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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议新政贾政升尚书,设总署圣君掌权衡

    东宫书房,秋阳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太子林崇端坐书案前,手中捧着《资治通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御座方向。

    父皇今日着一袭紫色暗纹四团龙补道袍,正在翻阅《管子》,神态悠闲。

    下首处,首辅付世贤陪坐一旁,银须垂胸,手中茶盏已凉了许久。

    “太子近日读史,可有所得?”林琰搁下笔,忽然开口。

    林崇忙收敛心神,起身垂手:“回父皇,儿臣正读至唐德宗建中年间,陆贽上疏请行两税法一节。”

    “哦?”林琰语气温和,“说说看,陆贽之议,关键何在?”

    “陆贽以为,租庸调制崩坏,在于田亩隐匿、人口流散。两税法以资产为宗,不问丁中,实是务实之策。”林崇答得流利。

    付世贤此时含笑开口:“太子殿下能见其‘务实’二字,已是难得。然老臣以为,陆贽之策更深一层,在于‘事权归一’四字。从前租、庸、调分属户部、工部、兵部,政出多门,事权分散,州县得以欺瞒。两税法则将赋税征收之权统归度支,上下贯通,弊端自清。”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转而言他:“付阁老此言,让朕想起刚才所览《管子》。

    《国蓄》篇有云:‘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管子之言,阁老以为如何?”

    付世贤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几滴冷茶溅上紫檀桌面。

    他抬起眼帘,望向御座上的天子。林琰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如古井。

    事权归一……管子……利出一孔……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付世贤脑中串联起来:徐启宁案发、辽东危局。

    近日皇帝对靖安署权责的几次垂询……原来伏笔早已埋下。

    陛下哪里是在谈史论经,这分明是借古喻今,要动军需转运的体制了!

    “管子此言……”付世贤强自定神,缓缓放下茶盏,银须微动,“乃是论财货之权当统归朝廷,不可旁落……”

    昔年齐桓公能九合诸侯,正因管仲行盐铁专卖,将山海之利收归国有,国库充盈,方有霸业之资。”

    “然也。”林琰颔首,目光转向窗外秋色,“只是朕近日思之,何止财货之权?

    军国大事,凡涉及事权分散、政出多门者,皆易生弊端。譬如……”

    他顿了顿,声音转轻:“譬如军需转运。靖安署管仓储,户部管拨发,兵部管调配。

    三部各司其职,看似稳妥,实则公文往返,互相推诿。

    一旦有事,如辽东之危,则掣肘误事。徐启宁之辈,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林琰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管子》,语气依然云淡风轻:“变法革新,自非易事。然《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我朝开创不过八载,为防百姓无所适从,故多因袭前朝旧制,然前朝立国近二百年积弊渐生,若一味因循守旧,恐非社稷之福。至于朝中……”

    他抬眼看向付世贤,目光温和却坚定:“付阁老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

    有阁老主持大局,平衡各方,纵有波澜,亦能平息。况且,新部设立,旧职仍在,不过理顺事权罢了。”

    说着,林琰从手边取过一份名录,轻轻推到付世贤面前,“这是近日吏部铨选的考评结果,阁老不妨一观。”

    付世贤双手接过,目光扫过卷首——排在最前的两个名字赫然是自己的门生左佥都御史左鼎、贵州巡抚曾同衡,考评皆列上等。他心中一动,已然明了。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脑中快速权衡:靖安署如今权柄过重,既有缉查之权,又管着皇庄,还管着军需转运和工坊,早已招致六部不安。

    此次将其军需转运之权剥离出来,朝中诸公怕是乐见其成。

    至于新设总后勤部,看似收拢了事权,但也增设了不少职缺,对朝中诸公而言并非坏事。

    此时若顺水推舟,不仅能促成此事,还能为名录前列的这几位谋得好位置……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拜服。”付世贤终于起身,郑重一揖,“管子利出一孔之论,确是治国要义。

    军需转运事权归一,可绝徐启宁之流再生。至于朝中……老臣愿竭尽弩钝,为陛下分忧。”

    林琰笑容深了些,虚扶一把:“阁老请坐。有阁老此言,朕心甚慰。三日后大朝,便议此事罢。”

    “老臣遵旨。”付世贤重新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终于呷了一口。

    君臣又闲谈几句太子学业,付世贤便起身告退。

    临出殿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又看了看垂首读书的太子,心中暗叹:这位陛下,比先帝更擅权谋啊。

    脚步声远去后,东书房西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转出两人。

    一人身着绯红官袍,腰缠玉带,面容清癯,正是吏部尚书、太子太傅路怀瑾。

    另一人穿着郡王袍服,剑眉星目,气度沉稳,乃是缙云郡王、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林晏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圣明。”路怀瑾上前躬身,面带笑意,“付世贤这只老狐狸,终究是上钩了。”

    林晏枢亦笑道:“他不得不从。徐启宁案发,军需转运改革势在必行。

    靖安署这些年权柄过于膨胀,六部早有微词,如今陛下主动削其军需转运之权,正合了朝中诸公心意。他若反对,便是逆势而为。”

    林琰靠在椅背上,神色却无轻松之意:“付世贤是应了,但大朝之上,戴彭梓、严鹤云他们,户部尚书史鼐也未必会轻易点头。

    新部虽不涉六部核心权柄,但毕竟分走了户部的一部分职司,他们总会有所计较。”

    “正因如此,才需荣国公出任尚书。”路怀瑾眼中闪过精光,“荣国公是外戚,为人端方,不涉党争。

    用他,各方都能接受。至于左右侍郎……陛下大可让各方举荐,互相制衡。”

    林琰点头,目光却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林崇:“太子。”

    林崇忙起身:“儿臣在。”

    “方才朕与付阁老的对话,你可听明白了?”

    林崇迟疑片刻,小心答道:“父皇与首辅在论史谈经,实则是在商议军需转运改革之事。

    父皇引《管子》‘利出一孔’,是暗示要设新部,统管军需。

    首辅则担忧朝中阻力,父皇便以出缺的人事安排为交换,换取首辅支持。”

    “还有呢?”林晏枢忽然开口,目光如炬,“太子殿下可看出,陛下为何要选在此时,以此种方式与首辅商议?”

    林崇思忖片刻,眼睛一亮:“儿臣明白了!徐启宁案发,正是改革良机。

    靖安署权柄过重,朝臣早有不满。此时主动削其仓储转运之权,阻力最小。

    父皇先私下与首辅沟通,首辅乃文官之首,有他出面周旋,朝会上阻力自会大减。此乃……分而化之,先易后难。”

    路怀瑾捻须微笑:“殿下能见到这一层,已是不易。然则更深一层呢?陛下为何要引经据典,而非直言?”

    林崇皱眉苦想,忽然福至心灵:“因为……因为有些话,不可明言,恐有失体统。

    引经据典,以史为喻,双方心照不宣,既成全了君臣之礼,又达成了默契。此乃……‘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好一个‘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林琰终于露出笑意,眼中满是欣慰,“崇儿,你要记住,为君者,有些话永远不能说破。

    今日朕若直言,那便是市恩,是买卖,失了君臣之道。

    而以史为喻,以利相导,则是君臣默契,是共谋国是。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林崇郑重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还有,”路怀瑾补充道,“陛下选在东宫书房,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与付世贤叙谈,亦是深意。

    一来,是让殿下习学为君之道;二来,也是暗示付世贤——太子在侧,他身为首辅,当为太子表率,以国事为重。”

    林晏枢点头:“付世贤是三朝老臣,最重身后名。陛下让他当着储君的面应承,他便不得不从。”

    林崇恍然大悟,心中震动。他原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经史议论,却不料字字句句皆含深意,一举一动皆是谋算。

    “如今可明白了?”林琰望着儿子,语气深沉,“三日后大朝,朕会提出设立总后勤部。

    付世贤会表态支持,怀瑾、晏枢等人附议,严鹤云、戴彭梓等即便不甘,但见首辅已点头,又见靖安署权柄被削是好事,多半也会顺势而为。

    至于史鼐……户部权柄被分,他自然会闹,但独木难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秋日晴空:“这就是为君之道——不是一味强压,而是因势利导,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赢家。”

    林崇深深一揖:“儿臣受教。”

    “好生体会罢。”林琰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三日后大朝,你随朕上殿,看看这场戏,究竟如何演。”

    窗外秋风吹过,黄叶纷飞。

    三日后,乾清宫朝会。

    气氛比预想中更加紧绷。徐启宁兄弟的血迹未干,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两个要紧缺出,各方势力早已虎视眈眈。

    林琰端坐御座,太子林崇侍立身侧。皇帝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看着阶下众臣的反应。

    “陛下,老臣有本奏!户部、都察院要职出缺,请陛下择贤明之士,授官任职!”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率先出列,银须微颤,声音却洪亮。

    不过,他并未直接提及人选,只是手持玉笏,静待下文。真正的推举,自有门下之人开口。

    果然,礼部左侍郎李景出列躬身:“陛下,都察院乃朝廷耳目,左副都御史位居副宪,非清正刚直、资望深重者不能胜任。臣举荐左佥都御史左鼎!”

    “左公历仕两朝,在都察院十五年,参劾贪腐不法大案七十二件,桩桩铁证如山,素有‘铁面御史’之誉。当此整饬纲纪之时,正需此等老成持重之人!”

    林崇在御座旁听着,心中了然,左鼎是付世贤的人,任左副都御史,清流一派在都察院的地位就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上前一步,他并未直接驳回,只是就事论事道:“李侍郎所言甚是。

    然则徐启宁一案,暴露出都察院对军务、边情监察尚有不足。

    左副都御史若不通兵事,恐难有效监察军需转运。

    臣以为,陕西道按察副使周伯安,曾任广宁锦义兵备道三年,熟知边情,去岁更曾密奏徐启宁转运粮草有拖延之嫌,实为合宜人选。”

    “路阁老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立刻作色,拂袖道:“周伯安虽有才具,然资历尚浅,不过正四品,越级擢升正三品副宪,岂不坏了朝廷规制?

    都察院风宪之地,当以资望为先!此例一开,往后年轻御史岂不皆生躁进之心?”

    刑部尚书严鹤云捻须颔首,接话道:“戴总宪所言甚是。都察院乃清流之宗,若以年轻资浅者居高位,恐难服众。”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户部尚书史鼐,又缓声道:“然则……周伯安毕竟才具卓然,闲置亦属可惜。臣倒有一议——”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左副都御史一职,可由资历最深的左鼎接任。

    至于周伯安,不如调入户部,任户部右侍郎。如此,既全了朝廷规制,又使才得其用,岂不两全?”

    户部尚书史鼐闻言眉头一皱——周伯安若进了户部,岂不是戴彭梓把手伸到了自家地盘?

    他沉声道:“严尚书此言,在下不敢苟同!户部右侍郎掌天下度支,需精于钱谷、熟知部务之人。

    周伯安虽在兵备道、都察院任职,却从未在户部待过,如何能胜任?”

    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此时缓缓开口——他是皇帝的族兄,说话分量不同:“史尚书,周伯安在广宁锦义兵备道时,曾协理过军饷发放,对户部事务并非全然陌生。

    且徐启宁一案,军粮转运弊端显露,正需通晓边情、军务之人入主户部相关职司,以革除积弊。”

    “林尚书此言,莫非是说我们户部皆是庸碌之辈,不通军务?”史鼐脸色一沉。

    他虽也是皇帝信重之臣,但要分他户部之权,于公于私,都需争上一争。

    “本王绝无此意!”林晏枢不卑不亢,“只是就事论事。军需转运,涉及户部、兵部乃至地方,需通才协调。

    周伯安既懂军务,又明监察,正是合宜人选。”

    殿内响起低语声。各方势力泾渭分明:付世贤一系的清流力推左鼎;

    戴彭梓想推自己人周伯安上位;严鹤云看似折中,实则隐隐站在戴彭梓一边;而史鼐则要守住户部门户。

    林琰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不发一言。

    此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钟烈突然开口,他虽为付世贤女婿,却不涉党争,说话往往一针见血。

    他此时开口正是林琰计议中的一环:“诸公争论人选,却忘了根本——徐启宁何以至此?乃因权责不清、事权不一!

    靖安署管军需转运,户部管粮饷拨发,兵部管军械调配,三部掣肘,公文往返,徒耗时日。

    此次辽东之危,便是明证!更何况靖安署如今权柄过重,缉查、皇庄、工坊样样都管,如今连军需转运也握在手中,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争一两个缺位,而是理顺体制,杜绝后患!”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终于开口——戏肉来了:“钟卿所言,深得朕心。徐贼一案,朕思之再三,夜不能寐。

    军粮乃将士性命,岂能因体制弊端而受制于人?靖安署本以缉查、皇庄、工坊为要,军需转运之事,确该专司专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付世贤微微颔首,表示支持;路怀瑾、林晏枢垂手肃立;其余大臣则神色各异,但听到要削靖安署之权,不少人眼中都露出赞同之色。

    “朕意,将靖安署所属军需转运之权剥离,与户部军饷拨发、兵部部分军需调配之事归并,新设总后勤部,专司一应军需后勤的供应、储运与分配,并管辖军医、驿站等务。

    至于军队经费的总体拨付、军械的研发与采买,仍分归户部与兵部执掌。

    如此,事权归一,责有专归,亦可免去靖安署职权过繁之弊。”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语。

    一些重臣迅速品咂出其中意味——这新设的总后勤部,听着名头不小,实则只管供应与运输。

    付世贤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开口——既应了皇帝,便要做得漂亮:“陛下圣明!靖安署权柄日重,确非长久之计。军需转运事关重大,理当事权统一,专设一部。

    如此,既绝了徐启宁之流再生之路,也令靖安署、户部、兵部各归本职,实为良策!”

    他这一表态,清流一派顿时失了反对的立场。

    戴彭梓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削靖安署的权,他乐见其成,何况新衙门权力有限。

    路怀瑾立刻跟进:“付阁老所言极是!徐启宁正是钻了事权不一、监管不及的空子。设总后勤部,专司军需储运供应,责权清晰,方能根治弊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亦出列道:“陛下明鉴,事权专一,则责有所归,监察亦能有的放矢。臣附议。”

    林晏枢与钟烈亦相继表示赞同。

    严鹤云见首辅、次辅与几位重臣都支持,也顺水推舟:“陛下明鉴。靖安署近年职权扩张过速,如今将军需转运之权划出,正可令其回归本职。

    新设总后勤部专理军需供应储运,确是良策。只是……”

    他话锋一转,“新部事务繁杂,尚书人选,需德高望重、精通实务、廉洁自守,且……最好不涉朝中党争。”

    林琰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沉吟,缓缓道:“严卿所言极是。总后勤部掌军需供应储运,关乎边疆稳定,尚书人选,确需慎之又慎。

    此人需精通实务,熟知转运、仓储、工坊诸事;需清廉自守,不为财帛所动;

    需老成持重,不为浮言所惑;更需……”他顿了顿,“不涉党争,方能公正行事。”

    林琰目光在殿中扫视,众臣皆低头思忖,暗自揣度。

    林琰随即回到正题:“然则总后勤部尚书人选,诸卿可有高见?”

    林晏枢此时开口:“臣倒想起一人——荣国公、工部左侍郎贾政。

    存周公在工部十余年,督办军械制造、河道水利,皆井井有条。

    去岁整治通惠河,使漕粮入京增三成,此功朝野皆知。且荣国公为人谨慎,不结党、不营私,正是合宜人选。”

    殿内顿时一静。

    贾政?那个在工部兢兢业业十多年,一直原地不动,最后靠着皇帝舅舅的身份,才做到工部左侍郎的荣国公?

    付世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贾政此人,确是合适。他虽是国舅,但在朝中并无势力,与各方皆无深交。

    “林尚书此议……”付世贤缓缓道,“倒也可行。荣国公资历足够,精通工部实务,于转运仓储之事并不陌生,且清廉之名朝野皆知。只是……”

    他话锋一转,“荣国公是否通晓户部钱粮、兵部调配诸务?”

    路怀瑾立刻道:“荣国公虽主要在工部,然工部制造转运,常与兵部、户部对接,岂能不通?

    再者,总后勤部设左右侍郎,可择精通户部、兵部事务者辅佐,补其不足。”

    戴彭梓沉吟片刻。贾政确实是个好人选,新衙门权力有限,刚好把他推出去:“荣国公确是老成持重之人。

    且他为陛下舅氏,更会谨慎行事,不至如徐启宁般胆大妄为。总后勤部专司军需供应储运,正是用其所长。”

    严鹤云、戴彭梓对视一眼,也都微微颔首。能空出一个职位,又能借此机会削去靖安署一大块实权,何乐而不为?

    林琰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诸位皆以为荣国公可当此任……”

    “陛下!”贾政此时慌忙出列,扑通跪倒——他是真慌了,“臣才疏学浅,侍郎已是勉力为之,尚书之职,实不敢当!

    且臣年事已高,恐误国事,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额头触地。

    林琰望着他,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舅舅过谦了。你在工部十余年,勤勉务实,于转运、仓储、工坊之事多有历练,朕是知道的。

    总后勤部首重实务与操守,要的不是巧言令色之辈,正需你这种为人端方的老臣。”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徐启宁之祸,殷鉴不远。

    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舅舅这般不结党、不营私、兢兢业业的老臣,朕方能放心将军需供应之责托付。你,就不必推辞了。”

    这话说得极重,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贾政浑身一颤,知是圣意已决,更知这“皇亲”“舅舅”的称呼,是在提醒他——这是皇帝外甥的信任与重托。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罢。”林琰语气温和了些,随即道:“总后勤部左右侍郎人选,诸卿可有建议?”

    路怀瑾立刻道——他早就备好了人选:“陛下,总后勤部左侍郎需精于筹算、熟知转运。臣举荐现任户部郎中张文远。

    文远精于算术,曾任陕西粮道,熟悉转运事宜,为人清廉刚正。”路怀瑾此刻举荐,自有其平衡的考量。

    戴彭梓不甘示弱:“右侍郎需通晓兵事、边情。路尚书之前推举的陕西道按察副使周伯安,熟知边情,处事干练,可堪此任。”

    林琰故作沉吟,看向付世贤:“付阁老以为如何?”

    付世贤心中快速盘算。张文远是路怀瑾的人,周伯安是戴彭梓的人。

    这两人分任左右侍郎,可互相制衡,也能防止总后勤部成为任何一方的一言堂。

    而尚书贾政是个端方之人……何况这新部权力本就有限,不必太过在意。

    “老臣以为,周、张二位确是合宜人选。”付世贤躬身道,“有他二人辅佐荣国公,总后勤部必能运转顺畅。”

    “好。”林琰拍板——一切如计议:“着张文远任总后勤部左侍郎,周伯安任右侍郎。”此时,吏部左侍郎周文德出列:“陛下,荣国公擢升,工部左侍郎出缺,亦需尽快填补。

    贵州巡抚曾同衡在地方历练多年,吏部考评连年上等,熟知实务,可调回京中,任工部左侍郎。”

    钟烈心中一沉,忙道:“周侍郎所言甚是。然工部右侍郎王琦,勤勉干练,在部多年,熟悉部务,臣以为,可顺位接替贾公所遗左侍郎之缺。”

    付世贤捻须微笑:“钟尚书所虑亦是。王琦确是可造之材。只是户部右侍郎空缺亦需得力之人。”

    林琰点头:“既如此,便由曾同衡接任工部左侍郎一职,左鼎担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

    然而林琰话锋再转:“总后勤部新立,需与户部紧密对接,尤其是军费拨付与核销。户部右侍郎出缺,朕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史鼐身上,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就由现任工部右侍郎王琦,调任户部右侍郎罢。”

    “王琦?”史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将付世贤的门生从工部调到户部,避免付世贤在工部势力过大。

    而且王琦熟悉工部制造与采买,与总后勤部对接确有优势。他快速权衡,觉得可以接受。“陛下圣明,王琦勤恳干练,确是合宜人选。”

    付世贤心中微微一叹,知道这是皇帝有意为之,但王琦去户部任右侍郎,仍是肥缺,也不算亏。于是亦躬身道:“陛下明鉴,王琦确可胜任。”

    “至于出缺的工部右侍郎……”林琰目光转向下面侍立的贾琏,语气温和却坚定,“就由现任户部郎中贾琏接任罢。

    他在户部协理军需转运多年,勤勉能干,去岁辽东之事亦有功。

    调任工部,正可将其在户部所习与工部实务结合,于新设之总后勤部协同事宜,多有裨益。”

    贾琏?从户部郎中擢升工部右侍郎?但虑及其功劳,且又是去工部这个并非最核心的衙门,反对声音便小了许多。

    路怀瑾立刻出言支持,将皇帝的人安排进工部,平衡付世贤新得的左侍郎职务:“陛下圣明。贾琏虽年轻,然在户部协理军需转运多年,勤勉能干,熟知钱粮、转运诸务。

    去岁辽东军粮转运,他坚持原则,暗中搜集徐启宁罪证,方使朝廷能迅速查办此案。

    此等功绩与实务之才,破格提拔,亦不为过,且正可加强工部与总后勤部之联络。”

    戴彭梓出于制衡的目的,也出列说道:“不错。贾琏是荣国公侄儿,对军需转运、钱粮核算本就熟悉,出任工部右侍郎,专司与总后勤部、户部对接工部制造采买事宜,正是人尽其才。”

    付世贤与钟烈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工部右侍郎虽不如尚书、左侍郎,但也是部堂高官,且有具体职司。不过好在并非尚书,且上面有钟烈、曾同衡,尚可接受。

    “老臣以为,贾琏确是可用之材,历练一番,可当大任。”付世贤缓缓道——反正曾同衡拿到了工部左侍郎,核心利益已得。

    钟烈也只得附和——皇帝亲自提名,且理由充分,反对无益:“臣附议。贾琏勤勉有为,可堪此任。”

    史鼐见首辅、工部尚书都同意了,自己更无反对理由,也躬身道:“臣附议。”

    “还有一人。”林琰又道:“户部主事贾芸,在徐启宁一案中转运有功,又暗中搜集罪证,着升户部郎中,仍在户部办事。”

    这已是小事,无人再反对。一场朝会,尘埃落定。

    乾清宫东暖阁内,只余林琰、太子林崇两人。

    “崇儿,看明白了么?”林琰问道。

    林崇躬身:“儿臣看明白了。付阁老拿到了都察院和工部,严尚书、戴总宪以为他们的人在总后勤部拿到了一个席位,钟尚书维持了工部的平衡,史尚书虽不满却也无奈。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似乎拿到了好处,但实际上……总后勤部的尚书是荣国公,左右侍郎互相牵制,谁都做不了主。

    而工部右侍郎是贾琏,他只听父皇的。更重要的是,靖安署的军需转运大权被拿掉了,大臣们的不满被安抚了。所以,真正的权柄,还在父皇手中。”

    林琰淡淡道:“他们以为自己赢了,朕也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靖安署权兼数职,朝中诸公早有忌惮。如今朕主动将其仓储转运之权分出,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新设的总后勤部,尚书是朕的舅舅,左右侍郎互相牵制,谁也掌控不了。

    工部右侍郎换了贾琏,那是朕的人。而户部右侍郎,朕用王琦堵了付世贤的嘴,也安了史鼐的心。

    至于左鼎、曾同衡、周伯安、张文远……各方都得了想要的位置,谁会真的反对?”

    他望向窗外秋阳,缓缓道:“为君之道,不在于强压,而在于顺势。顺了他们的意,也遂了朕的心。如此,才是真正的制衡。”

    窗外,秋阳高照。乾清宫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

    朝堂上的博弈暂告一段落,各方势力都觉得自己有所得。

    只有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知道,真正的棋手,始终掌握着棋局的走向。

    十月朔日,圣旨明发:设立总后勤部,荣国公贾政任尚书,张文远、周伯安分任左右侍郎。

    左鼎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琦入户部任右侍郎。曾同衡调任工部左侍郎,贾琏升工部右侍郎。贾芸升户部郎中。

    朝野议论纷纷,然各方势力皆得安抚,竟无太大波澜。

    秋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棋局已定,子落无声。

    大楚的朝局,就在这片秋光之中,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