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外,苍穹被硝烟撕成了褴褛的灰布。
时近晌午,炮声短暂稀落。唯有风卷残旗的猎猎作响,与垒壕间伤者的哀嚎在回荡——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楚军步卒已蚕食至第三道壕堑。
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武刚车木轮轧过碎石的吱呀声、军官压抑的传令声,织成一张死亡的网,缓缓收紧。
突然,三声凄厉如垂死巨兽的牛角号,自沈阳内城冲天而起!
东、西、南三座城门同时洞开。铰链的轰鸣还未散去,铁蹄踏碎大地的闷雷已滚滚而来。
何洛会、图赖、巩阿岱三员东虏大将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决堤熔铁般涌出的两万八旗精锐。
阳光首次照在这支雪藏已久的铁骑上:布面铁甲下的锁子甲泛着幽蓝冷光,长矛如林指向灰天,弓袋箭壶随着战马奔驰起伏如浪。
马蹄声不再是散乱鼓点,而是汇成一道碾压一切的单一巨响——轰!轰!轰!——大地为之颤抖。
“鞑子马队!全军结阵!”
前沿哨长老兵张伟第一个嘶吼出声,声带几乎裂开。
他脸上还带着昨夜被箭矢擦过的血痂,此刻却浑然不觉,只奋力将身旁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新兵拽到身后。“怕个球!列阵!列阵!”
命令如燎原之火沿战线传递。楚军步卒闻令即动,数月严酷操练此刻化作筋骨本能。
佛郎机炮被合力推至阵心,步兵如齿轮咬合,以哨、总为单位,在十数呼吸间结出十余座紧密方阵。
“哗啦啦——咔!” 雪亮刺刀同时套上铳口,森然如钢铁麦田在硝烟中竖起。
张伟所在的方阵位于左翼突出部。他啐出口中沙土,眯眼望着如墙压来的骑兵洪流,双手却稳如磐石地为火铳检查火药。
“小子,”他对身后那年轻兵卒吼道,“记着,铳口垂下等他们进三十步再打!打完就缩回来,老子们在前面顶上!”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点头,手指死死扣住铳身。
东虏马队前锋已冲破零落阻拦炮火,直扑而来。马蹄溅起的泥雪混成黄白巨浪。
“放!”
楚军阵角武刚车上,佛郎机、虎蹲炮齐声怒吼,喷洒出的霰弹如死神镰刀横扫。
冲在最前的东虏骑兵连人带马如被无形巨锤击中,瞬间倒下一片,鲜血在冻土上泼洒出狰狞图案。
然而后续者毫不减速,竟踏着同袍尸首继续冲锋!
箭雨率先降临。东虏骑兵在奔驰中张弓抛射,箭矢带着凄啸如飞蝗钉落,夺夺夺贯入盾牌、车板,乃至血肉。
张伟身旁一名同袍闷哼倒地,脖颈上钉着一支雕翎箭,血沫从口鼻涌出。
“顶住!”张伟一脚踢开尸体补上位,嘶声大吼。
下一秒,铁骑洪流所使的铁连枷就狠狠撞上车阵!
木屑、铁片、残肢混着惨嚎冲天而起。一辆偏厢车被数骑同时冲撞,轰然碎裂,车内炮手尚未爬出便被踏成肉泥。
但楚军方阵如怒涛中礁石,外层老兵刺刀如林突刺,将撞上来的敌骑连人带马捅穿;
阵内火铳轮射不绝,硝烟弥漫如雾,每一次齐射都让冲锋浪潮剥去一层。
东虏骑兵乌力罕是镶黄旗巴牙喇,身经百战。他伏在马颈后躲过一轮铳弹,战马已跃过残破车障,眼前正是楚军枪矛如林的方阵边缘。
他暴喝一声,竟不减速,腰刀凭借马力精准磕开两柄刺来的刺刀,战马借势人立而起,铁蹄就要踏入阵中!
“鞑子休狂!”张伟弃了火铳,操起倚在车板上的长柯斧,一斧劈断马前腿。
战马惨嘶倒地,乌力罕滚落在地,尚未起身,三四把刺刀已从不同方向捅来。
他格开两把,第三把却狠狠扎进肋下铁甲接缝。
“呃啊!”乌力罕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名楚军,却被更多刺刀淹没。这样的血腥拉锯在每一座方阵外上演。
楚军阵型在反复冲击下如被啃噬的糕饼,渐次缩小,伤亡剧增,却始终死死钉在阵地,每一座方阵都如浑身是刺的铁猬,让东虏每前进一步都需付出血的代价。
东虏久攻不下,士气渐堕。何洛会见状,令旗挥动,骑兵洪流开始分兵,欲绕击侧翼。
就在此时——楚军本阵处,三声号炮炸响!其声如九天雷震,竟短暂压过战场喧嚣。
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那烟尘不是散乱飘荡,而是如一道移动的灰墙,整齐推进,其下隐约可见钢铁寒光汇成的浪潮。
蓄势已久的楚军两万精锐骑兵,终于出动!林楠坐镇中军调度,其弟林梓亲率前锋。
楚军骑兵皆着布面铁甲,佩戴铁环臂,持弓负矟,马刀雪亮。
更可怖的是其阵型——并非散乱冲锋,而是以“队”为单位结成十余个锋利楔形阵,彼此呼应,如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启动。
冲在最前的楔尖,正是林梓。他头戴亮银镀铜凤翅盔,红缨如血,手中长矟平指,暴喝声压过万马奔腾:“儿郎们!报国杀虏,正在今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杀!杀!杀!”
两万铁骑的怒吼汇成海啸。他们养精蓄锐多时,眼见步军弟兄苦战,早憋足了滔天怒火与战意。
此刻挟奔雷之势,以逸待劳,直插已显疲态、阵型散乱的东虏马队侧肋!
箭雨率先交锋。楚骑在奔驰中挽弓急射,箭矢密度竟更胜东虏。两军尚未接刃,东虏前锋已人仰马翻。
十步!五步!接战!
“收弓!拔刀!”
楚军骑兵齐刷刷掣出佩刀马刀,雪亮刀光映日,汇成一道金属洪流,狠狠撞入东虏阵中!
年轻骑兵陈海就在林梓侧翼。他本是山东农家子,全家死于东虏入寇,投军只为报仇。
此刻他双眼赤红,盯着前方一名镶黄旗巴牙喇,不闪不避,在双马交错刹那,身体熟练侧倾,马刀自下而上斜撩。
刀锋从敌骑铁甲下缘切入,拖出一道惨烈血泉。
温热血雨溅在脸上,他只舔了舔嘴唇,毫不停留,随着队形如尖刀般继续向敌阵腹心凿入。
楚骑十二人一队,小队间相互配合,在东虏散乱马队中纵横切割。
他们不贪恋个别首级,只维持阵型,追求整体穿透。
东虏两黄旗巴牙喇颇为悍勇,然先挫于步阵,马力已疲,阵型已乱,此刻遭此蓄谋已久的雷霆侧击,终于开始崩溃。
“败矣!败矣!”
不知谁先喊出,恐慌如瘟疫蔓延。一支百人队率先调转马头,随即引发雪崩。东虏骑兵再无战心,争相溃逃。
“追!勿放走一虏!”林梓长矟所指,楚军骑兵如狼群扑向溃散羊群。
陈海策马狂奔,追上一名落单的东虏骑兵。那人惊恐回身放箭,箭矢擦着赵大牛头盔飞过。
陈海俯身避过,马刀横斩,一颗戴着头盔的狰狞首级飞起。他看也不看,目光锁住前方一个看似头目的身影,死追不放。
巩阿岱、锡翰率亲兵死命殿后,又得内城博洛派正蓝旗出城接应,方勉强收拢部分残兵退入内城。
城外原野上,遗尸累累,残旗断戟,无主战马悲鸣徘徊。此役,东虏寄予厚望的最后机动精锐,遭毁灭性打击。
“擂鼓!全军进击!”
中军高台上,一直凝神观战的史骁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挥旗下令。令旗斩落,如断金石。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从楚军本阵炸开,随即如燎原烈火,所有仍在战斗的方阵中,鼓手拼尽全力捶响战鼓。
鼓声不再是指令,而是沸腾的热血,是决堤的怒涛,是总攻的咆哮!
“进军——!”
还活着的军官,哪怕喉已嘶哑,仍奋力举刀前指。
苦苦支撑的楚军步卒方阵,闻鼓而动,顷刻间化整为零。
方才还固守如山的钢铁刺猬,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攻击性。
幸存的步兵快速整队,距离远便以排枪齐射开道;靠近了便挺刺刀向前,如梳蓖清理溃散之敌;
投弹手将最后的手榴弹狠狠砸向任何仍在抵抗的东虏据点。
张伟所在的方阵伤亡近半。他左臂被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裹着渗血的布条,却单手举起卷刃的长刀,哑声吼道:“还能喘气的!跟老子上!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残存的数十士卒,包括那个曾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火铳手,此刻眼中只有血红与疯狂,嘶吼着跟随跃出残破车障,向最近的东虏壕堑杀去。
那年轻新兵甚至冲在了前面,挺着刺刀将一个惊呆的东虏步卒捅穿。
东虏汉军八旗守军目睹自家最精锐的两黄旗马队竟如此惨败溃逃,肝胆俱裂。垒壕防线的抵抗意志如雪崩般瓦解。
楚军步卒如虎入羊群,以排枪轰散聚集,以刺刀清剿残敌,以手榴弹炸塌木制工事,一举连破数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数百门前移的红衣大炮发出了最终审判的怒吼。
实心弹砸得最后营垒土崩瓦解,开花弹在城头垛口间爆出团团死亡焰火。
砖石、木屑、残肢、旗帜混着硝烟冲天而起,盛京内城城墙在轰鸣中颤抖呻吟。
陈海追击至城下壕沟边,被一阵密集箭雨逼回。
他勒住战马,望着不远处紧闭的盛京城门和城头慌乱身影,狠狠啐出口中血沫,对身旁同袍哑声道:“等着,爷们儿迟早打进去。”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盛京城西的丘陵之后,将天地间万物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原野上,楚军各色旗帜在残破的东虏营垒上竖起,猎猎作响。
城下,楚军工程营已在火炮掩护下,开始挖掘新的壕沟,构筑炮位。
盛京,这座东虏都城,外围防线至此大部易主。楚军兵锋,已真正抵近内城,直指咽喉。
而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张伟包扎着伤口,清点所剩无几的弟兄;
陈海擦拭着卷刃的马刀,望向城头的目光燃烧着仇恨与渴望;
侥幸逃回的乌力罕被简单包扎后扔在伤兵满营的街角,望着内城惶惶的人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绝望。当盛京城外的硝烟渐渐沉淀,百余里外的抚顺关内,洪承畴得报,面色铁青。其手中可用之兵仅两万余,盛京危在旦夕。
“不可坐视!”他咬牙传令,“抚顺所有绿旗马队即刻集结,六千骑随某出击!燃狼烟告之盛京守军,约期内外夹击!”
次晨拂晓,狼烟起于抚顺、盛京之间。洪承畴亲率六千绿营马队自抚顺疾驰而出,直扑楚军侧后;
同时盛京内城,在礼亲王佟代善、郑亲王佟尔哈朗严令下,近万八旗马队倾城而出,向北门方向楚军新占阵地决死反扑。
楚军新夺阵地立足未稳,骤遭内外夹击,阵脚稍乱。
洪承畴用兵老辣,绿旗马队专攻结合部与辎重;城内骑兵悍不畏死,一度于北门左近撕开裂口。
东虏步骑见外城一角得手,绝境之中仿佛看见一线微光,士气为之一振,竟发出震天欢呼,奋力向前挤压。
“稳住!是洪老贼并城内残寇垂死挣扎!”
史骁翎临危不乱,急调周镇、孙胜所部增援北门,同时令林楠、林梓骑兵回防截击洪承畴。
炮兵参军指挥炮队移转射界,覆盖轰击城内骑兵。
洪承畴见楚军应变迅捷、调度有方,知难扩大战果,且绿营马队与楚军骑兵稍触即感不支,当即传令且战且退,折返抚顺。
城内骑兵失去外援,在楚军步骑炮协同反击下死伤惨重,所据阵地动摇。
东虏士卒脸上希望的光芒尚未褪去,便已被更炽烈的楚军炮火与反击所吞没。
一日后,楚军雷霆一击,阵地易手,那短暂夺回的外城角落再陷敌手,且被楚军牢牢掌控,再无缝隙可乘。
清宁宫阶前,未及清理的伤兵横七竖八躺满廊下,呻吟声混着血腥气弥漫。
一名传令兵踉跄奔入,肩头箭杆未拔:“北门……北门又丢了三处垛口!”
佟尔哈朗一拳捶在柱上,漆皮剥落。殿内,大玉儿望着城防图上不断收缩的防线,指尖冰凉。
清宁宫内气息滞重。大玉儿面沉如水,佟尔哈朗甲胄血迹未干,佟代善喘息声内尽带灰败。
“太后,皇上,”佟代善嗓音嘶哑,“事不可为矣。内城……守不得几日了。”
佟尔哈朗拳握骨节作响:“礼亲王所言是实。今北门外尚有数座堡垒正在坚守,通道未绝,城内犹有可战马队约二万。
趁尚有气力,护持皇上、太后突围为上!”
大玉儿目光扫过城防图——标示楚军之红色几将内城合围。默然良久,方缓缓开口,声气干涩:“吉林乌拉……”
“正是!”佟代善急道,“太师早已安排妥帖,十七处寨堡粮械充足,山高林密足可周旋!但保得皇上、太后并八旗种子北上,便有卷土重来之机!”
大玉儿闭目复睁,眸中一片决然寒冰:“传旨:聚所有巴牙喇精锐护驾。
焚尽带不得之文书粮秣军械。一个时辰后自北门突围,往铁岭卫,转道吉林乌拉!”
是夜,盛京内城多处火起。北门悄开,大玉儿换作寻常旗丁甲胄,将小皇帝福临裹在怀内,策马而出。
佟尔哈朗、佟代善并一众王公亲贵率最后近两万骑兵,如负伤狼群,默然而疾速冲向那即将合拢的包围圈缺口。
楚军旋即察觉有异。林楠、林梓铁骑即刻追击,周镇、孙胜步卒欲行堵截。惨烈追逐与断后之战,于盛京以北原野展开。
东虏突围骑兵分出一部部敢死之师返身鏖战,以性命拖延时辰。
混乱中,年迈体衰之代善渐落于后,亲卫不断折损,终被一队楚军骑兵围住。
代善挥刀力战,气力衰竭,为周镇麾下骑兵以长枪扫落马下,未及起身,数柄刺刀已抵咽喉。
“捆了!”孙胜策马近前冷声令道。代善被生擒,意谓东虏高层突围之师失一核心,队伍更形慌乱。
前方,大玉儿、福临在佟尔哈朗并巴牙喇拼死护卫下,借夜色地形且战且走,人马折损颇多,情势岌岌可危。
正当追兵渐近、护卫骑兵不断减少之际,前方夜幕中忽然火把涌动,一彪人马自铁岭方向疾驰而来,当头一将,甲胄鲜明,正是正白旗老将英俄尔岱。
其所部精骑蓄势已久,此刻如尖刀般切入楚军追兵侧翼,瞬间打乱了追击节奏。
英俄尔岱沉稳指挥所部交替掩护,接应上惶急不堪的太后与皇帝。
“老臣护驾来迟!太后、皇上速行,此地交由奴才!”英俄尔岱声若洪钟,率部死死扼住一道隘口。
大玉儿深深看了一眼老将军,无言颔首,在佟尔哈朗等人护卫下,趁机脱却首波追击,消失于通往铁岭方向的莽莽山林之中。
盛京内城于最后守军象征性抵抗后悬起白旗。此座东虏都城,经震天炮火与鲜血浸灌,终是易主。
林梓勒马于隘口前,长矟杵地,望着远处山林间惊起的夜鸟,狠狠啐出口中血沫。
亲兵押来一名俘获的东虏牛录,那人操着生硬汉话狂笑:“……太后、皇上早入深山了!洪太师此时怕已过叶赫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梓抬手止住弟弟欲挥下的刀,眯眼望向北方沉沉夜色。
林楠喘息稍平,忽道:“兄长,卫将军不会让追了,是吗?”
林梓未答,只拨转马头。身后,楚军骑兵默默收刀,仅余山风呼啸。
“不必再追。征虏大将军卫若兰得报,望北方层峦叠影,对诸将道,“沈阳中卫既下,东虏力超半数被歼,其核心北窜已难成气候。
我军久战疲惫,须巩固战果。吉林乌拉山高林密,补给艰难,彼等窜入,不过苟延残喘。待后方稳固、粮秣齐备,再行犁庭扫穴未迟。”
楚军将士在欢呼声中,有条不紊地接管盛京、肃清残敌、扑灭余火。
硝烟渐散,露出此座饱经战火城池残破轮廓。浑河水依旧流淌,只那水色似较往日更显殷红。
紫禁城中,捷报并详实战报几同时送达。
林琰置下沾染辽东风尘之奏报,目光幽邃:“沈阳克复,东虏北窜……洪承畴,大玉儿,并那小皇帝……”指尖轻划吉林乌拉那片广袤山林。
“陛下,”兵部尚书林晏枢近前一步,“东虏残部遁入深山,虽不足为虑,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洪承畴用兵老辣,吉林乌拉又系其早年根基之地,恐成疥癣之疾。是否敕令诸将乘胜追击,直捣巢穴?”
林琰沉吟片刻,摇首:“将士久战疲敝,辽东新下,百废待兴。此时劳师远征密林,补给艰难,易为敌乘。
传旨前线,厚赏有功将士,优恤伤亡,令史骁翎、牛继宗等稳固沈阳中卫、辽阳防务,清剿残敌,安抚百姓。吉林乌拉之事,容后再议。”
话音一转:“沈阳中卫既下,辽东大局已定。首务在令此片疆土真成我朝不可分割之土。
移民实边、编户齐民、推广新学、修建驿路……此诸事较追击残寇更为紧要。传内阁、户部、工部、礼部相关臣工,明日议政。”
“臣遵旨。”
林琰目光又落向另一份关乎神京治安与城管司试行之简报,唇角微不可察一动。
外患暂平,内政梳理方始。而宁荣街那座深宅大院之内,某锁于小院之少年心中滋生之毒蔓,亦于暗处悄然蔓延。
话说贾赦自告病蒙特旨赦回神京,因黛玉婚期在迩,为全此大舅舅体面,其原有从一品荣禄大夫散阶是不要想了,改授其正三品嘉议大夫。
终日只于东院将养,由邢氏服侍,外事一概不理,倒较先前在府内生事时,更令贾政、王夫人等省心几分。
宁国府那边,自贾珍、贾蓉父子因罪流放,染患异症,亦于黛玉婚期前,为今上以“念及宁国公贾演往日功勋,不忍其后裔尽绝于边瘴”为由,特赦回京。
贾珍于归途感染风寒,回至宁国府旧邸,不过半月便一命呜呼。
如今宁国一脉,以宁国府正派玄孙、一等将军、工部员外郎贾蔷为主,其妻龄官协理内务。
贾蔷夫妇勤谨,将发还产业略加整顿,府中收支好转,对此敕归之“蓉大哥”亦算尽了情分,将府内僻静小院收拾出来,拨两名老实仆役伺候。
然贾蓉心性本不端,经此大难,非但无丝毫悔改收敛,反将满腹怨毒尽归咎于“家族无情”、“世道不公”。
自忖本是宁府长房嫡孙,袭爵享福天经地义,今却家破人亡,寄人篱下,看贾蔷夫妇虽表面客气,内里想必得意,更觉锥心刺骨。
那“异症”也蹊跷,时好时坏,坏时便头晕目眩、心口绞痛,郎中观之,只说“抑郁伤肝,邪风入髓”。病痛煎熬,更添戾气。
回京不过月余,贾蓉便借“散心”或“寻医问药”之由,与些旧日相识纨绔乃至新近混迹市井之破落户勾连,其中便有那等专于暗处讨生活、与城外盗匪互通声气之狠戾角色。
贾蓉手头虽不宽裕,然宁国府库发还时,总有些古玩旧物,其暗中摸出数件变卖为本。
更许以“熟知高门大户内情、可为内应”之虚言,竟真与一伙盘踞平安州地界清风寨之强人搭上线。
那伙强人头领诨号“过山风”,本是边军逃卒,心狠手辣,麾下聚拢数十亡命,专劫商旅,偶也做那绑票勒索勾当。
这日,贾蓉歪于榻上,心腹小厮寿儿悄步入内,低声道:“爷,那边递了信,说‘货’已备妥,清风寨‘掌柜’请您得空去‘验看’,顺带议议‘买卖’。”
贾蓉蜡黄脸上掠过一丝阴狠笑意,咳了两声道:“晓得了。告知那边,就这两日。”
顿了顿,眼中闪过更毒之光,“还有,上回着你打听荣府那边环三爷之事,如何了?”
寿儿凑近些,声气压得更低:“打听真了。环三爷自那日被政老爷狠打一顿,一直锁在祠堂后头小院将养。
赵姨娘欲见不得见,急得什么似的。看守只两个老仆,夜里常吃酒打盹儿……”
贾蓉嘴角一扯:“政老倒是下得去手。环三爷也是个不中留的祸根……其与泼皮无赖勾结敲诈之事虽被家中按下,然那心气怕早已烂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沉吟片刻,一更恶毒亦更“一箭双雕”之念浮上心头——若能将贾环此枚对贾府满怀怨恨之棋子亦握于掌中,一并弄出……既可令贾府再添一桩丑闻,使贾政颜面扫地,又能多一熟悉贾家内情且与己“同病相怜”之帮手。
“寿儿,”贾蓉低声吩咐,“你想方递个信儿与环三爷院里,不拘洒扫抑或送饭的,许以重利。
告之:欲脱此活牢笼,一雪前耻,后日丑时三刻,祠堂东角门自有人接应。只问其敢来否?”
寿儿心领神会,点头去了。
宁国府内,贾环趴于炕上,臀股伤处结了暗红痂疤,又痛又痒。屋内药气弥漫,窗外日影移动,枯索令人发疯。
贾政毒打、赵姨娘哭嚎、王夫人冷眼、宝玉那日虽未言语却更刺人之“干净”……诸般画面脑中翻搅,酿作愈浓恨意。
一小丫鬟悄悄送饭时,将个揉得极小纸团塞入其手心。
贾环心惊肉跳,待丫鬟去后展开,上头只歪斜数字:“后日丑时三刻,东角门,出牢笼,雪耻辱。敢否?”
无落款。贾环心却狂跳起来,血涌上顶——其几是瞬间便信了,亦瞬间便决意。
尚有甚比眼下更糟?其受够此囚笼,受够此窝囊气!
定要出去,要报复,要令那些瞧不起、作践己身之人付出代价!
后日夜里,天阴无月。宁国府内一片寂然。
祠堂东角门本就偏僻,看守老仆吃酒,早已鼾声如雷。一条黑影熟稔撬开不甚牢固门栓,朝内学两声猫叫。
不多时,一瑟缩人影扶墙忍痛踉跄挪出。寿儿一把搀住,低声道:“环三爷随我来。”
两人穿夹道,越小门,竟自一处平日堆放杂物之破墙洞钻出宁国府。
墙外早有辆不起眼青布小车等候,贾蓉裹着斗篷坐于车内,见贾环上来,黑暗中露出一丝笑意:“环三叔受苦了。”
贾环又惊又疑:“蓉……蓉哥儿?是你?”
“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贾蓉示意寿儿驱车,小车悄没声儿融入昏暗街巷,“侄儿亦是从那阎王殿里爬出来的,知你苦楚。
这家中,哪有你我活路?不如出去,另寻天地,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贾环听得血脉贲张,那点疑惧瞬为“报仇”渴望淹没,重重点头:“蓉哥儿,我随你走!只是……往何处去?”
“平安州,清风寨。”贾蓉压低嗓音,眼中闪着异样光,“那里有酒有肉有兄弟,更有一身本事,教那些瞧不起你我之人悔不当初!”
贾环此刻已是豁出去心肠,切齿道:“好!只我身无长物……”
贾蓉笑道:“不妨,侄儿早有预备。然环兄弟既出来,总不好空手去见新兄弟。我知赵姨娘处或还有些体己……”
贾环会意,想起赵姨娘平日藏私房之暗格,心一横:“我晓得地方!这便去取!”
小车绕至荣府后街僻静角落,贾环熟门熟路,竟自一处狗洞钻回府内,偷偷摸至赵姨娘院外。
此时夜深人静,其翻墙入院,以贾蓉所予迷香熏倒守夜婆子,潜入赵姨娘卧房,自床下砖缝摸出个小匣子——内有些金银锞子并几件首饰。
一股脑揣入怀中,又原路溜出,与贾蓉会合。
贾蓉见其得手,更喜,命寿儿驱车疾驰。
出城门时,用了早备好假路引并打点之银钱,竟混了出去。一路不敢停留,直奔平安州方向。
离了神京地界,贾环回望那渐隐于夜色之巍峨城墙,心中无半分留恋,唯熊熊恨火与一种扭曲之“自在”快意。
却不知贾蓉观其侧脸狰狞神情,心中所想乃是:又多一把好使的刀,且是贾政亲生儿子,此等淬毒之刀……贾家,你我之账,慢慢再算。
及至清风寨,见了那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之“过山风”并一众啰唣。
贾环初时有些腿软,然见贾蓉与之称兄道弟,又闻寨中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言语间对高门大户、官府衙门之鄙夷仇视,竟渐生一股畸形归属之感。
尤当“过山风”拍其肩膀,称其“有种”、是“患难兄弟”时,那点残存惶惑亦为虚荣恨意冲散。
贾蓉将贾环“献”上之金银首饰并上己身早备一份,充作“投名状”。
更将贾家诸多内情、京中一些富户虚实当作“干货”道出,引得“过山风”大喜,当即摆酒接风,封贾蓉为“白扇先生”,贾环亦做了个小头目。
清风寨聚义厅内,油灯昏黄。贾蓉指着摊开的地图,对“过山风”低语:“……荣府后街每旬三有粮车经此,护院不过五六人。”
隔桌,贾环正用匕首削着竹签,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那匕首是前日劫镖所得,鞘上镶玉已被他抠下,握柄处缠着从荣府带出的半旧锦缎。
二人昼伏夜出,或劫道,或绑票,得了钱财便挥霍纵乐,那“异症”似于血腥放纵中倒减轻几分。
只贾蓉心底那覆灭贾家之毒计,从未稍歇。其常对神京方向冷笑,等待亦营造着那能予昔日家族致命一击之机。
神京城内,荣国府发觉贾环失踪,已是次日下午。
赵姨娘哭天抢地,贾政气得几欲再厥,下令严查,却只查出看守醉酒、角门被撬,线索至狗洞并墙外车辙便断。
报官后,五城兵马司与京师巡检司查了数日,亦只道是“挟私逃匿,或为匪人所诱”,成了无头公案。
夕阳沉入西山,浑河水面浮着一层碎金,也浮着未及捞走的断戟残旗。盛京城头,“楚”字大旗在暮风里卷动,猎猎作响。
城下,楚军工兵营已开始清理壕沟、夯筑炮位。
张伟裹着渗血的布条,靠坐在半截焦木上,看医官从眼前抬过一具同袍遗体——那年轻人前日还缩在他身后发抖。
张伟摸出半块干饼,嚼了两下,混着沙土咽了。百余里外,洪承畴抚顺残部已遁入密林。
紫禁城中,林琰合上辽东军报,指尖在吉林乌拉那片山岭上略顿,转向案头另一份奏疏——神京巡检司呈报,昨夜有车马持疑似伪造路引出城,守卒受贿放行,已下狱查办。窗外,暮鼓沉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