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大捷之讯,如野火燎原,三日遍传辽东。
六月初九,鞍山驿堡。郑三槐围城久矣,终得总攻之令。
楚军红衣大炮十数门推至阵前,齐指饱经摧残之堡墙。
炮声震天,烟尘蔽日。数十轮轰击后,南墙本已多处坍塌,至此彻底崩塌。
楚军趁势涌如潮水,巷战半日,堡内残军死伤过半。守将罗洛宏率亲兵自北门突围,仅千余骑奔往盛京。
六月初十,盛京,大政殿。
“报——!”
凄厉喊声撕裂晨雾,一骑浑身浴血之传令兵滚鞍下马,踉跄冲入宫门。
“辽河防线崩溃!摄政王……于太子河畔……殉国矣!”
消息如惊雷炸响朝堂。十岁之小皇帝福临茫然望向阶下,只见满殿文武面如死灰。
太后布木布泰,即大玉儿端坐帘后,手中玉如意“啪”地坠地,碎作数段。
“说仔细!”大玉儿声音微颤,犹强作镇定。
传令兵跪伏于地,泣不成声:“楚军乘我军营啸夜袭,恭顺王孔有德、续顺公沈志祥、固山额真鳌拜、甲喇章京谭泰等皆战死。
摄政王退至太子河,遭义勇与楚军合围,力战而亡……首级……首级被一少年割去……”
殿中死寂。良久,大玉儿缓缓起身,帘幕微动:“豫亲王何在?”
“豫亲王已闻讯赶回辽阳,正收拢败军……”
“传旨。”大玉儿声音转冷,“命豫亲王多铎,全权统辖辽阳防务。各旗旗主、固山额真,悉听调遣。”
然此旨意,已难挽狂澜。
辽阳城中,多铎收拢之败军不足四万,其中两白旗仅余八千旗丁,多为惊弓之鸟。粮草、军械,更捉襟见肘。
六月十五,十万楚军主力抵达辽阳城外。
史骁翎、冯紫英、赵猛、石光珠等将并辔立高岗之上,俯瞰此座辽东重镇。
城墙虽高,却处处可见修补痕迹,城头守军旗帜散乱。
“强攻必伤亡惨重。”参军叶茂捻须道,“不若围三阙一,施以攻心。”
“正是。”冯紫英颔首,“可遣人射劝降书入城,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劝降书如雪片射入城中。多铎下令凡拾书不缴者斩,然流言已如瘟疫蔓延。
六月十八夜,汉军八旗一部乘夜开西门欲降,被多铎亲卫截杀,血腥镇压反激化矛盾。
六月廿一,奋威伯周镇、勇毅伯孙胜、昭信伯陈平、宣力伯雷亢之兵赶至鞍山驿堡。
楚军合围已成,昼夜炮击。红衣大炮轰鸣不止,辽阳城墙多处崩塌。
廿三日夜,汉军镶蓝旗一部忽生哗变,开东门。楚军精锐乘势杀入,巷战一夜。
多铎知大势已去,回望身后随己转战南北之两白旗残部八千骑,目眦尽赤。
“巴图鲁们!”多铎抽出腰刀,刀刃映残月寒光,“随我冲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八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夜空。马蹄如雷,如钢铁洪流般向北门涌去。
夜色如墨,正是突围之良机。
“呜——呜——呜——”凄厉号角声骤然撕裂夜空!
前方地平线上,无数火把如燎原之火瞬间燃起,照亮铁甲森森之阵列。三面大纛于火光中猎猎飞扬。
正中那杆“周”字大旗下,周镇横槊立马,声如洪钟:“多铎!今日便是汝之死期!”
多铎瞳孔骤缩——竟是老对手!楚军精锐五军营铁骑已在此等候多时!
不及细想,两军已策马冲入射程。
“放箭!”
夜空霎时为箭雨所蔽。破空声如万千蝗虫过境,黑压压箭矢在空中交错,旋即狠狠扎入血肉之躯。
噗!噗!噗!
箭镞入肉声不绝于耳。前排骑兵如割麦般倒下,战马哀鸣翻倒。
多铎伏于马背,手中大梢弓连珠疾发——弓弦每响一声,必有一名楚骑中箭跌落。
两轮箭雨后,双方相距已不足十步。
“拔刀!”多铎暴喝,弃弓掣刀,腰刀出鞘,于火光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
“杀——!!!”
八千东虏铁骑如银色狂潮翻卷,与玄甲楚军轰然对撞。
那一瞬之撞击声,犹两座山岳相碰!
刀光泼雪,血雾漫天。最前排之骑兵以惊人速度对穿而过,刀刃砍在铁甲上迸出火花,长枪刺穿马腹带出内脏,战马于嘶鸣中轰然倒地。
多铎一马当先,腰刀化作银色旋风。一名楚军骁骑挺枪刺来,其侧身让过枪尖,反手一刀——人头飞起,鲜血喷涌三尺。
另两名楚骑自左右夹攻,其刀交左手格开右边劈砍,右手已掣鞍边铁鞭,狠狠砸在左边敌骑面甲之上。
“噗嗤!”
面甲凹陷,鲜血自缝隙喷涌。
连破三阵!刀下已毙十余名楚军骁骑!多铎浑身浴血,恍如战神,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挡一合!
陈平于阵中看得真切,眼中寒光一闪:“好个悍将!”其摘下小梢弓,三支寸金凿子箭扣于指间——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嗖!嗖!”
三箭连珠!多铎闻破空声,猛然俯身,第一箭擦盔缨而过;第二箭擦铁臂掠过,于臂甲上划出一溜火星;第三箭却刁钻至极,直奔咽喉而来!电光石火间,多铎竟于颠簸马背上使一铁板桥,箭矢擦鼻尖飞过,贯穿侧翼一名参领胸膛!
几乎同时,孙胜之冷箭亦至——此箭直奔多铎后心!
“主子小心!”一名白甲巴牙喇猛扑而至,以身挡箭。羽箭没入甲胄,血溅多铎一身。
多铎双目赤红,反手掣马鞍侧的大梢弓。其于颠簸战马上扭身、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着!”
箭出如龙吟!此箭快得只于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奔周镇而去!
周镇正欲挥槊格挡,身旁掌旗官却猛推之:“将军小心!”
“噗——!”
箭矢穿透铁甲,带出一蓬血雨。掌旗官晃了晃,手中大旗缓缓倾倒。
“老张!!!”周镇目眦欲裂。
其望跟随自己十年之老部下缓缓跪倒,又看向远处那于万军中肆意冲杀之身影,一股暴怒自胸腔炸开。
周镇掣小梢弓,筋肉暴起,铁甲铮鸣。眸光如电,死死咬住那道金色身影。
正值多铎再度挥刀砍翻楚骑,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刹那,周镇口中迸出炸雷般怒喝:“多铎!看箭!!!”
此一声吼竟压过战场喧嚣!
多铎闻声猛回首,只见一点寒星于火光中急速放大——快!快极!快至其只堪挥刀格挡!
“当!”
腰刀堪堪碰到箭杆,未能尽拨。箭矢微偏,然去势不减——
“噗嗤!”
箭簇自眉间贯入,脑后透出!多铎身躯剧震,眼中世界霎时缓慢。
其见喷溅之鲜血于空中化作血雾,见那杆残破之龙纹大纛于风中飘摇,见无数楚军向己涌来……
手中腰刀“当啷”坠地。
多铎身躯于马上晃了晃,终如山岳倾颓,轰然坠马。
战场于此一瞬静寂。旋即,崩溃之狂潮骤起。
“主子死了!!!”
“豫亲王战死了!!!”
残余东路虏骑兵如遭雷击,最后斗志顷刻瓦解。
或跪地投降,或疯狂逃窜,更多者于绝望中作最后搏杀,终为楚军铁骑淹没。
周镇、陈平、孙胜率军三面掩杀,八千骑兵四散奔逃,遗下满地尸骸。
天边泛起鱼肚白,寒风中,那杆染血纛旗孤零零立于尸山血海间,旗面龙纹已为鲜血浸透,于晨风中猎猎作响。
周镇策马至多铎尸身前,沉默良久,终挥挥手:“砍下首级,尸身交由俘虏带回。”
晨光刺破黑暗,照于血流成河之战场。
辽阳光复之捷,报抵京不过五日,兵部转来之催粮急奏已堆满户部衙门案头。
暮色中户部衙门灯火通明,户部左侍郎于东阳攥辽东发来第八道文书,额角青筋隐现。
其大步穿过回廊,靴声于青石板地叩出急促之响,直入右侍郎徐启宁值房。
“启宁兄!”于东阳将文书拍于案上,“辽阳军粮仅余三日之数,民夫三日前已募齐,缘何粮车至今未出通州仓?”
徐启宁端坐紫檀木圈椅中,手中一把乌木算盘拨得从容。算珠清脆碰撞声于寂静值房内格外分明。
其眼皮未抬:“东阳兄少安毋躁。今岁夏税自江南陆续抵京,昨日方入库。
账目未清,仓廪未点,此乃国家正赋,一丝一粟皆须账实相符。若仓促调拨,出了差池,是兄担还是弟担?”
“辽东距京一千五百里,粮道转运至少需七日!”
于东阳指窗外渐暗天色,“此刻发运,已是刻不容缓!你我也曾外任,当知军中无粮之利害!”
徐启宁终停指尖动作,端手边已微凉之雨前龙井,轻吹浮叶:“户部掌天下钱粮,循章守法乃第一要义。
今日你我若为‘军情紧急’四字坏了规矩,明日他人便可借‘事急从权’擅动国库。纲纪一弛,后患无穷。”
其啜一口茶,缓道:“最多两日,账目盘验即可毕,届时自当发运。”
“两日?前线将士等得起这两日么?!”
“于侍郎此言差矣。”徐启宁神色依然平静,“便请稍安毋躁。”
于东阳拂袖而去,于廊下与匆匆赶来之主事贾芸几撞满怀。
此年轻主事方自通州仓督粮回,满面焦急:“侍郎,下官已查实,通州仓存粮足支应辽东三月所需,民夫、车马俱已齐备,只等户部一纸文书——”
“徐侍郎要等账目盘清。”于东阳切齿道。
贾芸愣住,压低声音:“可……可徐侍郎三日前已命人封账册,言要仔细核对。
下官悄悄问过刘司务,其言账册其实昨日午后已理清,乃徐侍郎吩咐暂压不报……”
于东阳猛转首望向那扇透出灯光之雕花门,心头一沉。
消息亥时初刻传入宫城。
长春宫西暖阁内,鎏金蟠枝烛台上明烛已燃过半。
林黛玉方批完一叠奏章,正由紫鹃伺候揉按额角,闻讯手中动作一滞。
“徐启宁真这般说?”其声不高,却令跪地小太监身子一颤。
“回长公主,于侍郎确这般禀报。且言徐侍郎以‘部务须会议公议’为由,最快亦须后日方能开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黛玉接过雪雁递上参茶,却不就饮,只捧那温热定窑白瓷盏,指尖于盏壁上轻摩。
皇兄临行前叮嘱犹在耳畔:“朝中若有掣肘,当断则断。”
如今辽阳军粮告急,徐启宁却于此际以章程卡人……烛光于其清丽侧脸投下摇曳光影,长睫于眼睑处扫出一小片阴翳。
紫鹃熟知自家姑娘脾性,见其这般情态,便知心中已转数个念头,悄声吩咐小宫女将灯烛再挑亮些。
“史尚书何在?”半晌,黛玉开言。
“已在外头候半刻钟矣。”
“请。”
户部尚书史鼐年过五旬,进殿时步履略显沉重。
见礼毕,不待黛玉发问,便苦笑道:“殿下明鉴。徐启宁与老臣素来不睦,此次必借题发挥。老臣实是……”
“本宫知晓矣。”黛玉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响,“皇兄御驾亲征,将国事托付你我,今辽东将士浴血奋战,京城里却有人因私废公,拿国法当泄愤之具。”
黛玉起身,织金马面裙漾开流金暗纹:“此官司,待皇兄凯旋自有圣断。当务之急,乃粮秣须即刻北上。”
“殿下圣明。然徐启宁咬定章程不放,若强行越级调拨,恐明日便有御史弹劾殿下擅权、老臣渎职……”
“便让他们弹劾。”黛玉走至窗前,望东北方向夜空,“皇兄御驾亲征,粮秣若有差池,本宫第一个无颜见皇兄。
史尚书,汝即刻拟文,用印之事,本宫来办。”其转身,眸中清光湛然:“紫鹃,取笔墨。雪雁,开内帑账册。”
不过一盏茶工夫,两道手谕一挥而就。
第一道,开启内帑,径付通州至山海关一线漕运民夫双倍脚价,命其接银钱即刻动身,不得延误一刻,所运官粮若有差池,由内帑补足。
“殿下,这……”史鼐见“内帑补足”四字,又是感激又是惶恐。
“内帑之银,乃皇兄留予本宫应急。”黛玉提笔于末端钤上小印,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用于皇兄麾下将士身上,正是用得其所。”
第二道,却是密谕。黛玉亲笔书写,用印封装后,唤来殿外当值的靖安署左令:“孟左令,持此令一个时辰内须得出京,不得告其他人去向。凡有阻者,可先斩后奏。”
孟星魁接令后便退了下去,史鼐隐约猜到什么,却不敢问。
待史鼐领命而去,黛玉又于案前静坐片刻,忽对紫鹃道:“汝去通知靳一川打听打听,徐侍郎府上近日有何动静。”
紫鹃应声退下。雪雁上前为黛玉添茶,轻声道:“徐侍郎敢如此明目张胆,恐料定陛下远在辽东,殿下监国不久,不敢擅动大臣……”
“其料错矣。”黛玉接过茶,声低而清冷,“本宫既受皇兄托付,岂敢因避嫌而误国事?”
眺望东北方向,目光如烛火跃动。
子时三刻,靖安署左令孟星魁自出永定门。孟星魁星夜疾驰,次日晌午抵蓟州。
庄头见靖安署符节与长公主手谕,又有皇帝亲赐之皇庄调令印鉴为凭,不敢怠慢,当即启粮仓。
至暮色四合时,首拨三百车粮秣已装载毕。
“孟左令,此些粮车走官道抑或小路?”庄头请示。
孟星魁望东北方绵延群山:“官道平坦,然关卡重重。
走白羊峪小路,虽崎岖难行,然可直插山海关外,省三日路程。”
“然小路险峻,夜间实难行——”
“点起火把,昼夜兼程。”孟星魁斩钉截铁,“陛下于辽东候粮草,殿下手谕中写‘最急之务’,便是天上下刀子,粮车亦不可停。”
深夜,蓟北山道上,一条火龙蜿蜒向北。车轮轧过碎石之响、马蹄声、吆喝声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血色未褪之残月。
两日后,徐启宁方于户部衙门正堂参加部议。
堂上,其翻开厚重则例,一条条陈说调拨粮秣所需程序。
说至“用印须尚书、左右侍郎齐备”时,特意看史鼐一眼。
“诸位同僚,非本官迂执,实乃国法如山。”徐启宁环视堂下神色各异之官员,“史尚书想必亦深知此理。”
便在此时,一名小吏匆匆入内,于徐启宁耳边低语数句。
徐启宁脸色微变:“何时之事?”
“已、已三日矣……乃长公主殿下特旨,径自蓟州皇庄调发,用陛下亲设之急递粮道……”
徐启宁霍然起身,袖袍带翻茶盏。其张口,然发不出任何声。
堂下传来低低议论声,不知谁轻哼一声:“倒是赶得巧,咱们此处章程尚未念完,彼处粮车已快至辽东矣。”
七月初六,辽阳。
御帐中,林琰方与诸将议毕军情,接京师八百里加急文书。
展视之,乃黛玉亲笔所书,详陈粮草延误原委及应急措置。
“好,好一个徐启宁。”林琰将文书递与身旁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冷笑一声,“朕于前线鏖战,有人于后方使绊子。”
林晏枢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当机立断,启用皇庄存粮,走白羊峪捷径,粮草不日即可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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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琰摆手,望帐外猎猎旌旗:“粮草既至,军心已稳。战机虽失,来日方长。”
其默然片刻,眼中冷意稍敛,闪过一丝赞许:“朕这妹妹,倒未令朕失望。”
同日,长春宫。
紫鹃为黛玉卸下鬓间最后一支珠钗,低声道:“靳一川打听出矣。徐侍郎之妻弟,上月方接漕运总督衙门一份肥差。
而漕督总督之连襟,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十日前,职方司方驳辽东军请调蓟州驻军协防之呈文。”
黛玉望镜中己苍白之面,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卡粮草、阻援兵,双管齐下,欲令皇兄于辽东进退不得。”其接过雪雁递上安神汤,“此般算计,倒真是周全。”
“殿下,可要处置徐侍郎?”
“急甚。”黛玉吹汤药上升腾热气,“粮道已通,皇兄知我措置,必能安心作战。徐启宁此辈……且让其再蹦跶几日。待皇兄凯旋,自有圣断。”
其饮尽汤药,苦味于舌尖弥漫,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窗外,更鼓声声。
七月初十,楚军兵临盛京城下。
然辽阳城之激烈抵抗延误战局。待辽阳光复,盛京已收拢各地溃兵,城防愈密。
此座东虏经营数十年之都城异常坚固。城墙以青砖包砌,高四丈余,外有护城河,引浑河水灌注,宽达五丈。
更因近些年准备,外城各处增设炮台、敌楼,防御森严。
楚军连攻三日,死伤两千余,虽埋设火药炸塌南面瓮城,守军却于外城内街巷以沙袋木石急速堆起多重街垒,铳炮箭矢如雨。攻势再度受挫。
七月十五夜,辽阳行营灯火通明。
“如此强攻,非一月不能下。”参军叶茂指地图,“且辽河河道淤塞,粮船转运不畅,军中存粮仅够半月。”
帐中一片凝重。亲兵忽来报:“水国使者郑亲王佟尔哈朗求见。”
众人一怔。坐于上首之皇帝林琰冷笑:“败军之将,来此作甚?”
“陛下且听其是何说辞,可好?”蓟辽督师林晏枢见林琰点头,便挥手,“宣。”
佟尔哈朗入帐,去冠解刀,深深一揖:“败军之将,不敢言勇。今特来为两军士卒百姓,求一线生机。”
“生机?”冯紫英挑眉,“盛京外城已破,顽抗不过徒增死伤。”
“将军明鉴。”佟尔哈朗不卑不亢,“内城尚且完固,粮草可支三月。
纵贵军能破内城,巷战逐屋争夺,至少尚需死伤万人,费时数月。
而贵军粮道绵长,辽东天气转寒,又能支撑几时?”
帐中诸将脸色微变。佟尔哈朗续道:“我家主上愿去帝号,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但求保留宗庙,使八旗子弟有一条生路。”
“痴心妄想!”赵猛拍案而起。
“赵将军息怒。”佟尔哈朗从容道,“辽东苦寒,地广人稀,天朝得其地,尚需耗资安抚移民。
今我主愿真心内附,总胜过两败俱伤,耗尽国力乎?”
林琰手指轻叩几案,沉默片刻,忽道:“若真欲议和,须依我四事。”
“陛下请讲。”
“其一,即刻止一切抵抗,交出全部外城。
其二,拆除盛京外城所有墙垒,内城墙削低至两丈。
其三,解散所设汉军八旗、蒙古八旗,士卒归农,原有八旗编制可保留,然员额须裁减三成。
其四,”林琰顿了顿,“另需赔银七百万两给天朝请罪。”
佟尔哈朗瞳孔微缩,沉默良久,方道:“此事…需禀明我家主上。”
“予汝一夜时辰。”
使者退去,帐帘落下。林琰环视帐中心腹数人——林晏枢、史骁翎、冯紫英等,沉吟道:“今其乞和,诸卿以为,当何以处之?”
林晏枢捻须稍思,徐徐道:“陛下,臣观其情状,实已势蹙力穷,然困兽犹斗。
若即刻强攻,固可一鼓而下,然必多损我精锐士卒,兼以粮秣转运维艰,若迁延至冬日,恐非万全之策。”
史骁翎会意,接道:“督师所言甚是。不若暂示宽允,外与之和,内修我备。
允其存内城、守宗庙,可安其疑惧之心。
待其防务松懈,而我辽阳、抚顺诸堡已成,粮草充盈,再观其衅而动,则事半功倍。”
冯紫英亦道:“史公之策老成谋国。条约中赔银分期、裁撤旗丁员额等款,皆是伏笔。
一二年后,其力必不能继,旗丁闲散亦易生事端。
届时朝廷无论以‘违约’抑或‘生乱’为由,皆可再兴问罪之师,名正言顺。”
林琰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当夜,盛京皇宫,清宁宫。
大玉儿独坐灯下,面前摆着佟尔哈朗携回之议和条件。几位宗室亲王、贝勒皆在,个个面色凝重。
“太后,此乃自毁长城也!”礼亲王佟代善捶胸,“解散汉蒙八旗,赔银七百万两……”
“不允,明日楚军火炮便要轰击内城。”大玉儿声平,“外城街垒虽在,然军心涣散。尔等可知,今日已有汉军佐领暗与楚军接触?”众人默然。
经略大学士洪承畴缓步而入。
“洪先生以为如何?”大玉儿问,目光于洪承畴脸上停留片刻。
洪承畴深施一礼,缓声道:“太后明鉴。南朝所提四条,看似苛峻,实则留有余地——不伤宗室性命,不迁内城百姓,犹允八旗存其编制。其所以急和,所惧者,不过粮秣不继、辽东早寒耳。”
“今楚军虽胜,然劳师远征,粮秣转运维艰。我朝若此时请降,可获最优之约。若待其粮草齐备、堡寨已成,则条款恐倍于今日矣。”
其压低声音:“不妨全盘接受,然需声明一切皆佟尔衮兄弟昔日专横跋扈、欺君罔上所致。
今皇上冲龄,太后贤明,愿去帝号,永守臣节。如此,南朝为彰仁义,必不加害。我等可暂忍一时,他日再图恢复。”
殿中一片死寂。郑亲王佟尔哈朗忽开口:“老臣有一言。佟尔衮、佟多铎兄弟已殉国,其长兄佟济格尚在。
此人原只两千甲兵,此些时日收拢两白旗溃兵三千,又填补包衣阿哈三千,竟将两白旗之架子重搭。
今拥兵近万,于军中颇有声威。前几日尚暗联诸将,似有摄政之意。若欲与楚议和,恐此人……”
殿内气氛骤紧。
大玉儿沉默良久,指节轻叩扶手,看向洪承畴。
见其几不可察点头,方缓道:“为保全宗庙,为八旗子弟留条生路,有些事不得不为。佟尔哈朗。”
“臣在。”
“明日一早,召佟济格入宫,商议防务要事。”大玉儿顿了顿,“待其入宫后……便以先帝遗诏,清理门户。”
佟尔哈朗浑身一震,终深深一揖:“臣遵旨。”
七月十六,清晨。
天色阴郁,乌云低垂。英亲王佟济格一身戎装,于亲卫簇拥下策马入宫。
其此数日意气风发,手下已有近万之众,朝中不少将领暗示好,隐隐有拥其为摄政之意。
“主子,”一名亲卫低声道,“太后突然召见,恐有变故。”
佟济格摆手:“楚军兵临城下,此刻正需团结一心。太后乃明白人。”
其望阴沉天空,笑道:“倒是此天气,恐要下雨。”
话音刚落,豆大雨点便砸下。佟济格催马快行,至清宁宫前下马,将亲卫留于宫门外,只身入内。
宫门于其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大玉儿端坐主位,两侧诸王分列,洪承畴立于御案旁。
佟济格抖披风雨水,正欲行礼,却见殿中气氛异常。
“英亲王佟济格,”大玉儿声清冷,“尔可知罪?”
佟济格一愣:“太后何出此言?臣近日整军备战……正欲”
“正欲效仿佟尔衮,行摄政之事,是乎?”代善冷冷打断。
佟济格脸色大变。正蓝旗固山额真伊尔德上前一步,取密信:“此乃尔与两白旗诸将往来书信,多‘主少国疑’、‘当有周公辅政’之语!”
“此乃构陷!”佟济格倒退半步,雨水自盔甲滴落,于地面晕开水痕,“楚军压境,岂可自毁长城?!”
“正因楚军压境,方需清除内患。”大玉儿起身,声转厉,“尔兄弟三人,佟尔衮、佟多铎专权跋扈,擅启边衅,致有今日之祸。
尔不思悔改,反欲效其故伎,私蓄兵力,图谋摄政。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来人!”佟尔哈朗高喝。
侍卫涌入,刀剑出鞘。佟济格环顾四周,见诸王皆冷眼相视,知今日已入死局,不禁惨笑:“原来尔等早已串通一气,欲用我之人头,向南蛮子乞和!”
大雨滂沱,雷声滚过。
“拿下。”大玉儿背过身去。
侍卫一拥而上。佟济格欲拔佩刀,却被数柄刀架住脖颈。
其死死盯大玉儿,又看其侧之洪承畴,忽放声大笑:“好好好!太后与洪先生真珠联璧合,一主内,一谋外,将我水国江山,拱手送人!”
佟济格被拖出殿外,咒骂声淹没于雷雨中。洪承畴面色不变,只微垂目。
其殿外亲卫闻声欲动,早被伏兵围住,刀戟加颈,顷刻瓦解。
“削去英亲王爵位,圈禁宗人府。”大玉儿背过身去,不再看之,“其部下兵马,由郑亲王、肃亲王暂领,严加看管,不得妄动。”
殿内重归寂静。大玉儿指尖微颤,洪承畴适时递上热茶,两人手指于杯沿轻触,又迅速分开。
“拟旨罢。”大玉儿闭目片刻,“准楚军所请,依约议和。
然需加三条:保留内城与皇宫,不移宗庙;只解散额外所设汉蒙八旗,原有满洲八旗编制保留;
赔银七百万两分十年偿付。再以哀家名义致书楚帝,言明一切罪责皆佟尔衮兄弟跋扈所致,今权奸已除,愿永守臣节。”
洪承畴躬身:“太后圣明。如此,南朝无再加兵之由。”
当日下午,雨势稍歇。
盛京内城门缓缓开启。大玉儿携十岁之福临,素服出降。身后,宗室百官皆去冠易服,跪迎王师。
林晏枢代表朝廷受降,宣读圣旨:去水国国号,改称“建州卫”;福临封龙虎将军、左都督、归义侯;解散汉蒙八旗,旗丁归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楚军大批入驻辽阳,并以此为核心,西连锦州,东接抚顺,夜以继日修筑多处大型军堡,屯驻重兵,广积粮秣。
当日下午,楚军监督其拆毁外城墙垒。轰隆声中,此座雄城外围防御一段段崩塌。
辽阳新城墙上,林琰远眺沈阳方向,听完细作关于清宁宫变故之密报,嘴角微扬。
“佟济格被拿下矣?”
“是。削爵圈禁,部下被看管。”林晏枢道,“大玉儿此一手,既除政敌,又将罪责全推佟氏三兄弟。”
“洪承畴手笔。”林琰淡淡道。
“徐启宁弹章已递,户部震动,辽前线粮秣无人再敢怠慢。”
林晏枢禀报,“辽阳、抚顺、开原三堡,三月可成。屯粮五万石,两月可足。
届时已入深秋……佟济格旧部,已着人暗中接触。待时机成熟,自会‘发现’沈阳赶制甲仗、密谋复国之铁证。”
林琰颔首,望烟雨中沈阳城。
夕阳西下,余晖浸染辽阳新城之夯土,亦涂抹沈阳旧城之残垣,一明一暗,恍若隔世。解甲旗丁默默出城,回望故都,满面茫然。而辽阳新城内,夯土的号子、锻铁的锤响、运粮的步履,正伴着渐起的灯火,汇成一片潮音。
清宁宫深处,大玉儿独对孤灯,指间摩挲着一块温润玉佩——那是洪承畴某次深夜奏对后“无意”遗落的。殿外雨声潺潺,她望向南方辽阳,眼中唯余帝母的决绝与深藏的疲色。
浑河水涨,滔滔东去。条约墨迹在湿气中尚未干透,而新的暗流,已在雨声掩护下悄然涌动。
同日,京师雨夜,徐启宁于府中得密报,惊坐而起,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