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太仓州,钱氏别院密室内。
青铜灯台的火光舔舐着密报纸笺,将“严查海防”四字映得忽明忽暗。
钱禄从袖中取出密封的信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家主,京师最新消息。
朝鲜礼曹判书向天朝求援,圣上已下旨严查海防。咱们与荷兰人那几条线……是否暂避风头?”
钱敬尧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落在密报上,指尖在“严查海防”四字上轻轻一顿。
窗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地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岑远不是徐家当年应付的那些庸吏。他既已在查海贸,咱们就不能再留半点实迹。”
“可红毛夷那边……”
“自始至终,与红毛夷往来都是‘朝鲜商团’在接洽。”钱敬尧打断他,声调没有一丝起伏,“账册、货单、船契,没有一样能指向钱家。
记住,我们只是和朝鲜商人做了几笔寻常的药材、绸缎买卖,从不知他们背后是谁。”
他起身踱到窗边,钱禄悄无声息地挪开挡路的绣墩。夜色深浓,高墙外,城池的楼阁轮廓隐现如墨。
“告诉下面,从今日起,所有与外洋相关的生意,不论直接间接,一律暂歇。
库房里那些日本铜矿,三个月内分批熔了,进自家银炉重铸成元宝,旧痕务必抹干净。”
钱禄躬身接过密报,就着灯焰点燃一角,看着火舌卷过纸笺,才投入青瓷水盂。纸蜷曲成灰,沉在盂底。“是。那之后的海路……”
“之后?”钱敬尧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之后我们只和应天、松江、杭嘉湖的自家商号往来。苏绣、湖丝、徽墨,这些生意清白,利也稳当。”
“可王、谢两家,似乎正在抢徐家留下的海外门路,尤其是走朝鲜至辽东的北线。他们还暗中挖走了我们几个‘朝鲜商团’的旧人手。”
“让他们抢。”钱敬尧转过身,目光幽深,“他们既然觉得是良机,我们就‘让’出去。
你暗中把那几条棘手的北线老关系转过去,尤其是和朝鲜豪强、东虏有牵扯的,做得自然些,算是‘卖个人情’。”
他顿了顿,又道:“把‘红毛夷借着朝鲜商人的名头,暗中往辽东贩运人口货物’的风声,透给岑远手下那个常来苏杭采买的管事。
记住,话要从酒桌上来,说得含糊些,像道听途说的市井闲谈。”
钱禄眼中一亮:“家主高明。咱们全身而退,还能借岑远的手,敲打那两家。”
“不是敲打,”钱敬尧淡淡道,“是送他们一程。海路如今是火山口,谁跳得高,谁先焦。”
风声放出去不过数日,苏州城里暗流涌动。而此时,王家水阁中,王崇礼与谢蘅之自然不是莽撞的人。
探得钱家收缩海贸,连原先与“朝鲜商团”的热络往来也淡了,二人心中虽喜,却未失警觉。
“钱敬尧这只老狐狸,退得这么干脆,怕是有诈。”
谢蘅之在王家水阁中轻摇折扇,扇坠的羊脂玉扣一下下轻敲着紫檀椅扶手,发出规律的脆响,“朝廷严查海贸,岑远在苏州耳目遍布,这风口上的肉,岂是好吃的?”
侍立在屏风后的长随王忠眼皮微抬,又复低垂——他知道老爷心里已有成算。
水阁外,两家的心腹管事隔着竹帘侍立,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又迅速垂下目光。廊下小厮捧着茶盘,脚步轻得听不见声响。
侍茶的丫鬟在门外听见玉扣击木的规律脆响,知道这是主家思虑已定时的小习惯,便悄声吩咐小厨房,把新蒸的桂花定胜糕预备上。
王崇礼呷了口茶,缓缓道:“利,是真的;险,也是真的。
钱家让出来的这几条线,我让人暗中查过,货源、价格、接头的朝鲜商团,明面上都干净。但也正因太干净,反倒让人不踏实。”
“崇礼兄的意思是……”
“吃,但要换个吃法。”王崇礼放下茶盏,“咱们不全盘接手,只取利最厚、线最稳的五六成。
剩下那些牵扯辽东、水太浑的,找个够份量、又够胆的人来扛。”
“人选是?”
“海述祖。”王崇礼微微一笑,“海家祖上有清誉护着,他本人又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泼皮。
咱们把最险的那两条船、三成货,连同‘朝鲜—辽东’这条暗线的名头,全数‘转赠’给他。
账目、人手,都做得干干净净,算是‘合伙’。
他贪那厚利,必定咬饵。万一将来事发,他是明面上的船东货主,咱们不过是个出了银子的‘匿名股东’。”
谢蘅之抚掌:“妙!海家那块‘清官之后’的招牌,紧要关头或许能挡一挡。就算挡不住,也够咱们抽身了。”
二人于是联手接下钱家让出的海路,却只谨慎经营其中稳妥的部分,而将最烫手的山芋,连同徐家旧部里几个知道内情却不易掌控的老舵手,一并“送”给了海述祖。
海述祖自恃祖荫,又见利心动,果然一口吞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月后,靖安署突然动手。
以“私通外洋、暗输禁货”之名,雷厉风行,直扑海家货栈与私港。
靖安署的番役破门时,海家管事还强作镇定,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海老爷的产业!”
待看见为首的人亮出盖有靖安署右令印信文书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两个年轻缇交换了个眼色,一个低笑:“还以为多大阵仗。”另一个嘘了一声:“少废话,仔细搜!”
对门绸缎庄的伙计扒着门缝偷瞧,被掌柜一把扯了回来:“作死!这也是你能看的?”
叹了口气,“海老爷前几日还赊了我两匹杭绸,说是年关结清……唉!”
一个缇骑从海家书房搜出一本《金瓶梅》,嗤笑“海老爷好雅兴”,随手扔开。
那书落在地上摊开,页间飘出一张薄纸——是半张与朝鲜商团的密信残页。捡起来的缇骑脸色一变,忙捧了送去领队那里。
海述祖下狱,船货尽数查没,苏松震动。风声传到王、谢两家,府中却不见慌乱。
王崇礼一面吩咐管事“紧闭门户,静观其变”,一面与谢蘅之在密室中对坐。
“果然出事了。”谢蘅之轻叹,“幸好当初留了后手。”
王崇礼神色平静:“海述祖是明面上的老板,船契、货单、往来书信,关键处都指向他。
咱们与他的‘合伙’文书,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意外焚毁’。如今咱们只是和他有过几笔清白丝绸买卖的旧相识罢了。”
“岑远会信?”
“信不信,都要凭实据。”王崇礼道,“咱们那五六成生意,走的全是正经朝鲜商团,货是绸缎药材,账目清清楚楚。
就算靖安署要深挖,顶多查到些‘与海述祖有人情往来’,动不了根基。”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钱家,这回置身事外,未免太干净了些。”
谢蘅之冷笑:“他本想看咱们焦头烂额,哪知道咱们靠岸的橹,摇得也不比他慢。”
半月后,风波渐渐平息。
靖安署虽在海家的案子上雷厉风行,却未再深挖。王、谢两家看似受了些惊吓,折了点浮财,根基却未动摇。
钱敬尧听得始末,在书斋里静坐了许久,才对钱禄道:“倒是我小瞧了他们。
风口浪尖上,都知道该靠岸,只不过有人晒网,有人……收帆不湿鞋罢了。”
沈阳,清宁宫。
烛火摇曳,映着大玉儿(布木布泰)略显疲惫的面容。
烛泪堆叠如小丘,值夜的宫女第三次剪去焦黑的烛芯,新焰窜起,将太后孤坐的身影拉得更长,投在绘着白山黑水的屏风上,微微晃动。
她斜倚在软榻上,头枕着洪承畴的膝,手中托着一支新近送到、做工精巧的大斑鸠铳。
这火铳比之前那批更长更重,铳管厚实,上有准星照门。
“这铳倒是好东西。”大玉儿的手指慢慢抚过冰冷的铳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硬邦邦的赞许,“射得远,打得狠。
配上这等利器,咱们那些绿旗营兵去打北边那些‘野人’的木栅城寨,就跟用热刀子切酥油似的。”
她手腕忽然一转,黑洞洞的铳口似有意似无意地指向了洪承畴的心口。
侍立殿角的苏麻喇姑呼吸一滞,手中托盘上的药碗轻轻一晃,又立刻稳住。
她目光低垂,盯着脚下金砖的莲纹,仿佛那花纹突然变得极有趣。
大玉儿眼神里那点慵懒瞬间褪尽,只剩锐利如刀的锋芒:“亨九啊,你说……万一,本宫是说万一,南朝要是哪天彻底翻了脸,撕了那纸和约,大兵压境,咱们这边又还没缓过这口气……你可有退路?”
烛光在铳管的冷铁上跳跃。洪承畴能感受到那无形无质却冰寒刺骨的压迫。
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若真有那一天……臣,恐怕只能竭尽所能,保太后与臣,还有我们的孩子,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大玉儿握着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隐姓埋名?……那……福临呢?我们的皇上呢?”
洪承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沉,没有回避她的注视:“真到了山穷水尽、社稷倾覆之时……皇上身系国本,万目所瞩。
臣所能为者,或许……唯有尽力周旋,拖延时日,或许能为皇上……留下一线血脉。”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洪承畴,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为她映出唯一生路的幽潭。
那里面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妄承诺,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在这清醒之下,孤注一掷的守护。
良久,她手腕一沉,将那支危险的大斑鸠铳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榻上。
金属与软缎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抬起眼,再次深深望进洪承畴的眼底,然后,忽然倾身向前,温软的双唇在他颊上印下轻轻一吻,一触即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宫信你。”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重,却像是将什么东西沉沉地交付了出去。
坐直身子时,她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怨怼:若非多尔衮那奴才这般无用,早早折了锐气,损了根基,何至于今日让她与亨九,走到这般如履薄冰、甚至要预先思量葬身之地的地步。
“就照方才议定的去办吧。”大玉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权威,“北边的‘猎场’,给我扫干净些。荷兰人要的数,一粒沙子也不能差。”
“嗻。”洪承畴沉声应道,躬身退出。转身时袍角带起微风。
廊下当值的小太监将头埋得更低,待脚步声远去,才悄悄舒了口气,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洪承畴将那脸颊上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与肩头无形的千钧重担,一同压入心底最深处。
与此同时,京师之中,腊月初的朝会上朝鲜世子李淏泣血上奏,再陈边民被掳惨状,疑为东虏伪装马匪所为,请求天朝严查做主。
与此同时,辽东巡抚亦报,女真腹地有异动,似在筹备大规模捕掠,北疆各部人心惶惶。
林琰览毕奏报,搁在御案上。他即派礼部侍郎为使,持节前往汉城安抚朝鲜,明示天朝必将为其主持公道。
使臣携厚礼前往,在朝鲜王廷郑重宣谕:“圣天子明察万里,已知尔等委屈。今特赐锦缎、药材、茶叶等物,以示抚慰。
开春道路畅通之后,天朝必遣使赴建州卫严查,还尔等以公道。”朝鲜上下感激涕零,人心稍定。
待使臣退下,林琰目光移向壁上巨幅的《九边舆图》,手指从朝鲜缓缓划向辽东,最后落在建州卫的位置,指节轻轻叩了叩。
他随即密谕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借辽东练兵、换防之名,暗中向大连镇、蓟镇等地调集精锐,囤积粮草军械,修缮关隘道路。
史湘云是个急性子,打定了主意要为黛玉试探周渊恭,回府后便着手安排起来。
翠缕一面替她篦头,一面笑问:“姑娘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可是又要作诗社?”
史湘云从镜中睨她一眼:“就你机灵。去把我那件鹅黄缕金袄寻出来,过两日进宫要穿。”
翠缕应了,又嘀咕:“姑娘每回这样笑,准是有大事。”
不几日,恰逢京郊西苑冬狩,襄国公卫若兰与武安侯冯紫英皆在随驾之列。
史湘云便央了卫若兰,设法将周渊恭也带入围场,以“偶遇闲谈”之名,行“观其人品才学”之实。
腊月初八,西苑猎场。雪后初晴,林间积雪皑皑。
皇帝林琰一身杏色骑装,于御营前亲自开弓,射得头彩,众臣喝彩不已。随后众人散入围场,各自觅猎。
周渊恭本不善骑射,只随嘉定伯应袭嫡长男前来观礼。
卫若兰依计寻到他,笑道:“周公子可愿随我走走?前边暖亭清静,正好烹茶赏雪。”
周渊恭欣然应允。卫若兰的贴身侍卫牵来两匹温顺的马,笑道:“周公子,这匹玉花骢最是稳妥,您请。”
周渊恭拱手谢过,上马时那侍卫不着痕迹地托了一把。
二人骑马缓行,至一背风暖亭,武安侯冯紫英果然在内,正煮水候客。
见二人来,冯紫英笑而让座,亲手斟茶,又指亭外雪景道:“围猎喧腾,此间倒有些野趣。周公子是读书人,可觉弓马喧嚣扰了清兴?”
周渊恭欠身道:“侯爷说笑了。天子讲武,臣子从狩,原是礼制。晚生虽不精弓马,躬逢盛事,亦感振奋。”
卫若兰抚掌笑道:“周公子这话,倒让我想起前日兵部议及边事,说如今太平日久,文恬武嬉,书生多不谙戎机。
殊不知国朝文武并重,君子当有六艺之能。不知周公子对时下边务海防,可有些见解?”
周渊恭心知此非寻常闲谈,略一沉吟,从容道:“两位公侯面前,晚生岂敢妄言。
只是尝读史书,略有所感。前朝太祖、太宗时,北驱胡虏,南平诸夷,武功赫赫。
然天下承平日久,边备松驰,亦是常情。如今北有边患,东南海疆亦不靖。
晚生愚见,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然疏导之间,需有坚固堤防。
北地重在练强兵、实屯堡、固长城;东南海疆,市舶之利不可废,然走私偷漏,勾结外夷,则坏法度、损国课,此害尤甚于寇,自当严查。
譬如松江徐家之事,私货偷运,利归豪强,税不入官,此等行径,实为蠹国。朝廷设关征税,本是为国理财、羁縻四夷。
若听任豪商巨室规避国课、私相授受,非但利权下移,更恐滋蔓难图,尾大不掉。靖安署雷厉风行,正是固本清源之举。”
他顿了顿,见二人凝神倾听,便续道:“论及长远,晚生以为,莫如以水师巡弋要津,保商旅,靖海氛,此乃筋骨。
再择殷实诚信之大商,许其专营若干紧要货品、限定航路,使其代为输税、抚夷,朝廷但总其纲、收其税、查其弊,此乃血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则利归朝廷,商得生计,海疆可安。然此非朝夕可就,需水师强盛,法度严明,方能徐徐图之。
眼前急务,仍在于禁绝走私,堵塞偷漏,以绝奸商勾结外夷、规避国课之弊。”
冯紫英与卫若兰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冯紫英笑道:“公子之论,颇中肯綮。
不空谈开海之利,亦不拘泥禁海之弊,能见其害而思疏导,明其利而知管控,更知眼前急在严查偷漏、堵塞国课流失。这份见识,难得。”
此时,远处传来号角声,冬狩将毕,众人需回御营集结。
冯紫英起身,拍了拍周渊恭肩膀,对卫若兰笑道:“今日一会,不负此行。回头可让云丫头放心了。”
周渊恭虽不知“云丫头”何指,但觉武安侯态度亲切,襄国公亦笑容和煦,只当是寻常赏识,谦谢不已。
他不知,这场看似偶然的围场闲谈,实是史湘云为他设下的、最后也最不经意的一道考校。
当夜,周渊恭于府中入睡,忽坠入一片迷雾。
梦中,他身着皇后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立于一片冰冷孤寂的宫殿中。四周帷幔深垂,了无生气。
他手持一段白绫,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泪痕交错的脸,心中充满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殿外似乎传来喧哗与兵戈之声,而他只是缓缓将白绫抛过梁柱,颈项传来窒息般的冰冷与剧痛……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株枯树上,悬着的一条明黄玉带。
他骇然惊醒,冷汗涔涔,心悸不已。
那梦如此真切,那悲恸如此锥心,可自己明明是男子,怎会穿着翟衣自尽?那玉带……又是何意?
老管家周福闻声披衣来看,见公子面色惨白,急急奉上安神茶:“公子可是梦魇了?老奴在这儿。”
周渊恭摆手不答,只望着跳动的灯花出神。周福暗叹,悄悄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几乎同一时刻,长春宫中,黛玉也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披头散发,身上却穿着绣有十二章纹的褚黄色衮服,手中提着一柄带血的剑,立于漫天风雪之中。
脚下是冰冷的雪地,手中金簪刺目,而她面前,一条玉带挂于枯枝,幽幽晃动……一种滔天的孤寂、悔恨与毁灭般的情绪将她淹没。
“不——!”黛玉低呼一声,猛地坐起,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值夜的紫鹃连忙掌灯过来,见黛玉面色苍白,额发微湿,心下一紧,却不敢多问:“殿下,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待黛玉饮罢,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她额角,低声道:“奴婢在这儿呢,殿下莫怕。”
黛玉抚着心口,那里犹自怦怦狂跳,梦中景象历历在目,那绝望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却留下冰冷湿黏的痕迹。
更有那“绛珠”玉玺与模糊侍者的幻影,似真似幻,如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灵台深处。
她挥挥手,声音微哑:“无妨……只是梦罢了。给我倒杯水来。”
她喝着温水,心绪稍定,那梦的细节却愈发清晰,让她不寒而栗。
更深沉的是,梦的最后,那枯枝玉带之后,恍惚竟现出一方巨大的、通体莹白的玉玺虚影,玉玺之上,有赤霞流动的“绛珠”二字一闪而逝。
而在玉玺之下,似乎跪伏着一个模糊的侍者身影,虔诚地捧着什么,却又瞬间破碎成万千流光。
这梦境太过骇人,也太过离奇荒谬。她不敢,也不知如何向旁人诉说。
次日,雪雁趁黛玉歇午,拉紫鹃到廊下,低声问:“姐姐,殿下这两日总出神,昨儿还问了奴婢可记得什么旧梦……”
紫鹃摇头打断:“主子的事莫多猜,只仔细伺候便是。
前儿听小吉祥说,她干娘在浆洗处听见两个老嬷嬷嘀咕,说北边不太平……这些话可不敢在殿下跟前说。”
接下来的两日,黛玉都有些神思恍惚,常在看书或独坐时出神。
林琰来长春宫用膳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的心不在焉。
“玉儿,可是身子不适?或是有什么心事?”林琰放下银箸,温声问道。
奉茶宫女翡翠将雨过天青釉茶盏轻放案上,杯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几无声响。
她余光瞥见公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心知主子有心事,敛目退下时,将殿内其他宫人也带了出去。
黛玉迟疑了一下,面对兄长关切的目光,终究无法全然隐瞒。
她垂下眼帘,声音细如蚊蚋:“哥哥……我前夜,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心里……有些害怕。”
“哦?梦见什么了?说与哥哥听听。”林琰语气愈发温和。
黛玉咬了咬唇,终究将那光怪陆离的梦境,含糊地说了出来,略去了玉玺与侍者的幻影。
只道梦见自己披头散发,身着衮服,拿着剑,站在雪地里,看到挂着玉带的枯树和雪光中的金簪,心里很难过,还看到一些……难以理解的印记。
林琰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傻妹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许是近日为你择婿,你心中难免思虑,又读了什么杂书,将前世今生的戏文杂糅到一处了。
梦都是反的,当不得真。你如今好好的,哥哥也在,断不会让你受那般苦楚惊惶。”
他语气轻松,带着兄长特有的宠溺与安抚,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决断。
黛玉抬眼望着兄长,见他目光澄澈坦然,带着毋庸置疑的关切与安慰,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不少。
是啊,梦终究是梦,哥哥说得对,当不得真。
只是那“绛珠”玉玺与模糊侍者的影子,仍在她心底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感觉,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
她轻轻吁了口气,露出一丝浅笑:“哥哥说的是,是玉儿魔怔了。”
“这就对了。”林琰笑道,“腊月二十,朕在漱玉轩设个小宴,你见一个人。见了,或许就都好了。”
黛玉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又宽慰了妹妹几句,林琰方起身离开长春宫。
走出宫门,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投向北方深沉的夜空,变得幽深锐利。
他什么都明白。那梦,并非无因。那太虚幻境所示“正册”判词与画册的倒影,是宿命在扭转乾坤后,残存的、错位的印记。
而黛玉梦中所见玉玺与侍者的虚影,更是触及了这方世界更根本的、被层层迷雾所掩盖的“真实”一角。
所谓“绛珠仙子”与“神瑛侍者”,或许本就是一场更宏大迷局中的符号与投影。黛玉的灵性本源,可能远比那一世“还泪”的故事更为深远。
林琰望向深沉的夜空,低声自语:“建武九年……九为极数,至阳与长久。
来年春夏,冰消雪融……” 夜风拂过他的龙袍,袍角隐隐有龙纹游动。
他负手而立,望向紫禁城巍峨的殿宇飞檐,眼中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切缠绕的因果线,到了该彻底厘清、斩断的时候了。
无论是尘世的,还是那些……藏在迷雾深处的。这梦,或许正是契机。”
冬狩考校之后,冯紫英与卫若兰皆对周渊恭颇为赞许。史湘云得了准信,喜不自胜,立刻进宫找林琰。
她展信细读,嘴角笑意愈深。侍立一旁的嬷嬷温声劝:“我的姑奶奶,仔细笑得肚子疼。”
史湘云将信纸按在胸前,眉眼弯弯:“嬷嬷不知,我这是了了一桩天大心事!”
腊月二十,漱玉轩。一切如林琰所安排。
当黛玉自珠帘后走出,与周渊恭四目相对之刹那,仿佛有无形丝线骤然绷紧,两人俱是浑身一震,周渊恭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黛玉指尖亦轻轻蜷起。
无需多言,那梦境中模糊而悲怆的影子,与眼前清丽绝俗/温文尔雅的真人,在目光交汇的瞬间,产生了奇异而深刻的共鸣。
更深层的是,黛玉仿佛在周渊恭沉静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与梦中那模糊侍者身影相似的神韵。
而周渊恭,亦在黛玉清澈的眸中,感受到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本源”的灵秀之气,让他想起梦中那惊鸿一瞥的、流转着赤霞的“绛珠”印记。
仿佛隔着漫长时空、颠倒身份与重重迷雾,两个孤独而契合的灵魂,终于在此刻确认了彼此。
那些梦中的碎片、错位的意象、隐约的印记,在此刻都化作了无言的理解与牵引。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黛玉轻声吟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周渊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与了悟,更有一份终于找到归宿般的安宁。
他是“观沧客”,她是“潇湘阁主”。他们以文字神交已久,却不知对方模样。
而此刻,文字背后的灵魂、梦中破碎的倒影、乃至那更深层灵性的微弱呼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林琰将一切看在眼里,温声揭破身份,许下姻缘。
周渊恭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些关于翟衣、白绫、冠冕、雪地、玉玺、侍者的残破梦影与奇异感应,郑重下拜。
那不是对公主身份的惶恐,而是对穿越迷障、得遇知音的珍重,是对崭新未来的全然交付,亦是对那冥冥中指引的回应:“臣,周渊恭,参见公主殿下。
往日不知,唐突殿下。然文字知音,今生得见,实乃天幸。臣……此生定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知遇!”
黛玉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是释然与喜悦的泪。那些噩梦与迷惘带来的阴霾,在他清朗的目光和坚定的话语中,渐渐消散。
那“绛珠”与“侍者”的幻影,似乎也在此刻安息,化作彼此眼中温暖的光。她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腊月二十五,赐婚并晋爵的旨意下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乾清宫掌事太监小张子亲自将赐婚诏书用黄绫包好,交给宣旨太监时,低声叮嘱:“嘉定伯府是皇上看重的,周公子更是圣心所属,仔细着办。”
又对随行小太监道,“去礼部传话,按长公主下嫁旧例预备仪程,一应妆奁再加三成。”
宣旨太监走后,周府上下喜气洋洋。管家周福满面红光,对着正厅方向连连作揖:“恭喜伯爷、夫人,三公子得尚长公主,周氏门楣有光啊!”
小厮们争着讨赏钱,周渊恭的贴身书童墨香被围在中间,满脸通红:“都有都有!公子说了,这个月月钱加倍!”
热闹散后,周渊恭独坐书房。
老仆周安悄声进来换茶,见他对着圣旨出神,轻声道:“公子……可是心中感慨?”
周渊恭轻抚明黄绫绢,低应一声。
周安笑道:“老爷夫人此刻正在前厅受贺,见公子这般得圣恩,不知多欢喜……”
佳期既定,前尘梦魇与身份迷雾带来的困扰似乎真的随着这场御赐姻缘而远去了,被更真切温暖的现实所替代。
只有林琰知道,那“金簪雪里埋”的尘世源头尚未涤清。
他站在乾清宫的舆图前,指尖点在建州卫的位置。
建武九年,夏。至阳之数,冰雪消融。那将是宿命因果,被彻底斩断的季节。
窗外,深冬的风呼啸而过,却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破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