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战事,在卫若兰大军开拔一月后,骤然紧了。
辽阳城下,旌旗蔽空。襄国公、征虏大将军卫若兰的中军大帐里,气象森严。
镇国公、蓟镇总兵牛继宗,武宁侯、蓟镇总兵史骁翎,忠勇伯、大连镇总兵石光珠;
奋威侯、五军营副将周镇,勇毅侯、神枢营副将孙胜,并昭信侯、羽林左卫指挥使陈平等一干将领,皆在帐中。
更显眼的是那些围着沙盘与图册忙碌不停的参军司军官。
沙盘上插满红蓝小旗,一位中年参军正指点沙盘,声气平稳:“我军分三路,出辽阳、广宁、凤凰城,向沈阳中卫挤压,至今旬月,大小接战一十七回,斩首逾千。
然东虏此番用兵有变。其主力避而不战,依托浑河、太子河,广筑土垒、壕堑、陷坑,纵深设防。我军正面强攻,伤亡日增,推进迟缓。”
史骁翎目光沉静,仍细观着沙盘全局。
而牛继宗、石光珠等将,则更多是听着身旁参军的低语禀报,时而颔首,时而追问。
一道道军情、一条条方略,皆自这些参军口中流出,又经诸将决断,化为森严军令。
这十数万大军的呼吸脉动,似已系于这套悄无声息却精密运转的枢机之上。
这十数万大军的运转枢机,正是这自上而下、如臂使指的参军体制。
一名专司军械的参军上前禀道:“大帅,新近运到一批配了弹底碰炸引信的开花弹,可用于红衣大炮。
此弹着硬即爆,或可试轰其土垒壕堑,破片飞溅,对其垒后伏兵杀伤当优于实心弹。可否调数炮至前沿,试其效用?”
另一名精于工事的参军随即接道:“若欲渡河强攻,可选水流平缓处,以舟筏、预制件急架浮桥数道。同时聚红衣炮于岸侧高阜压制对岸。
步卒以武刚车为前导掩蔽,车上及车后搭载佛郎机、虎蹲等轻便速射火器,抵近后以密霰弹火清扫当面之敌,为大军渡河辟出滩头。”
又一年轻参军指着沙盘上几处标出的东虏前沿突出部:“大帅,列位将军。敌垒壕虽固,然其兵亦聚于垒后。我部可遴选敢死之士,集中配发大量手榴弹。
趁夜或拂晓,以少数精锐潜行近敌,骤然发难,以手榴弹密集投掷一处,瞬时火力覆盖,或可强行撕开裂口,后继兵马疾速跟进扩张。”
卫若兰面沉似水,目光掠过建言参军,又看向史骁翎等将。他离京时陛下的嘱托犹在耳畔。
“诸君所议,皆有可取。”卫若兰终于开言,声气沉稳,“便依此试行。着令炮营,分拨新式开花弹至前沿三处炮台,先行试射,观其效而后报。
工兵营即刻踏勘浑河上游三段水域,备办架桥物料,拟定细则。
各营挑选锐卒,加练手掷手榴弹,听令编组突击队。”
他略顿一顿,续传指令:“周镇、孙胜所部,续对当面之敌持重加压,佯作主攻,吸其注意。
由史总兵统摄全局,协和诸部。
牛总兵,尔部骑军与石总兵麾下精锐配合,编练数支精悍突击营,多配手榴弹、炸药包,行参谋司所拟之袭扰侧后方案,专攻其防线结合部与虚弱处。
切记速进速退。陈将军,集中红衣大炮,按参谋司择定之节点,予以持续轰击,务使其昼夜不宁。
另,诚武伯、蓟镇参将林梓,威宁伯、辽东镇游击将军林楠,各率本部骑军前出侦巡、驱逐东虏游骑,须格外谨慎,提防其诱敌深入,一旦其退向预设阵地,不得浪战,立时回报!”
卫若兰颁下的每一道将令,背后皆是参谋司沙盘上反复推演过的成案。诸将凛然接令,参军们则埋首疾书,将宏略拆解为一条条细目。
散骑袭扰、重炮轰击、多路佯动……诸般手段,看似分散,实则皆指向一处:
不与之硬撼工事,而以层出不穷的袭扰与精准的轰击,不断挤压、试探,直到那铁桶般的防线上,绽出一丝缝隙。
辽东的雪原在炮火中渐渐污浊泥泞,每一步前进都更为艰难。中军帐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而当这烛光映照着辽东的舆图时,千里之外,神京皇极殿的朝钟,正撞开又一日晨曦,也将另一场无声的弈局,铺展在玉陛丹墀之间。
关于设立“警政部”与在工部下添设“城市管理清吏司”的议案,才一提出,并未立时激起激烈的言词相争,却教许多人的心思活络了。
短暂的静默后,交锋在更为务实的层面展开。
“陛下圣明,肃清治安、整顿市容,实乃当务之急。”一位官员率先出班,语气恭谨,然话头随即微转,“然新设一部,权责关涉甚广。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乃至刑部,职事皆与之有所交叠。如何划清界限,以免日后推诿掣肘,尚需仔细斟酌。
再者,这警政部首脑及属官人选,干系重大,非德才兼备、资望足以服众者不可。”此言一出,引动不少附议。
户部侍郎于东阳随即陈明专设一部一司、统筹规划、支应专款的益处,工部尚书钟烈亦从本部职掌角度表了支持,兵部尚书林晏枢则着意强调了绥靖后方的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则,真正的关节与暗涌,迅疾便汇聚于警政部这新设要紧衙门的主官人选上头。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虽未直奏,然其派系的礼部左右侍郎李景、陈瑜已先后出班,婉转荐了数位素有清望、熟谙实务的“合宜人选”,其心不言自明。
对此,刑部尚书严鹤云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几乎同时出班,声气铿锵,寸步不让。
严鹤云面色肃穆,引经据典;戴彭梓则词锋凌厉,直指要害。
二人联同大理寺官员据理力辩,殿中回荡着“刑名律法”、“铁面无私”等语,力主刑部右侍郎曹诚之声一时高涨。
付世贤一系的官员则纷纷侧目,神色不豫。双方各执一词,金殿之上一时竟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相持不下。
眼见气氛渐紧,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班和起稀泥。
他先对礼部所荐诸人学识才干一番褒扬,继而话锋一转:“只是……部堂之职,总揽全局,所荐诸位年资稍浅,骤擢至此等要位,恐难服众。
依臣愚见,莫若先于侍郎任上历练一二,待资望渐隆,再当大任不迟。”
此说瞧着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略略偏向了严鹤云一方,因曹诚资历更老。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觑见时机,趁机岔开话头:“贾右宪所言,老成谋国。说到侍郎人选,臣倒想起一人。
现任兵部右侍郎、忠毅伯李骏,方自安南历练归来,功勋卓着,通晓军务营制。
京师警政,亦需整肃纲纪、令行禁止,忠毅伯正是合宜人选。
可调任警政部左侍郎,如此,警政部有干才佐理,而兵部右侍郎一缺……”他故意在此顿住。
“兵部右侍郎”这个实缺,登时引了更多目光,暂缓了尚书人选的激烈对峙。
各方势力围绕这个空缺,又是一番或明或暗的较量与权衡。
此时,天子亲信、户部尚书史鼐与兵部尚书林晏枢相继出列表态。
史鼐直道:“警政之要,首在明刑弼教。部堂主官,确需精通刑名律例、熟稔神京情弊者为宜。”
林晏枢亦附此议。二人立场鲜明,实则代表了天子的倾向。
荣国公贾政见火候已到,出班躬身:“诸位同僚所言皆有情理。警政部新立,千头万绪,尚书人选关乎成败。臣等愚钝,不敢妄断,恭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的林琰,平静听罢了全部交锋。
他目光扫过丹墀下的重臣,缓缓开言,一锤定音:“诸卿所议,朕已悉知。曹诚执掌刑部多年,老成历练,着调任警政部尚书,总揽筹建事宜。
兵部右侍郎李骏,安南有功,晓畅军务,调任警政部左侍郎,协理部事。
刑部郎中杨东鸣勤勉干练,熟稔部务,擢为警政部右侍郎。
所出兵部右侍郎一缺,便由忠烈之后孙铨担任。”
他略停一停,续作部署:“至于工部新设之城市管理清吏司,专司神京庶务,关系民生体面。
郎中一职,可择勋戚子弟中之稳重能事者担任,以示体恤。路阁老,可有举荐?”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早有预备,出班奏道:“回陛下,修国公之后、一等子侯孝康,为人端方,处事稳妥,或可当此任。”
此职瞧着新添,实则权责未明,诸位阁部大佬见天子有意将此位予勋贵之后,料想并非核心要害,且可借此稍作抚慰,遂皆未表异议。
林琰微一颔首:“准奏。着侯孝康署理工部城市管理清吏司郎中。
然此司初立,百端待举,需得力干员协理实务。锦衣亲军曾长期代管此务,熟知神京情弊。
着锦衣亲军千户裴轮,转任该司主事,佐理侯孝康办理具体工造规划、市容整顿诸务,会同工部、户部、顺天府,先于紧要处试点,速呈章程。所需物料人工,着该部寺协济。”
天子金口已开,且安排上兼顾了各方利害,殿中诸臣即便心思各别,也只得齐声称是。
常朝散去。这番安排,教各方势力皆有所得,亦有所牵制,勉强成了妥协。
林琰的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屋宇。朝堂上的弈局从未停歇,新设的衙署与任命不过是棋盘上落下数子。
却说贾琏自调任工部右侍郎以来,日子倒比在户部坐粮厅时松快许多。
那坐粮厅管着漕粮转运、军粮放给,日日要与各方周旋。
如今在工部,只消按着图纸章程,督着工匠制好战守之器,交与总后勤部运走便是。
这日下了值,贾琏骑马回府,心绪颇畅。
行至宁荣街口,却见府门前聚着三五闲汉,当中一个穿着较体面的汉子,正与门房小厮说着什么。
贾琏眼尖,认出那是西廊下住的泼皮倪二,心下便是一沉。
他勒住马,尚未开言,倪二已瞥见他,忙堆了笑上前打千儿:“给琏二爷请安。”
贾琏在马上微一颔首,缓缓道:“倪二,你来此作甚?”
倪二搓着手,赔笑道:“回二爷的话,小人来寻环三爷说句话。前些日子三爷托小人办点小事,今日特来回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说着,府门内传来脚步声,却见贾政一脸铁青,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贾环,再往后,赵姨娘扯着帕子,一脸惶急。
贾琏忙下马,上前行礼:“老爷。”
贾政见是贾琏,面色稍缓,却仍沉声道:“你回来得正好。这厮——”
他指了指倪二,“竟上门来讨债,说是环儿欠了他银子。成何体统!”
倪二见这阵仗,忙又躬身:“老爷明鉴,小人岂敢讨债?
不过是环三爷前些日子说要做点小买卖,借了些本钱周转。
今日约期到了,小人顺路过来问问,许是环三爷贵人事忙,忘了也是有的。”
贾政脸色更沉,正待发作,忽见街那头又来了两人,却是贾芸与贾菌一同下值回府。
贾芸一眼看见倪二,也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先向贾政、贾琏行了礼,方转向倪二,皱眉道:“倪二哥,你怎么在此?”
倪二见是贾芸,神色愈发恭敬:“芸二爷。小人……”
贾芸不待他说完,已明白大半,当下对贾政道:“老爷息怒,这倪二与侄儿相识,许是有什么误会。且容侄儿与他说几句。”
贾政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你自去问!”说罢转身进府,贾环低着头跟进去,赵姨娘欲言又止,终究也跟了进去。
贾琏朝贾芸使个眼色,自己也进了府。
门外,贾芸将倪二拉到一旁巷角,低声道:“究竟怎么回事?环三爷欠你多少?”
倪二这才苦了脸:“芸二爷,不是小人不懂事。实在是环三爷前几日在赌坊里,欠了二百二十两印子钱。
当场立了字据,说三日内还清。今日已是第五日了,赌坊那头的保人催得紧,小人才硬着头皮上门……”
贾芸眉头紧锁:“二百二十两?他哪里来的胆子!”
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两张会票,又添些散碎银子,凑足数目,塞给倪二,“这是二百二十两,你先拿去还上部分,将字据拿回来给我。
剩下的,我稍后设法。记着,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回,休怪我不念往日情面!”
倪二接了银子,千恩万谢,赌咒发誓绝无下次,一溜烟去了。
贾芸这才进府,径往贾政内书房去。
书房内,贾政正拍着桌子训斥贾环,赵姨娘在一旁抹泪,王夫人、贾琏都在。宝玉也刚回府,正立在门边,垂手听着。
“……孽障!竟敢在外赌钱,还让人找上门来!我贾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贾政气得胡子直颤。
贾环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赵姨娘哭道:“老爷息怒,环儿许是一时糊涂,他年纪小……”
“年纪小?”贾政怒道,“芸儿比他大不了几岁,如今在户部当差,何等稳重!
菌哥儿更小,已是守备了!你再看看他,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在外鬼混!”
这时贾芸进来,行礼后道:“老爷,我已问清了。
是环三爷前几日一时手头紧,与人周转了些银子,本说好今日还,偏巧忘了。
方才我已替他还上了,债主也打发走了。”
贾政面色稍霁,却仍道:“欠了多少?”
贾芸从容道:“不足二百两。我这些年在衙门当差,也攒了些俸禄。环三爷是自家叔伯,应急是应当的。”
贾政脸色缓和许多,叹道:“难为你了。”又瞪向贾环,“你看看芸儿!你再看看你!”王夫人听了,暗暗点头。
赵姨娘忙扯贾环:“还不谢谢芸哥儿!”
贾环这才不情不愿地朝贾芸磕个头,声如蚊蚋:“谢芸哥儿。”
贾政又命赖大:“去,查查这孽障近来都与什么人往来,做了什么!”
赖大应声去了。
贾琏这时方开言道:“老爷息怒。环兄弟年轻,难免行差踏错。好在芸儿处置得妥当,未闹大。
依侄儿看,小惩大诫便是。环兄弟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总得留些体面。”
这话说得在理,贾政怒气稍平,对贾环道:“从今起,断你两个月月钱,好生在家读书思过!再敢胡闹,仔细你的皮!”
说罢,又对王夫人道:“从公中支二百两银子,还给芸儿。”
王夫人应了。贾芸忙道:“老爷,这如何使得……”
贾政摆手:“你攒些俸禄不易,岂能教你破费。此事不必再说。”
眼见贾环之事暂且压下,众人心中稍定。
不料贾政目光一扫,正落在门边垂手而立的宝玉身上,见他袍袖光鲜,一副富贵闲人模样,那刚压下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还有你!整日游手好闲,东游西逛,成何体统!
你环兄弟虽不成器,你便好了?这么大年纪,功名没有,差事也无,终日在内帏厮混!”
宝玉吓得一哆嗦,忙低头道:“儿子不敢。”
王夫人忙打圆场:“老爷,宝玉今日是去北静王府上赏花,王爷相邀,不好推辞的。”
贾政哼了一声,到底对宝玉终究多些偏爱,只摆手道:“罢了罢了,都下去罢!好生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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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跟在最后,抬眼瞥了宝玉一眼,见他虽挨了训,王夫人不过几句便替他开脱了,老爷也未深究。
再想自己跪了半日,被骂得狗血喷头,还断了月钱,心头那股恨意,如毒蛇般啃噬上来。
回到自己小院,彩霞正忐忑等着,见贾环脸色铁青地进来,忙端了茶上前:“爷……”
“滚!”贾环一把扫落茶盏,碎瓷四溅。
彩霞吓了一跳,却仍温声道:“爷莫气坏了身子。老爷骂过便罢了,日后咱们小心些便是……”
“小心?小心什么!”贾环双目赤红,“我便是再小心,也比不上那凤凰蛋!
他成日吃酒看戏,弄了一身胭脂回来,老爷不过说两句便罢!
我呢?我不过欠了些银子,便要我跪着听训,断月钱!这府里,何尝有我的位置!”
彩霞见他状若疯癫,不敢再说,只默默收拾碎瓷。
贾环在屋里踱了几圈,心一横,从床底摸出个包袱,胡乱塞了几件衣裳,揣上仅剩的几钱碎银子,便要出门。
“爷去哪儿?”彩霞急道。
“你少管!”贾环摔门而去。
出了角门,天色已暗。贾环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程,腹中饥饿。正彷徨间,忽听有人唤他:“环三爷?”
贾环回头,见是个面熟的汉子,穿着绸衫,作商人打扮,笑容可掬,细看之下,原来是认得的人。
“冷老板?”贾环认出这是常来府里走动、也带自己玩过几回的古董商冷子兴。
冷子兴拱手笑道:“正是小人。看三爷神色,似有不快?
前几日在赌坊,见过三爷手气,真是豪爽。怎么,今日有空,不去玩两把?”
贾环苦笑:“哪还有本钱。”
冷子兴左右一看,压低声音:“三爷说笑了。您这样身份,还缺银子使?
不瞒您说,小人正有桩生意,短个中人。三爷若肯帮忙,抽成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不,三十两。”
贾环心头一跳。他咽了口唾沫:“什么生意?”
冷子兴凑得更近,声气几不可闻:“西城有几个铺子……简单得很。”
贾环登时明白,这是教他寻地痞去敲诈勒索。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他本能地想斥骂拒绝。
可“断然拒绝”四个字还未出口,白日里父亲铁青的脸、宝玉袖口的胭脂、王夫人那轻描淡写的开脱,以及自己跪在冰冷地上的屈辱,瞬间绞成一团邪火,烧尽了那点胆怯和廉耻。
他眼睛盯着冷子兴谄笑的脸,声音干涩发紧:“……事成之后,立刻给钱?”“立刻,现银。”
那银子冰凉的触感仿佛已贴在手上。贾环垂下眼,避开对方目光,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我干。”
冷子兴笑了,拍拍他肩膀:“三爷爽快。明日此时,还在此处,我带您见见那几位‘朋友’。”
两人又低语几句,方各自散去。贾环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夜色渐浓,宁荣街灯火通明,他的身影却隐入暗巷,渐渐看不真切了。
却说贾政处置了贾环,心绪仍是不宁。在书房独坐片刻,赖大回来了。
“老爷,问清楚了。”赖大低声道,“环三爷这几个月,常与西城几个泼皮来往,吃喝赌钱。
那倪二便是其中之一。听说还常与古董商冷子兴厮混,跟着学什么‘买卖’。”
贾政脸色发青:“孽障!孽障!”顿了顿,又问,“芸儿垫的那二百两,到底怎么回事?”
赖大声气更低:“老奴私下问了倪二相熟的,说是二百二十两的印子钱,利钱滚得凶。
芸二爷心善,怕老爷气坏了身子,只往少了说。那钱确是赌债……”
贾政眼前一黑,几乎晕倒。赖大忙扶住:“老爷保重身子!”
良久,贾政长叹一声,颓然坐倒:“我贾家诗礼传家,怎会出这等不肖子孙……”
他忽地想起宝玉,虽说也不上进,到底没这般不堪。
又想到已逝的贾珠,若珠儿还在……一时间心灰意冷,摆摆手:“你去罢,我知道了。”
赖大退下后,贾政独对孤灯,久久无言。窗外月色清冷,映着院中竹影,沙沙作响。
而此刻神京的夜色里,暗流从未止息。城西某处僻静宅院,烛光下,几人正在密谈。
“贾环已上钩了。”冷子兴抿了口茶,淡淡道。
他对面坐着个中年文士,乃是理国公府的清客夏滔。下首还有个精瘦汉子,是地面上的混混头子左巨。
夏滔微微一笑:“荣国公治家再严,也挡不住子弟自甘下流。这刀虽钝,用好了也能伤人。”
左巨摇头:“钝刀才好。太利了,反易伤手。贾环这般蠢物,正好用来搅浑水。
如今朝廷要设警政部、城市管理清吏司,整顿市面,咱们那些相与的生意朋友,少不得要收敛些。
教这蠢货去闹,闹出事来,自有荣国公去头疼。咱们隔岸观火,必要时再推一把,岂不便宜?”冷子兴点头:“夏先生高明。只是……贾芸那小子,今日倒机灵,竟将事圆过去了。
他如今在户部,又是荣国公跟前得意的人,有他在,怕是不好对付。”
夏滔冷笑:“贾芸?一个旁支子弟,能翻起什么浪?他今日垫那些银子,怕是多年积蓄。这般讨好,无非想攀附本家。”
左巨忽道:“贾政毕竟是皇帝的娘舅,我们这么干不会反害了咱们自己吧?”
夏滔笑容更深:“所以才说是钝刀。贾环自作孽,与咱们何干?
只是树大招风,贾家作为皇帝舅家,又掌着总后勤部,太过煊赫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不过是顺着风势,推波助澜罢了。”
三人相视而笑,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此时贾府内,贾琏拖着疲惫步子回到自家院子。
上房灯火还亮着,掀帘进去,只见凤姐歪在炕上,正和平儿对着一本账册指指点点。
见他回来,凤姐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可算回来了。平儿,去把炖着的参汤端来。”
平儿忙应了声,笑盈盈起身:“二爷今日倒晚。”说着便出去张罗。
贾琏在炕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没接话。
凤姐这才搁下账册,拿眼瞟他:“瞧这模样,又碰上什么糟心事了?可是环兄弟那桩?”
“你也听说了?”贾琏叹口气,将日间之事细细说了,末了摇头道,“环儿是越发不成器了。老爷今日气得够呛。”
凤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平儿端来的参汤,亲自递到贾琏手里:“他那娘胎里带来的下流种子,能好到哪去?”
说着,又睨贾琏一眼,“倒是你,如今在工部好歹是个侍郎,多少人眼热盯着。
环儿这般胡闹,没的带累你名声。老爷骂他,你多什么嘴。”
贾琏喝着参汤,含混道:“我岂不知?只是当着老爷的面,总要劝两句。到底是一家子……”
“一家子?”凤姐冷笑,“他何尝当你是嫡亲哥哥?背地里不知怎么恨咱们呢。要我说,你今日就不该开口,由着老爷处置才好。”
平儿在一旁轻轻打扇,柔声插话:“奶奶也别恼,二爷到底是做哥哥的,面上总要过得去。
只是环三爷这事……怕还没完呢。我今儿听小丫头们嚼舌,说他还欠着外头不少银子。”
凤姐眼神一厉,看向贾琏:“可是真的?你还瞒着什么?”
贾琏摆摆手:“芸儿已垫上了,想来……该了了罢。”
“了了?”凤姐嗤笑,“你呀,就是心实。那起泼皮无赖,尝着甜头,岂肯轻易放手?罢了,不提这晦气事。”
她话头一转,“倒是芸儿那孩子,今日处事倒妥当。垫了银子又不居功,是个有算计的。”
平儿也笑:“可不是,芸二爷如今在户部当差,越发稳重了。前儿他娘进来请安,还说多亏二爷二奶奶照应。”
贾琏面色稍霁,将参汤喝完,忽想起什么,道:“是了,今日朝会上,陛下提起要设警政部,专管治安。严尚书和戴都宪争得厉害,最后还是定了曹诚。”
凤姐眼波一转,坐直身子:“这与你何干?你如今在工部,不沾这些。”
“虽不直接相干,可京城治安好了,咱们这些人家也安生。”
贾琏摇头,“你是不知,如今外头乱得很。前儿我还听说,东城有家绸缎铺,青天白日竟被泼皮堵了门,生生搅黄了一桩大生意。”
凤姐眉头蹙起:“竟有这等事?”她沉吟片刻,忽挑眉道,“我听说,这警政部的堂上官,皆是陛下极信重的人。你今日在朝上,就没动动心思?”
贾琏忙摆手:“快别说这话!这差事就是个火炉,多少双眼睛盯着?
曹诚那是刑部老堂官,根基深得很。我如今在工部挺好,何苦去蹚这浑水?”
“瞧你这点出息。”凤姐似笑非笑,却也没再深说,只转头吩咐平儿,“明日你记着,让来旺家的跑一趟锦云绸缎庄——就是常给府里供料子那家,问问可有什么麻烦。
若真有泼皮搅扰,让林之孝寻人打个招呼。”
平儿应了。凤姐又对贾琏道:“你既不想争,便安安生生在工部待着。只一样,环儿那边,你少沾惹。他那潭浑水,谁蹚谁一身泥。”
贾琏苦笑点头。凤姐见他确有倦色,这才放缓声音:“罢了,夜深了,平儿伺候二爷歇下罢。明日还要上朝呢。”
平儿抿嘴一笑,自去铺床展被。烛光下,夫妻二人又低语几句家常,方各自安歇。
次日,贾环果然又溜出府去,在约定地界见了冷子兴。
冷子兴引他见了几个人,都是些市井无赖,为首的名叫过街鼠张三、草里蛇李四。
那张三见贾环一副公子哥模样,起初还不大瞧得上。
冷子兴私下与他道:“这位是荣国府的爷,正经主子。有他出面,那些铺子老板敢不给面子?”
张三这才换了脸色,对贾环称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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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给,便日日派人在店前吵闹,搅得他做不成生意。
贾环初时还有些胆怯,可当张三将十两雪花银塞到他手里,说是“定金”时,那点怯意便烟消云散了。他摸着冰凉坚硬的银子,心头一阵滚热。
当日下午,西城“锦云绸缎庄”前,便来了几个闲汉,堵在门口,说店里前日卖出的缎子以次充好,要讨说法。
掌柜的出来理论,那几人胡搅蛮缠,引来不少人围观。
正闹着,贾环摇着扇子出现了,作“和事佬”,对掌柜的道:“掌柜的,这几位兄弟也不是不讲理的。
你铺子开在这儿,图个平安生意。不如破财消灾,每月给些茶水钱,兄弟们保你平安,岂不两便?”
掌柜的认得这是荣国府的少爷,又见那几个泼皮虎视眈眈,心知惹不起,只得忍气吞声,拿出六十两银子打发了。
初战告捷,张三等人对贾环刮目相看,当夜便在酒楼摆了一桌,奉承贾环“仗义”“有面子”。
贾环几杯黄汤下肚,飘飘然起来,只觉这才是快意人生。他却不知,这一切,都落在暗处几双眼睛里。
又过了两日,贾政下朝回府,门房递上一封无名帖子。
贾政拆开一看,脸色骤变——帖子里写的,正是贾环与泼皮勾结、敲诈店铺之事,时辰地界、银钱数目,一清二楚。
“这孽障!”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命人:“去,把那个畜生给我绑来!”
而此刻贾环,正在赌坊里,将刚分得的二十两银子,又押上了赌桌。骰子滚动,他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泛起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