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皇宫深处,永福宫偏殿。
烛火已燃至中段,蜡泪堆叠,暖黄色的光晕将殿中陈设染上一层朦胧的色调。
帐中暗度沉水之香,尚馀一缕温柔绮腻,未及散尽。太后布木布泰——大玉儿,此刻并未端坐炕桌旁。
她慵懒地靠在洪承畴怀中,身上只披了一件绛紫色的薄缎寝衣,靛蓝色的常服旗袍随意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她的一条腿微微曲起,黑色绫袜紧裹着纤细的小腿和足踝,在烛光下泛出幽暗细腻的光泽——那是南朝最时兴的样式,贴身、柔软,勾勒出她依旧饱满有力的腿部线条。
洪承畴半倚在炕上,官服早已除去,只着一件月白中衣,领口敞着,露出虽不年轻却依旧结实的胸膛。
他虽五十三岁的年纪,但因常年养尊处优、习武不辍,体力尚可,方才一番阴阳交融。
此刻呼吸已平,神思清明,正一手揽着其腰身,一手捻着那串沉香佛珠——只是佛珠此刻垂落,并未在指间转动。
大玉儿将脸埋在他颈窝处,鼻尖蹭着他下颌的胡茬,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与亲昵。
她今年三十六岁,正是花朵最盛开的年华,骨子里那股草原女儿的热烈,并未因太后的威仪而消磨殆尽,反而在洪承畴面前流露出来。
“亨九,”她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些许沙哑,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方才……你可使出全部实力?”
洪承畴低头看她,目光中有温存,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太后、皇帝的生母、摄政王的嫂子——于他而言,既是需要敬畏的主上,也是真正令他心折的情人。
“太后恩泽,臣……”他话音未落,大玉儿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带着嗔意:“私下无人,还叫太后?”
洪承畴微微一滞,随即轻叹一声,手掌收紧,将她揽得更近了些:“大玉儿……”
大玉儿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翻身坐起,双手撑在他胸膛上。
这个姿势让她居高临下,宛如少女时代在科尔沁草原上策马奔腾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她骑烈马,马鬃飞扬,天地广阔;如今她驾驭的是这位南朝降臣、当朝经略大学士,虽不及烈马野性,却另有一番掌控一切的意味。
黑色绫袜裹着她的足踝,在他腿侧轻轻蹭过,丝缎般滑凉的触感让洪承畴呼吸微微一紧。
“方才说的那些……”大玉儿低头看他,额前的碎发垂落,映着烛光,她的眸子黑亮而深邃。
“甚么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甚么正蓝旗要补甲杖马匹,你是真心为朝廷打算,还是……顺着我的心意说?”
洪承畴仰面看着她,这位驾驭自己的女人此刻眼中既有情人的亲昵,亦有太后的审视。
他知道她不是在撒娇,而是在真正地试探——哪怕是缠绵之后,她依然是那个在背后统御大局的女主。
他认真道:“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正蓝旗确实不可强用,两黄旗骨干充实之法,于国于君皆有大利。
至于前线战局,摄政王欲速战,楚军则盼我速战——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兵家大忌。臣虽老矣,尚不敢以国事奉承。”
大玉儿凝视他片刻,见他目光坦然,并无谄媚之色,这才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额上,轻声道:“哀家信你。”
“那便照你说的办。”她声音低柔,却不容置疑,“正蓝旗的事,明日我便与福临说。
甲杖马匹从两黄旗调,三百名骨干,一个不能少。伊尔德那里……让福临亲自召见。”
洪承畴抬手,抚上她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大玉儿思虑周全,臣唯效力而已。”
大玉儿唇角微弯,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随即直起身。
黑色绫袜包裹的脚趾在他小腹上顽皮地踩了踩:“还有一事——佟尔衮那边,你不用担心。
他若要强攻,我自有法子让他缓下来。你只管在前线筹谋,寻那楚军的破绽。”
她说话间,腰肢轻轻扭动,让她身体的重量完全落在他身上,洪承畴闷哼一声,双手扶住她腰侧。
“你……还来?”他声音微哑。
大玉儿挑眉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后的威仪,也有草原女儿的野性与挑衅:“怎么,亨九先生……乏了?”
洪承畴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翻身将她压下,烛火猛地一跳。
大玉儿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变成了含混的笑意。
“廉颇虽老,”他俯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尚能作战。”
大玉儿搂住他的脖颈,黑色绫袜缠上他的腰,笑声如草原上夜风吹过的铃铛:
“那便让哀家看看……亨九先生还有多少本事未使出来。”
夜色如墨,永福宫偏殿的烛火暖光,终究照不亮辽东平原的凛冽。
同一片夜空下,鞍山驿堡东北的荒野上,枯草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这里已是双方斥候频繁交锋的死亡地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嘘——”
一声极轻微、宛如夜枭低鸣的口哨,在土坡后响起。紧接着,是另一声几乎完全一致的回应。
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伏在坡顶的枯草丛后。
只有当他们略微移动时,身上的护心镜才会偶尔反射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金属冷光。
这是林楠和林梓,蓟镇总兵官史骁翎麾下的夜不收百户。
林楠更沉稳,正透过一架单筒千里镜缓缓扫视前方。林梓耳朵几乎贴着地面,手中紧握一把已上弦的劲弩。
“东北,三里,丘后。”林楠的声音压得极低,“火光,三点,瞬熄。非野火,是掩蔽的灶口。人数…不少于一队。”
林梓微微点头,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划动——那是只有他们兄弟才懂的暗号。
几乎在同时,西面约五里外,另一处干涸的河床边缘。
皇庄百户王板儿,正紧跟在老夜不收百户郑大虎身后,学着对方的样子,将身体紧贴在一处土坎下。
他呼吸有些粗重,不是累,是紧张混合着兴奋。
郑大虎经验老道,他几乎不用眼睛看,更多是靠耳朵听,鼻子闻。
“板儿,喘气声收着点。”郑大虎头也不回,声音沙哑,“闻见没?
那股子羊膻味混着没洗干净的皮子臭,顺着风过来的。人不多,十来个,应该也是出来摸哨的游骑。”
王板儿用力吸了吸鼻子,除了土腥味和草根味,啥也闻不出,但他选择相信郑大虎。“大虎叔,那咱们……”
“绕过去,还是啃了?”郑大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将军让咱们摸清这一片东虏夜不收的活动规矩。抓个‘舌头’,比瞎摸强。”
王板儿握紧了刀柄,重重点头。
更广阔的夜幕下,隶属于其他各营的夜不收们,也如同幽灵般在各自的方向上活动着。
此刻,林楠缓缓收回千里镜,对堂兄打了个手势——撤。
林梓会意,两人如同狸猫般向后缩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退下土坡的瞬间——
“咻——啪!”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片洼地中尖啸着射向夜空,炸开一团刺耳的火光!
是东虏的警讯火箭!他们早就被另一股更隐蔽的东虏侦骑反向盯上了!
“被咬了!分头走,老地方汇合!”林楠低吼一声,瞬间弹起,向侧方乱石堆疾冲,同时反手抽弓搭箭,看也不看就向响箭来向抛射一箭。
林梓几乎同时动作,滚向另一片茂密枯草灌木丛,手中劲弩已然抬起。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远处响起。紧接着,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几个方向隐约传来!
“走!”林楠见堂兄已没入草丛,不再犹豫,全力冲向乱石堆。
身后,几支重箭“夺夺夺”钉在他刚才停留的位置。
另一边,郑大虎和王板儿也听到了响箭与号角。
“他娘的,是蓟镇的那两个小子那边出事了!”郑大虎骂了一句,眼神凌厉起来,“板儿,咱们的‘客’动了!”
果然,矮林边那股东虏游骑被惊动,分出了七八骑,朝他们这方向搜索过来。
“大虎叔,打不打?”
郑大虎眯眼估算距离,啐了一口:“打!但得快点!抓了舌头就跑!你左我右,弩箭招呼,射人先射马!”
两人迅速端起劲弩。屏息,等待。夜色中,杀戮骤起。
林楠在乱石间穿梭,铁环臂磕碰出叮当脆响,格开两支刁钻流矢。
他猛地回身,弓弦再响,一名侧翼包抄的东虏骑兵应声落马。
林梓则陷入了短暂缠斗。一名弃马徒步的东虏挥刀扑入草丛,刀光一闪,林梓用铁环臂格挡,火星迸溅,另一手拔出短刀顺势捅进对方肋下甲缝。
闷哼声中,他推开尸首,继续潜行。
郑大虎和王板儿这边,弩机震动!冲在最前的两匹战马惨嘶倒地,骑手被甩飞。剩下的东虏惊怒拔刀冲来。
“上马!走!”郑大虎不贪功,与王板儿跳上藏着的战马,打马便朝汇合点相反方向冲去。
掠过时,他精准地用套索套住一个伤势较轻的,拖在地上狂奔。
更远处,其他各部的夜不收听到动静,或果断潜伏,或布下障碍后迅速远离。
约半个时辰后,鞍山驿堡西南一处荒废的烽燧台基下。
林楠、林梓先后赶到,都有些狼狈。林楠臂上铁环臂有些松动,林梓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紧接着,郑大虎和王板儿也纵马赶到,马后拖着一个被颠得半死的东虏俘虏。
“怎么样?”林楠沉声问。
“逮了个舌头,是个拨什库,骨头应该不算太硬。”郑大虎咧嘴,疤痕扭动,“你们那边?”
“有埋伏,灶火是饵。至少两个牛录的游骑在那一带,很密集。
看甲胄马具,不全是本部精锐,有正蓝旗的,但领头的像两黄旗军官。”林楠语速很快。
“我们那边也一样,游骑比以前多,而且…有点急。”王板儿补充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梓检查了一下缴获的箭矢和那俘虏的装备,低声道:“箭矢新制,但质量不均。
甲胄工艺粗糙,像是仓促赶制。马匹还行,但不像两黄旗那么膘肥体壮。
像是…刚补充了装备,还没完全整合好。”
几个百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得立刻把消息和这舌头送回去。”林楠果断道,“东虏可能要动,动作不小。”
“走!交替掩护,回盘山驿!”郑大虎翻身上马。
几人不再多言,带着俘虏,迅速融入沉沉夜幕。
身后,那片被惊扰的荒野重新被黑暗和风声吞没。几骑夜不收带着俘虏与情报,消失在沉沉迷雾中。
他们用性命换来的消息,将随着驿马疾驰,在数日后送达山海关的行辕。而那时的关外,已是另一番光景。
四月十六,吉日。天未破晓,德胜门外已旌旗蔽日,甲胄生寒。
皇帝全副戎装,乘玉辂,在卤簿仪仗的簇拥下,缓缓出城。
十四岁的皇长子、宁安亲王林桢,头戴鎏金凤翅亮银盔,身着鱼鳞直身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紧随御辇之侧。
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肃穆,紧握缰绳的手指却泄露出一丝紧张。
长春宫内,黛玉牵着太子林崇的手,立于宫门高阶之上,遥望德胜门方向。
八岁的林崇仰起小脸,轻声道:“姑母,皇兄和父皇会平安的,对吗?”
黛玉垂眸,看着侄儿清澈中隐含不安的眼睛,轻轻握紧他的小手:“会的。
你父皇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皇兄也会成长为勇敢的将军。我们在宫里,好好看着家,等他们凯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春风拂过,带来隐约的号角与马蹄馀韵。
五月初,御驾抵达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在春日阳光下更显雄浑苍劲。
次日,行辕大堂,将星云集。
安国公、蓟辽督师林晏枢,武宁伯、蓟镇总兵官史骁翎,显武伯、神机营副将赵猛,忠勇伯、大连镇总兵官石光珠,武安侯冯紫英,靖海侯、登莱水师提督郑三槐,宣力伯、府军前卫指挥使雷亢,以及镇国公、山海关镇总兵官牛继宗等济济一堂,甲胄铿锵。
林琰端坐主位,林桢侍立一旁。皇帝未着铠甲,只一袭蜜合色罩甲,但目光扫过之处,满堂将校无不凛然,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所有人的视线,此刻都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上——辽东的山川城池,仿佛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诸卿。”林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此来,非为观战,更非掣肘。
一应战守机宜,悉由督师、诸将决之。朕与宁安亲王在此,一为犒军,振士气;二为坐镇,安军心;三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亲眼看着你们,如何踏平辽左,收复旧疆!”
“万岁!万岁!万岁!”众将齐声山呼,声震屋瓦。
林琰抬手虚按,示意林晏枢:“督师,将方略说与诸将听。”
林晏枢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舆图前,手持长鞭,声音沉毅:“陛下,诸位!
东虏去岁新败,元气未复,然困兽犹斗,不可小觑。
其摄政王佟尔衮,枭雄也,必不甘坐以待毙。我军方略,仍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长鞭指向沙盘:“我军步卒已全数换装新式燧发铳,火力投射远胜往昔。
此番推进,以盘山驿、塔山、杏山等处为节点,沿驿道构筑坚固堡垒群。
各堡垒储备充足弹药粮草,驻扎精锐兵卒,辅以火炮,互为犄角。”
“此堡垒链之首要目的,乃是掩护我军粮道、物资畅通无阻,使我大军无后顾之忧。”
他加重了语气,“其次,便是在堡垒链外围及衔接处,广布铁丝网、陷马坑、哨卡,配合游骑巡逻,最大限度限制东虏骑兵之机动!”
“赵猛!”
“末将在!”赵猛跨步出列。
“你神机营乃攻坚守垒之关键,各型火炮配置、弹药储运,务必确保无虞,随时支援各堡垒及野战!”
“请陛下放心!督师放心!”赵猛声如洪钟,“各堡垒炮位、铳眼、壕沟、望楼皆已核定。弹药充足,操练纯熟。东虏若敢来攻,定叫他有来无回!”
“好!”林琰颔首,目光转向石光珠与冯紫英,“石卿,冯卿,你二人驻守盘山驿一线,乃我军前出之拳锋。堡垒构筑,进度如何?”
石光珠禀道:“回陛下,军民合力,昼夜赶工。首批主堡、哨堡已近完工。外围三道铁丝网、暗哨、鹿砦早已布置妥当。”
冯紫英补充道:“陛下,我部皇庄护卫与大连镇官兵混编驻防,步卒、骑兵协同演练娴熟。
即便东虏突破外围障碍,堡内铳炮火力亦能层层覆盖,近有刺刀拒敌。”
林琰再问郑三槐:“靖海侯,水师可能确保侧翼,并随时策应?”
郑三槐抱拳:“登莱、大连水师战船已集结完毕,日夜巡弋辽南沿海。东虏无水师,不敢犯我海疆。陆上若有需,水师陆营随时可择机登陆,袭扰其后方!”
林晏枢接着道:“陆上主力,以宁远、锦州为根基,史骁翎部与各营铳兵、骑兵互为表里,稳步前推。
各堡垒线之间空隙,由精锐骑兵日夜往复巡逻、遮护,谨防东虏游骑渗透。斥候加倍派出,务必掌握佟尔衮主力动向!”
他目光炯炯,扫视众将:“此战,不求速胜,但求完胜!每一寸推进,都要站稳脚跟。
耗其锐气,疲其兵力。待其师老兵疲,或冒险来攻碰得头破血流之时,便是我大军以步骑,合围歼敌之际!”
林晏枢转向御座,躬身道,“山海关镇城固若金汤,府军前卫及诸卫兵马拱卫,万无一失。请陛下安坐镇东楼,静候捷音!”
林琰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那片象征着敌国疆域的区域,沉默片刻。大堂内落针可闻。
“诸卿方略,老成持重,朕无异议。”林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只有一点——佟尔衮非庸碌之辈,岂会坐视我等从容筑垒,锁其手足?
他必会寻机打断,甚至意图重创我军一路,以扭转颓势。
稳扎稳打固然要紧,但各军,尤其是前出的堡垒守军与巡骑,务必提高警惕,时刻准备迎击东虏可能的、蓄谋已久的猛烈反扑!”
他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盘山驿与辽阳、鞍山之间,以及几处堡垒链尚未完全闭合的区域:“这些地带,地形相对开阔。
佟尔衮若要动手,极可能选此类我军堡垒链未完全闭合,或铁丝网、哨卡防线尚在延伸的区域,以其骑兵优势,试图强行突破,切断我堡垒联系,或袭扰粮道。
林督师,史总兵,赵副将,此处巡防、策应与预警,必须加强!宁可虚惊十场,不可漏过一丝!”
“臣等遵旨!必严防死守,绝不给东虏可乘之机!”林晏枢、史骁翎、赵猛等人凛然应诺。
“另外,”林琰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告诉将士们,朕与他们同在关城。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有怯战退避、贻误军机者——”
他目光骤然一寒:“军法无情,朕亦无情!”
“万岁!万岁!万岁!”怒吼般的应诺声响彻行辕。
军议散去,众将各领职司,打躬辞出。
偌大厅堂内,只余御座旁的天家父子,并那特意被圣上用目色留下的镇国公、山海关总兵牛继宗。
待闲人尽去,林琰身上那股天威略敛,对牛继宗露了温然笑意:“牛大哥,坐罢。”
牛继宗原是今上潜邸时的旧识,私底下便不十分拘礼,谢恩后在下首锦墩上偏身坐了,笑道:“陛下还有示下?老臣这副朽骨,替皇爷看几年大门倒还使得。”
“眼见便要见仗,纤毫也疏忽不得。”林琰端了茶钟,略呷一口,声气更和软些,“方才议的是大章程。
关宁一线,你乃地主,有些细务,朕想再听听你这‘镇门虎’的肺腑话——盘山驿石、冯二将,锦州史侯,并水师郑卿,他们呈报的兵员、器械、粮秣、士气,与你平日亲眼所睹、亲耳所闻,可对景么?”
牛继宗神色一凛。他捋了捋花白髯须,沉吟半晌方道:
“陛下明鉴,督师并各位将军所奏,自无虚词。老臣镇守山海关,耳目所及,也有些愚见,供圣心裁夺。”
“石、冯二位那边,盘山驿防事修筑颇速,操演也勤。冯家哥儿带去的皇庄护卫,与大连镇兵厮混得熟了,火铳刺杀俱有章法。
武安侯为人,处事缜密,周旋圆转,与石老将军的持重倒可互补。他自知不擅临阵决机,却有一桩好处——从善如流。
故督师特为他配置十员参军,专司谋画调度,日常军务皆由参军事议而定。如此布置,只要他不自作主张,盘山驿当可无虞。”
林琰微微颔首。冯紫英颇有自知之明,且肯纳谏,这便是长处了。
“史家小子那头,”牛继宗接道,“蓟镇兵马本就是能战的,火器也操演得熟。
他本标骑队本就雄厚,此番陛下亲率中军,扈从精骑云集,我军骑兵声势已不逊东虏,彼辈不过稍占往来倏忽之便罢了。
武宁伯所虑,实是防线绵亘,各堡寨间呼应、巡绰、遮蔽皆需骑队奔命,兵力调拨略觉吃紧。
然此乃进取时的常情,但使诸军协和得当,便无大碍。”
“嗯,骑队既足,当更着意如何调遣得宜,使步、骑、炮三者如臂使指。”林琰心中已有成算,此事可交督师府细商。
“至若靖海侯的水师,”牛继宗脸上透出些笑意,“那真是没得挑。辽南沿海,如今竟似咱家后院一般。
他那几千水师陆营,是登莱、东江的老底子,登陆亦能战。
靖海侯前日还与老臣夸口,道是陆上但有个隙缝,他麾下儿郎便敢去辽河口插旗。话虽有些托大,其心却诚,其力亦足。”
“水师倒是省心的。”林琰吃了口茶,复问:“关宁本地征调的民夫、辅兵,心绪可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有怨言?粮秣转运,可还顺畅?你在此地盘根,这些事瞒不过你。”
牛继宗正色道:“自推行新政,清丈田亩,蠲免苛敛,关宁百姓负担较前朝轻减不少。
此番陛下亲征,百姓知是为收复故土、保安桑梓,征发民力筑堡运粮,虽不免劳苦,然怨言不多,犒赏亦发得足实。
只是……”他轻叹一声,“兵戈一起,难免波及。邻近前线的村落,百姓惶惧,已有内迁的。
老臣已命人好生安顿,然这人心……终究是盼着早日偃旗息鼓,得享太平。”
“民心可用,亦需体恤。”林琰亦叹,“牛大哥,你多费心,将内迁百姓安置妥当,勿令流离。
可晓谕他们,朕与将士必当竭力,早竟全功,还辽东一个清平世界!”
“老臣代关宁父老,叩谢陛下天恩!”牛继宗起身,恭肃一礼。
“你我兄弟,不讲这些。”林琰扶住他,神色复转凝重,“最要紧一桩——牛大哥,山海关,朕与桢儿的安危,并这大军后路,可就全托付你了。关城内,务要万分稳妥。”
牛继宗胸膛一挺,花白眉下目光如电:“陛下放心!但有老臣一口气在,这山海关便是铁铸的城池!
府军前卫雷亢那小子,治军也严。关城内外,已篦过数遍,绝无奸宄藏身之所。
陛下驻跸的镇东楼行辕,更似铁桶一般!老臣敢以头颅作保,必护得陛下与殿下万全!”
“好!”林琰用力拍了拍牛继宗肩膀,“有牛大哥此言,朕在前方,便无后顾之忧了!”
转头向静立旁听的林桢道:“桢儿,可听真了?为帅者,既要统观全局,亦需明察秋毫,更要知人、抚民、固根本。”
林桢躬身,肃然道:“儿臣谨记父皇训诲,谢牛伯父指点。”
牛继宗连称不敢。又叙谈片时,见圣容微露倦色,便知机告退。
林琰独自踱回沙盘前,望着那错综的山川堡寨标记,将牛继宗适才所言,与先前军议会商之辞,在心底细细比并、揣摩。
而盛京,摄政王府,议事厅内。
烛火在沉重的空气里摇曳,将佟尔衮半边脸孔映在墙上,明暗不定。厅中只馀他与多铎、伊尔德等寥寥数人。
佟尔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巨大紫檀木桌上的舆图,指尖落处,正是鞍山驿、盘山驿一带。
他面前,摊着数份血迹与泥污浸染的斥候回报。
“堡垒……又是堡垒……”他声音低沉,仿佛从喉间挤出的砂石磨砺声,带着浓重的阴鸷与压抑的怒火,“林琰,林晏枢,你们就想用这层层龟壳,慢慢将本王困死、耗死在这辽东?”
他蓦地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冰锥,刺向躬身站立的伊尔德:“伊尔德!”
“奴才在!”伊尔德心头猛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你前番哨探不利,折损人手,几乎误判军情。
陛下体恤,召你入宫,亲加抚慰,更从两黄旗拨给你三百旗丁为骨干,甲杖战马逾千……这份恩典,是让你重整旗鼓,不是让你在盛京养膘的!”
佟尔衮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重若千钧,“说说,你正蓝旗如今整合得如何了?那三百两黄旗的旗丁,可还使得顺手?”
伊尔德喉结滚动,连忙回道:“回摄政王,奴才日夜督训,不敢有负皇恩与摄政王重托。
三百两黄旗旗丁骁勇善战,充入各牛录为催拔什库、分得拨什库,乃至梅勒章京,军纪士气已有起色,甲杖马匹也已分发操练。只是……时日尚短,若立时便与楚军硬撼……”
“本王没问你敢不敢硬撼!”佟尔衮不耐烦地打断,霍然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伊尔德面前,阴鸷的气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楚军正埋头打桩筑垒,想要锁死我们。
他们的眼睛,就是那些夜不收。你前次差点被他们啄瞎了眼,如今,该是你把眼睛擦亮,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剁掉的时候了!”
他转身,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盘山驿西北、靠近辽河套的一片区域:“这里,还有往北的柴河、汛河一带,林子密,野人部落散居。本王给你个好差事——”
佟尔衮盯着伊尔德,一字一顿道:“带你的正蓝旗出去‘打草谷’!将那些还在山林里晃荡的野人女真部落,不管生女真、熟女真,能抓的都抓回来!
丁壮充为阿哈,补入你旗披甲人行列,或充作辅兵、厮卒;妇孺另行安置。既能练兵,也能用填线,还能扫清边缘,明白吗?”
伊尔德脸上肌肉抽动一下,这是苦差,深入边缘区域,面对神出鬼没的可能拼死反抗的野人部落。
稍有闪失,刚得到补充的正蓝旗可能再次损兵折将。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猛地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嗻!奴才领命!定率正蓝旗儿郎,肃清边野,抓捕丁口,勤加操练,不负摄政王信任!”
“给你半月时间。”佟尔衮转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冷硬,“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惊了楚军主力。但要有效果。半个月后,本王要看到一支真正像样的正蓝旗,也要看到足够填线的奴隶。届时,另有任用。”
“嗻!奴才明白!”
“多铎,”佟尔衮又看向自己兄弟。
“王爷。”佟多铎上前一步。
“你镶白旗的精锐骑,也要动起来。小股多路,渗透袭扰,重点打击楚军向新建堡垒运输灰泥、铁骨的车队,骚扰其筑垒民壮。
不必硬拼,一击即走,让他们睡不安枕,筑不快墙!”
“明白!”
“至于其他各旗,”佟尔衮扫视众人,眼中狠厉之色再现,“都回去厉兵秣马,整顿器械。楚
军想用龟壳阵耗我们?做梦!待时机一到,本王自会亲率大军,找一处最‘合适’的地方,砸碎他们的龟壳,都下去准备吧!”
“嗻!”
众人退去,议事厅重归寂静。佟尔衮独自立于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那片开阔地上,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林琰,你想步步为营,以拙胜巧?”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弧度,“本王偏要以快打慢,以动制静!
就看是你的堡垒硬,还是我八旗的刀快,本王的马蹄狠!”
战略已定,棋子落下。接下来的日子,关外的荒野将成为巨大的磨盘:
一方是楚军民夫挥汗如雨,将灰泥砖石垒成步步为营的堡垒长链;
另一方是八旗游骑如狼群出没,在林莽河谷间扫荡、袭扰、试探。
摩擦日频,流血日多。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越来越密集的雷鸣电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