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紧张的对峙与日渐频繁的流血冲突中滑过。
辽东的春天短暂,几场雨过后,野草疯长,掩去了新翻的泥土和来不及清理的暗褐色印记。
伊尔德奉命带着正蓝旗,像一股污浊的泥流,渗入盘山驿西北的广袤林莽与河谷。
他派出的老山里人带路党,将目标锁定在那些未曾归附天朝、也未被水国掌控的“野人”部落。
伊尔德并不急于求成,分遣数支精干甲喇,以优势兵力突袭、包围、驱赶。
反抗激烈的部落,丁壮被当场格杀,老弱妇孺沦为俘虏。
林间不时腾起黑烟,哭喊与血腥气短暂惊扰山林,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伊尔德的“打草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战场的另一端,多铎的镶白旗精锐也开始了行动,在楚军堡垒链外围和运输线上出没。
小股骑兵旋风般掠过,射翻民夫,点燃车辆,破坏矮墙,又在楚军援兵赶到前遁入原野。
起初只是几十、百余人的摩擦。但仇隙与报复的循环一旦启动,便迅速升级。
双方你来我往,烈度攀升。荒野上不再仅是夜不收的猎杀,开始出现成建制的步兵方阵与骑队碰撞,零星的火炮声也开始点缀其间。
盘山驿东北约四十里的“黑石峪”,成了新的绞肉机。
史骁翎判断东虏有意在此制造缺口,遂命麾下一名游击率三千步骑前出扎营,构筑工事。楚军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佟多铎的注意。
得到佟尔衮许可后,多铎调集镶白旗主力近三千骑,汇合正蓝旗一个甲喇约七百余人。
其中部分为刚抓来的野人丁壮充作前锋,总计近四千兵马,意图趁楚军立足未稳,一举击溃这支孤军。
战斗在五月中旬一个雾晨爆发。
多铎亲率镶白旗主力从正面和侧翼猛冲,楚军燧发铳的轮射与虎蹲炮、弗朗机的梯次射击织出火网,镶白旗几次冲击都被打退。
多铎改换策略,命正蓝旗甲喇驱赶数百名捆绑串联的野人丁壮,从楚军营垒侧后较缓的山坡发起近乎寻死的攀爬,吸引消耗楚军火力。
同时,他亲率最精锐的白甲兵和护军营,利用晨雾与喧嚣掩护,迂回到防御薄弱侧,突然发起决死突击。
这一击极为凶悍,白甲兵硬扛伤亡,一度突入楚军步卒阵列。双方在营垒边缘展开残酷的白刃战。
紧要关头,史骁翎派出的一支一直在外围游弋策应的蓟镇骑兵约八百骑赶到,从侧翼猛冲镶白旗后队,打乱了多铎的节奏。
正蓝旗驱赶的野人丁壮在前沿死伤惨重,几近崩溃,反而冲乱了正蓝旗督战队的阵脚。
楚军压力稍减,趁机稳固防线。佟多铎见楚军援兵已至,己方锐气已失,果断吹响撤军号角。
镶白旗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数百具尸首伤员,以及那些被遗弃的野人俘虏。楚军也伤亡数百,营垒多处受损,但终究守住了阵地。
此战双方投入兵力总计超过六千,伤亡合计逾千,是自去年辽西大战后,辽东爆发的最大规模野战。
黑石峪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分送两地。三日后,当塘报呈至山海关行辕时,林琰正与诸将研讨辽西防务。
几乎同一时刻,盛京摄政王府内,多铎铠甲染血,跪在佟尔衮面前面带愧色地回禀了战况。
佟尔衮听完,并未暴怒,只是盯着舆图上的黑石峪,沉默良久。
“楚军铳炮犀利,骑军众多,结阵而战,确难轻撼。”他缓缓道,声音沙哑,“多铎你已尽力。”
他瞥了一眼同样跪在一旁、面色灰败的正蓝旗梅勒章京,“到底新丁太多,驱赶炮灰冲阵的手艺都生疏了。”
“十四哥,接下来如何?”佟多铎问。
佟尔衮眼中厉芒一闪,没有立即应答。他转向伊尔德:“伊尔德,你的草谷,打得如何了?”
伊尔德立刻回禀:“回摄政王,奴才奉命扫荡边野,半月来大小十七战,共得生女真、索伦、鄂伦春等各部丁壮三千三百余口,妇孺老弱四千余。
其中拣选身骨结实、性情尚算驯服的幼丁约八百,已补入各牛录严加管教,余下丁壮与妇孺另营看管。”
“三千三百丁壮……妇孺另算。”佟尔衮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地图上盘山驿以南,“继续抓。
不要只盯着深山老林的野人,朝鲜边境那些村庄,那些防备不足的,让他们多交血税。
本王要的是丁壮,能拿得动木矛、扛得起土袋的丁壮!妇孺老弱,若带不走或成累赘,不必手软。”
伊尔德心中一凛,领命道:“嗻!奴才明白!”
“多铎,”佟尔衮又看向弟弟,“你的镶白旗休整三日。
三日后,多派游骑,把楚军从盘山驿到锦州,所有堡垒之间的空隙、粮道、水源地,再细细地探。
尤其是冯紫英所辖周遭,其步卒旗号、各部战力、调动规矩,给本王盯死了。”
“明白!”多铎重重点头。
佟尔衮沉吟片刻,继续吩咐:“从各旗再抽调一批悍勇机警的白甲巴牙喇和精锐斥候,拨给伊尔德。这些人,混到那些新抓的丁壮里去。”多铎与伊尔德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十四哥,何时动手?”多铎问。
佟尔衮望向窗外,辽东的夏日即将来临,草木最是丰茂。
“等到你们给本王凑足足够填线的丁壮。等到冯紫英的防线被搅得不得安宁。等到……一个浓雾或者大雨的天气。”
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告诉下面各旗,箭矢备足,战马要肥。前头嘛,可以让它‘静’一阵子。”
楚军方面,林琰与众将推演前线军情,也察觉到了东虏活动重点的变动,遂提醒冯紫英提高警惕,并开始思量是否要从其他部队抽调兵力,加强盘山驿以南的纵深。
当楚军高层还在推演辽东局势时,战火已悄然烧向了更东边——咸镜道北部,鸭绿江支流蜿蜒的谷地,散落着几个朝鲜村庄。最大的村庄唤作“云林里”。
五月底的清晨,薄雾未散。村口了望木台上,守夜老人正待敲响代表平安的竹梆,忽地瞪大了眼——远处林线边缘,尘土扬起,马蹄声如闷雷滚来。
老人颤抖着举起竹梆,一支利箭穿透薄雾,钉入他胸膛。老人栽下木台,竹梆落地的闷响,成了村庄最后的警钟。
“东虏!东虏来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晨雾,但为时已晚。
佟尔衮为更快凑足炮灰,已下令调拨汉军旗和绿旗兵加入掳掠。
涌向云林里的,正是汉军镶红旗一部与绿旗兵混合的队伍,约五百余人,由汉军镶红旗参领马得功统领。
马得功原是前朝降将,投东虏后屡立战功,尤擅骑射突击。
他冷眼扫视着这座只有矮小夯土墙护持的村庄,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老规矩,”他马鞭一指,“马队围住外围,弓骑压住场面。步卒跟甲兵上去拿人。”
命令下达,约两百名东虏骑兵立刻散开,绕着村庄外围奔驰,在马背上张弓搭箭,朝任何露头或奔跑的村民射去。
几个欲冲向村后山林的男人接连被射翻,血花在晨雾中绽开。
在弓骑压制下,村里的哭喊和奔跑被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另一队约五十骑冲到了村口简陋的土坯矮墙和拒马前,在奔驰中将早已备好的土包奋力投掷到障碍物之后。
马队来回穿梭抛掷,很快在矮墙两侧堆起一个粗糙的土坡。
“坡成了!杀进去!”一名分得拨什库狂吼一声,率先打马冲上土坡。战马奋力一跃,连人带马闯入了村中空地。
更多骑兵呼啸着踏坡而入。他们抽出寸金凿子箭,对着零星几个身着皮甲或手持门板试图抵抗的壮丁射去。
箭簇钻透皮甲,深入骨肉,惨叫声顿时响起。
真正的恐怖随即降临。闯进村的骑兵挥舞着套马索,在狭窄街巷中追逐惊惶的年轻女子。
绳索在空中甩出圈圈,精准套住目标的脖颈或身子,然后猛地拖拽上马。
女子凄厉的哭喊和家人的哀嚎交织,却很快被马蹄声和呵斥声吞没。
金老汉是村里的木匠。他和两个儿子被从地窖里拖出来时,大儿子金成浩试图去捡地上的草叉,一名刚刚套住一个少女的骑兵瞥见,反手便是一箭。
刀片箭射中了成浩的肩膀,箭头切开大片皮肉,他惨叫着倒地。金老汉目眦欲裂,却被两名下马的马甲死死按在地上。
“阿爸!成浩啊——”妻子哭喊着扑上来,立刻被一名骑兵盯上。
套索飞来,勒住了她的腰,随即被拖拽倒地。
另一骑掠过,马上骑兵俯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试图提上马鞍。
“这婆娘年纪大了,不要!”先前那骑兵喊道,随即松了套索。
但那抓头发的骑兵仍将她拖行了几步才嫌弃地撒手,转而冲向一个更年轻的女孩。
金老汉看着重伤倒地的儿子,看着被拖走的十四岁小女儿贞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被粗暴地捆住双手,和村里其他青壮男子一起,被麻绳拴成长串。麻绳勒进腕子,鲜血渗出。
不到一个时辰,云林里化作焦土与修罗场。房屋大多被点燃,黑烟滚滚。
村口空地上,蹲着近四百名被俘的朝鲜丁壮,另一侧是两百余名妇孺——年轻女子已少了大半。
马得功骑马巡视俘虏队伍,尤其看了看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子,满意地点点头。
“全都押走!丁壮送到北边大营,妇孺……先到临时营地,等候发卖或赏赐。”马得功下令,又冷冷补充道,“路上谁闹事,马队处置。”
长长的俘虏队伍在汉军旗步卒和绿营兵的驱赶下,步履蹒跚地向北走去。骑兵在队伍外围游弋,警惕着可能的反抗或逃逸。
金老汉回头望去,云林里在火光与浓烟中逐渐模糊。
女儿贞熙的哭喊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知道,自己只怕再也回不来了,女儿更不知会落入何等境地。
这般景象,五月下旬在朝鲜边境多个村庄重复上演。
不只正蓝旗,汉军各旗、绿旗及其隶属的骑兵纷纷加入“打草谷”的行列,短短十几天,佟尔衮的“炮灰”储备与奴隶营中又增添了近四千朝鲜丁壮及大量年轻女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并非所有聚居地都如云林里般毫无防备。
在更靠近大楚实控朝鲜北境的一个山谷中,有一个特殊的屯垦点——磐石庄。
这里是大楚靖安署直辖的皇庄外围屯垦点,自建立之初,便引入了统一的准军事化管理体系。
庄墙依规制修建,外围垒有石墙,设了望塔台;营内所有青壮丁口皆编入伍甲,定期由署里派员操训,妇孺老弱亦熟谙紧急避难的号令与章程。
庄头陈守业,四十出头,曾在边军任百户,通晓兵事,因伤退伍后受靖安署征召,管理此屯垦点。他对靖安署的防务章程执行得一丝不苟,日常警备森严。
五月底,当马得功率领的混合队伍出现在磐石营外时,营中了望塔上的哨卒第一时间点燃了狼烟。
漆黑的烟柱笔直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极为醒目。
“敌袭!所有人按章程就位!鸟铳手上墙!妇孺速入地窖!”陈守业按剑立于营墙之下,厉声喝令。
来袭的仍是马得功部,约五百人,其中近半为骑兵。
他们远远望见石墙、了望塔以及那柱突兀升起的狼烟,便知碰上了硬钉子。马得功勒住战马,眯眼打量。
“是南蛮子的屯堡……试试斤两。”他挥手下令,“马队散开,弓箭压制墙头!步卒预备,砍树做撞木!”
命令一下,约百名骑兵呼啸而出,绕着磐石营开始奔驰射箭。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墙头和木栅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墙头的庄丁和鸟铳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垛口后。
“避箭!听号令再动!”陈守业伏在墙后,声音沉稳。
他久经战阵,深知面对骑兵弓矢,冒头便是送死。
在东虏骑兵的掩护下,数十名步卒扛着临时砍伐的树干冲向营门,开始猛烈撞击。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呻吟。
同时,另一队骑兵则试图向墙根抛掷土包,图谋堆出坡道。
然而磐石庄石墙坚固,墙根也经过清理,难以速成。且守军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铳手!瞄准撞门步卒,听我口令——放!”陈守业看准一个箭雨稍歇的间隙,厉声下令。
“砰!砰!砰!”
墙头铳声齐鸣,白烟腾起。正在撞门的步卒中顿时倒下三四人,攻势一滞。
马得功见状恼火,喝道:“火箭!射火箭烧他们房顶!”
部分弓骑兵换上火箭,向营内抛射。几处茅草屋顶被点燃,但庄内早有预案,留守青壮迅速扑救,火势未能蔓延。
“庄头,铅子和火药消耗近三成!”负责军械的伍长急报。
“省着用!看准了打,专打扛木撞门和堆土的!”陈守业面色凝重,心中却计算着时辰。
狼烟已起,最近哨垒的援兵大概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他必须守住。
“顶住!援兵已在路上!”陈守业沿墙奔走,声音斩钉截铁。
营外,马得功见强攻不利,已折了十几人,正待下令不惜代价堆土破墙,南方地平线上却陡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烟尘大作。
“骑兵!是咱们的援兵!”墙头上眼尖的庄丁惊喜高呼。
陈守业望去,只见一队约三百骑的骑兵正全速驰来,甲胄鲜明,马刀雪亮,打的是靖安署皇庄护卫的旗号!
“援兵已到!开门!接应友军,杀出去!”陈守业精神大振,厉声下令。
营门洞开,六十余名训练有素、持长矛刀盾的庄丁,在陈守业带领下怒吼着冲杀而出,直扑那些正在撞门和堆土的东虏步卒。
墙外的汉军旗和绿营兵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
几乎同时,皇庄护卫骑兵如一把热刀切入黄油,锋矢阵直冲东虏马队侧翼。
骑兵先是一轮近距离箭雨泼洒过去,随即马刀出鞘,狠狠砍入敌阵。
“撤!快撤!”马得功见势不妙,立刻下令撤退。东虏骑兵拨马便走,步卒更是丢盔弃甲,仓皇北逃。
皇庄护卫追出一段,用弓箭射杀十余落后之敌,便收兵回营,以防有诈。
“在下皇庄护卫把总赖世杰,奉令巡边护庄,见狼烟特来救援!陈庄头辛苦了!”
领队的把总下马抱拳,他甲胄染血,但神情振奋。
陈守业还礼,慨然道:“全赖署中章程严明,狼烟示警及时,赖把总救援神速!磐石庄上下感激不尽!”
他随即指向墙外那些土包和箭簇,面色转为凝重:“此番东虏来袭,骑兵甚众,弓马娴熟,专以箭矢压制,与往年小股游骑劫掠大不相同,所为恐不止是劫掠。”
赖世杰神色肃然,点头道:“陈庄头所察极是。我等连日巡边,所见皆如此。
东虏此番动用了大量汉军旗及附属骑兵,掳掠丁口妇女不惜代价,手法狠辣迅捷。
据俘获的探马供称,皆称是奉了东虏摄政严令,恐有大战将至。”
他顿了顿,看向陈守业:“此地恐已成前线,凶险异常。
靖安署已有命令,各外围屯垦点若遇大股东虏围攻,可酌情南撤至内圈皇庄,署里会统一安置。陈庄头,不如暂避锋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守业环视营墙,看着那些虽经恶战、却仍持械肃立的庄丁,又望了望北方,缓缓摇头:“营中老少数百口,皆是署中安置,倚垒为生。
弃垒南撤,非但安置不易,更堕了靖安署的威风,也寒了边民之心。”
他转向赖世杰,目光坚定:“赖把总,若靖安署许可,可否再拨付些兵器、铳药?
磐石庄上下,愿坚守此地。东虏若再来,必固守待援,让他知晓我等皇庄,非可轻辱之地!”
赖世杰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老行伍,肃然起敬:“陈庄头守土之志,我定当详禀上官。
兵器补给,可先从我部匀出一批急用。此外,我会禀明上司,增派游骑,加强此片区域的巡哨呼应,务必保狼烟信道畅通。”
磐石庄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久久不散。
赖世杰率部在庄中稍作休整,补充饮水干粮后,便再度踏上巡边之路。马蹄声远去,陈守业登上残破的营墙,极目北望。
他知道,像磐石庄这般能凭狼烟求得援兵的自保据点,在漫长边境上亦是寥寥。他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墙外,东虏丢弃的土包散乱,一把折断的套索,半掩在尘土中。
烽火在边境燃烧,而千里之外的帝国腹地,直隶河间府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吴家集是河间府下属一个中等规模的乡镇。
乡公所位于集镇中心,门前悬着“河间府献县吴家集乡公所”和“吴家集百姓议事堂”的牌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堂上悬挂的一块木匾,上面是雕版印刷的十个大字:
“为百姓办好事,让百姓好办事”
落款是“大楚皇帝手书”,盖着皇帝玉玺的朱红印鉴。
吴迪就站在这块匾下。他五十出头,身材精干,脸颊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嘴角,是当年在山海关镇当兵时被东虏砍的。
退伍回乡后,因做事公道、敢说敢当,被推举为乡约。
此刻,吴迪面前站着三个穿着县衙吏员服色的人,为首的是献县户房书吏周奎,身后跟着两个帮闲。
乡公所外,围了数十名乡民,个个面带忧色。
“吴乡约,这是县尊的手谕。”周奎抖开一张盖着县印的文书,趾高气扬,“朝廷用兵辽东,开销巨大。
户部徐侍郎体恤国事艰难,奏请皇爷加征‘平虏捐’,每亩棉田加征银二分,麦田加征一分。
我县棉田众多,故从本月起,每亩棉田实征银五分,麦田三分。
这是朝廷旨意,尔等速速预备,三日内收齐,我等来取。”
乡民们一片哗然。
“又加税?去年才加过‘边饷捐’!”
“一亩棉田原本税银三分,已是极重,再加二分,还让不让人活?”
“今年棉花价跌了,税反而加,这是要逼死人啊!”
吴迪抬手压了压喧哗,走到周奎面前,仔细看了看那份文书。确是县衙文书,盖着县令的印绶,但内容……
“周书吏,”吴迪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据吴某所知,加税之事,需有朝廷明发诏书,或至少巡抚衙门、布政使司行文到府,府再行县,县再张贴告示,晓谕百姓。
为何我未见府城告示,也未见县衙张贴公文,只有周书吏一张手书?”
周奎一愣,未料这乡下老卒竟懂这些章程,随即板起脸:“此乃户部徐侍郎特请之事,事急从权。
县尊体恤百姓,故先手谕征收,后续自有正式公文。吴乡约,莫非你想抗税?”
“吴某不敢抗税。”吴迪摇头,指了指头顶的匾额,“但皇上御笔亲题‘为百姓办好事,让百姓好办事’。
加税乃大事,不公示、不说明,只凭一纸手书便要加征,这恐怕不是‘为百姓办好事’。”
他转身对乡民们大声道:“乡亲们,我大楚律法:县衙吏员下乡催征,需持正式公文,且需有里长、乡约陪同,按册征收,不得随意加码,不得骚扰百姓。
即便是按前朝旧例,更是明令县城吏员无事不得下乡骚扰!
周书吏今日只带两人,无正式公文,无府县告示,便要加税,此不合律法,亦不合皇爷圣意!”
“说得好!”有乡民喊道。
“吴乡约说得在理!”
周奎脸色铁青:“吴迪!你一个小小乡约,敢质疑县尊?
敢质疑户部徐侍郎?徐侍郎乃是当今户部右侍郎,深得皇爷信任!你莫要自误!”
吴迪笑了,脸上的刀疤扭曲,却透着一股凛然:“周书吏,吴某虽只是乡约,但也知‘民为邦本’。
皇爷设乡约,正是要让百姓有事能找到人说理。今日加税之事,无正式公文,吴某不敢奉命。
若县尊认为必须加,请发正式公文,张贴告示,吴某自当按册协助征收。但若只凭手书……”他摇头,“恕难从命。”
“你!”周奎指着吴迪,气得发抖,“好!好你个吴迪!你等着!”
他甩袖要走,吴迪却道:“周书吏慢走。既然来了,还请将县尊手书留下,吴某要抄录一份,带乡中父老去府城,请知府辨个真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真是朝廷旨意,府衙必有存档;若是有人假借名目,盘剥百姓……”他盯着周奎,“那就要请府尊,按律处置了。”
周奎脸色大变。这“平虏捐”确是知县为讨好户部右侍郎徐启宁而想出的“点子”。
徐侍郎只是随口说过“辽东用兵,各处当想法筹措”,作为徐家门生的知县便心领神会,想出加税之名,预备搜刮一笔。
本以为乡下百姓好糊弄,未料碰上吴迪这个硬茬。
“你……你大胆!”周奎色厉内荏。
吴迪不再理会,对门外乡民道:“乡亲们,谁愿随吴某去府城,问个明白?”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当即有二十多名乡民站出。吴迪点头,对周奎道:“周书吏,手书请留下。三日后,吴某在府城等县尊的正式公文。”
周奎见众怒难犯,只得丢下手书,带着帮闲灰溜溜走了。
三日后,吴迪果然带着十几名乡民代表,以及那份手书的抄本,到了河间府城。
知府听闻此事,头大如斗——一边是户部右侍郎徐启宁,一边是依法抗争的乡民,还有皇帝亲题的匾额压着。
他不敢擅自决断,只得将事情经过与双方说辞详细写成奏本,加急送往京城,请朝廷定夺。
奏本几经周转,送到了监国长公主林黛玉手中。黛玉坐在文华殿偏殿,面前堆着奏章。
自兄长林琰御驾亲征后,她以长公主身份监国,与内阁协同处理政务。虽不直接批红,但重要奏本皆会送她过目。
当她看到河间府的奏本时,秀眉微蹙。
奏本中,知府将事情经过陈述,说献县知县“体恤国事,欲加征平虏捐以助军饷”,而乡约吴迪“聚众抗税,煽动乡民,擅离职守赴府城滋事”。
建议“将吴迪革去乡约之职,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至于加税之事,“请朝廷明示可否”。
黛玉放下奏本,轻轻揉着太阳穴。她虽身处宫中,但对民间疾苦并非一无所知。她没有立刻下决断,而是先命人唤来了户部尚书史鼐。
“史尚书且看此奏本。”黛玉将河间府的奏本递了过去,“户部可有‘平虏捐’之议?徐侍郎可有相关奏请?”
史鼐仔细看罢,沉吟片刻,恭敬回禀:“启禀殿下,部里近来确有筹措辽东军费之议,但具体章程尚未廷议确定,更无‘平虏捐’此一税目。
徐侍郎或有私议,然臣未曾见其有正式奏请。即便真有加征之需,亦需内阁合议、陛下钦准、明发诏旨,方为合法。县里擅行加征,于法不合,于理不通。”
黛玉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几分明断。她让史鼐退下,随即传旨,于养心殿召见阁部重臣,共议此事。
当日午后,养心殿内气氛肃然。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刑部尚书严鹤云、工部尚书钟烈、兵部左侍郎裘良、户部右侍郎徐启宁及其他各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等重臣分列两旁。
长公主林黛玉端坐于帘后,声音清越,将河间府之事娓娓道来,末了问道:“献县知县,当如何处置?
乡约吴迪,又当如何?这‘平虏捐’,是行是止?诸位臣工,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户部右侍郎徐启宁率先出列。
他年约四旬,面容白净,此刻却因涉及自家门生而略显急切:“殿下,献县知县加征‘平虏捐’,虽有失程序,然其心可悯,实为筹措辽东军饷,以纾国难。
辽东战事正紧,粮饷转运艰难,地方官员若能体察时艰,主动分忧,纵有小瑕,亦不当重罚。
至于那乡约吴迪,聚众抗命,煽惑乡里,擅离职守,挟制上官,其行近乎刁顽,不惩不足以正法纪、儆效尤。
臣以为,当申饬知县办事鲁莽,罚俸半年,仍留原任戴罪效力;乡约吴迪,则必须革职严惩,以维官威。”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当即出言反驳:“徐侍郎此言差矣!
加征税赋,乃国之大事,岂可因‘好心’而废法度?献县知县无朝廷明旨,擅增税目,已触国法。
乡约,本就有‘传达上意、下情上达、调解乡里、维护乡民合法权益’之责。
吴迪据理力争,所行合乎条规程序,何罪之有?若惩吴迪,则天下乡约谁还敢为民直言?陛下苦心设立之乡治体系,必将名存实亡!”
刑部尚书严鹤云素以刚正着称,他沉声道:“严某附议都宪之言。按《大楚律》,私加赋税,杖一百,流三千里,罪及上官。
知县所为,岂是‘小瑕’?至于吴迪,其行未见触犯律法,反是依法办事之典范。
若罚吴而轻纵知县,则国法何在?公道何存?”
工部尚书钟烈也道:“殿下,近年天时欠佳,直隶百姓负担已重。
擅加税捐,无异剜肉补疮,恐激民变。吴迪所为,正是疏导民情,防患于未然。”
支持徐启宁的官员则纷纷进言,强调辽东军务紧急,事急可从权,知县初衷是好的,吴迪行为过激,损害朝廷威信云云。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辩论激烈,一时相持不下。
徐启宁面色越来越沉,他未料到此事会闹到如此公开廷议的地步,更有多位重臣明确反对。
端坐上方的黛玉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徐启宁强作镇定的脸上略作停留。殿内争论声渐歇,众臣目光都望向帘后。
此时,首辅付世贤缓步出列,他须发皆白,德高望重,先向帘后一揖,然后面向众臣,声音平和却清晰:“殿下,诸位同僚。
献县知县所为,是否仅为‘程序瑕疵’,吴乡约之行,是否构成‘煽动抗命’,双方各执一词,皆有理据。
然国事处置,当以公允服众。臣记得每当部院议事务有争执难决,或涉及官员功过赏罚争议较大时,设有‘金瓶挚签’之例,以听天意、示至公。
今日之事,关乎一方官员去留、争议既大,莫若循此旧例,由在座三品以上大臣挚签表决,以定献县知县去留。至于‘平虏捐’,无朝廷明旨,自当明令废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这意味着将决定权交给了在场的十余位核心大臣的无记名投票。
林黛玉沉默片刻,清声道:“便依首辅之言。事关朝廷法度与地方治理,确需慎重公允。就请诸位臣工,以金瓶挚签,定献县知县去留。”
内侍捧上一个覆着黄绸的托盘,上置一个金色小瓶,瓶内是准备好的象牙签。
每位三品以上大臣依次上前,从金瓶中抽取一签,签上刻有“留”或“革”字,抽中后即交予内侍登记,过程肃穆无声。
徐启宁抽签时,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他心中已觉不妙,今日廷议风向,明显不利于他。
所有签抽毕,内侍当众清点,高声唱道:“留签,四枚;革签,九枚。
革签过三分之二,依例,议定:献县知县,革职,交有司查办其有无贪渎情弊!”
结果宣布,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徐启宁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只是深深地垂下头,退回班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失去一个门生知县,更是他本人影响力的一次公开挫败,而“平虏捐”被明令废止,更断绝了其他地方效仿的可能。
林黛玉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金瓶挚签已有公议,便依此而行。
献县知县,革去官职,锁拿进京,由刑部、都察院会同审理其有无借机贪墨、鱼肉乡里之情。
所谓‘平虏捐’,着即废止,通行各省,严申加征税赋必待朝廷明旨,州县不得以任何名目擅加。至于乡约吴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恪尽职守,依规办事,不畏上官,维护乡民,正合陛下之圣意。
着令河间府嘉奖,赏彩帛一匹,银十两,并通令直隶,褒扬其行,以为天下乡约之范。”
“殿下圣明!”以首辅付世贤、刑部尚书严鹤云、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的众大臣齐齐躬身。
徐启宁也只能随着众人一起躬身,口称“圣明”,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数日后,处置结果以明发上谕的形式颁行。吴迪接到赏赐时,正在乡公所调解两户人家的田地纠纷。
听闻旨意,他朝着京城方向,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乡民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献县知县被革职查办的消息,连同“加税需明旨、乡约可直陈”的训令,迅速传遍直隶乃至周边各省。
各地乡约的腰杆无形中硬了几分。户部右侍郎徐启宁在衙门里听闻这些后续,默坐良久,只在心中暗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