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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浑河岸铁火破坚垒,神京街衢波澜隐暗礁

    却说初夏的辽东,晨雾裹着湿漉漉的硝烟,在浑河两岸弥漫开来。

    河水因上游开化略涨,湍急奔流,卷着未融尽的碎冰与残枝,浑浊而下。

    楚军选定的渡河之处,乃在浑河上游一湾水势稍缓的所在。

    天尚未大亮,数十条以预制件拼合、舟筏相连的浮桥,便在工兵与辅兵们的号子声中,被迅速推向对岸。

    但闻水花四溅,铁索铿锵。对岸汉军八旗的营垒在薄雾中露出黝黑轮廓,静默得令人心悸。

    第一批步卒手持铁盾探路。河面宽阔,浮桥摇晃,前进不免迟缓。

    正待先头部队抵达河心,对岸那沉寂的营垒猛然爆出雷鸣也似的一声响!

    “轰!轰!轰!”

    东虏阵地后方高阜上,数门红衣大炮喷出火舌,沉重实心弹丸呼啸砸入河中,激起数丈高水柱,浮桥剧烈颠簸。

    几乎同时,垒墙后方、沙包掩体内,爆豆般的火绳枪声密密麻麻响起,铅弹如泼雨般洒向河面与滩头。

    渡河楚军虽有盾牌遮挡,仍不断有人中弹落水,惊呼惨叫声登时撕破了晨雾。

    浮桥构筑受阻,突击步卒被压制在河心岸边,进退维谷。

    对岸汉军旗丁显是早有预备,火力层层叠叠,炮击封锁河道,排枪专打登岸处,战法颇为老练。

    前线指挥帐内,随军参军司已迅疾应对。“甲三区域,敌炮垒暴露!坐标巳时三刻,标尺七百二十!”

    “滩头正面,沙包掩体后步兵约一哨,横向散布!”

    沙盘被急速更新,数名参军据前线汇报,飞快测算标注。

    一名负责炮兵的参军疾步至前敌主将史骁翎面前,语速快而清晰:“史总兵!敌火力已明,可执行第三套炮击案。

    新式开花弹已配备至第三、第七炮队,请令对敌暴露炮垒及滩头掩体行压制射击,掩护工兵加固浮桥,步卒再度强渡!”

    史骁翎面色沉静,目光锐利扫过沙盘,略一颔首:“准!传令,第三、第七红衣炮队,按所定坐标,急速射!

    压制敌炮后,延伸轰击滩头掩体!工兵营,不惜代价,抢修加固浮桥!”

    号令既出,霎时间旗幡挥动,快马流星,直传各营。

    片刻之后,楚军阵后高处,轰鸣再起,此番声势却截然不同。

    “轰——哐!”不同于实心弹的沉闷撞击,那新型开花弹带着尖锐呼啸划破天空,落向对岸汉军炮垒。

    弹体触地或撞上土垒瞬间,并非弹开,竟是猛然炸裂!内中预置的破片与火药轰然四散。

    一时间,东虏炮垒周围烟尘碎石弥漫,惨叫声隐约可闻,一门正装填的红衣大炮旁炮手被横扫一空,炮身亦微微倾斜。

    开花弹接连落下,爆炸火光在汉军阵地不断闪烁。

    此等面杀伤对无顶盖露天炮位并简易掩体后人员威胁极大,东虏炮击登时为之一窒,火力骤减。

    “浮桥,快!!”工兵营军官钟辰哲嘶吼着,第一个跳进尚带有一丝冰凉的河水。

    丝丝寒意让他浑身一激,牙齿格格打颤,但他不管,用肩膀死死顶住一块被炸歪的桥板,“顶住!都给我顶住!”更多工兵跳下来,以血肉之躯加固浮桥。

    对岸射来的铅弹因炮火压制稀疏了些,但仍“嗖嗖”掠过,不时有人中弹,闷哼着沉入河水,血色丝丝缕缕漾开。

    对岸射来铅弹因炮火压制稀疏了些。“兄弟们,跟我一起冲过去!”哨长韩巍挥刀大喝。

    武刚车被推动,车后楚军火器手,以佛郎机、虎蹲炮向对岸可能藏匿铳手处猛烈还击,一时竟形成持续压制。

    悍勇步卒顶着零星射击,快步冲过加固浮桥,跳上泥泞滩头。

    “手榴弹!”哨长郝萌怒吼。带着数十名精选敢死之士,腰间挂满黑黝黝手榴弹。

    在同伴火力短暂遮蔽下,匍匐跃进至东虏滩头沙包掩体近前,奋力将拉开导火索的集束手榴弹投掷过去。

    “轰!轰轰!”连绵爆炸在东虏前沿掩体处响起,沙土、木屑、残肢混合硝烟冲上半空。一处掩体后火铳射击彻底哑火。

    “杀!”楚军步卒见机,挺起刺刀,汹涌扑上,与从残破掩体后冲出、企图反扑的汉军旗丁杀作一团。

    刀枪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滩头化作血腥的漩涡,不断吞噬着生命。

    一个年轻的楚军士兵刚用刺刀捅翻对手,侧翼便砍来一刀,他勉力架开,虎口崩裂,还未及回刺。

    另一柄长枪已从视线死角递来……他最后看到的,是浑河上空被硝烟遮蔽的、苍白的天。

    后方,楚军红衣大炮开始延伸射击,开花弹落入东虏营垒更深处,扰乱其预备队增援。

    厮杀持续约半个时辰。付出不菲代价后,楚军终在一处滩头站稳脚跟,并夺取摧毁了最前沿一座营垒。残存旗丁向第二道垒线退去。

    硝烟稍稍散去,浑河这一段水面上,浮桥已然稳固,更多楚军正踏桥而过,在占领滩头迅速挖掘工事,树立栅栏,巩固这得来不易的立足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河面漂浮着碎裂木板、残缺躯体,河水染上暗红之色。

    史骁翎立马一处缓坡,透过千里镜,冷静审视刚刚夺下的滩头阵地,及更后方东虏纵深地带隐约可见的第二、第三道防线轮廓。

    硝烟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满是铁锈与血腥的咸涩气味。

    他放下千里镜,侧过身,对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牛继宗沉声道:“老牛,看出点门道没有?”

    牛继宗眯着那双久经风霜的眼,胡须上挂着未化的晨霜,嘿然冷笑道:“看出来了。东虏这是学乖了,也学蠢了。

    自打上回陛下亲征,将其主力重创后,如今倒舍得将宝贝疙瘩似的马队藏起,同咱们玩这蹲坑守垒的把戏。

    放弃了来去如风的看家本领,欲靠这些壕沟土垒挡住我大楚兵锋?做梦!”

    他啐一口,指着远处东虏那些在炮火中若隐若现的简易工事:“你瞧,纵深是有了,一层摞一层,看着唬人。

    可没了骑兵策应支援,这些死垒便是一个个等着被敲碎的硬壳乌龟!

    咱们只要集中炮火,一段段给他砸开,再用燧发铳同刺刀清过去,他拿什么抵挡?”

    史骁翎缓缓点头,眼中锐光闪动:“正是此理。参军司先前所拟方略,层层剥皮、重点突破,如今看正是对症下药。

    东虏主力龟缩,以汉军八旗凭垒据守,徒耗我军锐气,拖延时日。殊不知,此乃自断臂仗,将战场主动权拱手相让。”

    他转向身旁待命的参军,果断下令:“传令!巩固现有滩头阵地,工兵加紧拓宽通道,架设更多浮桥,保大军、辎重渡河顺畅。

    炮队前移,建立前进炮垒,集中轰击敌第二道防线结合部与疑似屯兵点。请周镇、孙胜所部,加大正面压迫,吸引其注意。”

    “牛总兵!”史骁翎目光灼灼看向牛继宗,“请你同石总兵麾下编练的突击营,该动一动了。

    不必再小打小闹,以夺下的滩头为基,向东虏防线侧后薄弱处,给我狠狠插进去!

    多带手榴弹、炸药包,专打其兵力空虚、衔接不畅之处。

    牢记,莫贪功恋战,撕开口子,搅乱其部署,为大军正面强攻创造条件!”

    “你便瞧好罢!”牛继宗抱拳,脸上横肉一抖,露出森然战意,“老子早憋坏了,这便去给东虏松松筋骨!”

    楚军这部战阵,便又如精钢机括般轰然运转开来。

    参军们据最新战报,飞快修正沙盘,计算炮击诸元,调配兵力。号令经由旗语、快马、传令兵流水般下达。

    往后数日,浑河沿岸战火不熄。楚军并未因渡河成功而急躁冒进,而是稳扎稳打。

    红衣大炮在配了新式开花弹后,被推至前沿,对着东虏精心构筑的第二、第三道垒壕防线开始了持续不断的“点名”。

    “轰!”一颗开花弹尖啸着落入一处汉军营垒,轰然炸开,破片横扫,将垒后正用饭的一队旗丁连其锅灶一道掀翻。惨叫声被接踵而至的爆炸淹没。

    楚军步卒在炮火掩护下,以武刚车、偏厢车为移动掩体,步步为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车上搭载的佛郎机、虎蹲炮不断喷吐散弹,清理射界内任何可疑目标。

    一旦接近至燧发铳有效射程,楚军便以排枪轮射,火力持续而密集,远超东虏火绳铳的射速同可靠。

    汉军旗丁往往在楚军三轮齐射后,便已死伤枕藉,阵列动摇。

    而当东虏鼓起残勇,欲发起小股反冲,或楚军突击队抵近至壕沟、矮墙之下时,真正的噩梦方始。

    “上刺刀!”楚军哨长们的怒吼在硝烟中格外清晰。“咔!咔!咔!”雪亮刺刀迅速卡上燧发铳口,在昏暗天光下泛起一片寒林。

    楚军步兵以十二人为一小队,自然而然地分成三个四人的战阵小组,两组在前交替掩护射击、推进,一组在后警戒、投掷手榴弹。其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如同精密的杀人器械。

    面对这些挺着刺刀,沉默而迅猛扑上来的楚军,惯于在远处射箭、放铳的汉军旗丁,显得手足无措。

    其火绳铳装填缓慢,于近处几乎成了烧火棍。肉搏?更非所长。

    “杀!”一声厉吼,三名楚军士兵呈三角阵型,猛地撞入一群刚从残破掩体后跃出的汉军旗丁中。

    当先一名楚军老兵的刺刀精准格开劈来的顺刀,顺势一捅,刺入对手胸口,动作干净利落。旁边两名同伴几乎同时出手,解决掉另两个敌人。

    东虏的抵抗零星而混乱,往往在接战瞬间便被楚军高效的刺杀配合击溃。

    楚军士兵三人一组,背靠背或互为犄角,刺刀翻飞,突刺、格挡、劈打,如同冰冷的波浪,将敢于挡在前面的东虏兵卒一个个淹没。

    鲜血飙射,惨呼连连,残破的肢体同丢弃的兵器在泥泞中堆积。

    偶有悍勇的东虏军官呼喝着聚集起十数人,欲以人数优势反扑,立时会遭楚军小队投来的手榴弹洗礼。

    “轰轰”几声爆响,聚集起来的人群便化作残肢断臂。失了骑兵的快速支援同侧翼威胁,东虏的防线在楚军这等步步紧逼、正面硬撼辅以侧后突击的战法下,开始现出明显的松动同裂痕。

    一处垒壕被突破,往往导致相邻段落的守军侧翼暴露,士气崩溃,整个防线如同被撬动的堤坝,缺口愈来愈大。

    牛继宗同石光珠率领的突击营,更如几把锋利尖刀,在东虏防线的结合部、指挥节点、物资囤积点等要害位置反复穿插、袭击。

    其携带大量手榴弹同炸药包,常以精悍小队夜袭或强攻,炸毁炮位、焚烧粮草,搅得东虏后方日夜不宁,根本无法有效组织起连贯的防御。

    东虏的游骑亦曾试图袭扰楚军漫长的补给线,或救援被围的据点,但很快便被林梓、林楠率领的楚军精锐骑军盯上、驱逐甚至歼灭。

    失了兵力优势同战场主动权的东虏游骑,在同样装备精良、战法灵活的楚军骑兵面前占不到丝毫便宜。

    战线,在炮火、鲜血同泥泞中,不可逆转地向着沈阳中卫方向推进。

    十数日后,当又一道东虏匆忙构筑的野战防线在楚军集中炮火同步兵突击下土崩瓦解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沈阳中卫那灰暗的轮廓,及在原有护城河基础上重新挖掘,并依托残垣同土垒构建起的简易防御工事,已清晰可见。

    寒风卷过辽沈平原,扬起带着焦臭味的雪尘。楚军连绵的营寨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合拢,将那座孤城围在了中央。

    最后的攻城战,即将在这片被鲜血反复浸润的土地上展开。

    当浑河畔的炮火暂歇,神京城内的暗流,正在另一些角落悄然涌动。

    贾政派去的人扑进那乌烟瘴气的赌坊时,贾环正输红了眼,将最后几钱碎银子拍在“大”上,嘶声喊着“开!”。

    两个健壮家仆认得他,拨开人群,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往外拖。

    贾环又惊又怒,挣扎喝骂:“狗奴才!放开我!知我是谁么?”

    回应他的是更用力的钳制,同其中一人在他耳边低喝:“三爷,老爷有请!”

    闻得“老爷”二字,贾环如被冰水浇头,瞬间瘫软下去,任由家仆拖拽。

    谁知他前脚刚被拖出那腌臜地界,后脚便听得赌坊正门、侧门轰然巨响,被齐齐踹开!

    上百名头戴黑漆椭圆笠盔、身着黑色棉罩甲、臂章上“警察”二字赫然、手持燧发铳的汉子如黑色潮水般涌入,呼喝声响彻整个赌场:“京师警察厅办案!所有人抱头蹲下,违者严惩!”

    动作迅捷,队列森严,与往日五城兵马司那些散漫兵丁截然不同。

    赌客、庄家登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带队的警官正是原锦衣亲军出身的干员,目光如电,指挥若定。

    押着贾环的两个贾府家仆回头瞥见这一幕,唬得冷汗涔涔,脚下更快,架着瘫软的贾环,几乎是逃离了那条街,心中直念阿弥陀佛,暗道侥幸。

    宁国府内,贾环被径直拖到祠堂前。

    贾政早已气得面如金纸,手持一根两指粗的家法棍,端坐在祠堂前的太师椅上,浑身犹自微微发颤。

    王夫人、赵姨娘、宝玉、贾琏、凤姐等皆在,气氛压抑。

    赖大低声将赌坊门前所见禀报,众人更是后怕。

    贾政听罢,看着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的贾环,又想起那无名帖子所写的敲诈恶行,新账旧账一齐涌上心头,指着贾环,手都哆嗦:“孽障!孽障啊!

    若非今日拿你回来,此刻你已在那警察厅的班房里,荣国府的脸面便要丢尽了!”

    赵姨娘早已哭倒在地,抱住贾政的腿:“老爷开恩!环儿他年轻不知事,定是被人哄骗了去!求老爷饶他这一回!”

    “饶?”贾政一脚甩开她,怒极反笑,“他勾结匪类,敲诈良善,聚赌借贷,哪一桩是能饶的?

    我贾家诗礼簪缨之族,竟出此败类!今日不打死你,何以正家规,儆效尤!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

    行刑的仆人不敢违拗,将贾环按在条凳上,褪去下衣,碗口粗的家法棍挟着风声落下。

    贾环起初还惨嚎,渐渐便只剩下闷哼,臀股间一片血肉模糊。

    赵姨娘哭得几乎晕厥,王夫人也侧过脸不忍再看,宝玉面色发白,贾琏眉头紧锁,那凤姐只在一旁冷眼瞧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一撇,心下暗忖:这祸根,早该如此收拾了。

    贾环在剧痛同羞辱中,神智反有些恍惚。

    他听不清父亲的怒斥,也听不清姨娘的哭求,只死死咬着牙,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宝玉那身光鲜的袍角上。

    无尽的恨意在血泊中疯狂滋长:凭甚……凭甚他就能永远干干净净,高高在上……今日之辱,来日定要百倍奉还!

    一顿家法,直打得贾环晕死过去,贾政方喘着粗气喝止,命人抬回他房中,延医诊治,又严令:“锁住院门,没我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更不许赵姨娘去探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处置完毕,他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坐下,看着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那点因贾兰、贾芸、贾菌渐有出息而刚升起的热望,又被这盆冷水浇得冰凉。疲惫同隐忧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贾环之事,如同一块不洁的阴影,暂时被锁进了小院。

    数日后,紫禁城,养心殿。

    新上任的工部城市管理清吏司郎中、一等子侯孝康,恭敬地垂手立在御前,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这实缺来得不易,虽是打理“市容”这等看似琐碎之事,却直属于工部,更是陛下新政之一环,他打定主意要做出样子。

    林琰翻阅着几份关于城管司初步构想的条陈,头也未抬,声音平静:“侯卿。”

    “臣在。”侯孝康连忙躬身。

    “城管司新立,千头万绪。招募人手,整顿市面,免不了要同三教九流打交道。

    市井之中,熟悉地面情弊、手段圆滑甚至强横者,确能迅速打开局面。”

    林琰放下条陈,目光落在侯孝康脸上,“朕不反对你招募一些这样的人。”

    侯孝康心中一松,刚要谢恩,却听皇帝继续道:“然,比例需有控制。

    务必多招募、乃至优先招募那些通文墨、明事理、哪怕只是童生出身的读书人。令其习练章程,明晓法度,充为骨干。”

    侯孝康略感疑惑,整顿街面,要这许多读书人作甚?但他不敢多问,只恭声道:“臣,遵旨。定当谨慎遴选,以明理守法者为先。”

    林琰深深看他一眼,语气微重:“侯卿,莫要以为此乃细务。

    市井管理,看似微末,实乃直面黎庶,关乎朝廷体面、百姓生计。

    那些市井之徒,可用其力,却难束其心,易生事端。

    多用身家清白、读书明理之人,日后你自会明白其用意。

    朕将裴轮拨给你,他熟知锦衣亲军旧日巡城缉事之规,亦是干员,你二人当和衷共济。”

    “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定与裴主事尽心办差,不负圣望!”侯孝康凛然应诺,将皇帝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起初,侯孝康确是按皇帝吩咐,认真招募了些落魄书生、识字小吏,同裴轮带来的一些原锦衣卫中下层稳健军官,充作城管司最初班底。

    裴轮熟悉神京街巷,定下分区、巡逻、处置流程等细则,侯孝康则主抓人员调派同钱粮支应,两人合作,倒也将架子搭了起来。

    城管司吏员头戴蓝色插白羽大帽,身着浅蓝色罩甲,开始上街巡查,清理占道,倒也初见成效。

    然而,随着整顿范围扩大,尤是触及一些利益盘根错节的坊市、店铺,阻力开始显现。

    一些地头蛇暗中使绊,原有的泼皮无赖换了方式捣乱。

    侯孝康渐感人手不足,尤其是需“强力”处置某些“钉子户”时,那些招募来的读书人往往顾虑重重。

    他想起了皇帝“可用其力”的话,更要紧的是,他想尽快出政绩,证明自己。

    于是,在“迫于实际”同“急于求成”的心绪下,他默许甚至授意手下,开始更多地招募那些“熟悉地面”、“手段活络”的市井人物,其中不少本就同城狐社鼠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

    起初,这些人确乎“好用”,三下五除二便能“摆平”麻烦。

    侯孝康见市面似乎“清净”更快,心中暗喜,对皇帝的叮嘱,也难免有所松懈。

    麻烦,很快便来了。

    先是西城菜市,几个新招募的城管,因强令一老农挪动菜担,言语冲突间竟动了手,推搡之下,老农摔倒,菜蔬散了一地。

    围观者众,舆情哗然。老农的家人径直告到了新近成立的、隶属于警政部的“京师巡检司”。

    巡检司的警员初步问询做好笔录,一看涉及工部城管司,不敢擅专,立时将情况通报给了刚刚正式挂牌、位于西城的警察分署。

    警察分署的负责人,是靳一川一手带出的老锦衣亲军,作风硬朗,讲究证据法度。

    他派了两名警员前去城管司传唤涉事人员问话。

    不料,那几名涉事城管及其同僚气焰嚣张,仗着人多势众,不但不配合,反同警员推搡对峙,口出狂言:“爷们是工部城管司的,正经官差!你们警察厅管得着么?滚开!”

    冲突迅速升级。更多警察闻讯赶来,双方在街面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警察手中有制式燧发铳、腰刀,训练有素,队列整齐;城管这边则多是棍棒,人员杂乱,叫嚣不止。

    眼见局面即将失控,带队的警察小旗厉声警告无效后,果断举起燧发铳,朝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震耳欲聋的枪声同硝烟登时镇住了全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城管们被这真枪实弹的威势唬得面如土色,呆立当场。

    “放下棍棒!违抗者,以暴力抗法案,当场锁拿!”警察小旗再次厉喝。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下,再无一人敢妄动。涉事城管被逐一缴械,反手拷上镣铐,押往巡检司。

    做完详细笔录后,拿到口供后,巡检司将一干人犯同卷宗移送顺天府衙门处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事像一枚石子投入池塘,涟漪迅速扩散。

    顺天府尹头皮发麻,一边是警政部直属的警察厅,雷厉风行,证据确凿;一边是工部新设的城管司,背景也不小。他只能硬着头皮受理,按程序讯问、关押。

    紧接着,弹劾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到了通政司,摆上了林琰的御案。

    都察院的御史们仿佛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上。

    奏章不仅抨击城管司“任用市井无赖,白昼毁物殴人,形同盗匪”,更将矛头指向主官侯孝康“用人不明,处置乖方,有负圣恩。

    甚至牵连而上,直指工部尚书钟烈“任用私人、纵容下属、败坏朝廷新政”。

    谁都知道,钟烈乃是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的乘龙快婿。

    朝堂之上,一时间议论纷纷。付世贤一系的官员,起初暗中推波助澜,乐见这皇帝新设的衙门出丑,但眼见火要烧到钟烈身上,首辅便不能再坐视。

    付世贤在议事时,轻描淡写地捋须道:“城管司新立,百事待兴,用人或有不察,行事或有些许鲁莽,也在所难免。

    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然亦不可过于苛责,寒了办事臣工之心。些许纰漏,责其整改即可。”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惯会察言观色,见首辅表态,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显然不欲在此时扩大事端,便也顺势出班奏道:“首辅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

    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城管司初建,经验不足,出些差错亦是情理之中。

    关键在于事后整改,以儆效尤。依臣之见,当责令工部及城管司严查自纠,妥善善后,并拟定严密章程,杜绝后患即可。”

    皇帝身旁的近臣亦适时进言,强调“新政方启,当以稳定为要,惩前毖后”。

    在几方或明或暗的角力同“顾全大局”的共识下,这场风波的朝议方向被扭转。

    皇帝最终下旨,严厉申饬了侯孝康“辜恩溺职、行事孟浪”,罚俸半年,令其戴罪履职;工部尚书钟烈亦因“失于督查”被训诫。

    整改章程公布后的神京街头,公示栏前围满了窃窃私语的百姓。

    黄纸黑字的露布上,详细罗列了城管司的“整饬吏治五条”,末尾盖着鲜红的官印。

    有人念着“招募良家子”“以文理吏员带队”,人群中响起几声将信将疑的唏嘘:“且看能新鲜几日。”

    衙署内,侯孝康同裴轮却知这“五条”字字千钧。

    圣意虽暂缓,可满城眼睛都盯着,这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然而,真要将纸面文章落到这积弊已深的街面上,谈何容易?

    “良家子”同“老童生”的招募,起初便遇了冷。正经读书人谁愿来做这“城管”?

    偶有应募的,不是生计实在艰难,便是科举无望的迂阔之辈。

    好不容易凑起二三十人,匆匆培训些章程法令,便派上街头。

    这些新晋的“正式吏员”头戴红色插羽大帽,手持文书凭证,站在昔日吆五喝六的粗豪“临时吏员”前,常被那满不在乎的嬉笑眼神弄得面红耳赤,权威全无。

    头一个月,冲突记录簿上,倒有多起是“新吏被旧员架空,遇事束手”的案例。

    侯孝康不得不亲自坐镇,抓住两个公然阳奉阴违、挑衅新规的刺头,当众开革,流放千里,这才勉强立起规矩。

    队伍面貌,总算有了几分“以文驭武”的样子。

    街头执法,必见正式吏员先行宣讲法令,而后力役方可动手。

    明目张胆的踹摊毁物、肆意殴辱,确乎少了大半。

    百姓们初时惊疑,渐渐也敢在吏员询问时,略辩几句道理了。

    然而,水面下的波澜却未曾止息。旧日那套行事方法,转入更隐蔽的角落。

    一些被剥夺了交涉权力的“临时吏员”,同相熟商户形成了奇异的默契。

    他们不再上前勒索,却会“恰好”在别处严查,独留那几家畅通无阻;或是暗示商户,若有“疏通协调”之需,可寻某位“好说话”的正式吏员。

    规矩定了,寻租的门槛同形式,也随之“水涨船高”。

    裴轮便曾揪出一桩令人齿冷的案例:一个被市井手段喂熟了的正式吏员,竟在夜间收受昔日“同僚”、现为力役的张三引荐的贿赂,对一处违建睁只眼闭只眼。

    那力役张三,则从中抽头。“郎中,这便是‘以文制武’么?武的没制住,文的倒被拉下水了!”裴轮气得浑身发抖。

    侯孝康默然良久,叹道:“积弊如油入面,岂能一夕洗净?但大面上,公然无法无天之事少了,这便是进步。

    要紧的是,如今有了规矩,有了名目,我们稽查惩处,便有了刀把子。”

    那受贿吏员同牵线的力役,被严惩示众,又添了“内外勾结、罪加一等”的布告,贴于露布之旁,以儆效尤。

    如此磕磕绊绊,雷霆手段同细致工夫交替,一个月下来,城管司的风气总算为之一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仍免不了推搡呵斥,虽然“规矩”之下仍有“门道”,但神京街面的商户百姓,终于不必日日活在动辄得咎、毫无征兆的拳脚同勒索之下。

    那份曾张贴全城的“整饬五条”露布,在风吹日晒下边角卷曲,字迹模糊,却成了悬在城管司众人头上的一道实实在在的紧箍咒。

    这一日,侯孝康应召入宫。林琰在暖阁见他,手中捻着一份靖安署新呈的密报,神情看不出喜怒。

    “西城的事,靖安署报上来了。”林琰将密报搁在案上,抬眼看向恭敬立在下首的侯孝康,“街面清静,商户怨气稍平,你这边,算是稳住了局面。”

    侯孝康心下一凛,忙躬身应道:“此皆臣分所当为,兢业尚且不及,岂敢言功。

    赖陛下威德并施,上下用心,方有寸进。只是吏治如疏筛,漏隙犹存,臣常恐有负圣望。”

    “水至清则无鱼。朕要的,是能办事、少生事的衙门,不是描画出来的太平景。”

    林琰的语气缓了些,带着勉励,“局面初定,已属不易。你能看到隐患,这便好。

    接下来,便在‘少生事’、‘能持久’上,多下功夫。好好干。”

    “臣,谨遵圣谕,定当竭力,不负陛下信重。”

    侯孝康退出暖阁,宫道漫长,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沉。陛下的勉励犹在耳畔,靖安署的密报更让他脊背发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下那套刚刚开始转动的齿轮,咬合处还满是砂砾。下一次摩擦,不知会从何处迸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