涌间浮沉。他的掌控不容迟疑,可每当她因紧张轻轻颤栗,或是呼吸因痛楚微微一窒时。
那灼热的指尖便会稍作停顿,转而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力度,拂过她绷紧的背脊。那样偶然的停留与克制,反教她在疼痛恍惚间,掠见一点异样。
帘外,守夜的忘棋与知画垂首静立于屏风后,只闻得隐约风声并细微窸窣。
烛火将尽未尽,在纱帐上映出摇曳朦胧的淡影。知画耳根微红,头更低了几分;忘棋则眼观鼻、鼻观心,容色静默如水,唯有拢在身前的手指悄悄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暂歇,帐内动静渐歇。片刻,传来圣上低缓的声音:“来人。”
早已备好热水的宫人悄步而入。金朝歌的贴身宫女轻手上前,以柔软的大巾裹住她,搀扶着往侧殿沐浴。
这边忘棋与知画已移至西暖阁,备下兰汤、香巾之物。林琰自帐中出来,二人上前无声行礼,为其褪下外袍。
忘棋稳重,垂目调拭水温;知画指尖微颤,捧换洗中衣时不敢抬眼。
林琰神色淡远,任其伺候,入浴时阖目未语,只氤氲水汽中眉间略显疏淡。
忘棋执壶徐徐添水,知画则奉澡豆、香膏,动作轻悄,唯闻水声轻漾。
片刻,林琰自行起身,二人忙以大巾围裹,拭干更衣,全程不过一盏茶工夫,并无多话。
待金朝歌沐浴更衣,被宫女扶回榻上时,林琰已自行整理过,正靠在外侧。
见她带着一身微润的水汽与倦意躺下,他并未言语,只伸手将里侧的锦被拉高些,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不算温柔,却细致周至。
随后便收回手,容色复归平静,望向帐顶深处目光清明而辽远,仿佛方才种种未曾触及眼底。
金朝歌在他身旁轻轻卧下,身上还留着陌生的倦与隐约的酸疼。被角妥帖的暖意围拢上来。
她在黑暗里侧过身,望向身旁那道模糊而挺拔的轮廓,指尖在锦被下无意识地微微一蜷。
窗外,更漏声长,夜露渐浓,整座皇城沉入深眠,静待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