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五月,天气渐转炎热。辽河两岸的沙场,除却明面上的攻防,另有一番无声的厮杀,亦在暗处展开。
芦苇荡深处,英子与小环已在泥水中潜伏许久。
远处传来车轮声,一支百辆粮车在二百护兵押送下缓缓行来。
英子示意,朴禹一箭射倒领头护兵,芦苇中顿时箭矢齐发。赵铁柱带人冲上,点火焚车;胡老柴断其退路。
短促厮杀后,义勇焚毁粮车迅速撤离,只留下满地火光与尸首。
五月十八,一支正白旗甲喇急行渡河,遭林庆业所率朝鲜义兵三路伏击。
箭铳齐发,火药罐掷向河滩,后退之路又布满陷坑竹签。
甲喇章京中箭身亡,人马溃乱,驰援计划被彻底打乱。
五月廿一,英子带人连夜毁桥,在渡口对岸设下陷阱。次日护炮兵马车队受阻,改道浅滩渡河。
半渡时两岸火箭齐射,火药车接连爆炸,三门红衣大炮沉入河底,护兵伤亡惨重。
待援军赶到,义勇早已消失在山林之中。
“这帮泥鳅!”佟尔衮接获战报,将文书狠狠掼于案上,“专挑软处下手,焚粮道、毁津梁、截援兵……”
他行至地图前,手指自鞍山驿堡划向辽河:“粮道被扰,援军受阻,鞍山已成孤岛。罗洛宏尚能支撑几时?”
心腹低声禀道:“探马来报,堡中存粮约可支半年,然火药耗费极巨。
郑三槐筑垒围困,昼夜炮击,军心已显摇动。辽阳援军为楚军精骑缠住,不能近十里之内。”
佟尔衮自辽河防线频频抽兵回援鞍山之议,恰似于绷紧的弓弦上又添力道。
天佑、天助二军防线的日子,越发艰难了。自五月以来,楚军一反往日守势,转作咄咄逼人之态。
以积功攘升游击将军、授指挥佥事衔的林梓、林楠兄弟,统领蓟镇、山海关镇数千精锐铁骑,于辽阔辽河平原之上,发起一番凌厉袭扰。
彼等于熟悉地形的皇庄护卫马队郑大虎、王板儿等人引路下,忽聚忽散,神出鬼没。
或见林梓率数百壮士,趁夜潜至河湾,借羊皮筏子悄声渡河,抹去天佑军前沿哨垒,天明时分唯余满地尸骸与死寂。
或见林楠领轻骑如旋风掠过,将方运抵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或将散放牧马之马群惊散驱赶。
更有时兄弟二人并力协同,在郑大虎精准指引下,如尖刀般插入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各营结合之处,制造偌大混乱后,又交替掩护,扬长而去。
此等昼夜不休的滋扰,令天佑、天助二军疲于奔命,士气日益低迷。
各营渐生猜嫌,恐友军防区有失牵累己身,甚或暗指他人故意纵敌。
五月廿五,林梓又行一番更为大胆的突袭。
子夜时分,辽河水声潺潺。一处远离主防区的河湾,数座简易浮桥已为楚军工兵悄然架设停当。
林梓亲率一千最为精锐的骑兵,人马衔枚,蹄裹厚布,次第疾速过桥。
浮桥吃重,吱呀作响,没入水中数寸,河水冰寒刺骨,漫过马蹄。
对岸,郑大虎早带人清除零星暗哨。目标明确:前方五里,一处设于小丘后的敌军指挥所在并毗连炮阵。
初时一切顺遂,夜色恰为屏障。直至逼近小丘一里处,一名起夜的敌兵恍惚闻得密集马蹄闷响,惊觉示警。尖锐锣声划破夜空!
“敌袭——!”
偷袭霎时转为强攻。“点火!随我凿穿彼阵!”林梓长刀出鞘,厉声高喝。
千余铁骑不再掩饰,齐齐点燃手中火把,恰似一条暴烈火龙,嘶吼着冲向小丘。
箭矢泼洒向仓促集结的敌军,刀光于火把映照下卷起血浪。众人不顾侧翼零星抵抗,以严整楔形阵直扑中军。
那指挥所在乃数座大帐,此刻已人影惶惶。骑队掠过,火把投掷,帐幔顷刻燃作熊熊烈焰。
邻近炮阵更为照应,守炮敌兵被冲散,火药桶遭引爆,轰隆巨响声里,数门火炮掀翻炸毁,火光冲天。
然天佑军毕竟人多,遇袭虽乱,各级将佐亦竭力收拢部众。
林梓见已造成可观毁伤,不敢恋战。“吹号!依原路撤回!”
号角声起,楚骑猛然转向,向来路突围。此时浮桥方向已传来喊杀,显有敌军欲截断归路。
“随我来!”林梓一马当先,率队杀透重围,赶至浮桥畔。刚抵达不久的天佑军步兵仓促结阵阻拦,箭如飞蝗。
“冲过去!不得停留!”骑兵们伏低身躯,以骑枪挑开拒马,硬生生撞入枪阵,血肉纷飞里撕开一道缺口,纷纷冲上浮桥。
浮桥剧烈晃荡,几欲倾覆,不断有士卒或战马中箭落水,于寒冽河水中挣扎。
对岸,林楠已率接应人马赶至,以小稍弓压制追兵。
林梓最后策马跃上对岸,反手一刀斩断主索,那承载了突袭与撤退的浮桥于火光中部分散架,坠入湍流,暂阻追兵。
此番突袭虽未竟全功,然其毁伤与震慑极巨。
天佑、天助二军各营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破裂,互相指责对方纵敌深入,甚或见死不救,防区协同几近停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狩猎”般的滋扰,终是激怒了东虏八旗主力。
五月廿七,战机再现。探马回报,尚可喜部一支粮队将自侧后小道经过,护兵不多。林梓以为机不可失,再率千余骑出击。
众人自另一处密设浮桥点迅疾过河,马蹄于临时铺就的湿滑木板上嘚嘚作响,溅起冰冷水花。
初时极为顺利,粮队护兵一触即溃。然正当楚骑点燃粮车,欲要撤离之际,地面传来非同寻常的震动——那是大队精锐铁骑奔腾的轰鸣!
“是鞑子主力!”斥候飞马来报,声带惊惶。
远处烟尘大作,如黄龙席卷而来。当先一员东虏大将,身材魁伟如山,手执大刀,正是镶黄旗固山额真鳌拜!
彼得知楚骑屡行偷袭,亲率本部巴牙喇精锐赶至,竟似早有预备,于此守株待兔。
“列阵!锋矢阵!冲出去!”林梓瞳孔骤缩,心知此刻转身逃遁必遭追杀殆尽,唯今之计,只有趁敌合围前聚力破其一点。
楚骑仓促转向,以林梓为锋镝,试从东虏来路斜刺里冲开生路。
两支铁骑洪流狠狠对撞!刹那间,人仰马翻,金铁交鸣与惨嚎响彻原野。
鳌拜悍勇绝伦,亲率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突阵,手中长刀舞作一团光轮,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接连斩落二十余名楚军骑兵,楚军前锋阵型为之一滞,现出紊乱。
林梓与鳌拜相隔数十步交手一合,刀枪相击火星迸溅,林梓但觉臂膀发麻,心知不可力敌。
“向北撤!交替掩护!”他格开袭来一刀,高声喝令。
楚军精锐毕竟久经战阵,虽惊不乱。林梓心知,在此平原之上若转身逃遁,必成东虏骑射的活靶。唯有以攻为守,方有一线生机!
“锋矢阵!随我破阵!”他厉声喝道。
前锋奋力抵住鳌拜猛攻,中后队则趁两军绞杀之际,如流水般迅疾转向北面缺口。
然鳌拜麾下巴牙喇皆是百战精锐,岂容猎物轻易脱逃,另一支东虏骑兵在甲喇章京谭泰率领下,亦自侧翼包抄而来,欲将楚骑彻底围死。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侧翼突有箭如雨下,精准射入谭泰部侧后,引发一阵混乱。
原是林楠率领另一支骑队于外围游弋策应,见鳌拜旗号便知不妙,全力赶来接应!
“兄长速走!”林楠高呼,率部如一把尖刀,不顾一切斜插进楚军与谭泰部之间,以骑射与短促冲击迟滞追兵。
林梓抓住这电光石火之机,率主力奋力向北突围。
林楠所部且战且走,与兄长残部汇合。两支骑军展露高超战阵素养,不断轮换断后,相互掩护。
最终,彼等于险之又险之际,在鳌拜与谭泰合围之前,冲至辽河另一处预设退路。
那里有接应的千户王板儿所部骑军并最后两座浮桥。楚骑狼狈不堪冲过浮桥,许多伤者为同伴拖拽而过。
追兵赶至河岸,箭矢密集射来,最后过桥的数十楚军士卒不少人中箭落水,鲜血染红河面。
过桥后,王板儿命人毫不容情砍断缆索,焚毁桥面。浮桥于火光中坍塌,将汹涌辽河重化为屏障,隔开对岸鳌拜愤怒的咆哮与如雨箭矢。
林梓拄着长枪,喘息着回望对岸遮天蔽日的东虏旗帜,又看身边浑身浴血、折损近三成的部下,面色铁青。
此一战,彼等捅了马蜂窝,却也令东虏主力真切体会切肤之痛。
辽河前线的猎杀与反猎杀,由此步入更为酷烈之阶。而对岸天佑、天助军营盘之中,惶恐与猜嫌之气,已浓得化不开了。
炮击与夜袭持续未绝。五月廿五夜,天助军营盘东南角,巡哨士卒因极度疲乏生出幻象,误将旗影作敌兵,引发自相践踏,伤亡近百。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将帅焦头烂额。防区承压最巨,伤亡日增,粮草渐劣,伤兵哀嚎。
而后方汉军旗督战队的跋扈苛责,与前线士卒凄惨处境对比鲜明,怨气于沉默中累积。
“废物!一群废物!”尚可喜鞭笞引发混乱的把总,却知军法已难挽狂澜。
耿仲明夜巡时闻得士卒绝望低语,只得默然走开。
孔有德遥望对岸楚营灯火,倾听己方伤兵呻吟,深知士气已如将溃之堤。
六月初三,夜,无星无月。
长期处于极度紧张、眠卧严重不足的敌军士卒,精神已如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子时,万籁俱寂。河滩芦苇丛中,大群水鸟因莫名扰动,骤然惊飞。凄厉鸣叫与扑翅声于死寂夜空中尖锐扩散。
“楚军渡河了!夜袭!是号角!”极度疲惫恐惧催生的幻听与误判,恰似火星溅入油库。
“敌袭!敌袭!”
刹那间,自天佑军营始,恐慌以野火燎原之势蔓延。
睡梦中惊醒的士卒于黑暗里盲目奔窜、挥舞兵刃,将任何移动黑影当作敌人。
呵斥声遭淹没,建制瞬时瓦解,一场彻底的营啸爆发了。
混乱如瘟疫席卷天助、耿仲明、沈志祥各营。数万士卒于黑暗中自相残杀、践踏,全然失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恐慌无可避免蔓至后方汉军旗防区。
汉军旗士卒见前方溃兵如潮水涌来,惊惧之下,军官喝令即刻结阵抵御,箭矢刀枪不由分说招呼向冲撞阵线的溃兵。
“放箭!拦住彼等!”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的溃兵瞬间射倒一片,然更多人于后方推挤下,身不由己撞向汉军旗阵列。
一时间,前沿汉军旗阵线亦陷混乱,自相践踏与互相砍杀于汉军旗内部蔓延开来。
辽河西岸,楚军防线。
蓟镇防区,哨长詹桩第一个自望楼柱上弹身而起,侧耳倾听片刻,面色大变,连滚带爬冲下望楼,撞入值夜参军叶茂军帐:“参军!参军!不对!对岸炸营了!是营啸!必是营啸!卑职听得出来!”
几乎同时,山海关镇防区了望哨亦发出急促梆子声与嘶喊:“敌营大乱!自相残杀!”
紧接着,蓟镇、大连镇、山海关镇……沿漫长河岸线,各处前沿哨卡值守将官皆陆续为哨兵急报惊醒。
“快!擂鼓聚将!”
“各营选锋、马队,即刻集结!”
“速报各自主将!”
楚军大营,恰似投石入湖,自多点同时沸腾。不同军镇、不同营头的将官们几乎不约而同下达紧急集结之令。
沉睡士卒为同袍踢醒,低声喝骂着迅疾披甲、检视兵器、牵出战马。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冯紫英、史骁翎、赵猛、石光珠等将领已为亲兵急唤起。
来自前沿各营的急报接踵而至,内容惊人一致:对岸敌营突发大规模营啸,情势失控。
参军叶茂须发贲张,抱拳急声道:“将军!卑职于陇山剿寇时亲历此等场面,决计不会听错!
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当立即全军压上,乘乱击之,可获全功!”
史骁翎与冯紫英交换眼色,再扫过帐下诸将一张张因激动而紧绷的面容,又侧耳倾听帐外那隐约传来、却澎湃不休的恐怖声浪,不再有丝毫犹疑,猛拍案几:
“传令全军:林梓,速率本部精骑为先锋,直插敌营东北,截断通往沈阳要道!
林楠,率选锋马队沿河扫荡,驱杀溃兵!其余各镇马步军,依预定序列,依次渡河!
以乱制乱,以散击散,跟着溃兵冲,将其最后一点胆气给老子冲散!”
“得令!”
子时三刻,杀戮之夜彻底拉开帷幕。
当林梓率领的千余蓟镇精骑如幽魂般掠过浮桥,冲入对岸时,眼前景象连这些百战老兵亦为之心悸。
敌军大营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火光零星闪烁,映照无数扭曲奔逃身影,许多人衣甲不全,甚或赤手空拳,只盲目奔窜、嘶喊、相互砍杀。建制完全瓦解,军官号令淹没于疯狂浪潮。
林梓目标明确:东北方向,通往盛京的官道。
他率骑兵并不深入营盘中心绞肉场,而如最敏锐的猎犬,于外围游弋,弓箭上弦,长刀出鞘,冷冷注视自核心混乱中逃出的、任何成建制或试图集结的队伍。
几乎与林梓部同时,自不同渡口过河的山海关、蓟镇、大同等镇精锐马队,亦如数把烧红尖刀,自不同方向狠狠捅入这片沸腾炼狱。
彼等战术出奇一致:不追求阵地攻坚,而是高速机动,反复切割、驱赶,将小股溃兵撞散,将试图聚拢的队伍冲垮,令恐慌如瘟疫般加速扩散至东虏防线每一角落。
“将军!看那边!”林梓身边亲兵突然低喝。
只见数十骑自一片火光中强行冲出,虽狼狈,然队形相对紧密,拱卫中间一个披暗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将领,正疯狂打马,向东北方向亡命奔逃。
彼等身后,更多溃兵试图依附,却为那队骑兵毫不犹豫挥刀砍倒。
“是条大鱼!追!”林梓眼中寒光一闪,一夹马腹,当先冲出。楚军精骑呼啸跟上,如发现猎物的狼群。
逃亡者正是孔有德。头盔已不知去向,金钱鼠尾散乱,脸上混合烟灰、血污与极度惊惶。
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或死于自相践踏,或死于楚军追兵利箭。心中唯余一念:逃出去,逃到盛京!
眼看将突出营区,前方黑暗旷野似为生路。孔有德心中方升起一丝希冀,侧后方骤有尖锐破空声!
那声响快得超出反应,他只觉胸口为无形巨锤狠狠击中,难以置信地回首,见得背后一截羽箭没入甲胄,随后整个人气力尽失,沉重摔落马背。
林梓收起小梢弓,面无表情。那一箭,彼蓄力已久,穿越三十步之遥,抓住了孔有德心神稍懈、马速略减的刹那。
“补刀,验明正身。”彼冷冷下令。副将下马,翻过倒地者尸身,借着远处火光,勉强辨认其面容,寻得腰牌印绶,快步返回:“将军,是孔有德!”
镶黄旗鳌拜与正黄旗谭泰率本部精锐赶至前线时,所见正是这幅彻底失控的乱象。
鳌拜须发戟张,怒吼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给老子杀,杀光这些溃兵,重整战线!”
麾下巴牙喇精锐皆是百战老兵,闻言立时挥舞刀枪,冷酷劈砍涌来的溃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鳌拜本人更是一马当先,手中大刀舞得如同风车,所过之处,无论是惊慌的天佑军溃卒还是试图阻拦的汉军旗士卒,俱被砍得血肉横飞。彼欲以最血腥手段杀出一条“秩序”。
谭泰见状,亦咬牙喝道:“随我杀!稳住阵脚!”然崩溃洪流一旦形成,已非个人勇力可阻。
溃兵数量实在太多,为身后恐惧与前方杀戮驱赶,如陷绝境的兽群,反更疯狂冲击一切拦于面前之物。
鳌拜与谭泰的杀戮,暂于局部制造尸山血海,却根本无法遏制整个战线的全面崩溃,反令局面更混乱血腥。
一直在外围游弋、密切观察战局的王板儿,立时发觉此绝佳之机。
彼认出那乱军中挥舞大刀、异常显眼的魁伟身影——正是镶黄旗固山额真鳌拜!
“是鳌拜那狗鞑子!”王板儿眼睛一亮,立时带着几个亲兵,拍马冲向附近一个正缓缓推进的神机营方阵。
“赵将军麾下的弟兄!”王板儿朝队列前方一名哨长大喊,“看到那个挥舞大刀、穿金色镶边布面铁甲的鞑子大将了么?那是东虏镶黄旗的固山额真鳌拜!”
那名神机营哨长姓韩,闻言精神一振,立时端起千里镜观察。
确认目标后,彼沉声下令:“第一队、第二队,预备!目标,敌酋鳌拜,自由瞄准,三轮速射!”
一百名精选的神机营枪手越众而出,迅疾以跪姿、立姿于土坡上展开。
彼等手中燧发铳与众不同,枪管内有四道膛线,虽装填稍缓,然射程与精度远超寻常滑膛铳。
此刻,借着战场零星火光,以及鳌拜那显眼身形,正是发挥其精准之利的绝佳时机。
“放!”
砰砰砰!砰砰砰!
百余颗精心打磨的铅子,旋转着划破昏暗夜空,如同死神点名,瞬间覆盖鳌拜及其周围十数步范围!
正在马上怒吼砍杀的鳌拜,身躯猛一震,如为无数无形重拳同时击中。
厚重的布面铁甲上瞬间爆开数十朵血花,尤以胸腹与脖颈处,几被打作筛子。
鳌拜难以置信地低头,见得鲜血自甲叶缝隙中汩汩涌出,手中大刀“当啷”一声坠地,魁伟身躯晃了晃,轰然自马背栽落。
“主子!”周围忠心耿耿的巴牙喇亲兵发出凄厉吼叫,疯狂扑上欲抢回鳌拜尸身。
“就是此时!随我冲!”王板儿岂会放过此机,彼早集结好的数百马队如出闸猛虎,趁鳌拜亲兵因主将猝死而现短暂混乱与悲愤失神之刹那,狠狠冲杀过去。
马蹄如雷,刀光似雪。王板儿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翻两名挡路的巴牙喇。
麾下骑兵个个悍勇,趁敌心神震动,一举冲散鳌拜亲卫队形。
“头颅与旗帜归我!”王板儿大喝一声,在亲兵掩护下冲至鳌拜尸身旁,手起刀落,斩下那硕大头颅,又一把扯下旁边倒毙旗手紧握的镶黄龙旗,顺手捞起鳌拜那柄着名的沉重大刀。
王板儿举起头颅与旗帜,朝不远处神机营韩哨长方向高喊:“韩哨长!首级、大旗、佩刀在此!此功你我各半,战后一同请赏!”
韩哨长于阵中遥遥抱拳,算作回应。
不远处,正在另一侧督战弹压的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亲眼见得悍勇无敌的鳌拜竟于眨眼间为不明火力打成血葫芦,紧接着又为楚军马队砍了脑袋夺了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鳌拜……鳌拜死了?!快,快撤!往盛京方向退!”谭泰再无战心,也顾不上去抢回鳌拜尸身,带着自家亲卫巴牙喇,拔转马头便跑。
“鞑子大将要跑!”一直在战场侧翼游弋、寻觅战机的宣力伯雷亢,早已盯上谭泰这另一条大鱼。
见其欲逃,雷亢冷笑一声,摘下背上那张小稍弓,抽出一支寸金凿子箭。
“追!”
雷亢率麾下家丁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死死咬住谭泰背影。
谭泰拼命打马,然乱军之中何能快行。追出不足一里,进入弓箭有效射程,雷亢于飞驰战马上稳稳开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噗!
箭矢精准钻入谭泰后颈,锋利箭矢自前喉透出!谭泰一声未吭,栽落马下,当场气绝。雷亢亲兵一拥而上,斩下首级,夺了将旗。
鳌拜、谭泰,两名东虏于辽河前线最为重要的悍将,几乎于同一晚相继殒命。
失去核心将领的指挥与弹压,本就混乱的东虏大军彻底丧失最后一点重整的希望。
各处试图收拢部众、组织反击的东虏中低级将佐,立时成为楚军神枪手、各镇精锐骑兵重点“关照”之的,不断于冷枪、冷箭与突袭中倒下。
几乎与此同时,南边河岸地带。
林楠率领的选锋马队如同剃刀般沿河岸推进。
彼等战术更为粗暴有效:并不追求直接冲阵,而是不断以弓箭滋扰任何试图在河边集结或搭建简易浮桥的溃兵,将其驱赶得更分散、更恐慌。
“那边!有一队鞑子兵,护着一个穿蓝袍的!”眼尖的哨长喊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约二十余骑汉军,护着一个策马狂奔的将领,正试图利用一段较为平缓的河岸涉水渡河。
那将领正是沈志祥,彼已抛弃显眼甲胄,只着一件深蓝绸袍,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不顾初春河水的冰寒刺骨,疯狂催马向对岸冲去。
“跑得了么?”林楠冷笑,抽出惯用雁翎刀,刀身在微光下流转暗沉血色。
彼马快,瞬间越过自家队伍,如离弦之箭直扑河滩。
“挡住他!”沈志祥的亲兵队长声嘶力竭吼叫,带着几名骑兵返身迎上。
林楠不闪不避,战马速度提至极致。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彼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正中一名亲兵马头!
那战马惨嘶倒地,将背上骑士甩飞。林楠借势挥刀,刀身带着恐怖的破风声横向斩过,另亲兵连人带刀被劈得倒飞出去,鲜血于黑暗中泼洒出一道弧线。
缺口洞开!林楠目光锁定已冲入河水中央、惊慌回望的沈志祥。
“沈志祥!纳命来!”
怒吼声中,林楠猛夹马腹,战马跃入河中,激起巨大浪花。
河水只没至马腹,然对逃命者已是天堑。沈志祥魂飞魄散,拼命鞭打坐骑,然那马于河水中跋涉,速度大减。
几个呼吸间,林楠已追至身后。沈志祥绝望地拔出腰间佩剑,回身欲刺。
刀光,就在这一刻惊亮了昏暗的河面。那不是精巧的招式,只是凝聚了全身力量、战马冲势、以及无边杀意的、自上而下的一记劈斩!
刀锋破开绸袍,切入皮肉,斩断骨骼,余势未衰,竟将沈志祥连人带马,自肩至腰,斜斜劈开!
在一声短促至极的惨嚎中轰然炸开,染红大片河水。受创的战马哀鸣着倾倒,将残破的人尸卷入浑浊的激流。
林楠勒马,于血水中驻足,冰冷目光扫过河岸上残余的、已然吓呆的汉军溃兵。那些溃兵发一声喊,彻底崩溃,四散逃入黑暗。
天光微亮时,楚军各营已基本控制战场。
辽河岸边的营地里,尸横遍野,硝烟未散,更多的是精神崩溃、跪地乞降的敌军士卒。
史骁翎于中军护卫下策马巡视,叶茂陪在一旁。望着这片惨烈景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史骁翎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沈阳方向。辽河防线的崩溃,如巨石砸入静潭,冲击波急速扩散。
佟尔衮得知前线崩溃,又闻孔、沈、鳌拜、谭泰等大将接连死讯,知大势已去,当机立断率中军及各旗精锐向鞍山方向急退。
然溃退一旦开始,便迅疾演变为大溃散。辽河以东至太子河、辽阳一带虽是平原,利于骑兵行动,然军心已散,各部争相逃命。
佟尔衮撤出辽河大营时身边尚有三万余人,沿途不断溃散逃逸,待行至鞍山附近,身边仅余三千正白旗马甲亲兵。
楚军精骑如影随形,死死咬住这支残军。每当佟尔衮部试图集结休整,追击的骑兵便如旋风般杀到,迫使东虏不得不且战且走。
更致命的是,沿途汉人义勇与朝鲜义兵闻风而动,彼等自村落、自河泽、自丘陵林莽间不断涌出,破坏桥梁、填埋水井、设置路障。
佟尔衮大军每至一处,往往见道路被毁,水源被污,行军速度一拖再拖。
六月初五,残部行至太子河畔一处河谷。人困马乏之际,两岸林中杀声又起,无数义勇与朝鲜兵涌出。
箭矢如雨,滚木擂石倾泻而下,佟尔衮的亲兵巴牙喇拼死抵挡,伤亡惨重。
在亲卫死战护卫下,佟尔衮方杀出重围,然此时身边已不足两千骑。
六月初六午后,残部行至鞍山驿堡以东二十里一处密林边缘。
此时楚军追兵已不过十里,佟尔衮知难以摆脱,遂命残部就地休整,准备作最后一搏。
“王爷,林中有动静!”亲兵突然示警。
话音未落,林中杀声震天,数百义勇如鬼魅般自密林深处杀出——彼等早已在此埋伏多时,正是要在此截东虏最后生路。
“鞑子!留下人头!”
“杀鞑子!”
怒吼声中,义勇们挺着长枪,如潮水般涌向东虏队列。
佟尔衮亲兵虽疲惫不堪,仍拼死迎战,然义勇人数众多,前仆后继,竟将东虏残部死死缠住。
就在双方混战之际,东侧传来隆隆马蹄声——楚军精骑终于赶到!
铁蹄踏地,尘土飞扬,千余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入战团。
本已左支右绌的东虏阵线在楚军冲击下彻底崩溃,战场陷入一片混乱。
佟尔衮目眦欲裂,挥刀连斩数人,血染战袍。然义勇与楚军自四面八方涌来,彼身边亲兵不断减少。
数支长枪突然自不同方向刺来,彼虽奋力格挡,仍有两支长枪刺入甲胄缝隙——一枪贯入左肋,一枪刺穿大腿。
“呃啊!”佟尔衮惨呼,却未跌下马,反挥刀斩断枪杆,又将持枪者劈翻在地。
就在这混战之中,一个瘦小身影自树后窜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个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放牛少年,名唤王二小,全家皆死于东虏之手。
彼趁着楚军冲击造成的混乱,自侧面摸近,双手紧握一杆削制粗糙的长枪,用尽全身气力,一枪刺向正与楚军骑兵缠斗的佟尔衮脖颈!
枪尖自甲领缝隙刺入,穿透皮肉,鲜血喷涌。佟尔衮浑身一震,反手抓住枪杆,双目圆瞪看向少年。
那一瞬间,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眼前却忽地闪过一道身影——那是大玉儿。
是她在草原上策马回眸的笑,是她在帐中灯下缝衣的侧脸,是离别前夜她轻抚自己战甲时指尖的温度。
“大玉儿...”他喉中涌上腥甜,心中却是一片雪亮般的清明:“终究是...负了你的等待...”
那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握住枪杆,竟将王二小连人带枪拽得踉跄前扑。
二人四目相对,佟尔衮口中涌血,喉中发出嗬嗬之声,却仍不肯松手。
王二小又惊又怒,拼命回夺长枪,然枪杆纹丝不动。周围楚军与义勇见状,纷纷涌上,刀枪齐下。
佟尔衮身中十余创,终于力竭,那双紧握枪杆的手缓缓松开,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见大玉儿站在一片白光里,向他伸出手来。
他努力想朝那幻影抬起手,却再也动不了分毫。魁梧身躯如山倾颓,轰然倒地,却仍圆睁双目。
王二小喘息着拔出长枪,自地上捡起一把朴刀,双手握紧,高高举起,朝着佟尔衮的脖颈全力斩下!
刀锋入肉断骨,一颗戴着头盔、双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地,热血溅了少年满脸满身。
王二小扔下朴刀,颤抖着手抓起那颗沉重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气力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痛快:
“爹!娘!俺给你们报仇了——!”
林间空地上,楚军与义勇的欢呼声震天动地。主将既死,残存的东虏再无战心,非死即降。
是役,东虏摄政王佟尔衮以下,正白旗三千马甲尽没,四十余员将领或死或俘,其中鳌拜、谭泰、孔有德、沈志祥等悍将尽数授首。
辽河之战,以东虏辽河防线全面崩溃、八旗主力折损大半而告终。
当最后一缕硝烟散尽,辽河西岸的楚军大营响起震天的欢呼。
史骁翎立于高处,望着对岸狼藉的战场,良久不语。
叶茂拄着刀走近,低声道:“将军,此战...”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史骁翎打断他,声音沙哑,“让医官全力救治伤者,无论是敌是我。”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晨曦微露的天际:“传令各营,休整三日。鞍山驿堡那边...该做个了断了。”
远处,王二小仍呆呆地抱着那颗头颅,泪水混着血水泥污,在稚嫩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有老兵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辽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这一日的河水,比往日更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