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伯周奎进爵为嘉定侯,其子周渊恭尚昭明长公主、授驸马都尉的旨意,如同插了翅膀,霎时飞遍了京师的每一条街巷。
年末的喜庆,因着这天家姻缘,愈发浓得化不开了。
钦天监择定的吉期在来年八月,但林琰疼惜妹妹黛玉,一应筹备自腊月起便已全面动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坤宁宫内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子忙碌气息。
皇后薛宝钗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内务府呈上的单子,从公主府建制、大婚礼仪、宴席规格到黛玉婚服的纹样,事无巨细。
她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皇贵妃楚容卿道:“容卿你瞧瞧这宴席单子,江南的菜式是不是添得少了些?林妹妹虽在京师长大,口味上还是偏南边的。”
楚容卿接过单子细看,点头道:“娘娘思虑得是。我记得林妹妹爱吃一道蟹粉狮子头,可让御膳房琢磨着加进去。”说着,提笔在单子旁添了一行秀丽的批注。
下首的惠嫔尤二姐正核对赏赐给周家的礼单,闻言抬头笑道:“妾身倒想起一事——前日御用监送来一批苏绣,里头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上头绣着淡淡的竹叶纹,雅致得很,正合给公主添妆。”
“那便留下。”宝钗温声道,又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昭仪妙玉,“听闻妹妹前日抄了一卷《妙法莲华经》,笔法空灵,不如也添入玉儿的嫁妆?她素日里也爱读这些。”
妙玉合十道:“妾身正有此意,已让染香将经卷送到长春宫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清脆的嗓音:“皇后娘娘,臣妾来迟了!”
只见僖嫔晴雯穿着一身浅绿宫装,手里却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头是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
她将茶盏轻放在宝钗手边,笑道:“陛下在暖阁批奏章,臣妾瞧着时辰差不多,便煮了杏仁茶。想着娘娘这儿定也忙着,多煮了一盏送来。”
宝钗失笑:“你如今是僖嫔,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
晴雯却不以为意,顺手替宝钗整理起桌上略有些凌乱的礼单,动作熟稔:“臣妾惯了,在陛下身边伺候了这些年,闲下来倒不自在。”
正说着,坤宁宫掌事宫女莺儿引着两人进来。
前头是穿着女官服制、神情沉稳的金鸳鸯,后头跟着容颜清丽、气质温婉的甄英莲。
鸳鸯行礼后道:“皇后娘娘,长春宫那边传话,说襄国公夫人、武安侯夫人和忠勇伯夫人递了牌子,明日要来给长公主请安。紫鹃姑娘问,是否按旧例在偏殿设小宴?”
宝钗略一思忖:“设罢。史妹妹她们与玉儿是旧识,让御膳房备些她们爱吃的点心。甄女史,你明日也过去帮着招呼,你与她们也相熟。”
英莲柔声应下。
宝钗又对楚容卿道,“皇贵妃,玉儿的嫁衣图样,还得劳你亲自去长春宫一趟,与她商定。那孩子面上不说,心里定有自己的主意。”
楚容卿含笑应了。
待众人领命散去,宝钗独坐殿中,轻轻叹了口气。
莺儿上前替她揉肩,低声道:“娘娘连轴转了三日,歇会儿罢。”
“林妹妹的婚事,陛下看得重,本宫怎能不尽心。”
宝钗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轻声道,“只是这般盛事,总让我想起自己大婚那日……时间过得真快。”
莺儿笑道:“陛下待娘娘的心,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长公主有了好归宿,陛下和娘娘都能宽心了。”
宝钗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垂首看向那些厚厚的单册。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内,林琰刚批完一摞奏章,揉了揉手腕。
“陛下,用茶。”一杯温度正好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在案边。林琰抬头,见晴雯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轻手轻脚地理着书架。
“不是让你去皇后那儿帮忙么?”林琰端起茶盏。
晴雯转头一笑:“皇后娘娘那儿人才济济,不缺臣妾一个。
倒是陛下这儿,解琴她们虽细心,却不知陛下批奏章累时,爱在窗边站一站,得备着披风。”
说着,她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狐裘,挂在窗边的架子上。
林琰摇头失笑,却也随她去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长春宫的方向,问道:“玉儿今日如何?”
侍立一旁的知画忙回道:“长公主上午在书房画画,午歇后,襄国公夫人她们来了,正在暖阁里说话,笑声不时传出来呢。紫鹃姐姐说,长公主今日多用了一小碗粥。”
林琰神色柔和下来:“她开心就好。”
正说着,外头小太监通报:“陛下,驸马都尉周渊恭奉召觐见。”
“宣。”
周渊恭稳步而入,行礼时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林琰打量着他,温声道:“平身。赐座。”
待周渊恭坐下,林琰并未多谈工程细务,只从案头取过一叠厚厚的图纸清单递给他,温言道:“玉儿的性子喜好,起居习惯,都在这上面了。
你多费心,务必使府邸合她心意,成为安居之所。”周渊恭双手接过,只觉那纸张沉甸甸的,满是期许。
林琰又缓声道:“尚主之后,按制驸马都尉不能参与政事,所以朕打算调你去中军都督府,授都督佥事,管理参谋事务。也算不埋没你一身才华。”
周渊恭一怔,随即起身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坐。”林琰抬手虚扶,神色温和,“玉儿是朕唯一的妹妹,朕盼你待她好,也盼你不失青云之志。婚后,你既是她的依靠,也是朝廷的栋梁。”
周渊恭心中激荡,郑重应下。
出宫时,在宫道转角,特意等他的史湘云笑着道贺:“恭喜周公子!不,如今该叫驸马了。”
周渊恭忙还礼:“襄国公夫人。”
史湘云左右看看,悄声点拨:“林姐姐心情好着呢,前儿还画了墨竹,说要添在府里的景中。
你多主动想着些,她便欢喜。她啊,面冷心热,你若真心待她,她必以真心还你。”
周渊恭心领神会,再次谢过。
回府路上,心头温软,对那座正被赋予“家”的形貌的府邸,充满了细致的憧憬。
长春宫内,暖阁里笑声不断。
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三人围坐在黛玉身边,中间炕桌上摆着御膳房新制的点心。
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茶水和炭盆,染香、砚青、沁茶则在外间整理着各方送来的贺礼。
“林姐姐,你快看看这个。”史湘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这是我家若兰前些日子得的,我想着正配你大婚时戴。”
黛玉接过,眼中含笑:“你总惦记着我。”
迎春温柔道:“我针线不如三妹妹,便寻了一匣子上好的湖笔徽墨,知道你爱写字画画。”
探春则笑道:“我备的是一套前朝的古琴谱,听说周驸马也通音律,你们日后可琴瑟和鸣。”
黛玉脸上微红,岔开话题:“二姐姐在侯府可好?三妹妹府上如何?”
“都好。”迎春柔声道,“你姐夫虽长袖善舞,口齿伶俐,待我却是极用心的。
前日听说你的婚事定了,他还特意去库房寻了一对白玉如意,说要添妆。”
探春则爽利道:“我那口子是个粗人,但知道是给你备礼,跑了三四家铺子,寻了这张金丝楠木的棋枰,说你从前最爱下棋。”
黛玉心中温暖,正要说话,外间传来染香的声音:“长公主,皇贵妃娘娘来了,说是送嫁衣的图样来与您商定。”
楚容卿盈盈而入,与众人见过礼,方将图样铺开。
众人围上来看,只见翟衣依宫廷礼制,形制纹样皆按公主品级规制定就,端庄雍容。
一旁另绘的大衫与霞帔样稿,却见巧思——大衫以正红为底,霞帔之上用金线绣出凤凰于飞之姿,浅金丝线又在襟领袖缘处勾出细密清雅的竹叶纹,端丽中别见秀致。
“翟衣规制所定,不可擅动。陛下特嘱,可将心意寄托于大衫与霞帔之上。”
楚容卿柔声道,“这凤凰是公主尊荣,竹叶是你的风骨。妹妹可还喜欢?”
黛玉目光落在那舒卷的竹叶纹上,指尖轻抚图样,眼眶微热,点了点头。
荣国府内,因着长公主的婚事,整个府邸早早进入了忙碌状态。
荣禧堂上,贾政正与贾琏、贾芸商议。贾政虽已年迈,精神却好,抚须道:“陛下恩典,玉儿得配良缘,我们做舅家的,定要尽心。
琏儿,工部那边公主府的工程,你多盯着些,用料、工期,一丝马虎不得。”
贾琏如今是工部右侍郎,闻言点头:“叔父放心,陛下拨了内帑,工部选的都是最好的匠人。侄儿每日下值都去工地看看,绝不敢怠慢。”
贾芸如今是户部郎中,也道:“孙儿这边已与内官监对接,一应采买、账目都清清楚楚,定不让人说闲话。”
贾政欣慰点头,又叹道:“只盼先皇后在天有灵,看到玉儿有了好归宿,能安心了。”
正说着,外头赖大来回话:“老爷,周家送来了请帖,嘉定侯夫人后日设宴,请太太和府上女眷过府一叙。”
贾政点头:“让太太好生准备贺礼。周家如今是亲家,礼数要周全。”
后院王夫人上房里,此刻更是热闹。宝二奶奶薛宝琴掌着中馈,这会儿正与王熙凤、平儿核对礼单,袭人在一旁帮着记录。
“周家是侯府,又是新贵,礼不能轻了,但也不能太过,显得咱们炫耀。”
薛宝琴思忖道,“依我看,添一尊白玉观音、两匹妆花缎、一套文房四宝,再配上些时新果子点心,可好?”
王熙凤快人快语:“很是!再添上老太太从前留下的一对翡翠镯子,那是老物件,体面又不过分张扬。”
平儿细心,补充道:“我听说周夫人信佛,白玉观音是极好的。果子点心让厨房现做,新鲜。”
正说着,邢夫人扶着丫头进来,脸上淡淡的:“你们忙便是,我不过是来坐坐。”她虽不管事,但这种场合不到,又怕人说闲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夫人让她坐了,又吩咐丫鬟上茶。
众人正忙,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只见宝玉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箭袖,神情有些恍惚地走进来。
薛宝琴忙起身:“二爷怎么来了?这儿乱着呢。”
宝玉看了看满屋的礼单、箱笼,目光落在那一对翡翠镯子上,怔了怔,轻声问:“这是……给林妹妹添妆的?”
王夫人温声道:“正是。殿下定了亲,来年八月出阁。周家公子你也见过,是个稳妥的。”
宝玉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半晌,喃喃道:“周渊恭……是了,那年诗会上见过的,文采是极好的。林妹妹……配得上最好的。”
薛宝琴与袭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袭人柔声道:“二爷,起风了,回去加件衣裳吧?”
宝玉却摇摇头,又坐了会儿,忽然笑了:“也好,也好。”说完,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薛宝琴欲追,王夫人摆摆手:“让他静静。殿下出嫁,他心里……总是不一般的。”
袭人低声道:“二爷这些日,常对着那几块旧手帕发呆。
昨儿还问,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一罐子梅花上的雪水,说殿下从前爱用那个沏茶。”
屋里静了静。王夫人叹道:“都是前尘往事了。如今各自安好,便是造化。”
外头,林之孝家的和周瑞家的正指挥着小厮们搬箱子。
林之孝家的低声道:“听说没有?周家那位公子,尚了公主,便不能参加科举了。可惜了。”
周瑞家的撇嘴:“有什么可惜?那是驸马都尉!正经的皇亲国戚,比什么进士不强?”
“这倒也是……”
二人正说着,赖大家的匆匆过来:“快别嚼舌根了!太太让去库房取那尊白玉观音,仔细着些,可别磕了碰了!”
下人们忙应声去了,荣国府上下,处处透着忙碌与喜庆。
嘉定侯府内,喜庆之中,却藏着一丝隐忧。
嘉定侯周隗与夫人丁氏对坐房中,桌上摆着内务府送来的聘礼单子和婚仪流程。
丁氏细细看着,叹道:“天家恩典,真是面面俱到。只是老爷,我总有些担心……”
周隗放下茶盏:“担心什么?”
“渊儿的前程。”丁氏低声道,“按制,驸马都尉是不得参议朝政、不得领实职的。渊儿寒窗苦读这些年,难道就此……”
周隗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渊儿入宫,陛下亲口加授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负责署理参谋之事,陛下对渊儿,是有期许的。”
丁氏神色一松:“当真?”
“天子金口玉言。”周隗抚须道,“况且,尚主是天大的荣耀。陛下肯将唯一的胞妹下嫁我们家,这是信任。
往后,渊儿只要踏实办事,与公主相敬如宾,前程不会差。”
正说着,周渊恭回府,向父母请安后,将今日面圣之事细细说了。
听到皇帝让他参与公主府修建,又许他入中军都督府,丁氏终于露出笑容:“陛下思虑周全,是渊儿的福分。”
周渊恭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
那是黛玉亲笔画的墨竹图,旁边还提了一行小诗。丁氏细看,赞道:“长公主的字画当真清雅,这竹子有风骨。”
“公主说,府中可辟一处竹园,按此意境布置。”周渊恭指着图道,“儿子想着,后院东边那片空地正合适,已请了匠人来商议。”
周隗点头:“公主的喜好,务必放在心上。这府邸,往后是你们的家。”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头管家来报,荣国府、襄国公府、武安侯府、忠勇伯府等各家贺礼到了。周隗忙道:“快请到正厅奉茶,我亲自去迎。”
丁氏也起身,对周渊恭道:“你去换身衣裳,一同去见客。往后这些应酬往来,你要多学着些。”
周府上下,忙碌中透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建武九年,正月初八,东城“一品香”茶楼里座无虚席。
临窗的桌上,几个衣着体面的茶客正喝茶聊天,话题自然是近日最热的公主大婚。
“听说公主府的建制比亲王府还气派,内帑拨了十万两银子!”
“何止!工部从江南请了园林大家,要在府里造一整个苏式园林,假山都是从太湖运来的。”
“嘉定侯府这下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正说得热闹,角落里一个穿着灰绸棉袍的中年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办得再热闹又如何?
我听说啊,辽东可能要起战事了。真打起来,这婚事还不知道能不能如期办呢。”
同桌的人不信:“胡说什么!这大喜的日子,哪来的战事?”
灰袍人得意地喝了口茶:“你们不知道,我有个表亲在兵部当差,前日回家说,辽东的八百里加急,一晚上进了两次宫!陛下在暖阁议事到三更天。”
有人质疑:“真有战事,朝廷还能这么铺张办婚事?”
“这你就不懂了。”灰袍人声音更低,“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办得热闹,显出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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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重新喧腾起来,可那灰袍人的几句话,却让邻桌几个耳朵尖的茶客,互相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再喝茶时,滋味似乎都有些不同了。
二楼雅间,一个青衣人静静喝完杯中茶,放下几文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楼,消失在腊月熙攘的街巷中。
正月的京师,在一片喜庆忙碌中,迎来了新年。
公主府的工地上,工匠们冒着严寒赶工;宫城内,皇后带着众妃核对着无数礼单;荣国府里,箱笼络绎不绝;周府门前,车马往来不绝。
而在这片喧腾之下,一些敏锐的人,已从皇帝近日频繁召见兵部将领、户部加紧清点粮草的动静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长春宫里,黛玉站在窗前,看着庭中积雪的翠竹。紫鹃为她披上斗篷,轻声道:“公主,周驸马又让人送东西来了,是几株暖房里养的绿梅,说是让您赏玩。”
黛玉转头,见窗台上多了一盆绿梅,花开正好,幽香淡淡。她伸手轻触花瓣,唇角微微扬起。
雪雁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画:“公主,陛下让解琴姐姐送来的,说是您从前说喜欢的《雪竹图》,真迹寻着了。”
黛玉展开画,看着那雪中挺立的翠竹,忽然轻声道:“紫鹃,研磨。我要给哥哥写封信。”
“公主想写什么?”
黛玉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微微一笑:“就说,那盆绿梅,我很喜欢。”
正月的风,依旧很冷。但有些温暖,已在这座帝京深处,悄然生根发芽。
建武九年二月初,建州使团如期抵达京师。
以福临五兄佟硕塞为正使,大学士宁完我为左副使、范文程为右副使的队伍,携带着丰厚的“贺正旦、表忠心”贡礼,住进了鸿胪寺安排的馆驿。
他们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无比恭顺,反复申明此前边衅纯属“野人部落冒名劫掠”与“下属边吏妄为”,其主对天朝绝无二心,并恳请皇帝陛下明察。
紫禁城内,林琰似乎很给这位正使面子,不仅依例接见,还正式颁诏,加封佟硕塞为建州卫都指挥使。
接见当日,皇帝甚至看似“随意”地与身旁重臣讨论了两句公主府主殿梁柱的最终样式,方才将注意力转向殿中叩拜的使团。
他态度温和,收了贺表与方物,回赐了丰厚的丝绸瓷器,并于当晚设宴款待。
宴会上,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佟硕塞与宁完我、范文程暗中仔细观察,见御座上的皇帝眉宇间确有关切婚事的淡淡喜色,对辽东边事的询问也多是循例而行,语气平缓,心下不免稍安。
他们交换着眼色,认为朝廷的焦点确被公主大婚这件盛事所吸引,短期内应无暇对边陲之事大动干戈。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辽东以北,白山黑水之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初春的寒风依然料峭,却吹不散战场上弥漫的硝烟与血腥。
一座规模不小的野人女真城寨,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
寨墙之外,阵列严整的军队打着绿旗。洪承畴坐镇中军,面色冷峻。
他麾下最精锐的绿营火器兵已然列阵完毕,他们手中所持的是通过秘密渠道从海外购入的大斑鸠铳。
这些黝黑的杀人利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专为破甲摧坚而设计。
“放!” 命令简短而冷酷。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骤然爆发,远比寻常火铳轰鸣更为厚重致命的声响连成一片。
沉重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扫过木石混合的寨墙。
木屑纷飞,碎石崩溅,看似坚固的墙垣在特制弹丸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破裂、坍塌。
寨中响起了野人女真战士惊恐的呐喊和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又被后续更为密集的射击所掩盖。火光开始在寨内升腾,浓烟滚滚。
就在绿营火器兵进行毁灭性火力覆盖的同时,战阵两翼,数以千计身披重甲、打着各色建州八旗旗号的精锐旗丁。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震天的吼声,纵马冲向已然残破的城寨。
抢夺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人口、牲口、粮秣、皮毛……以及任何能够带走的财物。
杀戮、哭嚎、怒吼、兵器撞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征服与掠夺交响。
洪承畴用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对八旗兵的抢掠行为视若无睹。
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一切掠夺所得,大部分自然归入八旗囊中,以充其实力。
京师,鸿胪寺宴席之上,佟硕塞正毕恭毕敬地向御座上的皇帝敬酒,言辞恳切,再次表达建州的忠顺之心。殿中乐舞曼妙,一片祥和。
两地相隔千里,一幕是帝国中心温文尔雅、充满算计的宫廷礼仪;另一幕则是帝国边疆简单粗暴、毫无遮掩的武力征服与资源掠夺。
强烈的反差,构成了建武九年春天,大明与建州关系最真实的注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反差,并非无人察觉。 正月里的“一品香”茶楼上,那个灰袍茶客的议论已悄然传开。
虽然无人能证实他那“兵部表亲”所言真假,但“辽东恐有战事”的流言,已像初春的寒风,钻进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
只是,这一切都被公主大婚紧锣密鼓的喜庆筹备,严严实实地遮盖了下去。
公主府的工地依旧喧腾,宫城内的礼单越叠越高
另一幕则是帝国边疆简单粗暴、毫无遮掩的武力征服与资源掠夺。
强烈的反差,构成了建武九年春天,大明与建州关系最真实的注脚。
数日后的大朝会,才是真正的舞台。
佟硕塞率宁完我等人,郑重呈上水国贺表。表文骈四俪六,歌功颂德。
当值官员当众朗声宣读。前面皆是华丽辞藻,读到后面贺词部分时,百官安静聆听:“伏惟《诗》云:‘无木不林’,然双木栖枭,其邦必圮;
《书》载:‘火炎昆冈’,而双炎烁玉,其圭必毁。昔黄帝土德,蚩尤作雾以炽壤;
今圣主临朝,共工触山而折基。‘君主之庭’,福临为阙;臣主福临,亦遥祝圣主万年……”
话音刚落,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已越众而出,声如金石,直指御前:“陛下!臣要弹劾!
建州此表,看似颂圣,实则字字机巧,暗藏讥刺咒诅之意!其心叵测!”
满殿皆惊。佟硕塞、宁完我脸色骤变。
林琰端坐御座,目光平静:“贾卿且细言之。”
贾雨村转身,戟指建州使团,言辞犀利如刀:“陛下明鉴!其表文中‘双木栖枭’,枭乃恶鸟,栖于双木,岂非暗喻我朝栋梁倾颓?‘
双炎烁玉’,玉者,国之重器,双炎焚灼,是何居心?此等文字游戏,看似引经据典,实则恶毒隐喻,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察!”
此时,荣国公贾政手捧笏板,步履沉稳地出列,声音沉痛而凛然:“陛下,老臣忝为国戚,世受皇恩,有些话不得不言。
方才贾右宪所言,仅及其表。老臣细听此文,尤感胆寒——文中‘双炎烁玉’,这‘玉’上着‘双炎’,分明是直指陛下名讳!
以经典文辞为掩护,行拆字断头去尾诅咒天子之实,此乃亘古未闻之悖逆!”
诚意伯、宗人令林晦随即出列,苍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老臣执掌宗人府,护卫玉牒,维护天家尊严乃分内之责。
陛下,荣国公所言极是!‘琰’者,美玉也,乃穆皇帝为陛下钦定之名,寓意德行温润,光泽天下。
今虏使之文,竟以‘双炎烁玉’为词,喻美玉焚毁,此非仅咒陛下,更是咒我大楚国祚!
更遑论其后‘福临为阙’,竟将其主之名凌压于‘君主之庭’之上,狂妄僭越,至此极矣!老臣……老臣痛心疾首!”
贾雨村立即躬身附和,声音响彻殿宇:“荣国公、宗人令老成谋国,明察秋毫!
臣方才未能深究至此,如今听二位剖析,方知此贼之毒,犹胜臣之揣测!
这已非寻常讥刺,实乃以巫蛊厌胜之术,藏于贺表,公然呈于御前!其罪滔天,人神共愤!”
宁完我面无人色,急出辩白,声音发颤:“外臣冤枉!此文句句出自经典,皆为颂圣,绝无恶意!天朝大臣深文周纳,曲解构陷……”
御座之上,林琰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寂静。
他目光扫过使臣,又掠过殿中百官,最后停在贾政、林晦身上,温言道:“舅父与叔父所言,朕已明了。二位拳拳之心,深慰朕怀。”
随即,他看向建州使团,语气渐转深沉:
“朕,自登基以来,怀柔远人,念及边民生计不易,对建州屡施恩义。
开放辽东互市,使其部族得温饱;尔主年幼嗣位,朕未乘人之危,反遣使抚慰。
朕之所为,无非望其感念天恩,安守藩篱,边陲永靖。”
他话音一顿,声调陡然转冷,如金玉交击:“然,尔等是如何回报?”
“贾右宪,” 林琰看向贾雨村,“你既为风宪官,建州近日之行止,可有所闻?”
贾雨村精神大振,高声奏道:“陛下!臣确有确报!建州背信弃义,修筑沈阳中卫外城,广积粮草,操练精锐;
更勾结海上红毛夷,私购火器,劫掠朝鲜边镇,掠我藩属之民为奴!
其不臣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今此诡谲贺表,正是其包藏祸心、蔑视天朝之铁证!”
林琰听罢,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已无丝毫温度。
他并未立即暴怒,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失望与决绝:“朕给过机会了。
互市、抚恤、宽容,换来的却是扩军、筑城、通夷、掠藩,乃至今日……以诡词辱及朕躬,咒我江山。”
他拿起那卷贺表,并未掷下,只是轻轻放回御案,动作间却带着千钧之力。
“事不过三,恩难再四。非朕不仁,是尔不义;非朕欲战,是尔逼战。”
他目光如电,直射佟硕塞:“尔主冲龄,或为左右奸佞所惑。然,宗藩之交往,使臣即其体面。呈此咒君之文,尔等便代其受过吧。”
“传旨。” 林琰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建州使臣佟硕塞、宁完我、范文程等,辱君犯上,其行当惩。
然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两国交兵,亦不断来使。
着即削去宁完我左腿,剜去范文程膝盖,连同正使佟硕塞,驱逐出境!其所携贡物,一概掷还,朕不受此悖逆之礼!”
“兵部,五军都督府听令!”
“臣在!” 数位勋臣与兵部堂官轰然应诺。
“拜襄国公卫若兰为征虏大将军,统率五军营、神机营六万精锐出京。
与蓟镇总兵史骁翎、大连镇总兵石光珠、山海关镇总兵牛继宗等诸镇兵马,会师于辽阳。
自西向东,合围进击,犁庭扫穴,誓要踏平建州。此战,朕要斩草除根,永绝北患。”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天兵所向,犁庭扫穴!” 怒吼般的应和声再次响彻大殿。
殿前武士上前,拖起面如死灰的宁完我、范文程。
佟硕塞瘫软在地,被架了出去。凄厉的惨呼很快在殿外响起,又迅速远去。
林琰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殿外辽阔苍穹。
“回去告诉你们的贝勒、台吉们,” 皇帝的声音冰冷,穿透了惨呼与喧嚣,“华夏的疆土,不容蚕食;天子的威严,不容亵渎。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朕,便送你们最后一程。此战,不要降表,不要和议,只要建州卫,从此抹去。”
“退朝。”
圣旨既下,战争机器轰然启动。酝酿已久的雷霆,终于劈开了最后的体面,露出冰冷锋刃。
通往辽东的驿道上,快马传递着战争的檄文与调兵符令;
而通往内官监、工部和嘉定侯府的街道上,运送婚礼用品、建材图样的车马依旧川流不息。
建武九年的这个春天,帝国的红绸与铁甲,在同一片天空下,向着各自命定的方向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