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的朔风吹不散泥土里新渗的血腥。四座前沿哨堡的残骸上,焦木与断旗在风里呜咽,似一曲未终的挽歌。
然而,死亡的寒意并未凝冻这片土地,反似淬火的铁汁,将一桩更为坚刚的物事浇铸进幸存者的骨髓深处。
“打谷场议事”成了各堡屯不成文的规矩。暮色四合,操练方罢的庄丁、庄头,乃至靖安署的吏目,便聚在空场之上。
火把噼啪,映着一张张被硝烟与仇恨镌刻过的面庞。
“天杀的鞑子,奸猾得紧!”脸上带着新疤的老卒哑声道,他是从磐石庄轮调来的教头,“专拣天未明、人最困、哨子打盹的时辰摸上来!往后值夜的,都把眼皮子拿棍子支棱起来!”
“他们马快,箭刁,”在袭扰里丧了兄弟的庄丁闷声道,话音却字字清晰,“白日里佯攻袭扰,入夜方动真格。
冲上来放一轮箭,扭头便跑,专射露头的。
待你阵脚乱了,再驱赶朝鲜人、野女真并掳去的汉民填壕沟、扒缺口……咱们的火铳,得留着招呼后头那些骑马的真鞑子!”
“正是!心要狠,手要稳,瞄准后头穿甲骑马的打!”
“白刃战吃了亏,”左臂吊着布带的汉子咬牙道,“咱们的人挤作一团乱捅,鞑子却三五成群,刀盾配搭得熟……不能这般蛮斗。
教官教的刺枪阵,须得练透!十二人分作三组,互为犄角,同进同退!”
“火!他们惧火!矮墙后多备火油罐、柴草捆!
夜里摸黑瞧不真切,便掷火把、射火箭!照得亮堂了,铳子才好认人!”
一个略年轻、带几分文气的庄丁挤上前——这几年庄里重设社学,不少后生已识得常用字。
“还有那手榴弹!那物事近处好用!鞑子冲得猛、人攒在一处时,不必等贴到脸前,估摸好距离,拉了弦便往人堆里撂!一炸一片,好歹能挡上一阵!”
“炮!咱们那几门炮打的是甚行货!”原边军炮手捶胸顿足,“装药的手直哆嗦!炮位也安得不是地方,轰不着冲阵的马队!
下回,炮须架在能瞄着他们来路的坡上,装药用竹筒子量死,半撮也不能差!炮手操练还得加码!”
这些用血换来的见识,零碎、夹杂着俚俗的咒骂,却字字有千斤之重。
靖安署派驻各庄的吏员,就着火光,用最直白的话语将这些“战法”一条条录在粗劣的毛边纸上。
识字的庄丁也围拢来,补充、争辩,务使每一条都贴合实战。
“防夜袭三要:警哨加倍,暗桩外放,火把常明。”
“辨敌:佯攻多为疲敌扰阵,真夜袭时前驱多无甲踉跄,真虏在后控弦骑马。铳子先击骑马贯甲者。”
“近战:三组合为‘刺猬阵’,背脊相靠,枪刺外指,不散不乱。”
“用手榴弹:敌聚众冲近,估距掷其群中,可挫敌锋。”
“用火:夜战燃物必备,照敌踪,惊敌马。”
“用炮:炮位择高临要道,药量定准。炮手须加操练,心稳手准。”
沾着泥土与硝烟气的“条陈”,被快马递送往邻近皇庄,送往靖安署设在义州的汇总所在。
署里老文书将其整理、归并,纂成薄薄一册,没有之乎者也,通篇皆是“要怎地”、“莫怎地”、“瞧见甚便打甚”。
册子用廉价毛头纸印制,发回每一处皇庄,每一支哨队。
教头们持着册子,佐以老卒讲述,在沙盘上推演,在打谷场操练。
炮兵拉至野外反复测位、演熟装填;手榴弹的投掷远近与时机,被一遍遍强调模拟。
复仇的渴望与求生的本能,乃是最好的师傅。操练的吼声愈发震耳,刺枪突刺更见狠准利落,轮射的硝烟一次较一次齐整。
新补入的庄丁,听着幸存者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腔调描摹战场景况,眼底最初的惊惧,渐渐被一种冰凉的专注所取代。
这些经鲜血反复淬炼出的存身之法,正以最蛮野的姿影,在一座座皇庄间蔓延滋生。
而千里之外的盛京,巍峨宫阙之内,却回荡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声响。
十岁的小皇帝福临端坐宽大的龙椅上,双脚尚不能及地。
摄政王佟尔衮立于御阶之下,声若洪钟,透着捷报特有的昂扬。
“仰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日前我军遣精骑四出,摧破南蛮新设堡寨四处,斩获颇众,扬我八旗军威!
南蛮所谓皇庄护卫,不过乌合之众,一战即溃,足见其外强中干。
我军正宜乘此胜势,续寻隙而进,必可犁庭扫穴,恢拓疆土!”
小皇帝稚嫩的面庞上毫无表情,只微微颔首。周遭侍立的王公大臣立时发出阵阵附和与赞叹之声。
殿宇巍峨,颂圣之音在梁柱间盘桓,仿佛前线的厮杀与泥泞,不过是彰显天佑神武的点缀。
佟尔衮的目光掠过御座上那小小的身影,神色恭肃,心底却澄明如镜。
捷报自然须如此敷陈,方能鼓舞朝野,稳固他摄政的权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番试探,折损远非奏报中那般“轻微”,然眼下,他需要连续的“捷报”来维系八旗锐气,挤压南边的余地。
纵使代价不菲,胜利的姿态此刻断不可缺。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轻叩。盘山驿一线,皇庄与楚军防区犬牙交错,这便有机可乘。
那些新立的庄子,护卫、工事皆未周全,恰是最软的“柿子”。若能从此处撕开裂口,便可直插楚军辽西防线的侧后。
福临垂着眼,指尖在冰凉滑润的扶手龙头上轻轻划动。
晨间,太后并经略大学士洪承畴已将实情细细剖与他听了。
他抬起眼,望向阶下的摄政王,童音清越:“皇叔父摄政王与将士们辛苦了。我军威武,朕心甚慰。”
佟尔衮躬身:“此臣等分内之事。”
“传令,”回到王府,佟尔衮对着心腹将领,声调里已无殿上的温度,只余下冰冷的决断,“加派游骑斥候,盯死盘山驿以东那些新起的南蛮庄子。
布防、换哨、粮道、援兵线路,给本王一一探明。朝鲜、野人那边,掳人的动作莫停。
各旗整备战事,甲胄兵器勤加检点。下一回,”他略顿,眼中锐光一闪,“本王要的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地,砸碎它几颗硬核桃。林琰小儿,看你拿甚么来填!”
关外的风,裹挟着佟尔衮冰凉的杀意,似乎也吹向了山海关。
山海关行辕的望楼上,林琰远眺东北,手里捏着一份新送来的、字迹潦草的“皇庄防戍纪要”。
他知道,佟尔衮不会止步,下一次的“试探”只会更狠、更准。
“以战练兵”是条血路,却不得不行。练兵的前提,是须有人活着练下去。
“传宣力伯雷亢。”
未几,身姿挺拔、面庞刻满风霜的宣力伯雷亢大步登上望楼。“陛下。”
林琰将纪要递过去,指尖点在地图盘山驿那片区域。
“瞧瞧。这是前线用血换来的东西。佟尔衮想啃下皇庄,敲骨吸髓。咱们不能容他这般轻易得手。”
雷亢迅速扫过纸面,眼底一沉。“鞑子战法刁钻,咱们的人……付了代价。”
“代价不能白付。”林琰转过身,目光落在雷亢脸上,“盘山驿那边,冯紫英的主力是筋骨,新设的皇庄是血肉——亦是鞑子最想撕开的口子。
筋骨不可轻动,然血肉若被撕烂,骨头便也露出来了。
皇庄里,是方才安置下来的百姓,是分到田亩、看见盼头的人。
他们拿起器械守庄,是信朝廷,是护自家的窝。朝廷的兵马,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白白淌血。
百姓就是江山,江山就是百姓,不能成为一句空话,你须带府军前卫过去。”
雷亢神色一凛:“臣该如何行事?”
“藏起来。”林琰言简意赅,“你部混在辎重车队里过去,莫进大营。
冯紫英会为你安排几处靠近前线、又可隐蔽的驻扎所在。你的差事只一条:当根钉子,也当条退路。
仗打起来,若哪处庄子危急,你的人要能即刻顶上去,稳住阵脚,或是将里头的人——尤其是那些打过几仗的老卒——给接应出来。
人比地要紧。人活着,见识方能传下去,兵才练得出来。
倘有机会,鞑子某部冒进了、脱节了,你便狠狠打。用你最趁手的打法,干净利落。既杀敌,也让各庄的护卫瞧瞧,仗该怎么打。
平日无事,让你的人分散到各庄去,不指挥,只切磋。
将你们练熟的那些小队配搭、火器用法、工事修筑,同他们一道揣摩、一道演练。”
雷亢默默听着,胸膛微微起伏。这差事不显山露水,却要紧得很,也险得很。
“臣,明白了。”他抱拳,声如铁石,“府军前卫九千人,便是陛下钉在盘山驿的一颗暗钉。
鞑子伸手,便扎穿他的手掌。庄子里的人,臣必尽力护持。”
林琰拍了拍他坚实的铁环臂:“保重。佟尔衮狡猾,你们藏好,看准了再动。朕与冯紫英随时通着消息。”
“陛下放心。”雷亢眼中掠过沙场老将才有的冷光,“他想捏软柿子,咱就让他捏一手的铁蒺藜。”
次日,山海关内,一队队辎重车缓缓驶出。
粮秣、火药箱堆积如山,押车的“民夫”步履齐整,目光警醒。
车轮碾过官道,留下深深辙印,悄无声息地,没入东北方向初春坚硬的土地里。
关外的风,一日暖过一日。盘山驿外围,新垦的田亩已泛起绿意,而新立的堡寨则日夜赶工,夯土声不息。
皇庄护卫操练的号子,与远处山林间隐约飘来的、被掳掠百姓的断续哀哭,交织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当大楚的精锐乔装为民夫,悄然东进之际,在帝国的东南腹地,另一条为战事输血的隐秘脉络,也正随着潮汐涌动。
松江府,黄浦江畔,徐氏别院。
徐启泰放下密信,信是代号“朴顺昌”的朝鲜商人经由秘密渠道送达的,措辞恭谨,催货却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单上罗列着比上月又多出三成的米粮、棉布,及一批格外注明的“上等闽铁”。
他知晓这些东西一旦出港,终究会流向鸭绿江对岸。利钱丰厚得骇人,风险亦如影随形。
“大爷,这笔单子……数目太大了,近日海上风声紧,咱们几条常走的线路,似有官府的巡船增添。”心腹管家低声提醒,额角见汗。
“风声紧?”徐启泰冷哼,“哪回不紧?朴顺昌这条线走了这么多年,何时出过纰漏?
他背后是东虏哪位贵人,你我心知肚明。人家先付一半货款,便是最大的担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决绝:“吩咐下去,老规矩,用那几条悬朝鲜旗的旧船,水手只用家生子并签了死契的。货物分散采买,在舟山外海小岛汇集装船。
交割地点……此番朴顺昌要得太靠北,回信与他,只能在老地方,至多再往北五十里,断不能再近。”
他声调压低,“近日市面上,是否有些不明不白的货,也在走朝鲜?还打着咱们‘徐记’的名号?”
管家神色一凛:“大爷明察。底下几位掌柜确有风闻,有批数目不小的粮、布、铁,自苏杭一带汇集,走的亦是朝鲜航线。
货主隐秘,出面办事皆是生面孔,用的船引、关防,隐约有咱们‘徐记’的影子,可咱们自家账上对不上。
仿佛……背后是江南那边根基极深的世家在操持,手脚极是干净。”
徐启泰眼神锐利起来:“查!让老四亲自去盯这条线。想借我徐家的名头牟利,还想把雷埋在我家院子里?天底下没这等便宜事!”
管家领命而去。徐启泰的警觉并非空穴来风,他隐约触及的,是一个远比“朴顺昌”更为庞大、更为古旧的阴影。
此刻的他并不知晓,那股“不明货流”的背后,盘踞的正是江南根深蒂固的吴越钱氏。
原来,钱家早在多年前,便窥见徐家与“朴顺昌”之间这条生财险道。
见徐家行事胆大却未出事,钱氏便顺水推舟,一直暗中借徐家的渠道作掩护,盗用“徐记”旗号。
以更庞大的规模与更隐蔽的网络,将数倍于徐家交易量的战略物资源源输往北方。
正是钱家这条“大鲶鱼”掀起的巨大暗流,令整个走私通道的出货总量骤增,才终致引起朝廷警觉,将徐家纳入了监视视线。
而那个看似仍被徐启泰倚重的“朴顺昌”,如今早已是锦衣亲军暗中掌控的诱饵。
在钱氏精心布置的多重伪装面前,徐启泰一时未能将这暗流准确剥离出来。
几乎在同时,松江徐家的老四徐启盛,悄然登上了北去的海船。
他奉兄长之命,明为巡视北地生意,实则要追查那批冒用“徐记”名号的私货去向。
两月之间,他沿江北上一路查访,登州、莱州、乃至朝鲜半岛西岸几处口岸,皆留下了他乔装探查的踪迹。
线索断断续续,如雾里看花。徐启盛心中渐沉,这已不止是抢生意的手段,其背后的根基与图谋,令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决意在朝鲜一处要紧的港口多盘桓些时日,想方设法,要引出那藏于暗处的大鱼。
他却不知,自家这番追索,早已落进好几双眼眸的注视之中。
江南,吴越钱氏的深宅内,一份关于“北货”走销异常顺遂的密报,被无声送入家主书房。
家主只淡淡一瞥,便置于案头,对身旁的心腹缓声道:“传话下去,风大了,船不妨走得缓些。
徐家那老四,似已嗅到些气味,由着他去忙罢。咱们的货,改走更清静的水路。”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户部尚书史鼐敛衣肃立,额角在春末的光线里沁出微汗。
“殿下,”他声气平稳,然措辞审慎,“辽东转运新铸火炮之事,兵部、工部、内府监已会商停当,线路、车船、力役皆已核定。
只是……这头一批转运的船费、脚钱、沿途关卡使费等项,户部现银支应,略感局促。
下一笔大额可动款项,恐需待六月夏税收缴解库之后。
然军情如火,转运刻不容缓,臣特来请示,可否暂由内帑拨付,以济燃眉?待夏税入库,即刻如数奉还。”
林黛玉端坐御案之后,指尖正掠过一份关于江淮春汛的奏报,闻言,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在史鼐脸上。
她未立时答言,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辽东军务,自然紧要。内帑……也非不可动。
只是,内帑银钱,关涉宫闱用度、宗室赏赉、乃至突发急务,亦不可不留余地。
此事,史尚书可曾与部中同僚议过?有无其他权宜之策?”
史鼐躬身:“回殿下,臣与部中几位堂官、司官略有商议,然皆觉此事棘手。
若向太仓银库预支,则恐影响京官俸禄、各处驿站钱粮等常例开销,牵动更广。
向民间钱庄商借,一则利息不菲,有损国体;二则急切间也难寻稳妥可靠、能接下如此大宗款项的商号。故……似乎唯有内帑一途较为便捷。然臣亦知内帑关系甚大,不敢擅专,特来请殿下圣裁。”
黛玉听了,微微颔首。她搁下朱笔,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传户部左侍郎于东阳、户部坐粮厅郎中贾琏、户部主事贾芸,即刻来文华殿议事。”
未几,三人应召而来。黛玉将史鼐所禀之事略述一遍,问道:“军械转运,迫在眉睫。户部银钱周转不灵,史尚书提请暂动内帑。
尔等皆是理财的能员,且说说,此事当如何区处?有无两全之策?”
殿内静了一瞬。于东阳先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军国大事,自当竭力筹措。
内帑乃皇家根本,确不宜轻动。依臣浅见,或可先于京城倡行募捐。
京师富户云集,皇亲国戚、勋贵官宦之家,颇多忠义之士。
殿下可下教旨,晓谕以辽东军情紧急、转运军资乃保境安民之义,劝请各家量力捐助,以解燃眉。
若有急公好义、率先捐输者,朝廷可予旌表,或酌情减免些许常例捐输,以示嘉奖。
此乃聚沙成塔之法,若募集得宜,或可抵用大部。倘仍有不足,再请内帑稍作补益,则于国用、于内帑,皆可保全。”
黛玉听了,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贾芸:“贾主事,你意下如何?”
贾芸出列,声气清朗:“回殿下,于侍郎所言募捐之法,自是正理。
然臣以为,内帑银钱,乃宫中最后倚仗,非到万不得已,实不宜动用分毫。如今国库虽暂绌,毕竟只是两三月周转之困。
辽东转运固急,然天下事难料,若此时动用了内帑,他日倘有别处突发急务,如河工、如赈济,又或边关另有急需,到时内帑空虚,朝廷将何以应对?
故臣以为,募捐可行,内帑则断不可轻动。或可严令有司,于京中及左近富庶州县,限期预征部分常例捐输、市舶税银;
或向信誉卓着的皇商、官店暂行挪借,订立文书,约定夏税后归还并略加息钱,如此,既不伤国体,亦不损内帑根本。”
黛玉微微点头,看向贾琏:“贾郎中,你常在部中,经手实务最多,可有什么计较?”
贾琏一直在旁垂目细听,此时方抬起头,脸上露出些思索之色,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史尚书,说起这事,臣倒想起一桩旧话来。
前些年江南收粮,臣曾与永宁伯共过事。闲谈时,臣玩笑说,如今朝廷用度大,户部银钱周转也常捉襟见肘,说不定哪天请他薛家帮忙支应些粮款,户部只能打白条子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谁知永宁伯浑不在意,大手一挥便道:‘替朝廷办事,又是给我妹妹和外甥效力,莫说打白条子,只要我薛蟠掏得起,白干都成!’虽是玩笑话,可见其忠悃。
如今朝廷确有这周转之难,转运火炮又是紧要军务。永宁伯是外戚,家资丰厚,又与国同戚,忠谨之心不假。
若能请其先行垫付这头期转运费用,朝廷出具正式文书,言明夏税后本息归还,以永宁伯的性子与家业,想来不会推诿。
此乃自家人通融周转,既不损朝廷体面,又能即刻办事,更无需动用内帑分毫。
只是……此事需得一位与薛家相熟,且身份足够的人去说合。
史尚书位高权重,自是妥当,只是近来部务繁忙,且有些场面上的话,恐不如自家人说起便宜。
臣不才,与永宁伯素有往来,若殿下与史尚书觉得此议可行,臣愿往永宁伯府上一行,陈说利害,料想其深明大义,必能应允。”
史鼐此时方抬起眼,看向贾琏,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自打史太妃过世,史家与贾家之间那层姑表至亲的纽带便似断了一线。
此刻贾琏不仅主动提出人选,还将昔日薛蟠那番爽快话铺垫在前,倒像是不着痕迹地递了个台阶过来。
黛玉将史鼐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下洞然。她略一思索,缓缓道:“贾郎中此议,倒是周全。
永宁伯是外戚,忠君体国,自不待言。既有这般心意,朝廷也不必外道。
且此事于朝廷是周转,于薛家亦是正经差事,两相便利。史尚书以为如何?”
史鼐立刻躬身:“贾郎中思虑周详,此议甚妥。
永宁伯既有此心,朝廷正当借重。若能得永宁伯鼎力相助,则转运之事可即刻着手,国库亦无虞,内帑更可保全。臣附议。”
“好。”黛玉点头,对贾琏道:“既如此,就依此议。贾琏,你便去永宁伯府一趟,将朝廷的难处与诚意说清楚。
务必言明,此是暂借,立下字据,夏税之后,连本带利,户部定当如数奉还。也代本宫与陛下,谢过永宁伯为国分忧之心。”
“臣遵旨。”贾琏肃然应下。
事情议定,黛玉又吩咐了一些细事,便让众人退下。
贾琏从文华殿出来,天色尚早。他先回了一趟户部衙门,将殿下口谕与决议简略交代了,便径直打道回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进自家院子,平儿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见他回来,忙将盆放下,迎上前来:“二爷回来了?今儿倒早。”
说着,便习惯性地上前替他解外袍的扣子,一面打量他神色,轻声道:“瞧着像是有要紧事?”
贾琏伸着胳膊,由她服侍,道:“可不是要紧事,辽东那边等米下锅呢。”
说话间,平儿已替他脱下官服,又从里间取出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抖开了,一边服侍他换上,一边细细抚平衣襟袖口的褶皱。
贾琏自己系着宫绦,心思已转到薛蟠那头去了,口中道:“待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晚饭不必等我。若奶奶问起,就说我办差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小孩子咯咯的笑声,伴着王熙凤爽利的声音:“哟,这是谁家爷们儿,回来了也不吱一声,就急着换衣裳往外奔?”
门帘一挑,王熙凤一手牵着个虎头虎脑、约莫两岁多的男孩儿走了进来。
那男孩儿穿着大红袄子,圆滚滚的,见着贾琏,便松了母亲的手,张开小胳膊,口齿还不甚清晰地喊着“爹!爹!”,迈着小短腿颠颠地扑过来。
贾琏脸上不觉带了笑,俯身一把将儿子贾英抱起来,掂了掂:“英哥儿又沉了!来,给爹香一个。”
贾英便凑过来,在他脸上湿漉漉地“啵”了一下,糊了他半脸口水。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眼里也蕴着笑,嘴里却嗔道:“仔细你那衣裳,才换上的!急急忙忙的,这又是要往哪儿钻营去?饭点都到了。”
贾琏将儿子放下,任由平儿拿干净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对王熙凤笑道:“我的好奶奶,这回可不是钻营,是正经差事,还是殿下亲口吩咐的,半点耽搁不得。”
王熙凤闻言,眉梢微挑:“哦?殿下吩咐的?什么差事这么要紧?”
贾琏一边示意平儿去取他那件出门穿的鸦青色缎面披风,一边压低了点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透着点谨慎:“户部眼下银子周转不开,辽东转运火炮的头批费用没了着落。
殿下和史尚书都着急,我提了个法子,请永宁伯先行垫付。殿下准了,让我这就去薛大兄弟那儿说合。
这事儿,办得漂不漂亮,就看眼下这一出了。你说要紧不要紧?”
王熙凤听了,眼波流转,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和分量,脸上的戏谑之色收了起来,道:“原来是这事儿。薛大傻子……永宁伯虽是直性子,这事儿上倒不会含糊。
你且好好去说,话要软和,理要讲透,字据更要清楚明白。这差事办好了,是替你,替咱们家,也在殿下和户部那里挣脸面。”
说着,上前两步,亲手替他理了理披风的领子,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他肩头,低声道:“早些回来,少喝些酒。”
贾琏心头一暖,握住她手捏了捏,笑道:“知道了。你在家看好英哥儿。我快去快回。”
又弯腰摸了摸贾英的头,“好生听你娘的话。”
说罢,接过平儿递过来的一个小巧的锦囊,对王熙凤和平儿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当日下午,贾琏乘一顶青布小轿,来到了永宁伯府。薛蟠大笑着迎了出来:“琏二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
进了书房,贾琏便将户部转运火炮,银钱一时周转不及,希望他能先行垫付头期费用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笑道:“贤弟,还记得前几年在江南,我跟你说笑,道是户部银子紧,许要打白条子的事么?谁知竟一语成谶,今日真要求到贤弟门上了。”
薛蟠听罢,眼睛一瞪,大手在膝盖上一拍,哈哈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琏二哥,你这话说的,什么求不求的!辽东打仗,运送火炮,这是保家卫国的好事!
银子的事,好说!我薛蟠说过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何况还是借,还有利息!这差事,我接了!”
事情谈得顺利。薛蟠雷厉风行,接了户部文书,便以自家商号的名义,调集银钱。
联络可靠船队、车马行,将第一批急需转运的重型火炮及配件,稳稳当当地装船发运,沿漕河北上,再转陆路往山海关方向而去。户部银钱压力顿时缓解。
消息传到文华殿,林黛玉微微颔首,对一旁侍立的靳一川道:“薛大哥,虽性子直些,这忠君爱国、急公好义的心,倒是实在。”
她提笔在一份关于江淮春汛后续处置的奏章上批了几字,心下却想着,贾琏此番,倒是机变得当,既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又全了户部体面,也未将内帑置于不可测之地。
只是,这“自家人”的情分用起来便宜,却也需记得,公是公,私是私,账目清楚,方是长久之道。
然而,就在朝廷为辽东正面战场的军械转运竭力筹措、薛蟠的船队满载火炮浩荡北上的同时,那条通往敌国的走私暗流,却如同附骨之疽,在阳光照不见的角落,依然汩汩流淌。
徐启泰的船只依旧在“朴顺昌”的安排下,将粮食、棉布、铁器运往朝鲜。
而吴越钱氏那更为庞大的影子船队,则像深海中的巨鲸,悄无声息地吞吐着数倍于此的物资,滋养着鸭绿江对岸的战争潜力。
徐启盛仍在朝鲜港口执着地追查,试图厘清那令他不安的迷雾,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黛玉搁下笔,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辽东的烽火,江淮的汛情,京师的筹谋,海上的暗流,松江的算计,江南的阴影……丝丝缕缕,皆系于这案牍之上,人心之间。
清明已过,夏日将至。草木疯长的时令,也往往是边塞烽火最炽、暗流最汹涌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