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六月初六,东虏盛京城头的楚军旌旗,在辽东季夏的风中,已猎猎飘扬了月余。
城垣内外,硝烟与血腥气早被北风带去大半,只余些焦黑的梁木、填补不及的弹痕,同城外那连绵的新坟,静默诉说着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
浑河水兀自流淌,只河畔昔日东虏操练的校场,早立起了楚军的营垒与匠作营的工棚。
东虏礼亲王佟代善被生擒的消息,连着克复沈阳中卫、东虏残部北窜的详实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进了神京。
朝野为之震动,旋即化做一片喧嚣庆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热议这“犁庭扫穴”的壮举。
林琰的旨意很快颁下:着辽东巡抚统筹善后,抚辑流亡,清剿溃兵;
令史骁翎、牛继宗各还本镇,林梓、林楠分镇沈阳、辽阳,整饬防务;有功将士着即擢升,阵亡伤残从优抚恤。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将俘酋佟代善槛送京师,明正典刑,以告慰太庙,昭示天下。
押解的队伍在重兵护送下,自辽东迤逦而来。
佟代善囚于槛车之内,须发灰白凌乱,昔日亲王袍服早换了灰扑扑的罪衣,只剩一双眼睛,时而浑浊昏愦,时而又掠过刻骨怨毒。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唾骂掷石者有之,唏嘘感慨者亦有之。
这位亲历了东虏开基、拓土、败亡全程的核心亲王,如今倒成了新朝武功鼎盛、敌酋末路的最直观注脚。
神京早已预备下盛大的“献俘”与“告庙”仪典。自正阳门至太庙,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佟代善被提出槛车,换上赭色囚衣,以白练捆缚,由如狼似虎的兵士押着,徒步经过长长御道。
两侧文武百官、京营将士肃立,更外围是无数引颈跂望的黎庶。一种混合着胜利者威严与对败亡者冷眼审视的沉默,笼罩全程。
唯有靴履踏地、铁甲摩擦的肃杀之声,并风吹旗幡的猎猎响动。
太庙前,礼乐庄重。林琰亲率宗室、文武大员,将克复沈阳、生擒敌酋的捷报,焚香祝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翌日,皇帝御午门,将佟代善交与礼部、刑部。刑部尚书严鹤云奉旨宣读罪状,条条款款,皆关联边疆血泪、山河破碎。
佟代善跪在冰冷石阶上,闭目不语,只身躯微颤。钟鼓齐鸣,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礼成后,佟代善即被押赴宣武门外菜市口问斩。
刑场周遭人山人海,“斩”字令旗挥下,寒光闪过,一颗曾尊贵无比的头颅滚落,鲜血浸红了专设的行刑之地。
次日,乾清宫东暖阁。辽东的捷报与善后方略摊在御案,也压在众臣心头。
林琰端坐于后,内阁、六部及诸衙堂官分坐两侧,气氛沉静。
兵部尚书林晏枢先开了口,语气平稳:“陛下,辽东大局已定,自是社稷之福。
然东虏残部遁入吉林乌拉山林,地势险僻,清剿不易。若放任不理,恐日后滋蔓,又成边患。”
户部尚书史鼐闻言,眉心微蹙:“林尚书所虑周详。只是…如今朝廷用度,大半耗于转运。
中原、湖广本是物阜民丰之地,却因无大江大河贯通南北,钱粮转运全仗车马人力。
道途迢递,损耗既巨,风险亦高。沿途州县为此耗神费力,押解途中倘有差池,轻则赔累,重则殒身。
此事实乃心腹之患,不独虚耗国孥,亦使地方疲敝不堪。”
他话语恳切,将一桩转运难题,说得关乎吏治民生,沉重无比。
工部尚书钟烈适时接口,袖中取出一卷条陈,从容道:“史部堂此言,直指症结。转运之弊,实为痼疾。臣与署中同僚悉心推求,或有一策,可疏通此血脉壅塞。”
遂展卷陈词,声清而朗:“可效前朝开凿运河之故智,然不取水道,改筑铁路,以火轮车驰行其上。
此物不赖水势,不拘晴雨,昼夜不息,运力百倍于骡马。
若能铺设铁轨,自武昌,经河南,贯北直隶南部,终抵神京,则如凭空生一通衢巨川,南北血脉,自此可畅。”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重臣面上略作停留:“此路若成,首在纾解地方之困。
河南、湖广等处钱粮,可安全迅捷抵京,州县官员肩头重担为之一轻,方能更专心牧民。此乃固本之策。
再者,商旅往来,货殖流通,必因之而盛。沿途百姓生计,或可多一线指望。
至于营运所耗,车票商税,若能规划得宜,不仅可补支出,于国用亦不无小补。
此路规划,恰可经行南北要冲,于沿途数省民生经济,当有润泽之效。”
“南北要冲”、“沿途数省”几字,已足够在场诸公心领神会。
刑部尚书严鹤云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为国纾困,为民解忧,乃臣子本分。
钟部堂此议,若能贯通中部,使物畅其流,民力得舒,确是功在长远之举。刑部自当关注沿途靖安事宜,为兴作扫清障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亦捻须缓缓道:“此乃大工程,亦是大利弊所系。山东毗邻中原,大道贯通,风气沾溉,商旅借道,亦是便利。
都察院必当严查督率,务使如此利国利民之工程,不致滋生扰民贪墨之弊。”
后勤部尚书贾政面露赞同:“此议大妙!不独解转运之困,于辎重调拨,更是有经脉贯通之效。一旦有成,实是强基固本之良方。”
警政部尚书裘良紧跟道:“铁路沿线,车站林立,消息传递、人员往来、地面巡查,皆可倚为枢要。于安定地方,确有臂助之能。警政部可预作筹划。”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见气氛已洽,出列总结,语调沉稳:“户部、工部二位部堂,老成谋国,洞见积弊;严尚书、戴总宪,心系大局,兼顾桑梓;荣国公、裘尚书二位所虑亦是实情。
修筑此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既可解州县之困,又可活络财货,更能收强干弱枝、令行畅通之效。臣以为,当决。”
林琰静听至此,正欲开口,下首一位御史却出列,面带忧色:“陛下,诸公宏论,臣深以为然。然…臣有一虑。
铁路贯通,运输便捷,届时朝廷赋税、商旅贵重,皆荟萃于此一线。
若…若沿途或有不开眼之辈,垂涎窥伺,岂非反成祸端?关乎国帑民财,不可不防。”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几位大臣相视,却并无沉重之色。
兵部尚书林晏枢嘴角微扬,看向那御史,声音平和:“王御史所虑,亦是老成持重之言。不过…”
他略顿,语气转为一种从容的笃定,“若真有不逞之徒,利令智昏,欲在铁道上生事…这钢铁轨道,既能朝发夕至运送钱粮,自然…亦能朝发夕至,运输甲兵。
届时雷霆之下,无非是给沿途州县,多添一道震慑宵小的警讯罢了。”
话语轻松,内里的肃杀与自信,却让所有人听得分明。
那御史神色一凛,随即了然,躬身道:“尚书深谋远虑,是下官多虑了。”
林琰将这番对答听在耳中,目光扫过众臣,见无人再有异议,方沉声开口,一锤定音:“诸卿所议已详。转运之弊,实为痼疾,铁路之利,确系长远。
着即成立‘京汉铁路勘探规划司’,由工部牵头,户、兵、后勤、警政诸部及钦天监协同,详勘自武昌府,经河南、北直隶南部至神京之最佳路线。
务求顺直平稳,兼顾民生。所需资金,以内帑为主,户部协筹为辅。
用工以招募、以工代赈为主,严禁强征。占地按市价从优补偿。
此乃国之大计,敢有从中舞弊、害民延误者,严惩不贷!”
不数日,《京师风华录》与《大楚时报》皆以头版显要位置,刊载了乾清宫议定修筑“京汉铁路”之要闻。两报笔法虽有不同,要旨却一。
《京师风华录》以“圣天子恤民纾困,定国策永固河山”为题,详述转运之艰、州县之苦,继而描绘铁路建成后之便利——“自此,湖广之米三日可达京师,豫南之棉朝发夕至直隶。
商旅不忧盗匪风雨,百姓不惧跋涉辛劳。南北货殖流通,犹血脉贯通,天下财货,咸聚神京,惠泽万民。”
《大楚时报》则更侧重生民细节,刊登了工部官员访谈,细说铁路将设车站若干、如何售票、寻常百姓亦能搭乘、票价力求公允云云。
文中还虚拟了一位“湖广老农”与“河南行商”的对话,老农喜道:“往后儿孙上京谋生,再不用走两三月,受那车马颠簸之苦!”
行商笑言:“货物周转快了,本钱就活了,价钱也能便宜些,四方百姓都得实惠。”
两报通篇只围绕“便民”、“通商”、“纾解地方”、“丰盈国用”铺陈,辅以颂圣之词。
版面还配了示意图,一条粗线自武昌蜿蜒向北,经郑州、信阳等地直抵神京,沿途圈点若干大城,观之确是一条坦途。
消息一出,如沸水滴入油锅,神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顿时议论开了锅。
“好事!天大的好事!”前门大街“瑞福祥”绸缎庄的东家将报纸拍在柜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客商脸上,“每年往湖广贩绸,最头疼就是路上。
雇镖局、车马行,费用占去三成利不说,碰上下雨塌方,或是路上不太平,血本无归的时候也有。
这铁路要是真通了,运费大减,时辰精准,咱们的货就能卖得更远!”
“说的是!”一个常跑河南的药材商人呷了口茶,接口道,“河南怀庆的‘四大怀药’,最讲时节新鲜。
以往路上耽搁久了,药性难免损些。以后若真能三五日到京,那品质可大不一样,咱们生意也好做。”
旁边茶棚下,几个歇脚的车把式却闷头抽着旱烟,眉宇间锁着愁云。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把式吐出烟圈,叹道:“这铁家伙真要跑起来,咱们这些靠车马吃饭的,往后可咋整?一家老小的嚼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老爹,您愁早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伙计磕了磕烟袋锅,“报上不是说,修这路就得招多少人?伐木、铺石子、运铁轨,哪样不要人力?
就算路修好了,城里短途送货、车站上下的搬运,不也得人干?再说了,路一通,来往的人货多了,指不定新活计更多呢!码头、货栈、脚行,还能少了咱们一碗饭?”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开始交头接耳,琢磨着铁路沿线的买卖。
“您瞧这图,郑州、信阳、保定府都要设大站。车站左近,那就是聚宝盆!
客栈、饭铺、货栈、车马店……咱们是不是凑点本钱,托那边的亲戚先瞅瞅地皮?”
寻常百姓则多觉新奇与期盼。巷口槐树下,聚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妇人,也嘀嘀咕咕。
“听说那火车头力大无穷,能拉几十节车厢,里头有座儿,还能走动,比坐轿子舒坦!”
“往后闺女嫁到河南,回娘家就方便了,不用再走上个把月,提心吊胆。”
“朝廷这是办了件大实事,真要成了,南边的米面兴许能便宜些。”
当然,也有那读过几句书、自诩深思的秀才,在茶馆里摇头晃脑,忧心忡忡:“此物虽是奇技,然则耗费国孥巨万,征用民夫无数,恐非眼下急务。
何况,铁路一通,四方人物汇聚,五方杂处,于地方淳厚民风,未必是福。”
话音刚落,便遭旁听的行商、伙计一片嘘声:“迂腐!”“饱汉不知饿汉饥!”“没这路,您老吃的湖广米,价钱还得翻一番!”
消息随着官驿、商队迅速南传。河南、湖广等地,反应则随着地域不同,掺杂了更具体的盘算与隐忧。
河南郑州城外,田埂边,老农扶着锄头,听识字的后生磕磕巴巴念完报纸,眯起被日光晒得浑浊的眼:“从咱这儿过?那得占多少地?
朝廷说按市价补偿,可别是句空话……这铁家伙轰隆隆的,会不会惊了地气,坏了咱这儿的风水?”
旁边一中年汉子抹了把汗,不以为然:“爹,您想岔了。报上说了,用工优先招募本地。
咱家老三正有力气没处使,去修路挣钱,不比在家种这几亩薄田强?
再说了,路一通,咱家的枣、柿饼,说不定就能直接运到京师,卖个好价钱,省得被那些二道贩子层层剥皮。”
信阳驿站旁,几个车马行的管事凑在一处低声商议,面色都不太好看。
“来者不善啊。真要通了这铁路,谁还走驿道雇咱们的长途大车?这生意……”
也有年轻伙计不以为意,嘀咕道:“头儿,我看未必。铁路运货是快,可总不能通到每个村寨镇店吧?
最后十里八乡的散货集运,从车站拉到各家各户,不还得靠咱们的大车、骡马?再说了,修路这几年,人来货往的,短途生意说不定更好做。”
武昌三镇,汉口码头。一群赤膊的力工趁歇晌,围在一起嚼着干粮,也在议论。
“修铁路?好事啊!肯定要招人,听说工钱给得足,还管饭,比咱们在这儿扛大包风吹日晒强。”
“就是不知道这活计危险不?听说要开山架桥呢。”
“再危险,能有在码头扛活危险?哪天脚下一滑栽江里,命就没了。朝廷的大工程,规矩总该有,再说,人多也有个照应。”
而与这些或期盼、或盘算、或谨慎的多数人心态不同,在一些远离官道、隐匿于山野的阴暗角落里,贪婪正借由这消息,滋生出别样的心思。
平安州,清风寨。聚义厅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或凶悍、或贪婪的面孔。
大当家‘过山风’将手中一份皱巴巴的《大楚时报》拍在粗糙的木桌上,咧嘴笑道,露出黄黑的牙齿:“兄弟们,都听说了吧?朝廷要修一条‘金路’,从武昌直通神京!”
座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师爷连忙凑趣:“大当家,报上说了,这叫铁路,走火轮车。”
“管他娘的铁的还是金的!”‘过山风’唾了一口,眼中闪着饿狼般的光,“这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这路修成了,主要就是运朝廷的税粮、银子,还有南北商旅的贵重货物。
你们想想,那火车一响,拉的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粮米、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那不是路,是条淌着金水的河!”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晃动的阴影:“以往咱们劫道,不过是拦个商队,劫个镖车,能有多少油水?
撑死了几百两银子,还得跟镖师拼命!这铁路可是死物,铺在那儿不会动!它得经过咱们平安州地界吧?
到时候,选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险要地段,趁夜扒他一段铁轨,或是埋伏在山坳里,等那铁家伙过来……轰隆一声,嘿嘿,那岂不是一截一个准?一次买卖,就够咱们兄弟逍遥快活十年!”
底下匪众被他描绘的景象刺激得双眼发红,嗷嗷叫好,仿佛已经看到金银财宝堆满了山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有二当家,一个独眼中年汉子,略显迟疑,摸着脸上的刀疤开口:“大当家,朝廷花这么大本钱修路,能没防备?
那火车听说是个铁疙瘩,力大无穷,咱们这些人,拦得住?再说,动了朝廷的命脉,怕是要惹来大军清剿……”
“怕个鸟!”
‘过山风’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报上说了,这路是为了方便百姓,方便行商。
朝廷哪里会想到咱们敢打它的主意?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带着钱财钻回深山老林了!这就叫‘灯下黑’!
再说,咱们清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兵来了又能奈我何?以前也不是没来过!”
角落里,两个穿着不合体绸衫、神色间犹带几分纨绔气却难掩落魄的青年,正低声交谈。
正是逃家落草于此的贾蓉与贾环。贾蓉眼中闪着灼人的光,声音压得低而急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皱起的衣角:“环叔,你瞧,这才是天赐的翻身良机!
想当初在府里,你我过得是什么憋屈日子?我父亲一去,爵位竟落到贾蔷那厮手里,我落得个什么?
你又因不是太太生的,月例短、眼色多,何日是个头?”
贾环却缩了缩脖子,眼神游移,透着惯有的怯懦与谨慎:“蓉哥儿,话是这么说……可这毕竟是朝廷的工程。
我听说那火车声势骇人,沿途怕是有护路的……咱们这点人马,能成吗?万一失手,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你呀,就是这般畏首畏尾,才总叫人瞧不起!”
贾蓉语气转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愤,更深的却是对自身遭遇的不平,“在府里看人脸色也就罢了,如今出来了,还不搏一把?
什么护路兵丁,不过虚张声势!咱们寨子里的兄弟,哪个不是敢拼命的?
干了这一票,银子在手,咱们大摇大摆回去,也叫那些捧高踩低的睁眼瞧瞧。
离了那烂了根子的国公府,咱们爷们能不能成事!叫政老,还有那得了便宜的贾蔷,都悔青肠子去!”
贾环被他话里的恨意与描绘的前景刺中了心事。
眼前闪过王夫人冷淡的脸,王熙凤似笑非笑的嘴角,下人们背后的窃窃私语……
他胸口那股积年的郁气翻腾起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底那点犹豫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替代。
声音虽仍带着颤,却点了头:“你……你说得是!这口气,我憋够了!蓉哥儿,我听你的,干了!”
‘过山风’将二人神情看在眼里,心中鄙夷这些公子哥儿的天真与愚蠢,却也乐得多两个熟悉京师情况的炮灰,哈哈大笑道:“好!贾家两位兄弟也觉着可行?那咱们就早作打算!
多派几个机灵的兄弟,下山去打听这铁路具体从哪过,好好谋划一番!这将是咱们清风寨,扬名立万、吃用不尽的一场大富贵!”
一时,聚义厅中充满了狂热而贪婪的气氛,火把的噼啪声与粗野的笑骂声混在一处。
建武九年,七月流火。
辽东的捷报与献俘的余威尚在京师街头巷尾的酒后谈资中回荡,另一股更为喜庆、也更贴近市井生活的暖流,已悄然浸透了神京的大街小巷。
昭明长公主大婚的吉期,定在八月十六,这成了比铁路更让百姓津津乐道的盛事。
当“京汉铁路勘探规划司”的官员与勘测队伍怀揣蓝图,带着皇帝的期许与各方的算计分赴各地时。
紫禁城、荣国府、嘉定侯府乃至整个京师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那场即将到来的皇家婚礼所牵引。
连茶馆里高谈阔论的百姓,也暂时将“铁路”与“火车”搁在一边,转而议论起公主的嫁妆、仪仗,以及那据说俊朗非凡的驸马都尉。
皇帝的旨意明确:辽东军事已阶段性告捷,国务交由内阁与六部依既定方略推进,而作为兄长,他要亲自确保妹妹一生一次的典礼,尽善尽美,不容有失。
坤宁宫几乎成了婚礼筹备的中枢。皇后薛宝钗与皇贵妃楚容卿接到内廷颁下的婚礼仪程单子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无奈。
“金辂车、重翟车为前导,全套皇后卤簿……”薛宝钗指尖轻轻点在那朱笔圈出的条款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姐姐,这规制,是不是太过了些?
金辂乃东宫仪制,重翟车更是中宫所用。公主出降,用象辂方是正理。”
楚容卿放下单子,苦笑:“岂止是过,简直是逾制。礼部那边,还有都察院的御史们,怕是要有话说。陛下这次……”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林琰对黛玉的宠爱,她们都清楚,可这般逾制,恐惹物议。首辅付世贤那边……她看向宝钗。
薛宝钗揉了揉眉心,将担忧按下:“陛下爱妹之心,你我都深切知晓。可这般逾制,恐惹物议。付阁老那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首辅付世贤向来善于体会圣意,这等关头,只怕不会逆了陛下的心思。
果然,消息传到内阁,付世贤只扫了一眼礼部转来的、措辞谨慎的条文,便对惴惴不安的礼部左侍郎李景道:“陛下纯孝仁厚,于骨肉之情、追远之思,尤甚于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礼以义起,亦可因情而变。李侍郎,”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你与部里诸位,都是饱学之士,熟谙典章。
此时不妨再细读《史记·周本纪》,便知古之圣王,于大礼之际,常有至情至性之举,非为逾制,实为尽诚。陛下此举深意,或在于此。
礼部当善体圣心,在仪注细节、器物纹饰上,斟酌调整,务求既彰天家恩荣,亦全陛下孝友之诚。先拟个周全的条陈上来吧。”
一番话,温和却不容置疑,将底下人可能冒头的劝谏,轻轻按了回去。首辅定了调子,谁还敢在这当口触霉头、扫皇帝的兴?
消息传出宫外,荣国府内,贾政看着贾琏递进来的、抄录的仪注条款,手一抖,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出来。
“金辂……这,这怕是于礼不合啊。公主出降,用象辂方是正理,怎可僭用东宫乃至中宫仪仗?”他看向一旁的贾琏和贾蔷,花白的眉毛拧着。
贾琏忙上前一步,赔着笑,低声道:“老爷,圣上对长公主殿下的疼爱,满朝皆知,那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这金辂乘舆,是圣上亲自定的,显的是天家恩宠,亦是给咱们贾家,给公主的体面。
这个时候,咱们感念圣恩、尽心办事就是了,何必拘泥那些虚礼?再者,付相都没说话呢。”
贾蔷也忙躬身道:“琏二叔说得是。圣上的心意,便是规矩。
咱们底下人,唯有竭尽全力,把各项差事办得漂亮周全,让公主殿下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出降,才是本分,方不负圣恩。”
贾政捻着胡须,目光在那条款上停留半晌,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圣眷如此,贾家唯有感激涕零,谨慎办事的份儿,哪里还能多言。
都察院里,左都御史戴彭梓拿着抄录的仪注条款,眉头紧锁,在值房里踱了几步,便想去找右都御史贾雨村商议。
这逾制之举,风宪官岂能缄默?他刚走到门口,贾雨村却先一步来了他这里,挥手屏退左右,掩上门,低声道:“戴总宪,可是为了长公主仪仗之事?”
戴彭梓点头,将手中纸条递过去:“正是。贾右宪,你瞧瞧,这规制分明僭越,有违祖制国典。
金辂、重翟,非公主可用。我等风宪之臣,职在纠劾,岂能坐视不言?”
贾雨村接过,只瞥了瞥,便轻轻按住戴彭梓的胳膊,脸上露出一种深究义理、循循善诱的神情,声音温和却有力:“戴总宪,且听我一言。
岂不闻昔年武王伐纣,载文王木主于车,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之命以征?
此非自贬,实乃示不敢自专,视父犹在,承其志而行大事也。”
他略顿一顿,见戴彭梓凝神在听,便继续道:“今上纯孝仁厚,对太后至情感天。
此番嫁妹,圣心殷切,所重者,天家骨肉之情,追思太后之念。
这金辂、重翟,与其说是逾制,不如说是陛下效法古之圣王,视皇考皇妣尤在,以最隆之仪,代太后为女送嫁,慰先灵于天上。
重翟车驾,在此意下,便是视太后依在凤舆之中,亲送爱女出降啊!此乃陛下以人子之心,行人母之礼,其情可悯,其心可鉴。
此刻若以常规定律纠之,非但唐突圣心,恐亦有伤陛下孝思,悖离了礼以载情的本义。”
戴彭梓被他这番引经据典、切中“孝道”与“情理”的说法按住,一时语塞。
他脑中那些“礼不可废”、“此例一开,后患无穷”的铮铮之言,撞上这顶“效法先王、彰显孝思”的大义名分,顿时显得僵硬而寡情。
更何况,贾雨村将逾制之举解释为皇帝代母行仪的深情,这让他如何再去强硬指责?那岂非成了攻讦天子孝心?
满腔的谏言在喉头滚了几滚,终是被这更高一层的“礼”与“情”给堵了回去。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贾雨村那副恳切又意味深长的面孔,明白对方已给出了一个最体面、最能下的台阶。
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长叹,他颓然坐回椅中,将那张纸条慢慢揉成了一团。
贾雨村见他听进去了,这才松开手,脸上堆起理解与宽慰的笑,又闲话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方转身离去。
外廷的微妙波澜与刻意沉默,被一层“孝思深情”的帷幕,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外廷的微妙波澜与刻意沉默,被一层喜庆的帷幕有意无意地隔绝在宫墙之外。
长春宫中,黛玉尚不知晓那些因她而起的、复杂而敏感的涟漪,她正沉浸在即将离开常年居住的宫禁、步入人生新境的淡淡怅惘与期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