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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明堂上圣主分权柄,暗潮中钱氏布新局

    建武八年十一月初,礼部呈上万寿节庆典章程。

    林琰朱批道:“此番东征大捷,当彰显天朝威仪。赐宴之余,朕欲于承天门阅兵,示武功于天下。

    着兵部精选京营、亲军卫有功将士。宫宴照旧例,百官宴增两成,各国使臣观礼席位列前。

    亲军卫、京营、边军除加赏一月饷银外,另赐酒肉,朕与将士同庆。承天门阅兵务要整肃,以壮国容。”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皆嗅出不寻常处。兵部衙署内,灯火通明。

    因阅兵在即,武库清吏司主事捧着厚厚册簿,正向兵部尚书林晏枢与武安侯冯紫英禀报器械调拨事宜。

    “郡王、武安侯,京营与亲军卫参阅将士所需燧发铳、刺刀等,已从库中拨付大半。

    惟骑士腰刀一项,库存制式刀剑有些陈旧,新铸的尚未配齐。

    不过自前朝起常备的东洋倭刀,刃口精良,价亦相宜。

    下官已查验,武库现存倭腰刀一万二千余柄,稍作整饰便可配发。”

    林晏枢接过册子,目光落在“倭刀”二字上,沉吟道:“闻说彼邦铸钱技艺不精,市面流通铜钱多是我朝所出,故朝廷向来以一半铜钱、一半宝钞与之交易,便能低价购得良刃。”

    冯紫英在旁听了,不置可否,随手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把尚未更换刀装的倭刀。

    ‘锵’一声拔刀出鞘半尺,但见刃口寒光流转,不由点头:‘确是利刃。

    早年我家道中落时,也曾沾手过洋货生意,听跑船的人提过,倭地冶铁淬刃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他挽了个刀花,熟练还刀入鞘,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这刀装不合我朝制式,须得全部拆卸重配。

    说来也奇,朝廷以往半钱半钞购刀,已极是划算。可此番供刀的海虞钱氏,报价竟只比往年市价高一成。这般殷勤,倒像是只赚个跑腿茶水钱。”

    林晏枢将册簿递回主事,淡淡道:“钱氏累世大族,或意在长远。既物美价廉,便依例调用。

    着令武库与军器监,务于阅兵前,将所有配发倭刀更换刀装,务要华美整肃,以彰国威。”

    “是。”主事领命,躬身退下安排。

    旨意既出,六宫与各部即刻紧锣密鼓筹备开来。

    皇后宝钗接旨后,立命增拨用度将宫宴从一百二十桌添至一百五十桌,教坊司百戏皆用新排,又请内库加制彩灯宫绸。

    内官监、御用监连日赶制旌旗仪仗。

    这般铺排阵仗传至前朝,文武百官感受各异。朝中见此,尤其‘各国使臣观礼’与宫门阅兵之举,皆知圣上意在震慑四夷。

    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襄国公卫若兰、武安侯冯紫英等武勋一系,腰板顿直,即刻筹备阅兵操演。

    然文臣中亦有私语:“虽彰国威,是否过于奢费?”

    军伍与士民间,承天门阅兵之讯传开,京营、亲军卫皆踊跃沸腾,入选参阅者视作殊荣,昼夜操练。

    京师百姓亦翘首企盼,此等国朝首例公开阅兵,引得承天门对面各衙署附近酒楼阁台价暗涨数倍。

    万寿节当日,晨光初露,承天门外广场已肃立如林。

    受阅将士甲胄鲜明,百官与各国使臣于观礼台序坐,另有经核验士民代表于指定处瞻仰。气象隆重肃穆。

    巳时正,号炮三响,钟鼓齐鸣。皇帝林琰登临承天门,受万众山呼。

    阅兵总兵官冯紫英于城下禀报毕,军乐声震天而起,受阅大军迤逦而行。

    但见大军自东长安街列阵,在激越鼓乐中,以五方旗为前导,次第向西。旌旗漫卷,甲光耀日,步伐整齐若刀裁斧劈,踏地之声震动街石。

    行过六部、宗人府、翰林院等衙署时,文官僚属皆屏息立于门内,但见铁流汹汹、枪刺如林,纵是素日主和之臣,亦为这凛凛军容所慑,悄无声息。

    至承天门广场,受阅阵列依次展开:先为步兵方阵。

    将士头戴朱漆“勇”字盔,身着藏蓝色布面铁甲,右臂佩军职袖标。

    肩扛上刺刀之燧发铳,步伐齐整,目光如炬,踏鼓行过承天门,枪刺成林,寒光凛冽。

    次为骑兵方阵。骑士戴亮银盔,盔缨飘扬,身披鱼鳞甲,外罩铁环臂。

    腰间所佩,正是兵部武库换上天朝刀装之倭腰刀,刀鞘漆黑,铜件锃亮,策齐装战马,马队如云,蹄声若雷,甲胄兵刃映日生辉,气势如虹。

    压阵者为炮兵方阵。红衣大炮、佛郎机炮等巨炮,置于新式四马炮车之上,骡马雄健,轮声隆隆。

    炮身乌沉锃亮,威猛阵列引得观礼台上低呼赞叹不已。

    大军最终于西长安街尽头集结,若一柄出鞘利剑,其磅礴气势贯通帝都中枢,横陈于这天下政务之心。

    阅兵礼成,三军再向城楼山呼万岁,声震云霄。此番大阅,军容之盛、器械之精、士气之昂,令在场无不震撼。

    随后,赐宴乾清宫,钟鼓礼乐,隆盛非常。百官与各国使臣分列左右。

    宴至酣时,朝鲜进贺使臣、礼曹判书崔鸣吉出列,先依例颂圣,再拜贺万寿。礼毕,他未归座,反整衣冠,趋前数步,复下拜,声音激动微颤:

    “陛下,外臣本不敢以鄙邦琐事,扰天朝庆典。

    然适才得睹王师赫赫天威,旌旗蔽日,铁甲曜空,实开臣之茅塞,荡胸激怀,不能自已!”

    他伏地再拜,语气悲慨:“天朝军容若此,诚为寰宇定海之神针,四海靖平之柱石。

    念及我朝鲜,地接虏巢,边民久罹东虏荼毒,白骨露于野,妇孺泣于途,实如蝼蚁望天,嗷嗷待哺。臣每思之,五内如焚。

    今见天兵如此雄壮,譬如久旱忽逢云霓,暗夜得睹北辰,感佩涕零之余,斗胆上渎天听——伏惟陛下,念小邦事大之诚,哀边氓倒悬之苦,他日若能挥天戈而北指,解黎庶于倒悬,则朝鲜举国,永戴圣德,世世不敢忘也!”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高举过顶,竟是一份边民联名泣血陈情书。

    殿中一时寂然,众使臣多有戚戚之色。

    林琰面色微凝,命内侍接过血书,目光扫过伏地不起使臣,淡声道:“尔邦忠悯,朕已知之。

    边民疾苦,朕心恻然。今日万寿吉辰,宴饮为先。此事,容后再议。”

    语气虽平缓,然其中威仪,已令殿中气氛为之一肃。朝鲜使臣伏地再拜,不敢复言,躬身退回本座。

    宴后,暖阁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林琰留下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及靖安署左令孟星魁、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气氛无宴时松快。

    朝鲜血书事议罢,林琰指尖在舆图上辽东海域划过一道冷弧,方归座,目光沉静扫过众人,话锋一转:“辽东、海疆,乃至朝鲜,诸事头绪渐多,中枢协理尤需明晰。

    朕近日思之,靖安署设立数年,功勋卓着,然权责日重,侦缉、皇庄、工坊乃至军务皆涉,长此以往,恐精力分散,亦与各部司权职交错。

    今日诸卿皆在,不妨说说,日后如何厘定,方能各专其职、运转无碍?”

    此问如石入静水。阁中一时默然,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轻易接话。

    靖安署乃陛下亲设,孟星魁、岑远更是心腹之臣,此刻开口,深浅难测。

    一片寂静中,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他身为台谏之长,风闻奏事是其本职,言辞素来直切:“陛下虚怀纳谏,臣敢不尽言?靖安署确系干才汇聚,所建功业,朝野共睹。

    然依臣愚见,朝廷制度,贵在清晰。靖安署以侦缉执法立本,而今兼理皇庄、工坊等务,实与户部、工部职掌有叠。

    非但两部核验不便,靖安署亦恐分心劳神。不若使其专精本职,方为长久安定之道。”

    户部尚书史鼐闻言,眼皮微抬,与身旁工部尚书钟烈交换了个几不可察眼神。

    钟烈捻须,缓声附和:“戴总宪所虑,不无道理。工坊营造,物料钱粮牵涉颇广,专司专责,或可更臻高效。”

    户部右侍郎王琦亦拱手补充:“启奏陛下,天下钱粮税赋皆有定数,皇庄、工坊产出亦关国用。

    若由靖安署专理,固然高效,然与部寺核销、审计之制或有扞格。为钱粮清晰、制度划一计,臣亦以为,当使有司各归其位。”

    几位侍郎、御史见状,零星开口,多言“确需厘清”、“宜从长计议”,皆是些不痛不痒套话,谁也不敢深谈,生怕揣错圣意。

    林琰静听,面上无波无澜,指尖轻点扶手。

    此时,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列,躬身一礼,声音清朗:“陛下,臣有拙见。”

    众人目光汇聚。贾雨村继续道:“陛下明鉴万里,体察入微。

    靖安署乃陛下为应非常之时所设利剑,数年来斩奸除佞,护卫社稷,功在朝野。

    今海内渐安,正是推敲制度、使其更顺之时。戴总宪、史尚书、钟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旨在使朝廷机器运转更畅。”

    他先定基调,认可“厘清权责”必要,接着道:“然臣以为,事有本末。靖安署之根本,在于侦缉谋逆、拱卫皇室、震慑不法,此乃其锋芒所在,绝不可轻动,反需加强。

    至若皇庄、工坊等务,虽亦紧要,然究属民政、工政范畴。或可循旧例,逐步转归内府及相关部司精细管理。

    如此,靖安署可心无旁骛,专注刃锋所指;户部、工部等亦可名正言顺,统筹全局。权责分明,各尽其能,实为两全之策。”

    末了补充:“具体交割细则,自当由陛下圣裁,并着靖安署与相关部司详议,务求平稳过渡,不损实务。”

    武安侯冯紫英立刻出列,声如洪钟:“贾总宪此言甚是!靖安署那些杂务分出去,正好轻装上阵!”扬波伯俞光、忠勇伯石光珠等武勋纷纷点头称是。

    兵部尚书林晏枢此时亦开口道:“臣附议贾总宪、武安侯之言。专则精,精则强。靖安署若能更专注于刺探与执法,于军国大事亦更有裨益。”

    刑部尚书严鹤云此时出列,声音沉肃:“陛下,诸位大人。臣掌刑名,窃以为靖安署之权,贵在专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侦缉之职,关乎社稷安危,自当全力保障,使其不受庶务纷扰。然其执法之界,亦当明晰。

    凡涉及国安重案,自可专断;其余寻常刑名诉讼,仍当归于有司,方合朝廷法度,亦可免权柄混淆,滋生流弊。”

    首辅付世贤捻须,缓缓道:“雨村、鹤云所议,颇得中和之道。既固根本,又清枝蔓,可免朝野物议,亦合朝廷体统。”

    次辅路怀瑾亦点头:“权责明晰,方是长治久安之基。如此划分,靖安署威权不堕,反更显核心之重。”

    林琰见火候已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孟星魁:“孟卿,众议如此,你署理靖安署多年,最有体会,以为如何?”

    孟星魁面色平静,出列躬身,声音沉稳无波:“陛下圣明,诸位大人为国筹谋,所言皆在情理。靖安署上下,唯陛下之命是从。

    皇庄、工坊本为一体,工坊附于皇庄,乃陛下内帑产业,与国安密不可分,且署中经营多年,章程熟稔,骤然交割,恐生疏漏,反误陛下之事。

    故臣斗胆建言,皇庄及附属工坊,仍由靖安署管理为宜,如此可保产业安稳,用度不匮,以固根本。

    至于其他权责,臣必恪守本分,专注侦缉谋逆、危害国安之重案,并按律对涉案人犯行执法之权。

    其余民政、工政及寻常刑名,自当避嫌,由各有司处置。如何厘定,臣谨遵圣裁。”

    林琰听罢,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臣,见无人再提异议,方微颔首:“孟卿所虑,不无道理。

    皇庄工坊既为一体,且关乎内用,暂仍由靖安署管辖,亦无不可。

    如此,靖安署之权责可定为:专司侦缉、处置危害国家安全之重案,并依法行使相关执法权;其下皇庄及附属工坊,照旧管理,以资公用。

    其余事务,皆归有司。具体细则,由靖安署会内阁详商拟定,报朕御览。”

    “臣等遵旨。” 孟星魁与付世贤等人齐声应道。

    “好。” 林琰旋即转回正题,语气转为凝重:“靖安署之事既定,另一桩关乎国本之制,亦当议决。那便是……五军都督府。”阁中气氛为之一肃。

    林琰将重整五军都督府之方略清晰道出,核心在于赋予都督府管理新设各级参军、兵士训练及动员征调之权,军田等亦划归其统筹。

    其中条陈,听得众人心潮起伏。冯紫英、石光珠等武勋目露精光,林晏枢亦神色专注,深知此乃强化武备、制衡兵部关键。

    待部署完毕,林琰环视众人,尤其在贾政、贾琏面上略作停留,语重心长道:“此番重整,关乎国运。诸卿务须同心协力。

    尤是筹备之事,头绪繁多,江南之地,近来又颇多浮议。

    诸卿皆为股肱,府上往来,言行举止,俱要谨慎,莫要无端卷入是非,徒耗心力。”

    贾政、贾琏心头一凛,知是警醒亦是信任,忙躬身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定当洁身勤事,不负陛下重托!”

    暖阁外,寒风掠过檐角,发出清冽呜咽。每一步推进,皆在帝心默运与臣子“配合”之中,水到渠成。

    万寿节后,新人入宫在即,皇后权威需稳固。十一月十六晚,林琰摆驾坤宁宫。

    薛宝钗率宫人跪迎,姿态恭谨,眼底却藏一丝不易察觉犹疑。

    林琰抬手令众人退下,唯独扶起她时,指尖在她腕上多停留一瞬。殿内烛火幽微,唯余二人。

    薛宝钗垂眸,声音低柔:“近日裁减用度、约束族人,是臣妾分内之事。往日愚钝,还望陛下……”

    “分内之事?”林琰忽然轻笑,将她揽入怀中,手掌抚过肩头,缓缓下移,在她猝不及防间握住了她右胸。薛宝钗低低吸气,身子微僵。

    “宝姐姐。”林琰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冰凉,“你裁用度、束族人,朕看了。可朕最想知的……是如今皇后心里,装着究竟是东宫未来,还是朕的天下?”

    薛宝钗呼吸一滞。

    “当初你想延请名士为太子师,向士大夫们靠拢——这心思,如今可还在?”

    林琰指节微收紧,目光如刃,剖开她所有掩饰,“朕可不计前嫌,但朕要听句实话:你如今,可还觉太子该有个……属于自己的‘羽翼’?”

    薛宝钗闭上眼,声音发颤:“臣妾……再不敢有那般妄念。太子是陛下太子,臣妾……只是陛下妻子。”

    良久,林琰松开手,转而轻轻托起她脸,语气缓和下来,却仍带无形压力:“你能悔悟,朕心甚慰。此番母后提点,你要铭记,好好谢过她老人家。”

    他指尖拂过她唇角,似怜惜,又似警示:“宝姐姐是聪明人。往后该怎么做,想来无需朕再多言。”

    薛宝钗压下心中翻涌忐忑,低声应道:“臣妾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望。”

    是夜,林琰宿于坤宁宫。

    次日,六宫皆见帝后同进早膳,言语含笑,仿佛往日隔阂尽消。

    薛宝钗送驾时凤仪端静,中宫威仪俨然。宫中遂传,皇后复得帝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唯薛宝钗自己知,昨夜帐暖香浓间,那人始终未真正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如同一条无声锁链,温存而冰冷。裂痕从未消失,只是沉入更静深水之中。

    妙玉在储秀宫,依旧清静。只是选秀在即,她偶抚琴时,琴音里添了几分幽微。

    这日黛玉来寻她说话,见她正抄《金刚经》,字迹清峭如寒梅。

    “姐姐真是好定性。”黛玉在她身侧坐下,“外头为选秀之事,暗地里不知多少算计,姐姐倒像无事人一般。”

    妙玉搁笔,微微一笑:“该来的总会来。愁亦无用,不如静心。”

    看向黛玉,忽道:“我前日读《京师风华录》,见有篇《论海疆疏》,署名‘观沧客’,文辞犀利,直指红毛夷勾结边民、走私贩奴之弊。那文风……倒让我想起妹妹一位笔友。”

    黛玉脸颊微热:“姐姐也看出来了?正是周公子所作。他近日似对海事颇有关注。”

    妙玉颔首:“此文已引起朝野议论。陛下想必亦见。这位周公子,倒是敢言。”

    顿了顿,声低了些,“妹妹可知,陛下近日为何重整五军都督府、严查海防?”

    黛玉聪慧,立时联想:“姐姐是说……北疆将有大动?”

    妙玉不置可否,只道:“文武制衡,帝王之术。此时重用武勋,其意自明。

    妹妹笔友此时关注海疆,无论是巧合还是有心,皆是机缘。

    妹妹不妨在信中,略提五军都督府复权事,看他如何回应。”

    黛玉若有所思。

    又过两日,史湘云风风火火闯进长春宫寻黛玉。

    她一袭海棠红斗篷,鬓边金钗微乱,进门便嚷:“好姐姐,可叫我好找!这几日家里事忙,今儿可算溜出来了!”

    黛玉正临帖,见她来,搁笔笑道:“云丫头还是这般冒失。快坐下吃茶,暖暖身子。”

    湘云解了斗篷,挨黛玉坐下,连喝两口热茶,眼睛亮晶晶凑近道:“我前儿听我们那位说,朝里近来热议一篇《论海疆疏》,署名什么‘观沧客’,文章写得犀利痛快,直指时弊。

    我一听那笔名就猜着——可是你那位周公子?”

    黛玉脸一热,嗔道:“什么我那位……周公子心怀天下,关注海事,原是本分。”

    “本分归本分,可这文章出得巧呀!”湘云拍手笑道,“如今五军都督府重整,陛下显有意武事。

    周公子此时上这么一道疏,岂不正合圣意?我听说,连我家若兰回家都赞,说此人颇有见识,不似寻常书生空谈。”

    她眼珠一转,忽压低声音:“我说林妹妹,这位周公子……你究竟如何看他?”

    黛玉垂眸,指尖抚过宣纸边缘:“君子之交,谈文论道而已。”

    “少来!”湘云笑着推她,“我还不知你?若非另眼相看,你能这般上心?我今日来,正要与你出个主意——咱们何不试试他?”

    黛玉抬眼:“试什么?”

    “自然是试他配不配做咱们的驸马都尉呀!”湘云眉飞色舞,“你瞧,他才学是有,见识也广,可这为人处世、心性品格,光靠书信哪瞧得真切?总得试试他临事如何、待你如何。”

    黛玉摇头:“何必多此一举。况且……以何名目相试?太过刻意,反落下乘。”

    “我早想好了!”湘云兴致勃勃,“你不便直接试探,可有人方便。譬如,让二姐夫约他诗社雅集,席间谈古论今,观其言谈风度;

    或是请琏二哥在外头‘偶遇’,假作无意提及朝中局势、边关战事,看他如何应对、有无真知灼见。再或者……”

    她凑得更近,笑意狡黠,“我让若兰寻个机会,邀他校场骑射——是文是武,拉出来遛遛便知!若真是个文武双全、心胸开阔的,那才配得上我的林姐姐。”

    黛玉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当是相马呢?还‘拉出来遛遛’……越发胡闹了。”

    “这怎么是胡闹?”湘云正色道,“终身大事,谨慎些总是好的。我知你心高,寻常人入不了眼。

    这位周公子瞧着是不错,可总得瞧瞧,他遇事是否沉着,待人是否诚恳,有无担当,是否表里如一。

    咱们不设局害他,只是多些机会看清人品,有何不可?”

    她拉住黛玉手,软声道:“好妹妹,我这是为你想。皇帝哥哥不愿多加干涉,你这里的事……总要自己多上心。难不成真等宫里指婚?那多没趣。

    若他是个好的,咱们早些看清,你也好安心;若有不妥,也免得日后伤心。”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心意我明白。只是……这般刻意试探,非君子所为。

    况且,周公子如今心在社稷海事,我若此时以私情相扰,反显小家子气了。”

    “谁让你扰他了?”湘云眨眨眼,“咱们不主动,只‘顺其自然’嘛。

    诗会也好,骑射也罢,皆是寻常交际。他若真有才学见识,还怕人看?再说了——”

    她忽然笑起来,眼神灵动,“你就不好奇,他得知你身份后,会待你如初,还是变得战战兢兢、阿谀奉承?这呀,才是顶要紧的考验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微风拂过竹梢,沙沙轻响。黛玉望着湘云明亮热切眼睛,心中微动,终是低头浅笑,未再反驳。

    却说荣国府为巧姐筹办婚事,阖府上下皆忙碌起来。

    十一月二十婚期虽不尚奢华,然毕竟是国公府嫁女,诸项仪程、用度皆不敢轻忽。

    府中虽不比早年显赫,但自贾政任尚书、贾琏得用以来,家中气象渐有起色。

    此番嫁女,各房各院皆出人出力,倒也显出一番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光景。

    这日,王熙凤带着平儿在花厅查看预备给巧姐添箱绸缎料子。

    只见条案上各色锦缎堆叠如云,几个小丫头正按册子清点。

    忽见新送到几匹倭缎颜色鲜亮、光泽夺目,凤姐心下喜欢,便命平儿取来细看。

    谁知手刚一抚,便觉质地轻薄绵软,与往日所用坚实厚密宫缎大不相同。

    她皱了皱眉,平儿会意,忙令小丫头取剪子来。

    凤姐亲自裁下一角,双手略一用力,那缎子竟“刺啦”一声撕裂开一道口子。

    “这是怎么回事?”王熙凤顿时沉了脸,将料子掷在桌上,“这般脆薄玩意儿,也敢拿来充作嫁妆料子?”

    又转头对平儿道:“专管买办头目是谁?叫他进来回话!”

    平儿使个眼色,廊下侍立小丫鬟便快步去了。

    不多时,买办头目钱华战战兢兢进来,见凤姐面色不善,忙垂手立在一旁。

    王熙凤指着那匹倭缎斥道:“这是你采买来的?看着光鲜,一扯就破,哪里是正经做衣裳料子?

    定是你贪便宜买了这江南时兴虚泡货,打量着姑娘出阁,东西用一回便收起来,没人细检是不是?”

    钱华忙跪下道:“二奶奶明鉴,这……这倭缎如今在江南确是最时兴的,花样鲜亮,价格也合算。小人想着姑娘婚事用些新鲜花样,便……”

    “你糊涂!”王熙凤气极反笑,“平时寻常用度,你以次充好、赚些差价,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这是姑娘终身大事嫁妆,是她一辈子体面,你也敢拿这等不经用东西糊弄?

    这料子莫说过水,便是多穿几次都要起毛勾丝,到时候岂不叫人笑话我们荣国府寒酸,连件结实衣裳都置办不起?”

    她越说越恼,挥手道:“你也不必辩了,这差事如今不用你管。去,请林之孝来!”

    平儿见状,上前低声劝道:“奶奶息怒,钱华办事虽欠妥当,但近来府里采买上还算尽心,前几批妆奁用大红猩猩毡、织金缎子倒都是上等货色。不若小惩大诫,让他将功补过罢。”

    凤姐略一沉吟,对钱华道:“既平姑娘为你说话,这次便罢了。你且去外头候着,看林之孝如何安排。”钱华连声称是,抹着汗退下了。

    二管家林之孝很快便到。王熙凤将事情说了,嘱咐道:“你亲自去,挑那扎实密实上用好缎子,宁可价钱高些,也要品质牢靠。

    姑娘嫁妆,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若银钱上不凑手,只管来回我,我想办法。”

    林之孝沉稳应下:“二奶奶放心,库上如今虽不宽裕,但姑娘嫁妆银子是单拨出来的,尽够使。我这就去寻相熟老字号,必挑最好的来。”

    说罢躬身退出,廊下遇见钱华,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老兄弟,往后仔细些,如今府里办事,最要紧是实在。”钱华连连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去了。

    宁国府那边,贾蔷也得了信,主动过来帮忙。

    他如今在工部员外郎差事上,认识些门路,便揽了采买金银器皿差事。

    经人引荐,从海虞钱氏开的“丰裕号”商铺订了一批金银杯盘、妆奁首饰。

    那钱氏是江南老字号,做工精细,成色十足,送来样品让邢夫人、王夫人看了皆连连称赞。贾蔷亲自验看无误,方交付大管家赖大。

    赖大带着几个得力管事,在库房前一点收登册,又唤来专管器皿婆子刘嬷嬷,叮嘱道:“这些都是要跟着姑娘过门的,你好生看着,用软布包妥当了收在楠木箱里,莫要碰了磕了。”

    刘嬷嬷笑道:“大管家只管放心,老婆子经手这些三十年了,错不了。”一时库房前人来人往,却有条不紊。

    贾蔷办事稳妥,交割清楚。

    只是他不知,这‘丰裕号’与兵部采买倭刀那‘海虞钱氏’本是同源,其生意网络,早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京师的方方面面。

    忙过这几日,探春归宁回家帮着料理诸事。

    她如今是伯夫人,见识既广,人又干练,在府中帮着打点应酬、安排席面,着实省了凤姐不少心力。

    这日事毕,方得闲入宫看望黛玉。

    长春宫里,姊妹二人坐在暖阁中说话。探春吃了口茶,便叹道:“家里虽不如往昔那般殷实,但巧姐这婚事,家里上下还是尽心尽力去办。

    只是如今办事,不比早年那般顺手了——凤姐姐为着几匹缎子,发了老大脾气,将买办上的人狠狠责了一顿,换了林之孝亲自去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蔷哥儿倒是尽心,从海虞钱家铺子置办的金银器十分精致,赖大管家收了,也夸他办得妥当。”

    黛玉静静听着,轻声道:“难为你们这般费心。巧姐儿出嫁,我心里既替她欢喜,又觉时光匆匆。

    连她这晚辈都成人家新妇了,咱们姊妹从前在园子里嬉闹,竟像是昨日的事。”

    探春点头,望着窗外薄薄日色,也有些出神:“谁说不是呢。

    如今府里虽不似从前那般鲜花着锦,但一家人齐心协力的劲头,倒比往年更实在些。旧人渐去,新人又来,许多光景都不一样了。”

    又叙了些家常,探春方告辞离去。

    黛玉独坐窗前,心中却浮起前日史湘云那番话。“试试他”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圈圈涟漪。

    她原觉刻意试探不免小气,可如今眼见着巧姐出嫁、府中姊妹各自奔忙,又听探春感慨流光易逝,自己终身未定,未来如同雾里看花。

    史湘云的话虽直白,却恰恰戳中了她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飘渺与隐忧。

    ‘或许……’她指尖无意识划过案上诗笺,想道,‘云丫头虽莽撞,话却有些道理。

    终身之事,关乎一世,多看清几分,总不是坏事。’

    只是如何“顺其自然”地看清,她一时尚无头绪。

    窗外寒风掠过竹梢,潇潇瑟瑟,仿佛也带着几分冬日里微妙怅惘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