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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巧姻缘金玉联新契,暗波涛水荷结秘盟

    神京皇城,乾清宫的灯火常亮至深夜。

    林琰对嘉定伯府公子与黛玉的通信往来,初时只略知一二,后见黛玉提及渐多,言语间虽刻意平淡,眼角眉梢偶尔掠过的那丝神采,却难逃兄长眼睛。

    他暗唤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去细查嘉定伯周隗府中上下情况。事无巨细,皆需探明,报与朕知。”孟星魁领命。

    不过旬日,一份密报呈至御前。林琰细阅,见其中所述与先前所知大抵不差:唯有一事,却透出几分家常的鲜活气——原来嘉定伯周隗平日有些贪财吝啬。

    常抱怨三子将着书所得的稿酬,尽数散与城中贫寒孩童购书买纸,不曾留与府中用度,更未孝敬父亲半分,直道是“糟蹋银钱”。

    周渊恭两位兄长倒是明理,时常规劝父亲,说三弟这是行善积德,于家门名声亦好。

    父子间为此屡有口角,周渊恭曾当面反问:“吾家食朝廷俸禄,长保富贵,只要不挥霍无度,家中用度我与兄长们并无欠缺,何来不够?”

    气得周隗作势欲打,每被两子笑着拦下。除此之外,门风倒算清白,并无他虞。

    林琰看至此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素知妹妹心高气傲,能入她眼的,才学品性自不会差,如今更知这周渊恭非但端正,竟还是这般妙人,倒也难得。

    遂不再多虑,只吩咐潜邸旧人管内信道再仔细些,保信件传递稳妥,全当遂妹妹一份雅意,也教她在深宫多个谈诗论文的知音。

    这日午后,秋光尚好,林琰信步至长春宫。

    六皇子林桂在乳母怀中咿呀学语,僖嫔晴雯在旁伺候,黛玉恰也在,兄妹逗弄孩子片刻,便往暖阁叙话。

    黛玉翻着本前朝诗集,林琰手持地理图志,随口与她论些风物典章,气氛和乐。

    雪雁悄步进来,奉上一封缄口信笺,低禀:“殿下,您的信。”黛玉接过,见封皮字迹,正是周渊恭手书,脸颊微热。

    林琰在旁瞥见,搁下书卷,故意拖长声笑道:“哟,这又是哪位鸿儒的墨宝到了?可要朕回避回避,省得扰了潇湘阁主品评的雅兴?”

    黛玉被兄长打趣,面颊更红,睨他一眼,轻声道:“哥哥又取笑人。” 方要拆信,外间通传皇后娘娘到。

    薛宝钗扶着莺儿进来,见林琰在,目中闪过丝微光,旋即复归端雅,见礼后笑道:“陛下也在,倒巧了。”

    先问过晴雯与六皇子安好,叙谈几句,便将话头引向太子林崇。

    “陛下,崇儿近日功课,太傅多有嘉许,说他于经义上颇有所悟。”

    宝钗声气温婉,带着为母的矜持与期盼,“只是臣妾想着,若能再为他延请一位士林中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先生,时常规讲议论,于开阔眼界、陶冶性情,想来更有裨益。不知圣意如何?”

    林琰闻言,端茶的手略顿。为太子择师,自是要务。皇后此议,面上是望子成龙,为太子学业计,然特特点出“士林名望”,其中有无为太子铺垫声名、结纳清流之意?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豫,觉宝钗手伸得长了,关切太子学业本是慈母心,牵涉朝堂士林,便觉敏感。

    只是这提议本在情理之中,若断然驳回,反显不近人情。遂略沉吟道:“皇后有心了。此事朕记下,当留意酌定人选。”

    宝钗见他未立时答应,亦未否决,心下稍安,觉是个好开端,便含笑谢恩。

    目光一转,瞥见黛玉手中那封未及收起的信,信封上字迹清俊,非宫内常见笔体,顺口道:“妹妹看什么呢?可是宫外来信?”

    黛玉对这位嫂子近来过于“周全”的关切,本就有些微觉察,闻言便道:“不过一二旧识,谈论诗文罢了。”

    宝钗未觉黛玉语气中那丝淡薄,接道:“妹妹身份不比他处,同宫外通信,还须仔细些。

    如今世道,人心难测,有些读书人瞧着清高,未必无攀龙附凤之心,假诗文往来,行不可告人之图,也是有的。

    妹妹年轻,心思单纯,莫教虚名或几句诗词蒙蔽了才是。”这话听着像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好意,可钻进黛玉耳中,字字都走了样。

    仿佛她与周渊恭之间那份高山流水似的知交情谊,被这“攀龙附凤”、“不可告人”几个字,衬得污浊不堪;

    更将她看作是个不辨真伪、任人哄骗的城中痴儿。

    那股子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揣测,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黛玉心里最孤高敏慧的那处。

    她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仿佛那信笺突然烫手似的,被轻轻搁在了茶几上。

    方才脸颊那抹因被打趣而生的微红早已褪尽,只剩一片白玉般的清冷。

    她垂着眼,鸦翅似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气淡得像初冬呵出的白气:“皇后娘娘教诲的是。”

    说罢,竟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面露愕然的宝钗和蹙起眉的林琰,只朝兄长的方向微微一福,“黛玉乏了,先告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待回应,已转身迤逦而去,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林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本就因士林之事对宝钗已有些不快,此刻见妹妹无端受此猜度,面上那点惯常的平静顿消,目光骤冷。

    他素极宠爱这个妹妹,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何况宝钗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失礼冒犯。

    “皇后,” 林琰声不高,却带明显寒意,“你管得忒宽了。黛玉的事,自有朕操心。

    你且回坤宁宫去,无事便好生教导太子,休要妄加揣测,徒惹是非。”

    宝钗这才惊觉失言,望着黛玉离去背影同林琰沉下的脸色,心中一慌,忙起身:“陛下,臣妾并非此意,只是……”

    “朕让你回去。” 林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更带一丝不耐。

    宝钗脸色白了白,知此刻辩解反糟,只得躬身:“是,臣妾告退。” 带着莺儿,略显仓皇退出。

    林琰余怒未消,更忧妹妹。他起身入内室,见黛玉坐窗边,望窗外一株将残秋海棠,眼圈微红,显是气得不轻。

    心中微软,又疼又无奈,上前温言劝道:“罢了,莫气了。

    你嫂子她……许是关心则乱,言语失了轻重。朕已说过她了。快别恼,气坏身子不值当。”

    好说歹说,又许下许多玩意儿,陪她说半晌话,直至黛玉面色稍霁,肯同他说笑两句,林琰方略放心。然经此一事,对宝钗不满,又添一层。

    自那日后,林琰足有一月未踏足坤宁宫。纵是初一十五定省,亦常以政务繁忙为由免了。

    宫中上下皆是人精,帝后间这突如其来的明显冷落,岂能看不出?一时之间,六宫暗流涌动,揣测纷纭。

    这日,林琰去了景仁宫皇贵妃楚容卿处。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楚容卿亲自为林琰续了杯参茶,眼波温柔。

    待与皇长子林桢商议完其与朝鲜翁主的婚事后,楚容卿执起绣绷,边做针线,边似不经意般轻声问道:“臣妾听闻,陛下有些时日未去坤宁宫了?可是同皇后娘娘有什么不痛快?”

    林琰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将书卷搁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倦意与坦诚:“爱妃总是这般细心。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她近日手伸得有些长了,朕敲打一二罢了。”

    楚容卿手中针线未停,声音柔和如春风:“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关切太子亦是常情。只是有时或许急切了些。

    陛下与娘娘多年夫妻,有什么话,说开了才好,莫要因些许小事生出误会,反倒伤了情分。”

    林琰看着她低眉顺目、娴静温婉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前朝后宫诸事带来的烦躁也散了些,不由笑道:“你呀,总是这般体贴,处处为旁人着想。朕心里有数,你且宽心。” 当晚,林琰便宿在了景仁宫。

    消息递进坤宁宫时,薛宝钗正对镜卸簪。听罢宫人小心翼翼的回禀,她捏着金簪的指节蓦地一白,那股子寒意便从脚底窜起,直冲顶门。

    先是月余冷落,今又夜宿景仁宫——景仁宫那位本就恩宠不衰,如今更添这把火。

    而陛下对皇长子婚事的着意推动,恰如冬日浇下的雪水,将她心头那点残存的暖意冻得僵硬。

    恐慌,混着被轻视的屈辱,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再坐不住,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指尖深掐入掌。

    陛下接连之举——冷落中宫、抬举皇长子——难道皆在敲打她,警她莫太“贪心”?

    正在这微妙关口,一日常朝,礼部一名主事,持笏出列,声气清晰恭谨,响彻大殿:“陛下,如今天下渐安,四海升平,百姓乐业,实旷世盛景。臣闻古之明君,内宫充盈,以广圣嗣,以彰德化。

    今中宫稳固,然后宫位多虚悬,窃以为宜循旧典,开选秀之制,采择淑媛,以实内廷,上承宗庙,下慰黎民。”

    这话冠冕堂皇,引经据典。殿上一时静寂。不少臣子偷眼去瞧御座上天子。

    选秀?自今上登基,除潜邸旧人,并未大张旗鼓选过。陛下似对此不甚热衷。

    林琰高坐御座,神色平静,听罢奏言,未如一些人料想般立时驳回,反沉吟片刻,方缓声道:“爱卿所言,亦是为国本虑。今确比开国初年安稳些。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略凝,“国朝初定,百废待兴,北疆未宁,南隅待抚。选秀之事,虽合礼制,然若铺张过甚,耗费民力,非朕所愿。此事……容后再议罢。”

    这信号,如石入静湖,顿在朝堂内外激出圈圈涟漪。随后几次朝会,陆续又有几位官员,从不同角儿提及选秀。

    有言“子嗣繁茂乃国运之基”的,有言“宫中空虚恐失礼制”的,还有巧妙引前朝贤君故事为证的。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理据一次比一次“周全”。

    林琰态度,似也在微妙变化。

    从最初“容后再议”,到“卿等所言,不无道理”,再到第三次有大臣联名上奏时,他面现“难色”,终叹道:“众卿拳拳之心,朕岂不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念及民间或有余虑……罢了,既众意如此,朕若再拒,倒显不近人情。然有言在前,务必从简,不得扰民,不得奢靡。

    礼部可着手拟章程,规模、用度,皆需严加核减。若有一处不合朕‘从简’之意,立时停办。”

    “陛下圣明!”提议的臣子们伏地叩首,声带如愿以偿的激动。

    更多臣子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选秀,意味新的后宫势力,新的外戚可能,新的政途机缘。

    消息传至后宫,波澜更甚。

    坤宁宫内,薛宝钗挥退所有宫人,独坐窗前,指尖冰凉,那本《女诫》始终停在初翻那页。

    选秀……陛下允了。先是长久冷落,今又“顺应”臣子之意允准选秀,且是“从简”办理——这“从简”二字,在她听来,分明是无声敲打,是嫌她这皇后不够“简朴”,还是不满她近来言行?

    她想起自己对太子的殷切,对六皇子母子的“关怀”,对林黛玉那番弄巧成拙的劝诫……桩桩件件,皆可能在陛下心中留痕。

    尤是她出身皇商,母家富贵却无清贵根基,这本是她心底难言之隐忧。

    恐慌同不安,如冷藤缠上心头,令她几难喘息。新人将入,无论出身如何,皆意味新恩宠、新变数。

    她此刻思绪纷乱,想的竟非如何同皇帝缓和,而是如何在选秀前,为自家、为太子,稳固地位,守住眼前局面。

    与此相对的景仁宫,却是另一番光景。皇贵妃楚容卿闻得选秀准了,只含笑对林琰道:“新人入宫,若能和睦相处,为陛下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至于新人是否真能“和睦”,那便是各凭本事了。

    她楚容卿得宠多年,根基岂是几个即将入宫的小丫头能轻易动摇的?这份从容,是岁月与实力熬出的底气。

    惠嫔尤二姐则惶恐多于一切,只能越发小心翼翼侍奉,心中祷祝新人莫太难相处。

    僖嫔晴雯抱着林桂,心里有些复杂,然更多是平静。她知自家出身能得封嫔位,有子傍身,已是天幸。

    新人入宫,只要不危及她同孩子景阳宫守着长春宫过安生日子。

    至若妙玉,在储秀宫闻得消息,只垂眸,续拨弄案上琴弦,一曲《幽兰操》泠泠而出,无人能窥她心中是早有预料的了然,抑或终究泛起了丝微涟漪。

    而坤宁宫的灯火,这一夜,又是久久未熄。荣国府内,近日倒漾着一股久违的、带烟火喜气。

    贾赦终蒙恩赦回京。轿辇悄停荣国府西角门,帘栊起处,但见一道瘦削身影被仆役搀下——须发已斑白近半,昔日富贵圆润的面庞刻满风霜沟壑,脊背亦显佝偻。

    早候在门首的贾政一眼望去,喉头便是一哽,抢步上前握住兄长手臂,颤声唤道:“大哥!”

    四目相对,贾赦嘴唇哆嗦几下,终究未成言语,只那浑浊老泪已纵横满面。

    兄弟把臂,过往恩怨在生死劫难前似皆淡去,唯余血脉牵连的酸楚。

    后头邢夫人扶着门框,早已泣不成声,连声道着“回来就好”。

    邢夫人扶着贾赦,亦不断抹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爷先好生将养,万事有宝玉媳妇,有琏儿凤丫头他们帮衬,您只管放心。”

    她这话说得真心,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夫人、王熙凤、薛宝琴、林红玉等人,又看向贾赦身后略显木然的贾琏,心中五味杂陈。

    王夫人领着贾琏、宝玉、贾环等子侄辈上前行礼。

    贾琏见父亲苍老委顿模样,心中百味杂陈,有酸楚,有无奈,亦有一丝松快——人总算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同贾宝玉一起扶住贾赦另一只胳膊,低声道:“老爷一路辛苦,先回屋歇着。”

    众人簇拥着将贾赦送入早收拾妥帖的院落。因贾赦需静养,府中诸事自有分派。

    宝玉依旧不管事,终日同清客相公们谈诗论画,或寻些新奇玩意儿顽耍,内宅庶务一应交由妻子。

    宝琴本就聪慧爽利,嫁过来后更学着待人接物,处理家务井井有条,虽不及当年凤姐杀伐决断,却胜在周全细致,下人也都敬服。

    林红玉作为贾芸之妻,又是王熙凤旧日心腹,如今在旁协助宝琴,里外传话、打点琐碎,十分得力。

    二人常在一处商议,一个主意多,一个办事稳,倒配合得宜。

    王熙凤如今一心扑在自己小家上,儿子贾英刚会走路,正是黏人淘气的时候,她看顾得眼珠子似的。

    府里大事她依旧过问,但具体事务已放手大半,只在紧要处提点一二。

    自龄官嫁于贾蔷,将宁府内宅打理得也算清净,贾蔷外头应对官中、亲朋往来,倒也支撑门户,两府如今各自安生。

    府里重心,很快又转回将至的婚事上。巧姐出阁,是荣国府小辈中这些年来头一桩正经喜事,阖府上下都铆足了劲要办得体面。

    王板儿之父王狗儿,今亦穿体面新衣,带着板儿母刘氏,备了丰厚礼物,正式上门过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媒的武安侯冯紫英和忠勇伯石光珠这两位连襟,自然也到场。

    王狗儿今为皇庄主事,比当年在贾府打秋风时胖了些,脸上亦有红光,举止虽还有些拘谨,然说话办事已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同见过世面后的沉稳。

    他对贾政、王夫人、贾琏、王熙凤等,一口一个“亲家老爷”、“亲家太太”、“琏琏二爷”、“二奶奶”,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又不过分卑微。

    刘氏是个朴实妇人,话不多,只随丈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同对未来亲家的敬畏。

    她偷瞧几眼未来儿媳巧姐,见姑娘模样俊俏,举止端庄,心里更喜。

    贾政见王家虽一时没落,然王狗儿父子今皆有官身,板儿更是前途可期,且为人踏实肯干,接待时颇为客气。

    王夫人亦是满脸笑意,又见自家媳妇宝琴指挥丫鬟仆妇端茶递水、安排座次,处处妥帖,凤姐对板儿父母亦以礼相待,心中更定。

    邢夫人陪着贾赦,也出来见了亲家,满脸是笑,拉着刘氏的手道:“亲家太太好福气,养了个好儿子!

    板儿这孩子,二十正出头就做到四品,将来前途她的造化。”

    她这话说得响亮,一面是真心为孙女高兴,一面也是说给屋里众人听,显摆这门亲事的好处。

    赵姨娘在一旁伺候茶水,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子酸水又冒上来。

    趁着换盏的当儿,扯了扯身旁周姨娘的袖子,压低了嗓子,撇嘴道:“哼,说什么前途不可限量,还不是泥腿子出身!

    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儿。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做派,瞧那穿戴,那举止,哪里配得上咱们国公府的小姐?”

    周姨娘只当没听见,默默退开半步。

    王熙凤瞧着王狗儿夫妇,想到刘姥姥昔年情分,再看板儿今有出息,对这桩婚事已是十二分满意。

    她难得亲自张罗,吩咐人好生款待,又拉着刘氏说会子话,问些家乡收成、身子可好等家常,气氛倒也和洽。

    因是姻亲兼旧识,冯紫英与石光珠在仪式未正式开始前,站在廊下稍避闲人,低声叙话。

    石光珠为人端方持重,话不多,此刻却带着几分感慨,低声道:“板儿这孩子,运气着实不错。倒让我想起自个儿当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些,“不但让世兄你得了个左都督的实缺,如今还能娶得国公府的千金,可谓双喜临门,福气不小。”

    冯紫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同样压低声音:“他这功劳,说来像是动动嘴皮子,可这份眼力、胆量和恰到好处的时机,旁人求也求不来。

    再加上陛下竟还记得与他幼时渊源,视他如自家子侄。既然简在帝心,我这做长辈的,自然要顺水推舟,扶他一把,岂不更好?”

    石光珠略显诧异,侧头看他:“你是因为这个,才如此热心保这桩媒?”

    冯紫英眉梢微扬,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贤弟此言差矣。锦上添花不过顺手,成人之美亦是积德。

    况且板儿既有这般造化,咱们替他保了这桩媒,来日他念着今日之情,于你我、于两家岂非都有益处?这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石光珠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想左了,还以为……”

    他话未说完,只见自家夫人贾探春从厅内步出,朝这边优雅一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了然,仿佛在说“你这呆子”。

    几乎同时,冯英的夫人贾迎春也轻轻走过来,拉了拉冯紫英的袖子,眼神示意厅内即将开始的礼仪,让他少说两句。

    冯紫英会意,拍拍石光珠的肩膀,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整了整衣袍,并肩向厅内走去。

    婚事既定,府中便忙碌起来。虽言明不必过分奢华,然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

    贾琏里外照应,贾芸帮着跑腿打点,林红玉在内宅协凤姐、宝琴、平儿料理琐碎,连贾蔷亦常从宁府过来帮手。

    府中下人穿梭往来,脸上亦多几分喜色。几位有头脸的管家和他们的内当家,私下也难免议论。

    林之孝家的在屋里对丈夫林之孝道:“这可是咱府里哥儿姐儿中,头上这些年头一是嫁大姑娘,可半点马虎。

    王家虽曾家道中落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正经亲家,哥儿又是有前程的,咱们底下人万不可怠慢,叫人挑了礼数去。”

    林之孝点头,慢声道:“正是这话。你多提点着下头人,务必谨慎妥帖。

    宝二奶奶年轻,虽有咱丫头帮衬,到底经验浅,你多看着点,该提点的提点,该帮衬的帮衬。这是阖府的体面。”

    另一边,赖大家的也在自己屋里同赖大说话,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感慨与不易察觉的酸意:“谁能想到,当年在咱们府上打秋的刘姥姥家,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她外孙竟要娶咱们府上的大小姐了。虽说门第差着些,可那王板儿年纪轻轻已是正四品了,将来前途怕是了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咱们家,熬了几辈子,你儿子好容易放了个知县,跟人家这运道,真是比不得。”

    赖大抽着水烟,瞥了妻子一眼,道:“话不能这么说。王家如今是正经官身,王狗儿又是太太娘家连了宗的,算半个主家。

    咱们是下人,本就不该同主家比。尽心当差,办好这趟喜事,才是正经。你也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仔细叫人听去。”

    赖大家的忙道:“我不过是在你跟前随口一说,外头哪敢多嘴。只是看着这世事变迁,心里有些感叹罢了。”

    贾赦回来后,多半时辰在自家院中静养,邢夫人精心伺候。

    贾政每日下朝,必往兄长房中坐坐,说些朝中趣闻或家常里短。

    贾琏、宝玉、贾环等子侄亦时常问安。贾赦经此大难,性子似也沉静不少,有时听兄弟子侄说话,只默默点头,眼中时有追悔之色。

    荣国府这座历经风雨的旧日公府,便在这桩喜事的粘合下,将那些经年的裂痕同疏离,暂时地、小心翼翼地掩在红绸彩灯之下,显出一种疲惫而脆弱的和睦。

    只是这厢宅门内方唱起团圆戏,千里外江南的金陵同松江,一场无声的财富吞噬战,却正渐近血腥的尾声。

    金陵王家家主王崇礼与会稽谢家家主谢蘅之在徐家被族诛后,曾对坐畅饮,弹冠相庆:“合该他徐家陨落,也不枉你我布局多年。”

    谢蘅之抚须轻笑:“兴旺数十载的世家,费些功夫也是应当,不过到底根脚浅薄,经不起风浪。”

    二人旋即如闻血腥的鲨鱼,调动巨资扑向徐家留下的沿海船坞、码头、商铺,内地织坊、路与关系网。

    起初颇为顺利,凭着地头蛇的势力与官场勾连,不少明面上的优质资产尽入囊中。

    然很快,他们察觉有异。几处关键产业、几条利润最丰的暗线,纵已出高价甚至动用非常手段,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人捷足先登,或遇不明阻滞。

    对方手法老辣,资金雄厚得骇人,仿佛暗处蛰伏着更庞大的巨兽。

    “靖安署的皇庄分去些要紧处,倒不意外,”王崇礼在密室内对心腹皱眉,“可其余那些,究竟落进了谁家口袋?”

    心腹经多方打探,方透过几条恰好的姻亲渠道得来模糊音信:“回家主,隐隐有风声……似是吴越钱氏的手笔。”

    “钱氏?”谢蘅之闻言色变,匆匆赶来与王崇礼商议,“他家向来不涉江南商争,此番为何暗中下场?”

    二人对视,俱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若不止钱氏一家,这潭水便太深了。

    他们当即决断:不再贪多,只吞并自家必需之产业,其余尽数收手。

    同时,将“吴越钱氏暗中争夺徐家遗产”之风声,巧妙透给了靖安署。

    辽东寒风卷雪,抽打清宁宫冰冷琉璃瓦。大玉儿同洪承畴的对弈,每一步皆踩在摇摇欲坠的冰面。

    裁汰的老弱旗丁如被弃的饿狼,在饥寒绝望驱使下,始向北、向南流窜,用鲜血性命为自家、亦为蛰伏的“朝廷”趟开生路。然最迫在眉睫的困局,是钱。

    “太师,”济尔哈朗面色凝重,将一份粗略账册推至洪承畴面前,“这几十年攒下的老底子,眼见就要见底了。

    虽说本地吃用甲仗多可自给,可上好棉布、火药、药材、瓷器、各王府及宫中用度等要紧物事,到底还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再这般下去,莫说经略北边,便是眼前这摊人马,也快支应不起了。”

    洪承畴默然翻看账册,心头愈发沉重。朝廷银库早被历年征战和赔款掏得空虚,辽东如今全赖对残余阿哈的压榨和零星“进贡”勉强维持,这般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他合上册页,抬眼看向济尔哈朗,声音低沉:“开源之策,无非两条——往北,那些与罗刹做皮毛生意的野人女真部族,也并不是都与南朝有联系,这些年攒了不少肥厚家当;

    往南,朝鲜边境村寨防备松软,取之如探囊。楚军咱们眼下惹不起,还收拾不了他们么?”

    二人正商议间,一名包衣奴才在门外低声禀报,声音带着迟疑与一丝诡异:“禀太师、王爷,有个……黄毛绿眼的番鬼。

    自称是‘红毛夷’商贾的头目,握有朝鲜那边的引荐信,说是有笔大买卖,非要面见主事人不可。”

    洪承畴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一丝被绝境逼出的锐利。“红毛夷”?海上的豺狼。他们来做什么?

    暖阁内,炭火毕剥,却驱不散那种迥异文化碰撞带来的诡谲感。

    金发碧眼的范·德·维尔德,穿着不合时宜的紧身外套,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咕噜噜的异邦话,在通译结结巴巴的转述下,艰难地剖白着他的来意——捕奴。

    “……捕奴?”济尔哈朗浓眉紧皱,怀疑打量这异邦人,“你要我八旗勇士,去替你捉那些山林里的野人?”

    “非是‘替我’,尊敬的亲王殿下。”范·德·维尔德努力让自家笑容显得诚恳,“是合伙。我们供你们急需的火炮、火药、布匹、药材,还有——最紧要的,白银。

    而你们,只消将捕得的野人女真……嗯,或者说,任何合适的‘劳力’,交给我们。

    我们在日本、巴达维亚,乃至更远的香料群岛,有极大需求。”

    他展开一张简陋的东亚海图,指着朝鲜半岛北部沿海:“此处,靠近边境,人烟相对稀少,便于隐蔽交接。

    我们的船只从日本平户出发,定期前来。你们将‘货’运至约定地点,我们验货,支付议定的银钱或货物。”

    洪承畴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这番鬼的买卖,正暗合方才所谋——北掠野人女真,南扰朝鲜边民,既可清边拓土,又能换得急需的银货兵器,更将内部那股裁汰积压的暴戾之气引向外头,实是一举数得。

    至于道义几何,在存亡大计面前,早已无暇计较。

    “此事,需绝对机密。”洪承畴缓缓开口,声气低沉,“不得为南朝察觉。交接地点、时辰、方式,需详加约定,并立文书为凭。”

    范·德·维尔德目中闪过喜色:“自然!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最重契约精神!”

    几番密室磋商,一笔带血腥同铜臭的交易在阴影中达成。

    双方避开正式国书,仅以私约形式,签下一份秘密的《水荷条约》。

    条约约定,在朝鲜北部某隐蔽海岸设临时交易点,荷兰人供火绳铳二百杆、火药若干桶、粗布千匹、药材数箱及首笔定银三千两,换取水国方面在开春后首次交付不少于五百名“健奴”。

    条约用汉文、蒙文同拉丁文书写,一式两份,各自钤盖了洪承畴的太师印章同荷兰东印度公司徽记。

    当墨迹干透,洪承畴望着窗外苍茫雪原,建州脚下这条本就布满荆棘同污秽的道路,从此将彻底被鲜血同罪恶浸透。

    然他别无选择,大玉儿亦别无选择。他们只能在深渊边缘,踩着更多人尸骨,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