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丹陛的汉白玉台阶上,阳光斜照,将人影拉得细长。
起初一片寂静,随后被几声低语打破,旋即又归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流动。
“付阁老,今日天燥,您老可要当心些。”
次辅路怀瑾与首辅付世贤并肩,稍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前几日吏部文选司报上今年外官大计的等次,有几处颇费斟酌,正要请教阁老示下。”
付世贤捻着长须,目光掠过前方徐启宁匆匆的背影,缓缓道:“大计乃国之重典,自当慎重。
只是这用人行政,首在明分止争。若人人都想替别人拿主意,这章程也就乱了。”
路怀瑾点头:“阁老所言极是。譬如一部之内,主官自有体统。
若佐贰动辄代庖,不惟堂官难为,同僚亦无所适从。长此以往,怕是政出多门,上下失序。”
不远处,刑部尚书严鹤云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并肩而行,面色沉肃。
戴彭梓望着宫墙一角飞檐,似是不经意道:“秋审将届,各道报上的勾决本章,严尚书可都过目了?”
严鹤云嘴角微沉:“正在逐案复核。司法之事,最重程序。该谁核拟、该谁会签、该谁具题,皆有定规。
一步错,步步错。去岁云南那桩冒赈案,不就是有人想越过藩司,直接向府县伸手,才闹出后面那些风波?”
戴彭梓颔首:“都察院近来收到几封风闻奏事,说的倒不是案情本身,而是有些衙门里,尊卑次序日渐模糊。
该禀不禀,该咨不咨,弄得僚属无所适从。此风若长,恐怕纲纪渐弛。”
“戴都宪所见不差。”严鹤云声音压低些许,“衙门有衙门的规矩,如同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坏了规矩,比办错一两桩案子,危害更甚。”
兵部左侍郎裘良与贾政走在一处。贾政望着远处天际几缕薄云,忽而轻叹:“辽东战事吃紧,兵部这两日为转运粮草之事,怕是没少熬夜罢?”
裘良揉了揉眉心:“可不是。各省协饷、沿途关隘、车马调度,千头万绪。
好在史尚书总揽度支,各方还能协调。最怕的便是各有主张,不通声气,那才真要误事。”
贾政若有所思:“说来,六部运转,犹如人身。心肺肝肾,各司其职,方能气血通畅。若是手脚也想代心行令,这身子恐怕就不太妥当了。”
“存周公比喻得恰当。”裘良语气里带着深意,“譬如这手脚,自然要紧。可再要紧,也得听心腑调度,与旁肢呼应。
若是自作主张,乱动起来,伤的不止是自己,怕是全身都要受牵连。”
众人低声交谈,目光时而掠过前方那匆匆离去、略显孤清的背影——户部右侍郎徐启宁,与其弟徐启平等人,几乎未与任何同僚交谈,便迅速消失在宫道尽头。
文华殿。数日后,林黛玉处理完日常政务,屏退左右。
她先提笔,以“钟言”为笔名,为《京师风华录》撰写短文,盛赞献县乡约吴迪恪守职责、不惧威权、为民请命,正应了御笔亲题的“为百姓办好事,让百姓好办事”,堪为乡治典范。
文章条理清晰,言辞恳切而不失锋芒,次日便见诸报端。
搁下“钟言”的笔,黛玉又铺开信笺,以私人身份给兄长写信。清丽的字迹一行行流淌:
“兄长御前:京中诸事粗安,然人心微澜,隐于规矩之下。
日前献县事,金瓶挚签已决……徐某为其门生张目,言‘从权’,然阁部诸公所虑者深。非仅虑其坏法,更惕其紊乱序次、动摇根本。
佐贰不谋于堂官,不通气同列,此风一开,则部院体统难存。诸公所恶、所忧,皆在于此。此番所革,实乃众意。”
她笔锋稍转:“此番症结,首在越俎代庖、以下凌上,次在独断专行、蔑视同僚,其违律加赋,反成末节。
幸‘乡约’之制,使下情得以上达,未使私意滥行成祸。此番明裁知县、申饬程序,亦是对各部院再划界限:权责有分,事需共议,规矩不可轻废。”
“然徐氏兄弟,门生故旧盘踞,其心未必肯服。此番受挫,恐非终结。
朝中诸臣,多数仍重体制规矩,兄长可稍宽心。妹在宫中,自当谨守本分,倚重阁臣,明规矩、肃纪纲,不使僭越成风,以固根本。
辽东战事紧要,兄长唯务保重,京中诸事,妹与诸臣自当维系。惟盼捷报早传,兄长凯旋。妹黛玉谨书。”
她写完,轻轻吹干墨迹,装入密函,交予亲信侍卫送往山海关行辕。
隔了几日,新一期《京师风华录》送到文华殿。
黛玉翻阅时,见“钟言”那篇文章旁,另有一篇署名“蓼花客”的评论,亦褒扬吴迪,赞其为民请命之勇,文笔清雅,立意端正,在诸多议论中颇为醒目。
黛玉读罢,觉得文章不俗,心中微微一动,便唤来侍立一旁的锦衣亲军同知靳一川,低声吩咐:“去查查,这‘蓼花客’是何人?”
锦衣亲军办事利落,不过两日,便有了回音。靳一川低声禀报:“殿下,已查实。‘蓼花客’乃嘉定伯府三公子周渊恭所用笔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公子素有文名,平日交往多为清流文士,此次投稿,似是随性而发,并无特别关说。”
黛玉听罢,指尖在“蓼花客”三字上略一停留,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嘉定伯府……周渊恭。倒是清流中难得的明白人,文笔也犀利。”
她将报纸轻轻搁在一旁,目光却未立刻回到奏章上,似在品味这看似随性的投稿背后,究竟是单纯仗义执言,还是另有一层无声的站队。
片刻,方重新提笔,蘸饱了朱砂。
千里之外的山海关行辕。林琰在烛光下读到了黛玉的来信。
辽东的夜风带着关外寒意从窗隙渗入,烛火微微摇曳。他逐字读完,信纸边缘在指尖发出细碎轻响。
信中所言,皆在他意料之中。朝堂之争,从不止于明面对错,黛玉看得透彻,处理也妥帖。
既维护了法度与乡治根本,敲打了徐启宁,又未彻底撕破脸,将争执限于“程序”与“规矩”之间。保全朝廷体面的同时,也给了各方台阶。
他放下信纸,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朝中重臣,即便平素与徐家有些香火情的,此番也几乎一致地选择了维护“规矩”。
看来在涉及权力根本秩序的事情上,朝中主流的意向清晰而坚决,这让他心下稍安。
有黛玉坐镇京师,有付世贤、路怀瑾、严鹤云等一干老臣维持,朝局大体可稳。
只是黛玉信中那句“其心未必肯服”,他同样掂得出分量。
徐家兄弟及其党羽,借“筹措军费”之名扩张权力、搜刮地方的谋划受挫,绝不会轻易甘休。
辽东战事若再拖延,类似“平虏捐”这般试图绕开程序、从地方“设法”的念头,难保不会另寻缝隙,再度滋蔓。黛玉在京,确需时刻警醒。
他将信小心收起,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辽东舆图。朝堂的暗流需要警惕,但眼前的刀光剑影更为迫近。
佟尔衮在边境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
掳掠朝鲜边民补充炮灰,小股精锐反复袭扰粮道、试探防线,黑石峪一战虽然打退了多铎,但也暴露了对方不惜代价、战术灵活的凶狠。
几天后,督师行辕内,气氛凝重。巨大的辽东沙盘占据了大厅中央。
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站在沙盘旁,眉头深锁。督师行辕的参军团成员,都围在四周。
“最新塘报,东虏在朝鲜边境的掳掠有增无减,已不限于深山野人部落,开始有组织地袭击靠近我方实控区的朝鲜村庄,甚至试探性攻击了磐石庄这样的皇庄外围屯点。”
林晏枢用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上鸭绿江畔的区域,“虽然被皇庄护卫击退,但意图明显。他们在疯狂补充人力,尤其是青壮丁口。”
“黑石峪战后,多铎的镶白旗和正蓝旗并未后撤休整太久,其游骑活动范围更广,频率更高,重点在盘山驿以南至锦州之间的我军堡垒间隙、运输线、水源地。
尤其是武安侯所部防线外围,夜间哨探接触几乎无日不有。”一名参军补充道。
林晏枢看向林琰:“陛下,佟尔衮显然在准备一次大的攻势。他在用朝鲜边民的血肉填补他的前锋,用频繁袭扰疲惫我军、试探虚实。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投入重兵,试图撕裂我军防线的突破口。”
林琰走到沙盘前,目光缓缓扫过漫长防线,最终停留在盘山驿及其周边那一片用特殊小旗标注的防区。
那里星罗棋布,与石光珠的大连镇官兵防线犬牙交错,构成了整个辽西走廊东部侧翼的纵深屏障。
“诸位,”林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用木杆点了点盘山驿附近那片皇庄区域,“佟尔衮在找我们的弱点,他可能觉得这里比较好拿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那就让他来。让冯紫英在后方,给朕预备几支能快速顶上去的拳头。”
林晏枢眼中光芒一闪:“陛下的意思,是以皇庄护卫的防区为饵,围点打援?”
“是让他以为能捏软柿子。”林琰的手指在沙盘那片区域一划,“等他真把精锐填进来,才会发现,他要啃的,是崩掉他满嘴牙的石头。”
作战计划就此定下调子。林琰知道,关键在于能否让皇庄护卫这块“软肉”,在关键时刻变成“硬骨头”。
而这,取决于后方能否将力量有效地填进去、练出来、送上去。
朝鲜北部,鸭绿江畔。在远离山海关行辕的义州、铁山、昌城一带,靖安署在朝鲜北境经营多年的玄菟皇庄,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起来。
宽阔的打谷场被清空,成了临时校场。从辽东、山东、北直隶逃难至此、落地生根的庄丁们,以百人一哨为单位,站成齐整的方阵。
多是青壮,脸被北地的风和日头磨得粗黑,眼神里却凝着一股执拗的专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与东虏有着血海深仇。
“向前——看!”“举铳!”沙哑的号令声中,一排排庄丁略显僵硬却异常认真地端起的簧轮铳。“放!”“砰!砰砰砰!”硝烟腾起,前方土坡上溅起一片尘烟。成绩参差不齐,却无人嬉笑。
装弹,再举铳,再放。一遍,又一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粗布的罩甲。
训练简单得近乎枯燥:整队、行进、转向、装弹、轮射、上刺刀、结阵。
教官多是靖安署派来的退伍老兵,或是从边军借调的低阶军官,嗓子早已喊破,手中的藤条不时抽在动作走形或迟缓的庄丁腿上、背上,留下一道红痕,却几乎听不见抱怨。
“都给老子记死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教官吼道,“东虏的马快,箭刁!跟他们比骑射,三个你也抵不上一个!
可咱们不跟他们比那个!咱们就比谁站得稳、火铳齐、刺刀齐!
他们冲过来,前排蹲稳了,刺刀朝外,后排的铳就照着人打、照着马打!倒一个,补一个!阵型不能散!听见没有?”
“听见了!”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那声音里没有新兵的惶乱,只有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恨意。
磐石庄的烽烟、河间府的波澜,最终化作塘报与《京师风华录》上的墨迹,越过山海,传到这鸭绿江边星罗棋布的皇庄。
消息随着往来关内外的商队、偶尔返乡的军卒、靖安署的信使,一点点在田头巷尾、打谷场边、营墙哨卡上漾开。
识字的文书或教官,会把报纸上的文章念给众人听。
“……钟言先生写得明白,那吴乡约,就是个守规矩、敢替百姓说话的!”
“皇爷题的‘为百姓办好事,让百姓好办事’,便是这个意思!”
“那个‘蓼花客’也说得在理——为民请命,是义士!”
起初只是模糊的传闻,随着报纸一张张传开,渐渐清晰起来:“听说关里有个庄子的乡约,顶住了官府乱加税……朝廷用金瓶抽签,把那狗官革了!”
“皇爷和长公主赏了带头乡约银子彩帛,还通令褒奖!”
细节在口耳间不断拼凑,最终成了一个让庄丁们感到陌生又隐约心热的故事。
一个和他们一般的小人物,守着御笔亲题的匾额,竟真顶住了县令的乱命——而且赢了。
朝廷没罚,反赏了。原来这“乡约”,这“皇庄”,真有那么点不一样。
“磐石庄那边……也打了一仗。东虏去了不少兵马,没打下来。”
“朝鲜那儿,好多庄子被平了……人像牲口一样被拖走……”“听说了吗?云林里……全没了。”
当“云林里”的惨状细节传来,那一点刚刚升起的、遥远的热望,倏忽被压了下去。
打谷场上,操练的号子依旧震天,可间歇时的沉默,却一次比一次沉重。
一个从铁岭逃难来的汉子,正用粗布缓缓擦拭铳管。
他儿子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还叨念着被掳走的姐姐。
他没抬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云林里……嘿。跟俺们屯子当年,一个样。套马索,拖人,点火……俺娘就那么没的。”
旁边那个来自广宁的庄丁,低头磨着铳刺,闻言手顿了顿,接话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我那会儿小,藏地窖里。从缝看见的——我爹、我哥被拴成一串,我姐……再没见过。”
他举起磨得雪亮的铳刺,对着日头眯了眯眼:“这玩意儿,得磨快些。捅进去,转一下,拔出来才利索。”
教阵列的老教官是个蓟镇退下来的老什长,脸上坑坑疤疤,少了只耳朵。
他听着这些低语,没像平日那样喝骂,只是拎着藤条,在队列前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木然或压抑的脸。
“都听见了?”老什长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眼。
“朝鲜人的庄子,就是咱们昨天的屯子。朝鲜人今天的模样,就是咱们昨天的模样。”
他停步,藤条往北一指:“那帮畜生,从来没变过。以前怎么对咱们,现在就怎么对朝鲜人。将来要是放他们过来,照样这么对咱们的婆娘娃娃。”
藤条突然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炸响:“朝廷在关里办了件事。是告诉那些想乱伸手的官——规矩就是规矩。
也告诉咱们这些人——守着规矩,腰杆能挺直。可在这地界——”
老什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锈刀刮过骨头:“——规矩就是他娘的铳要准、阵要稳、人要靠得住!狼来了,你跟它讲规矩?
你得比它更凶、更韧、更能熬!云林里没了,磐石庄守住了!为啥?因为磐石庄的弟兄练的勤、援兵到得快!”
他走到那磨铳刺的汉子面前,盯着他问:“你,还想见着你姐不?”
汉子猛一抬头,眼眶赤红,摇了摇头,又狠狠一点,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报仇。”
“对!报仇!”老什长吼声在场上炸开,“但不是让你一个人拎着刀去送死!是让咱们这些庄子,个个都成磐石庄!
是让咱们这成千上万的苦主,并成一个捏紧的拳头!东虏再来,不管奔哪个庄子,其他庄子都得扑上去咬住!朝廷的正兵,也得从后头兜上来宰光他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藤条一挥,扫过全场:“都把招子放亮了!心里那点仇、那点恨,使在正地方!
练好队列,记熟号令,铳要打得齐,刺刀要攥得稳,和邻庄的信号要通!
咱们守的,不是朝鲜人的地,是咱们自己新垒的窝,是往后再也不让人当牲口拖走的指望!”
“听到没有?!”
“听到了!!!”
这一次的应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嘶哑、更暴烈。
那不止是服从号令,更像一道从胸膛里撕出来的誓言。训练重新开始。
吼声、脚步声、铳声,比以往更沉,更齐。汗水砸在夯实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斑迹。
远处,铁匠铺炉火日夜不息,打铁声叮叮当当,像在为这片土地配上冰冷而坚硬的节拍。
妇孺们蒸干粮、缝衣物、晒草药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磐石庄的狼烟,河间府的波澜,云林里的哭声,连同《京师风华录》上那两篇文章……所有的声响与文字,越过山海,最终都融进了鸭绿江畔这片土地上,那日益整齐而沉重的操练声中。
当山海关行辕的命令和抽调的教官骨干抵达时,他们看见的,已不是一群惶然无措的庄户,而是一根根绷紧的弦,一张张沉静而淬着火的脸。
一支已被仇恨与决心锻打出筋骨的力量,只缺最后一点战阵的磨合,与一个能将其推向战场的契机。
鸭绿江畔,初冬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刮过尚未完全冻实的江面,也吹打着沿岸几处新筑的壁垒。
这些据点位置紧要,但或因人力不足,或因材料短缺,灰泥铁骨构筑的防御工事尚未完全成型。
佟尔衮的试探,便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咬向了这些看似最柔软的部位。
数日之内,数支由正白旗、镶白旗、蒙古八旗抽调的精锐骑兵,各自率领着数百名驱赶而来的朝鲜掳掠人口,对四处尚未完工的外围据点发动了突袭。
袭击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或傍晚视线模糊时发起,行动迅疾,力求在周边据点反应、援兵抵达前,便迅速撕裂防御。
战斗骤然爆发,又迅速结束,短暂而惨烈。被袭的据点内,警钟凄厉。
庄丁们从睡梦中惊起,抓起枕边的簧轮铳,扑向预设的垛口、矮墙。
他们大多是近几个月才接受初步训练的新手,许多人握着火铳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但眼中喷涌的,却是刻骨的家仇与守卫新家园的决绝。
“放铳!”“瞄准了打!”军官和老兵嘶哑的吼声在铳声中几乎被淹没。
第一轮齐射在昏暗的光线下迸发出耀眼火光,铅子呼啸着扑向朦胧中逼近的黑影。
冲在最前方的朝鲜炮灰和少数包衣仆从军顿时倒下一片,惨嚎声四起。
随即,墙头爆发出散乱的、却持续不断的射击声——一些庄丁很快放弃了齐射,转而倚着墙垛,各自装填,朝任何看得见、觉得有威胁的影子自由开火。
一个年轻的庄丁半边脸被鞑子掠过的箭矢擦破,血糊住了左眼,他胡乱抹了一把,又眯着眼将铳管伸出缺口,对着一个正在数十步外勒马指挥的虏骑扣下扳机。
那骑士身子一歪栽下马,周围响起几声含糊的叫好。
然而,东虏骑兵的凶悍与战术灵活立刻显现。
他们并不急于让真正的八旗马甲投入正面冲锋,而是以弓马娴熟的游骑在外围游走抛射,压制墙头。
同时驱赶着更多惊恐绝望的炮灰,用简陋的云梯、甚至人梯,疯狂冲击拒马和主墙的薄弱点。
“刺刀!上刺刀!”“结阵!堵住缺口!”当以六百炮灰全体覆灭的惨重代价,终于在某些地段扒开缺口、涌入庄内时,真正的白刃战开始了。
皇庄护卫们怒吼着挺起刺刀,结成他们训练了无数遍的简陋枪阵。
仇恨赋予了他们无畏的勇气,不少人红着眼与敌人以命相搏。
一个断了手臂的庄丁靠着断墙,用牙咬开了手榴弹的木柄盖子,嘶喊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待到两个镶白旗步甲狞笑着扑近,猛地将嗤嗤冒烟的铁疙瘩搂进怀里。
轰然一响,碎肉与破甲片四溅。
然而,训练时日终究太短,尤其是白刃搏杀的技巧、阵型转换的默契,与百战余生的东虏步甲乃至凶悍的蒙古兵相比,差距立显。
许多庄丁只是凭着一股蛮勇猛刺,缺乏配合与章法,在对方娴熟的分进合击、刀盾配合下,往往数人换一敌,伤亡迅速扩大。
更致命的是火炮的缺失与运用生疏。这几个据点本配有少量虎蹲炮或佛朗机,但炮手训练不足,临敌慌乱,装填缓慢,射击精度差,未能有效遏制敌军骑兵的机动和后续冲锋波的集结。
偶尔一两发命中的炮弹固然造成杀伤,却难以扭转局部破口的危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四处据点,两处被攻破,四个哨的庄丁几乎全部战死。
仅有一处因地形稍利、工事相对完备,且邻近据点救援来得较快,勉强击退了进攻,但亦是伤亡过半,墙垣破损严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袭击得手的东虏并未恋战,在楚军援兵旗帜出现在地平线时,便迅速带着抢掠的少量粮食、财物,如同退潮般消失在丘陵与林地之后。
只留下燃烧的屋舍、破损的工事,以及遍地枕籍的尸体——大部分是东虏的包阿哈和朝鲜炮灰,也有不少皇庄护卫的。
袭击的战报很快以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呈递到了不同的决策者面前。
在佟尔衮的大帐内,几位旗主和统兵大将汇报战果时,语气中带着轻蔑与肯定,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闪烁。
“主子,奴才们试探了四处南蛮子的新堡。其护卫火铳尚可,然白刃搏杀甚是拙劣,遇我勇士近身,便溃乱无章。其炮亦寥寥,运用生疏,不足为惧。”
一位正白旗的梅勒章京躬身道,略去了那些散乱却精准的冷枪给游骑带来的麻烦。
“据擒获的伤俘所言,庄内多为新募流民,训练不过数月。虽有悍不畏死者,然技止于此。”
另一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补充,他眼前闪过那个抱着爆炸物扑上来的血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简单的“悍不畏死”。
负责清点伤亡的戈什哈头目跪在下面,额头触地,声音谨慎:“禀摄政王,我军马甲折损轻微。
镶白旗折了二十二个,正白旗二十一个,蒙古八旗折了五十个。包衣、阿哈及朝鲜奴损失了些,已补充新掳获的丁口。”
他没说的是,两白旗实际没了六十个,但有十几个是拖回大营才断的气,便只报了伤重而亡,不算阵亡。
至于包衣阿哈,报了一百损失,实则损失了二百多。
那些被驱赶在前,成片倒在铳口下的朝鲜民壮,则根本未进入统计的簿册——那只是耗材,与箭矢、火药无异。
佟尔衮高踞虎皮椅中,听着下属的汇报,手指缓缓摩挲着玉扳指。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看到的是一张张带着得色与对“南蛮庄丁”不屑的脸。
战报中的“轻微损失”与描述的皇庄护卫“搏杀拙劣”、“遇近身即溃”等特点,与他之前对楚军这些新编屯垦武装“看似人多,实则训练不足、缺乏战阵经验”的判断隐隐吻合。
“嗯,”佟尔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看来林琰小儿,是想用这些庄丁填塞战线,虚张声势。
火器或许配备了些,但战阵之事,岂是短短数月可成?尤其这白刃见红的胆气与本事……”
他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传令,各部继续袭扰其粮道、哨探,重点摸清此类新堡的布防、联络与援应规律。
待时机成熟,本王要一举撕开个口子,看看里面到底是硬核桃,还是烂柿子。”
“嗻!”众将轰然应诺,心底却各自想着回去要多抓炮灰,下次可不能再在那些“庄家汉”的冷枪和亡命徒手上吃暗亏。
而在山海关行辕,林琰与林晏枢得到的,则是另一份更加详尽、甚至有些沉痛的战报。
报告如实记录了四个前沿据点遇袭的详细过程、双方战术表现、以及皇庄护卫几乎全员战死的惨烈结局。
报告特别指出了庄丁们的优缺点:铳械使用尚可,尤其个别猎户出身的士兵在自由射击中表现突出。
作战意志极其顽强,有伤兵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但缺乏白刃战经验与技巧,小队配合生疏,尤其火炮运用严重不足,导致未能有效压制和迟滞敌军。
“两处被破,四处哨堡,近乎全军覆没……”林琰的目光在战报的伤亡数字上停留了许久,指节微微泛白。
他闭上眼,那些从靖安署报告里看过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名字和面孔——或许曾是铁岭的农夫、广宁的猎户、河间的流民——仿佛在昏黄的烛光中一闪而过,最终定格在战报冰冷的“死战不退,无一人降”八字上。
沉默在帅帐中弥漫,只有辽东夜风的呜咽从缝隙钻入。
“是,”林晏枢声音凝重,指着战报中的细节,“据报,庄丁死战不退,无一人投降。
东虏遗尸亦不少,但多为驱赶而来的朝鲜民壮及包衣,其精锐马甲损失,恐远少于我方。
然观其退兵之速,亦可见其并非全无代价。”
前来述职的冯紫英沉声道:“陛下,督师,此次虽是小挫,但也验证了皇庄护卫可堪一战,尤其是依托工事进行防御时,意志甚坚。
当务之急,是加快其余据点工事修筑,加强各点之间烽燧、讯号联络,并紧急增派有经验的老兵和炮手,重点加强白刃结阵训练与火炮操演。
同时,需调整部署,将部分战力较强的骑兵前出至二线,形成快速反应兵力,一旦前沿示警,可迅速支援,内外夹击。”
林琰睁开眼,声音低沉却清晰:“就按紫英说的办。阵亡庄丁,抚恤从优,其家小优先安置,田产由皇庄代管至子弟成人。
他们是替朝廷、替后面的百姓淌了血。不能让活着的兄弟寒心,更不能让地下的英魂闭不上眼。
还有,将东虏此次袭扰的战术特点、我方的疏漏,总结成册,发往各皇庄。让所有人都知道,敌人会怎么打,我们该怎么防、怎么练!”
他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鸭绿江沿岸那片星罗棋布的点。
山海关外的风,更冷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似乎正从纸面的报告上渗透而出,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