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沟的炮声尚未在辽河两岸散尽,东南天际已滚来更深沉的海潮。
五月初七,寅时末,海天交界处还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营口外海,靖海侯郑三槐立在旗舰高耸的楼船上,千里镜抵在右眼。镜圈里,那道低缓的灰黑色海岸线如同卧伏的巨兽。
他身后,大小战船两百余艘,舳舻相接,帆樯如林,在晨雾中只显出沉默的轮廓。
自登州、莱州、天津卫汇聚而来。船上载着九千水师陆战精锐,以及可供一月消耗的粮秣、火药,还有大量筑城物料。
“侯爷,潮水将满,风向东南,正是登陆的时辰。”参军低声禀报。
郑三槐放下千里镜,海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
这位在海上搏杀半生的老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盐水与烽烟浸透。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抬手做了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令旗挥动。各船几乎同时响起了沉闷的辘轳声,一艘艘小艇被放下,如同离巢的蜂群,黑压压地扑向海岸。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嘹亮的号角。只有桨叶划破水波的唰唰声,以及船上士卒压抑的喘息与燧发铳轻微的碰撞声。
第一批登陆的五百悍卒蹚过齐腰深的海水,扑上沙滩后迅速散开,占据了几个关键的沙丘和礁石堆。
岸上,并非全然死寂。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快速远去——东虏的斥候并非毫无察觉。
佟尔衮用兵谨慎,即便主力集中于辽河,对后方粮道重地也布置了游骑巡视。
只是楚军水师行动迅猛诡谲,登陆规模远超寻常骚扰,斥候不敢贸然接战,急驰回报。
“马队!追杀!一个不留!”滩头刚站稳的先锋哨长见状厉声喝道。
早已备鞍、第一批涉水上岸的三十余骑水师哨马闻令翻身上马,呼喝着分作数股,朝着蹄声远去的方向猛追。
晨雾与渐亮的天色成了追杀的障碍,但也模糊了逃亡者的视线。
大部分东虏斥候不过三五骑一组,仓皇之中队形散乱。
楚军哨马仗着人多势众,很快在滩头附近的灌木丛和矮丘后追上几股,马刀劈砍,弓箭攒射,惨叫声短促响起。
然而,还是有两骑东虏斥候,格外机警狡黠。
他们远远窥见楚军船队规模便觉不妙,根本不靠近滩头,只在更远处树梢上挂了面小镜,借天光向后方闪了几下,便掉头狂奔。
楚军哨马追出四五里,只见前方两骑已没入更深的丘陵林地,只留下纷乱的蹄印和远处扬起的淡淡烟尘。
“跑了两个硬探子!”带队哨长狠狠啐了一口,心知不妙,却也不敢再深追,只得收兵回报。
郑三槐是第二批登陆的。当他踏上潮湿的沙滩,听到禀报时,只是眉头微蹙。
“加速集结,按计划行进。”他沉声道。海面上,大船开始卸载更多的士卒、马匹、火炮、辎重。整个过程高效、肃杀。
“义勇和朝鲜人到了何处?”
“按约定,李主事所部义勇应在西北三十里外的韩家堡一带接应。
朝鲜义兵统领林庆业所部两千人,已潜行至东面五十里的青石岭潜伏,等待号令。”
郑三槐抬头望向西北方。天色渐明,朝阳将东方的云层染上一抹暗红。
“传令,全军加速登陆集结。马队先行,向韩家堡疾进,与义勇汇合,肃清沿途游骑,务必尽快兵临鞍山驿堡城下!
步卒携火炮、辎重随后。告诉林庆业,按甲计划,袭扰鞍山驿堡东、北两面,牵制守军!”
滩头上忙碌而有序。巳时初,全军登陆完毕,略作整队,便如出鞘利剑,直插内陆。
步卒行列中,是一片片上了套筒刺刀的燧发铳森林,在晨风中沉默移动。
登陆的消息被那两名拼死逃脱的斥候一路换马不换人地急递,竟在当日下午申时初便传至鞍山驿堡。
守将、镶红旗固山额真罗洛宏是代善之孙,年轻气盛。
闻讯后虽惊不乱,一边急派快马向辽阳和辽河大营的佟尔衮求援,一边下令堡外所有哨卡兵马收缩回堡,紧闭四门,全员上城,严阵以待。
五月初八,黎明。郑三槐、孙胜两部会师于鞍山驿堡东南十五里处。
勇毅伯孙胜、昭信伯陈平、奋威伯周镇所率精骑长途奔袭的尘土尚未落定,水师陆战队与辽南义勇亦已抵达。
大军刚会合,前锋尚未完全展开,鞍山驿堡方向突然烟尘大起,堡门轰然洞开,约八百余骑东虏马甲呼啸而出,直扑楚军前队!
这些是堡中最为精锐的巴牙喇营葛布什贤超哈,意图趁楚军立足未稳,来一场迅猛突击。
蹄声如雷,锋镝映着晨光,来势极快!
“敌骑来袭!结阵!准备射击!”楚军前队军官厉声呼喝,士兵们迅速以哨为单位聚拢,前排半蹲,后排直立,燧发铳平端,套筒刺刀朝前,瞬间形成数个密集的刺刀丛林。
然而,未等东虏骑兵冲入射程,侧翼骤然爆发出更猛烈、更狂暴的蹄声与喊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孙胜!其麾下五军营一部精骑早已在侧翼蓄势待发。
只见一面“孙”字大旗陡然前指,三千铁骑如决堤洪流,斜刺里狠狠撞向东虏骑兵的侧肋!
马刀雪亮,弓弦嗡鸣,冲在最前的,赫然是身披猩红斗篷、手持长矟的孙胜本人!
东虏骑兵没料到楚军骑兵反应如此迅猛,阵型瞬间被拦腰截断。
双方骑兵轰然对撞,人喊马嘶,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原野。
一个冲锋穿插,八百东虏骑兵便被分割包围,虽悍勇,但寡不敌众,又措手不及,很快陷入苦战,不断有骑兵落马。
堡头上,罗洛宏看得真切,脸色铁青,眼见出城精锐有被全歼之险,连忙下令鸣金,同时命城头弓箭、火炮掩护。
听到收兵信号,残余的东虏骑兵拼死向堡门方向突围。
楚军骑兵衔尾追杀,直到进入城头弓箭射程方才勒马,对着城头耀武扬威地呼喝一番,徐徐退去。
这一场短促激烈的骑战,以东虏丢下两百余具人马尸体、狼狈退回堡中告终。
“报——!将军!鞍山驿堡四门复闭,城头旌旗严整,守备森严。
我前哨与堡中派出之斥候仍有接战,敌骑以游斗拖延为主,难以尽数清除。”
孙胜策马而回,猩红斗篷上沾染了点点暗红。
他将长矟交给亲兵,脸上杀气未消,对郑三槐道:“鞑子已有防备,且战意不弱。
方才虽击退其骑队,然观其堡防坚固,强攻伤亡必巨。”
郑三槐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堡防。鞍山驿堡墙高池深,显然是经过精心加固。
他放下镜子,沉吟道:“勇毅伯所言极是。我军水师陆战队与义勇虽众,然攻坚拔寨,非我等所长。
唯勇毅伯所部京营铁骑,乃真正野战精锐。然鞍山守备已固,若强行蚁附,纵有精骑掠阵,恐也难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如此,勇毅伯,请你与奋威伯、昭信伯率五军营、神枢营精骑主力,即刻隐于堡东黑松林,遮蔽战场,阻敌援兵,尤其是从辽阳方向来的援兵。
我率本部陆战队并义勇,前出至堡外大屯镇,抢筑营垒,行围困之势。李主事——”
“下官在!”
“立即通过你部渠道,以六百里加急,将此处军情及‘转围困、请增筑垒物料及玄菟皇庄民力’之方略,急报山海关行在,呈报陛下御览!
同时,通报大连镇总兵石光珠,命其速调库存灰泥、铁件,经海运送至附近口岸,并组织民夫转运!”
“遵命!”
军令既下,全军雷动。孙胜、陈平、周镇率五军营、神枢营近两万精骑,如幽灵般没入东方山林。
郑三槐则率水师陆战队、义勇及朝鲜义兵,大张旗鼓,进逼至鞍山驿堡外。
堡上,罗洛宏见楚军不急于攻城,反而开始丈量土地,划定营区,心中疑窦大起。
但方才出城受挫,折了锐气,他更不敢再轻易出城浪战,只是不断加固城防,催促援兵,同时严密监视楚军动向。
他看到楚军步卒阵列严整,心知若再以骑兵贸然冲击其严阵以待的方阵,必吃大亏。
郑三槐利用随船携带的灰泥、预制铁骨,在工兵指导下,驱使万余士卒并紧急征召的附近义勇,日夜赶工。
仅仅一夜之间,一座以铁骨灰泥加固的中等规模堡垒,竟在鞍山驿堡的大屯镇北部拔地而起!
堡墙高两丈余,设有铳眼、铳台,墙外挖掘壕沟,树立拒马,虽略显粗糙,却已构成坚固支撑。
当五月九日的晨光照亮这座一夜而成的军堡时,城头上的罗洛宏及守军先是一惊,随即心中稍定。
他们已看出,这支楚军步卒火器精良,阵列森严,野战难犯,但攻坚拔寨确非其长,故而才采取筑垒围困之策。
几乎同时,山海关行在。
灯下,林琰正细阅郑三槐的急奏与李主事的密报。
他面上无波,手指却轻轻敲打着辽东沙盘上鞍山驿堡所在的位置。
“郑三槐临机决断,由突袭转围困,颇为老成。”
林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所请增调筑垒物料,并二次征发朝鲜北部皇庄人力协运一事,准。
着靖安署、兵部即刻办理,走海路,经大连镇中转,务必速达。”
侍立一旁的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闻言,略一沉吟,出言道:“陛下,在朝皇庄方经前次动员,今又征发,恐力有未逮……”
林琰的目光仍落在沙盘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辽东此役,复其故土。
庄户征发,照例给足钱粮,勿使生怨。战后,朕自有恩赏抚恤。”
他话锋一转,指尖自鞍山驿堡划向辽河方向,“然郑三槐之策,稍嫌持重。
围困鞍山,非只为夺此一堡。此堡扼佟尔衮咽喉,彼必来救。
我军当以此为饵,诱辽阳乃至辽河之敌来援,力求野战歼之,方能最大程度削其兵力,撼其根本。”
他抬眼看向林晏枢:“拟旨,八百里加急,传谕郑三槐及辽南诸将:鞍山驿堡,围而不克,其要在‘攻敌必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胜、陈平、周镇所部精骑,并大连镇可出之兵,及义勇、朝鲜义兵等,皆需预作野战伏击之备,专攻东虏援兵!”
“臣领旨!”
旨意随快马疾驰南下。大连镇的库门再度敞开,更多的灰泥、木材、铁器被装上船舱。
朝鲜北部,大楚辖下的皇庄刚得喘息,征发令又至。
庄户们虽面露疲色,但知此战关乎辽地光复,且钱粮照发,大多仍咬牙应征,跋涉于北上的道路之中。
大屯镇,随着后续物料、工匠,以及十余门从海船上卸下的红衣大炮运抵,工程日固。
垒墙更坚,炮位益密,射界开阔。郑三槐坐镇垒中,命炮手昼夜轮番,轰击鞍山驿堡外围阵地。
“轰!轰!轰!”
重炮声震四野,炮弹砸在城墙上、粮仓区、营房顶,砖石木屑横飞,火光不时窜起。
堡中守军初时尚能镇定,可炮击日夜不绝,粮仓又损了数处,人心便渐渐乱了,伤亡日增。
罗洛宏年轻气盛,本欲出城逆战,但前番试探性出击,被堡中严阵以待的火铳佛郎机炮逼退,只得困守孤城。
他连写血书,遣最忠心的巴牙喇冒险缒城而出,送往辽阳与辽河大营。
五月十二,辽阳援军抵达鞍山驿堡西北二十里的消息,被楚军斥候飞马报回。
郑三槐闻讯,即令暂停攻城,转以少数兵马监视堡中,自与孙胜、陈平等率精骑前往拦截。
然而那支援军甚是谨慎,前锋哨探撒得极广,早早窥见楚军动静,竟不急于前进,反而择地扎营,只以游骑四下袭扰。
双方轻骑在方圆数十里内交锋不断,互有死伤,可辽阳军主力始终稳守营盘,步步为营,缓缓向前挪动。
孙胜几度欲诱其决战,对方却似泥鳅般滑不沾手,显然意在拖延,以待辽河主力来援。
郑三槐得报,对诸将道:“彼辈如此持重,强攻徒耗兵力,反易为堡中守军所乘。
陛下本意,正在‘围点打援’。传令孙将军,不必求战,只需缠住这股援军,不令其靠近驿堡即可。
我军但深沟高垒,以铳炮遥制,看佟尔衮还能从辽河抽出多少血本!”
于是战场态势一时胶着:大屯镇军堡与鞍山驿堡外围炮战不息,辽阳援军在二十里外与楚军精骑周旋游斗,彼此皆难速决。
然这般对峙,于粮道被扼的佟尔衮而言,却是锥心之痛。
鞍山驿堡的求援信,更如雪片般飞向辽河大营。
佟尔衮在辽河前线,正与冯紫英主力相持,忽闻后方遇袭,已自心惊;待接报鞍山被围、辽阳援军受阻,更是怒愤交加。
鞍山存大军半数粮秣军械,若有闪失,前线顷刻即溃!
何况守将罗洛宏乃镶红旗要员、代善之孙,倘有不测,朝中政敌必群起而攻。
“郑三槐!安敢如此!”佟尔衮目眦欲裂。
他何尝不知这是“攻其必救”的毒计,可不救,粮道断绝、军心立溃;救,则正面兵力空虚,史骁翎、冯紫英等人岂会坐失良机?
两难之下,佟尔衮只得咬牙从已吃紧的正面战线,又抽拨镶蓝旗、蒙古右翼共约八千兵马,令心腹将领统率,回师急救鞍山,严令必破楚军阻援之师,打通粮道。
镶蓝旗的大营,位于辽河防线左翼。旗主郑亲王佟尔哈朗,他曾与佟尔衮同为辅政王叔。
然佟尔衮权谋深沉,逐步将其排挤,独揽大权,佟尔哈朗表面上韬光养晦,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
鞍山驿被围,罗洛宏困守危城,佟尔哈朗初闻时,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罗洛宏是镶红旗的孙子,而镶红旗旗主礼亲王代善,是与他隐隐同气连枝、制约佟尔衮的重要力量。
罗洛宏若折在鞍山,对镶红旗是打击,却也可能会让代善更加怨恨佟尔衮的“救援不力”。
“王爷,”心腹包衣奴才躬着身子,将最新探得的消息低声禀报,“摄政王又从正面抽走了镶白旗两个甲喇,补去了右翼缺口。
咱们左翼当面,楚军的压力似乎也轻了些,但探马来报,楚军营垒后方尘头不小,怕是有兵马在暗中调动。”
佟尔哈朗靠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年过五旬,面庞清癯,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幽深。
“罗洛宏……是礼亲王的好孙儿,鞍山驿,更是我水国的粮仓。”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摄政王用兵,向来以大局为重。只是这‘大局’,每每让我镶蓝旗、镶红旗的儿郎们,流了太多的血。”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辽阳援军能稳住阵脚,甚好。只是……这‘稳住’的代价,是我们正面兵力的不断削弱。佟尔衮怕是寝食难安了。”
包衣奴才将身子躬得更低:“王爷明鉴。只是……若鞍山真有失,于国而言,确是滔天大祸。礼亲王那边……”
“礼亲王自然心急如焚。”佟尔哈朗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收起,话锋却是一转,“所以,本王更要为皇上,为祖宗基业着想。传令下去,我镶蓝旗各营,严加戒备,没有本王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尤其要盯紧对岸楚军动向,还有……咱们身后。”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眼中寒光一闪。
“摄政王既要本王出力,便看他肯拿出多少诚意了。镶蓝旗的儿郎,不能白白为他人的江山流血。”
“嗻!”包衣奴才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佟尔哈朗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当然不希望鞍山陷落,那会动摇国本。
“罗洛宏,你可得守住咯。”
佟尔哈朗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守得越久,佟尔衮流的血就越多,礼亲王的怨气就越大……待到你山穷水尽之时,或许才是本王出手的良机。”
与此同时,在辽河前线另一处略显偏僻的营垒中,洪承畴刚刚送走了佟尔衮派来传达防务调整的使者。
帐中只剩下他和两名心腹。
“经略,”一名心腹低声道,“镶白旗的人又被调走一部,咱们正面又宽了五里。
楚军今日虽没大动静,可看那营寨的炊烟灯火,兵力丝毫未减,怕是在憋着劲。咱们这儿越来越薄,万一……”
洪承畴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沙盘前。
代表己方防线的棋子稀稀疏疏,被那些红色箭头压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鞍山……”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郑三槐这一手,真是又准又狠。
他几乎能看见佟尔衮此刻的模样——不断从辽河前线抽兵回援,这防线就像个被一块块抽掉木板的桶,迟早要垮。
不救鞍山,立时崩溃;救,便是一点点放血,终究还是崩溃。
“大人,咱们是否……”另一名心腹做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洪承畴目光骤然一冷,扫了过去,那人立刻闭紧了嘴。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看。
夜色沉沉,只有巡哨的火光在远处晃动。他放下帐帘,走了回来。
“一步都不能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散在空气里,“佟尔衮……已经陷进去了。
他抽得越狠,楚军主力的拳头就攥得越紧。对我们来说,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字: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鞍山……就让它这么僵着吧。
僵得越久,佟尔衮就越难熬,就越得靠我们这些‘外人’撑着场面——哪怕只是暂时。
咱们的本钱不多,每一分都得掂量着用。佟尔哈朗那头老狐狸,怕也在打同样的算盘。”
他没再说下去,只挥了挥手。两名心腹悄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昏黄的灯下,洪承畴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沙盘上——从代表鞍山驿堡的那个小点,慢慢移到辽河那道长长的防线,最终,定在山海关那枚象征南朝皇帝御营的标记上。
“围点打援,以堡制堡……”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这叹息仿佛能穿透帐幕,与辽河东岸那骤然密集起来的铳炮声融为一体。
在辽河以东的绵长战线上,天佑军、天助军及续顺公所部的营盘被推在突出位置,直面楚军冯紫英部骤然加强的兵锋。
鞍山驿堡被围、粮道危急的消息传来,并未在这几支汉军部队中引起对镶红旗命运的关切,却激起了对自身处境的深切恐惧。
而当后续战报表明楚军登陆部队攻坚受挫、转为筑垒围困,辽阳援军已堪堪稳住战线时,恐慌中又混杂了一丝侥幸与更深的焦虑。
战局的压力首先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晨雾未散,对岸的楚军便开始了新一轮猛攻。
在架设好的浮桥与选定浅滩处,以原蓟镇精锐为骨干的突击力量。
由已升任千户的林梓及林楠兄弟的率领下,各率两个总的精锐,合计两千人如同尖刀,引领着冯紫英麾下的皇庄护卫猛扑过来。
佛郎机炮的急促轰鸣撕裂空气,手榴弹在匆忙集结的汉军阵列中接连炸开,破片与硝烟瞬间吞噬了前沿的简易工事。
“顶住!弓弩齐发!长枪手上前!”恭顺王孔有德的中军旗下,命令声嘶力竭。
他本人已策马至一处高坡,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左翼的营盘在楚军突如其来的集中打击下剧烈动摇。
身着棉甲的士卒在弹雨和爆炸中成片倒下,临时组成的防线出现了缺口,楚军矫健的身影已然突入。
“王爷!左翼陈把总那边快撑不住了,求派援兵!”家丁飞马而来,脸上混着汗水和硝烟熏黑的痕迹。
孔有德牙齿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让王守备带他的人填上去!告诉陈把总,丢了阵地,老子先砍他的头!”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侧后方,那里是智顺王尚可喜的防区,同样传来激烈的铳炮与喊杀声。楚军的进攻显然不止一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尚可喜的营寨正面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楚军以车载小炮抵近轰击寨栅,随后便是密集的火箭与火铳攒射,试图打开通道。“王爷,楚贼攻得凶,像是要破栅!”部将气喘吁吁地汇报。
尚可喜眼神阴沉,并未立刻投入所有预备队,反而对亲信低声急道:“派快马去怀顺王和续顺公处,告知我这边吃紧,请他们留意侧翼,并探问他们当面敌情!
再,看看汉军旗的督战队在哪?告诉他们,我部正在血战,需要佛郎机子铳和火药补充!”
他心中明镜似的,楚军这般不惜代价的猛攻,既是趁鞍山局势动荡施压,也可能是在试探各营之间的衔接与反应。
此时任何一部率先崩溃,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怀顺王耿仲明处,其子耿继茂正率亲兵家丁扑杀一股趁乱泅渡过来的楚军小队,浑身浴血。
击退这次渗透后,耿继茂回到父亲身边,压抑着怒火道:“父王!孔、尚两家那边都打得很苦,楚军这是要把咱们生生磨碎!咱们的伤亡……”
“伤亡?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耿仲明打断儿子的话,他刚刚接到尚可喜的通报和孔有德那边隐约可见的烽烟。
“传令,让右营向孔王爷方向靠近半里,弓弩火器支援,但未经我令,不得擅离本阵!
再派一队人去沈公爷那边,问问他的情况,告诉他我们右翼暂无大碍,可专注于正面和左翼。”
他语速极快,眉头紧锁,“看到没有?楚军专挑结合部与突出部打。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一处被彻底突破,大家都得完蛋!
让下面咬牙顶住,汉军旗的督战队就在后面,退一步就是死!”
续顺公沈志祥的防区相对靠后,压力稍轻,但楚军的游骑与炮火袭扰从未间断,让他无法抽调太多兵力。
接到各方通报后,沈志祥捻着胡须,对幕僚和部将道:“几位王爷那边打得惨烈,咱们不能独善。
派两个把总,多带弓弩手,向前移动,做支援姿态,重点用火箭远射压制楚军后续队伍,减轻前沿压力。
另外,把咱们营里多余的伤药分一部分,赶紧给怀顺王那边送去——就说我部也遭猛攻,只能聊表心意。”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楚军攻得越急,说明鞍山那边他们越是想尽快取得进展,咱们现在不只是守阵地,更是在赌命。
哪一营先垮,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还会成为他人脱罪的替罪羊!
告诉弟兄们,守住了,或许还有转圜;守不住,眼前是楚军的铳,背后是督战队的刀!”
林梓、林楠率领的突击力量在给予敌军重大杀伤、一度撕开数道缺口后,终因后续运力不足、东虏拼命填补而被迫撤回。
河滩上遗弃着双方士卒的尸体和破损的兵器,硝烟久久不散。
烽烟暂熄,残阳如血,将辽河水染成一片暗红。
对于刚刚熬过一波猛攻的汉军诸营而言,喘息的时间短暂而珍贵,但比伤口更刺痛的是对未来的无尽忧虑。
暂时击退进攻,代价是惨重的。各部将领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便利用战斗间隙,在烽燧传讯和信使往来的掩护下,进行着紧张而隐晦的交流。
孔有德在确认阵地暂时无虞后,召来心腹,声音沙哑:“尚可喜、耿仲明那边伤亡如何?沈志祥的援兵到了哪里?”
得知各方皆损失不小,沈志祥的支援更多是姿态,他眼中闪过阴霾。
“楚军这般打法,是要活活耗干我们。鞍山的消息……现在到底怎样了?再探!重点是,辽阳援军和楚军京营精骑是否还在对峙?佟尔衮有没有从我们这里抽兵的明确指令?”
与此同时,尚可喜也在听取汇报。“……楚军攻势虽暂缓,但小股袭扰不断。
孔王爷那边损失恐比我们还大。耿继茂那小子倒是敢拼杀。沈公爷……送了伤药来。”
尚可喜冷笑一声,“倒是会做人。鞍山僵持,对我们或许是坏事,也或许是好事。
楚军主力被牵制,冯紫英这里也不可能永远这么不计代价地攻。
但要小心,佟尔衮若从辽河抽兵去救鞍山,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督战队那边……有什么动静?”
耿仲明父子在清点伤亡,气氛沉重。耿继茂愤愤道:“父王,这仗没法打了!
冲在前面的都是我们的人,汉军旗在后面督战倒积极!再这么打几回,咱们的老本都要拼光了!”
耿仲明喝止儿子的抱怨,低声道:“噤声!你以为孔、尚二位心里好受?
沈志祥那个老滑头,也在观望。现在谁先露怯,谁就先死。
鞍山那边……成了泥潭,对我们这些前线的,是危也是机。
至少现在,楚军的主要注意力和怒火,被鞍山和辽阳方向分去不少。我们要做的,是挺住,死死挺住!
让佟尔衮看看,离了我们,他这辽河防线就是纸糊的!也让……也让其他人看看我们的分量。”
沈志祥的营中,幕僚忧心忡忡:“公爷,今日楚军攻势之猛,前所未见。几位王爷那边伤亡惨重,军心已有浮动。长久下去……”
沈志祥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老夫岂不知?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稳。
鞍山那把火,烧得越久,这朝堂上下,辽河两岸,人心就越是动荡。
我们就在这夹缝里,看紧了,站稳了。给下面的粮秣,不能短。对督战队,该打点的打点。
探子不仅要放出,还要多放,辽阳、鞍山、盛京,甚至……楚军那边,有点风声都要报我知道。”
对普通士卒而言,高层的思虑太过遥远。他们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血火中侥幸生还,身边的同袍又少了许多。
口粮虽暂时无虞,但军官们阴沉的面色、后方督战队愈加凌厉的目光,以及营中隐秘流传的关于鞍山僵局、摄政王与郑亲王不和、朝堂不稳的耳语,都让恐惧如同蔓延的苔藓,在每个人心底滋生。
每一次对岸楚军营中响起的鼓号,每一次夜空被信号火箭划亮,都会引发一阵压抑的惊悸。
帐外,辽河的夜风呜咽,裹挟着浓浓的血腥与硝烟味,也送来了远处鞍山方向那隐隐约约、却仿佛永无休止的沉闷炮声,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