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日的圣旨,如秋风过境,拂动了朝堂,也悄然拨弄着千里之外的棋局。
辽东,沈阳中卫——这座被褯夺了“盛京”之名的旧都,面上遵循着“去除僭号、永为藩属”的条款,暗地里却似冰封的浑河,水面之下暗流湍急。
清宁宫的暖阁里,炭火毕剥。大玉儿(布木布泰)斜倚在炕上,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已被焐得发热。
她目光掠过对面正襟危坐的洪承畴,在他沉稳的眉宇间停顿——那是她如今在朝堂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难测的深渊。
洪承畴新加了“太师”虚衔,气度愈发沉凝,可彼此心知肚明,这头衔不过是又一道将他锁死在辽东的黄金枷锁。
“太后,”洪承畴的声音平稳如旧,却字字透着千斤重量,“汉军八旗、蒙古八旗明面裁撤之事已毕。
其中精壮者两万余人,并未放任流散,臣已暗中以‘补充旗丁缺额’之名,打散编入建州八旗各牛录,尤以正白旗吸纳最多。”
他略顿,抬眼看向大玉儿,“科尔沁部虽仍恭顺,然其余蒙古诸部,自察哈尔至喀尔喀,闻南边大胜,多已遣使密通辽阳……所谓‘永为藩属’,不过是南朝一时羁縻之策,不可全信。”
大玉儿指尖摩挲着玉佩,感受着那温润之下仿佛有心跳传来——那是他们共同的隐秘,是宫墙外那个暗中养育的幼子洪士铭无声的叩问。
她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牵动,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哀家知道。眼下最缺的是时日。
粮秣、银钱、甲仗,都要从头积蓄。洪先生,绿旗马兵……可还稳当?”
“七千马兵,皆是受臣厚恩,家小多在城中。臣以‘保境安民’为名,加以厚饷,目前尚算稳固,是我方不可或缺的机动之力。”
洪承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被裁汰的汉蒙老弱旗丁及其家眷,近十万众,已如弃履。
各旗不得接济,不得收容。其中有力者,或可向北掠取野人女真,或可向南入关劫掠——那都是他们自家的事了。
郑亲王济尔哈朗前日弹压,已明示:出旗自谋生路者,朝廷不问;若在城内生乱,格杀勿论。”
“做得干净些。”大玉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漠然,“银子一两也不许花在他们身上。
饿殍遍地也好,易子而食也罢——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会再养无用之人。能活,是自家本事;要死,也别死在城里碍眼。”
她指尖轻轻叩着炕几,声音低而锐,“告诉济尔哈朗,但凡有聚众求粮的,以‘煽乱’论处,当场枭首。
至于他们往北往南去哪里‘打草谷’……那是他们自己的勾当,与朝廷无涉,与八旗无涉。”
“太后圣明。”洪承畴颔首,神色不动,“如此,既省了赈济之耗,又将祸水引向他处。
若这些人能在北边夺些野人女真的人口牲口,或是南扰边镇,反倒可为我所用。”
“正是此理。”大玉儿语气平淡如叙常事,“整军备战方是要务。
八旗建制需重新理顺:上三旗中,正白旗建制较为完好,往后由皇帝直接统辖;
正蓝旗孱弱,旗务暂由正黄旗出身的固山额真伊尔德代管,旗主之位可交予博洛。
那些被裁汰者中若真有悍勇之辈,自己拎着脑袋抢出一条血路的,倒不妨暗中收用——但这话,不必明说。”
洪承畴心领神会——这是要将弃子最后的价值也榨取干净。
他躬身道:“臣明白。北进经略野人女真之地,开春即可着手。
那些无路可走之人若先往北蹚出路来,我军后续推进便可省力不少。”
“哀家信你。”大玉儿挥挥手,倦意如暮色般漫上眉梢,却又在眼底凝成一片冰冷的决绝。
洪承畴退下后,暖阁重归寂静。大玉儿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指尖的玉佩凉了下去。
窗外北风凄紧,卷着雪沫扑打窗棂,也卷着城外依稀可闻的哭嚎。
她知道,这条路上注定铺满白骨——能铺作台阶的,方算有用之骨;其余的,不过是随风而散的尘埃罢了。
她与洪承畴,一个执棋,一个为刃,在这局残棋里,连自己都可以当作筹码,何况那些早已写在祭册上的名字。
千里之外的神京皇城,却是一派喜庆与生机。
僖嫔晴雯所出的六皇子林桂,已过百日,生得白胖可爱。
林琰为这孩子取名“桂”,取“兰桂齐芳”之意,虽非嫡长,却也显爱重。
册晴雯为僖嫔的典礼虽不奢华,却也郑重,九翟四凤冠与织金云凤纹鞠衣相配,算是给了这个出身不高却深得帝心的女子一个正经名分。
长春宫里,黛玉正陪着晴雯说话,逗弄着襁褓中的林桂。
晴雯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婉。
“这孩子鼻子嘴巴像哥哥,眼睛倒有几分像你,清亮亮的。”黛玉轻轻碰了碰林桂的小脸,笑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晴雯抿嘴一笑,眼中满是喜欢:“长公主可别夸他,淘气着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前儿皇爷来看他,抱着说了好一会子话,还说要给他寻个稳重的嬷嬷开蒙……臣妾心里,实是感激不尽。”
黛玉知她心思,握了握她的手:“你好生将养,平安康健,哥哥心里就高兴。如今你有了桂儿,更该放宽心。”
正说着,外间宫女报:“皇后娘娘到。”
黛玉与晴雯忙起身相迎。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进来,笑容端雅,气度雍容。
她先看了黛玉一眼,笑道:“妹妹也在。”
目光便落在乳母抱着的林桂身上,走近细瞧了瞧,“六皇子真是讨人喜欢,眉眼开阔,是个有福的。”
晴雯忙道:“娘娘过奖了。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仁孝聪慧,方是真正的福泽深厚。” 说着,亲自奉上茶来,态度恭敬柔顺。
宝钗接了茶,在榻边坐下,与黛玉一左一右。
她问了些“夜里啼哭几次”、“乳母可尽心”、“平日用什么襁褓”等细务,晴雯一一小心答了,话里话外皆是以太子为尊,以皇后为范,并无半分因诞育皇子而骄矜忘形的意思。
宝钗见她言辞恭谨,神色坦然,心下稍安。她来此,一为全礼数,二也是想瞧瞧这位新晋的、有皇子的僖嫔是否摆得正位置。
如今看来,晴雯是聪明人,知道分寸。她脸上笑意深了些,与黛玉、晴雯又闲话片刻,多是些育儿经和宫中琐事,气氛倒也和睦。
约莫一盏茶功夫,宝钗便起身:“本宫还要去瞧瞧太子今日的功课,就不多坐了。僖嫔好生将养,六皇子有什么短缺,只管来回本宫。”
晴雯恭恭敬敬应了,与黛玉一同送宝钗至宫门口。
宝钗携了黛玉的手同行一段,柔声道:“如今宫里孩子多了,也热闹。
陛下常夸崇儿功课进益大,懂事。只是我这做母亲的,总怕他不够勤勉,辜负圣望。
妹妹得空,也多在陛下面前替崇儿美言几句,他到底还小,有不到之处,还需长辈提点。”
黛玉听出她话中深意,是担心恩宠渐疏,想借自己的力在哥哥面前为太子稳固地位。
她心中明了,面上只微笑道:“嫂子过谦了。太子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哥哥每每提起,都是欣慰的。
哥哥常说,崇儿有仁君之象,将来必是朝廷之幸。皇嫂只管宽心。”
宝钗得了这话,心里妥帖不少,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拍拍黛玉的手:“有妹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一家人,原该如此。”
两人在宫道岔路口分开,宝钗自回坤宁宫,黛玉则转向乾清宫方向。
秋阳透过宫道两侧的古柏,洒下斑驳光影,她心中想着兄长连日操劳,脚步不由快了些。
到了乾清宫,林琰正批阅奏章,黛玉脚步轻快地走进去,林琰抬头见是她,眼中便带了笑意,让太监搬来绣墩,就放在御案一侧。
紫鹃、雪雁、砚青、沁茶、染香等几个贴身宫女跟在黛玉身后,见兄妹俩有话要说的样子,便都识趣地退到稍远的窗边暖炕上坐了。
自有小宫女奉上茶点果子,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茶、嗑瓜子,偶尔低声说笑两句。
黛玉在绣墩上坐下,案头正放着两份文书。她瞥了一眼,是靖安署的密报和刑部的奏本。
“你来得正好,瞧瞧这个。”林琰将文书推过来。
黛玉接过,先看靖安署那份,秀眉微蹙:“果然……徐家背后,还有大鱼。
只是这鱼狡猾得很,见徐家倾覆,立刻断尾潜伏,账目对不上的地方,怕是牵扯更广。”
林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意料之中,这等私贩勾当,历来是盘根错节。
辉煌几十年的徐家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根基浅薄的暴发户罢了。
只要他们如今老实蛰伏,不闹出大乱子,暂且盯着便是。”
黛玉会意,又展开刑部复核文书,仔细看后,确认徐家通虏铁证如山,心下稍安。
看到最后附的贾赦病重乞恩的条陈,她抬眼看向兄长:“哥哥既然将此件留中,可是已有决断?”
林琰提笔,在条陈上批了几字,方道:“让他回来罢。终究是亲舅舅,惩戒过了火候,倒显得朕刻薄。况且……”
他搁下笔,语气淡了些,“老太太过世也有些时日了,看在往日情分上,全了这段缘分也罢。只是回来之后,需得严加管束,不得再生事端。”
黛玉点头,知他顾虑周全,又轻声道:“方才来时,在岔路口遇见皇后,她去长春宫看望六皇子了。
桂哥儿满了百日,生得白白胖胖的,很是喜人。僖嫔也安好。皇后贤德,对后宫上下都体贴周全。”
林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奏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皇后向来如此。”
却不再接话,只将批好的条陈合上,放到一边,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可还有别的事?”黛玉见他有意回避,便知他此刻不欲多谈此事,正要顺势提起贴身宫女们说的市井闲话。
林琰却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微扬,自己把话头转开了:“说起来,朕前日倒听了个有趣的事——嘉定伯府的周公子,怎么往别院旧人那儿递了信,还问起某位‘潇湘阁主’的近况?你们这是何时成了笔友,还不从实招来?”
黛玉先是一怔,随即脸微热,睨了兄长一眼:“哥哥如今是天子,怎么也打听起这些来了?”
见林琰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才道:“不过是在《京师风华录》《文萃》《时闻》几家报上互相读过文章,觉得见解相合,便通过报社转递过两回书信,议论些诗文时务罢了。人家是正经探问学问,哥哥倒想歪了。”
林琰轻笑:“朕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这位周公子文章朕也看过,确有几分见识,不是那等纨绔子弟。”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你若觉得可交,多往来探讨也无妨,只是别忘了让下面人仔细些。”
“知道啦,”黛玉抿唇,也打趣回去,“哥哥日理万机,倒有闲心管妹妹的笔友。
不如多歇歇,昨儿听砚青说,你又批奏本到三更?
况且,方才听她们说,” 她含笑瞥了眼窗边暖炕上低声说笑的几个丫鬟,“外头市井繁华,百姓安乐,便是最大的政绩了。皇爷也莫要太过操劳。”
这时,窗边暖炕上坐着的几个丫鬟听见这边说起闲话,气氛轻松,便也笑着凑近了些。
紫鹃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酥过来,雪雁捧上两盏新沏的枫露茶。
砚青伶俐,接口道:“正是呢,皇爷可要保重龙体。
如今外头太平,奴婢家里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粮价平稳,市面热闹得很,连年干旱的影儿早没了。
昨儿我嫂子还来信说,崇文门外新开了家大茶馆,说书的先生讲前朝故事,座无虚席。”
沁茶也笑:“可不是,染香她娘前几日送进来的酱菜,还说如今运河上货船往来不断,南边的果子、北边的皮子,都能见着,日子是越发好了。”
林琰面色稍霁,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几个灵动知事的宫女,温声道:“她们倒是会疼人。”
随即神色一正,将话题彻底转回政务:“让贾赦回来,是私谊,也是免得他在外头真有不好,反倒麻烦。但徐家背后这条线,才是国患。”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小沈子,吩咐道:“告诉靖安署,给朕死死盯住。海路、陆路,边贸、黑市,一笔一笔挖清楚。
东虏那边,赔款要按期催缴,也留意他们内部动静。洪承畴……倒是个能人,可惜了。”
小沈子领命而去。林琰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秋意已深,冬之将至,殿内暖意融融,窗外落叶无声。
林琰想到皇后和隐藏在徐家背后的深层势力,心中顿时冒起一个一箭双雕的主意。
圣旨很快便下。那日冯紫英下朝回府,便给迎春递了这个好消息:“陛下念及旧戚,特赦了岳父回京养病。”
迎春得了信,眼圈便红了半晌,她素来性子软,此刻更是百感交集,只攥着帕子喃喃“总算能见一面了”。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未起波澜,却让荣宁两府内里滋味复杂。
荣国府近日倒真有几分双喜临门的气象。
贾政升了总后勤部尚书,这虽是六部之外新设的部堂,权柄未彰,却是正二品的实职,他这几日踱步时腰板都比往常直了几分。
贾琏升任工部右侍郎,虽是从前的老路数,到底也添了份底气。
最出人意料的倒是贾芸,不声不响竟升了户部郎中,他为人活络跟在贾琏后头鞍前马后,此番升迁,林红玉在内宅的周旋打点功不可没。
夫妻俩一个在外谨慎当差、广结善缘,一个在内消息灵通、打点关节,倒是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这日,恰逢武安侯夫人贾迎春、忠勇伯夫人贾探春归宁。两人先到王夫人上房请安。
自贾母过世,王夫人肩头担子愈重,气度倒比往日沉静宽和了些,加之王家势弱,她待贾政愈发倚重体贴,此时见了两姊妹,眉目间皆是慈和笑意。
探春先转交了王板儿的书信和彩帛,又略说了些辽东见闻,言语爽利,条理分明,迎春则在一旁温婉补充。
待屋里只剩自家人,探春才笑道:“今日其实是替二姐姐传个话,也是桩好事。”
便将冯紫英替王板儿提亲的意思细细说了,末了不忘道:“二姐姐说,这板儿是圣上金口提过的人,根基正,又念着是老太太旧日认下的缘分,总比不知根底的人家强些。”
王夫人听罢,捻着腕上佛珠沉吟片刻。
她如今虑事,更重家中男人官场上的关联,见两位手握大权的姑爷作保,心里已肯了七八分,面上却仍是持重:“你们姊妹虑得周全。
只是巧姐儿终究是琏儿和凤丫头的骨肉,总要问过他们。”当下便使人去请贾琏和王熙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得了信儿,放下手头事务一同前来。
王熙凤看了信封,听了缘由,见板儿果真出息,又念及刘姥姥当年情分,心里已肯,只是她素来要强,只端坐着抿茶不语。
贾琏却先开了口,他近日与凤姐因府中事多倚仗,那层隔阂在琐碎家事中磨得薄了,此刻说话便带了几分商量回护的意味:“两位妹夫亲自作保,孩子又是知根底的,依我看,不如请来府里瞧瞧?总得亲眼见了,老爷、太太也放心。”
王夫人点头,便道:“老爷午后在梦坡斋看书,此刻正好。
既如此,不如就请老爷也来听听,一块儿拿个主意。”说罢,吩咐丫鬟去请贾政。
不多时,贾政从外书房过来,听了前因后果,捻须端详道:“既是两位姑爷作保,想必是好的。
只是武职亦需明理,届时我要亲自见见,问问他的学问志向。”
探春见事成了七八分,便去园中与姊妹们说话。
那边王熙凤回房,便和平儿计议起来,若真成了该如何置办,语气里已透出几分活泛劲儿。
平儿抿嘴笑:“奶奶心里既愿意,何不明说?”凤姐啐了一口,眼里却带了笑。
宁国府那边,贾蔷与龄官得了信,也备了份厚礼。
自贾蔷承了爵,夫妻二人同心协力,一个在外头张罗营生、填补亏空,一个在内精心持家、节俭度日,竟将昔日摇摇欲坠的府邸稳了下来,虽比不得从前豪阔,却有了份踏实过日子的暖意。
贾蔷亲自过来道贺,与贾政说话时恭敬有礼,两府经了事,倒比往常更见亲近。
数日后,王板儿应邀过府。原来他此番进京,是因功特授了指挥佥事,此番是回兵部交接手续。
得了冯紫英的信,他特意换了簇新的道袍,戴了四方平定巾,虽仍带着几分边塞磨砺出的粗砺,但举止气度,已非当年乡下初见时的青涩少年可比。
贾政在梦坡斋见了他。板儿行礼如仪,回话沉稳。
贾政照例问了些“可读何书”、“忠孝之义”的话,板儿答得虽不如读书人引经据典,却句句踏实。
尤其一句“为将者先要爱惜士卒,保境安民,陛下让打哪就打哪,绝不含糊”,质朴中透着担当,颇合贾政这类正统官员的脾胃,不由捻须点了点头。
贾琏在外间听见里头叔父语气和缓,暗松了口气,心道这板儿倒真是历练出来了,不枉刘姥姥一家厚道,凤姐那儿想来也能更顺些。
及至引见给王熙凤。凤姐在正房坐着,板儿上前恭恭敬敬行了晚辈大礼,口称“给琏二奶奶请安”,言语间对贾府旧日的照拂之情,感念至深,神色诚挚。
他又略说了几句边关风物、军中见闻,虽不提自己功劳艰苦,但那沉稳的气度已自然流露。
王熙凤冷眼瞧着,见他如今品阶不低,人又知恩本分,心里最后那点因门第出身而起的犹豫,也便消了,脸上难得露出些真切笑意,吩咐人好生看茶。
众人聚在荣禧堂说话时,李纨特意领着贾兰过来请安。
贾兰近日乡试取了前列,贾政当着众人面赞了两句“兰儿进益了,颇知用功”,李纨在一旁低头含笑,眼圈却微微红了。
宝玉也在座,只是心不在此,一会儿摆弄扇坠,一会儿和座旁的小丫头说悄悄话,他身旁的妻子薛宝琴与姨娘袭人交换个无奈眼色,却也拿他这性子无法。
巧姐儿的婚事便这般定了下来。众人说笑间,迎春见叔父贾政神色尚好,又想着兄长贾琏也在场,才寻了个由头,将大老爷贾赦蒙恩赦免的事低声禀了。
贾政闻言默然片刻,只道:“回来也好,终是一家子骨肉。”
贾琏在一旁听了,心里先是一紧,随即涌上一阵熟悉的无奈——这些年,他替这位不大着调的父亲料理了多少首尾,如今人回来了,恐怕日后麻烦依旧不少,可终究是生身之父,又能如何?
面上却不显,只顺着贾政的话道:“回来了就好,二妹妹也可放心了。”
王夫人拍拍迎春的手,温言道:“既回来了,你便常去瞧瞧罢,也是你的孝心。”
一时宴席摆开,宁荣两府的主子们难得齐聚。
席间,贾琏主动替王熙凤布了一箸她爱吃的菜,凤姐怔了怔,终是低头受了。
贾芸与林红玉坐在下首,小红悄声提点丈夫哪位同僚爱吃什么酒,贾芸便含笑应了,夫妇间默契流转。
贾蔷不时侧首与龄官低语,龄官便替他斟上半盏温茶,眉目间一派安然。
窗外月色初上,映得满院灯火也温软了几分。
这府里历经风波,人人身上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好在日子总算在破碎处,又生出了些许新的蔓藤,颤巍巍地,向着有光处蜿蜒爬去。
当荣国府的灯火渐次熄灭,皇城深处,储秀宫的夜却正浓。
鎏金狻猊香炉口中吐出缕缕安息香的青烟,在宫灯柔和的光晕里袅袅盘旋,给内室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微寒。妙玉只穿着一件水绿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绸兜衣,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玲珑的身躯,露出一片白腻的肩背与手臂。
她斜倚在林琰怀中,青丝如瀑,散落在明黄色的寝衣上。
林琰的手掌宽厚温热,正一下下,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温柔,抚着她光洁如玉的脊背。指尖所过之处,激起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有些飘远,落在帐顶模糊的绣纹上,并未真正聚焦。
殿内很静,只闻彼此轻缓的呼吸,和远处自鸣钟滴答的细响。
妙玉能感受到他胸膛下平稳却略显沉沉的心跳,也能察觉到他此刻的些微心不在焉。她未动,只将脸颊更贴近他心口,静静陪伴。
忽然,林琰的手停了下来,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背脊,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妙玉,对不住。”
妙玉微微一怔,仰起脸看他。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眉心若有若无地蹙着。她轻声问:“陛下何出此言?”
林琰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背上游移了片刻,才缓缓道:“朕可能要……食言了。”
食言?妙玉心思电转,他们之间,他郑重承诺过的事并不多……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旋即强自镇定,依旧依偎着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什么事?可是与妾身有关?”
林琰低头,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一点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他沉默一瞬,吐出两个字:“选秀。”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妙玉的心还是往下轻轻一沉。
选秀,充实后宫。他曾在多年前向她许诺,抚着她的发,于情浓时低语,有她与几位知心人在侧便已足够,不想再劳民伤财,亦不愿后宫徒增纷扰。
她知他并非贪恋美色之人,此言当是出自真心。如今却要……
她没有立刻追问为何,也没有流露半分委屈不满,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里有关切,有理解,还有全然的信托。
她太了解他了,若非必要,他绝不会主动提起此事,更不会用这般含着歉意的口吻。
皇后今日的“探望”与“托请”,那份不动声色编织网络的意图,她并非毫无所觉。
而皇帝,最忌讳的,恐怕就是有人——即便是皇后——试图以温情脉脉的方式,过度干涉他对后宫乃至皇子们的安排。
“敲打。”她忽然轻声说,不是疑问,而是了然的陈述。
林琰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测。“皇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没有继续。但未尽之意,彼此都已明白。
皇后的试探与动作,或许尚未越界,但已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需要用一种更直接、更无可指摘的方式,来平衡后宫,来提醒所有人——包括皇后——谁才是这宫闱真正的主宰。
选秀,纳入新人,分散恩宠与关注,无疑是最清晰有力的信号。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美色,而是为了制衡。
妙玉心中那点细微的涩意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明。
他是皇帝,他的世界从来不只是儿女情长,更是权衡与制术。
他能对她说“对不住”,已是将她放在了与别处不同的位置。
她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重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柔和体贴:“陛下是天子,自有考量。
妾身……明白的。只要陛下心里,始终有妙玉一隅之地,便够了。”
她如此聪慧,如此体贴,甚至无需他多作解释,便已洞悉一切,还反过来慰藉他。
林琰心中那点因“食言”而生的郁结与歉意,被这温柔的包容缓缓熨平。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搂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她柔软微凉的唇上。
这是一个带着歉意、怜惜,以及深深慰藉的吻。
妙玉柔顺地回应着,唇齿交缠间,将那些未尽的言语、复杂的心思,都融在了无声的亲密里。
气息交织渐深,林琰的掌心愈发灼热地贴着她的脊背,那轻柔的抚摸不知何时已带上了某种克制的力度。
一吻既罢,林琰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眼底暗流涌动,方才那点飘远的思绪已被此刻怀中人的温香软玉驱散。
他抬手,轻轻扯开了她兜衣细细的系带。
妙玉脸颊绯红,眼波流转,伸手放下层层叠叠的锦帐帷幔。
鹅黄色的帐幔如水般滑落,将床榻围成一个温暖私密的小小天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算计。
帷幔之内,光影朦胧,只余彼此渐沉的呼吸与交融的体温。
那些朝堂的暗流,后宫的微澜,家族的兴衰,辽东的寒冰……此刻,都暂时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