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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颁恩诏雨露泽闾巷 , 长春宫语寄征衣寒

    追封三位先帝的盛大典礼,在京中余韵未消。

    此番盛况不仅通过驿报传檄四方,更经由《大楚日报》《京师风华录》等各大报业刊载,广布于市井街巷。

    因多年对相机的推广,本期报章首次刊印了今上率文武群臣于太庙祭祀的清晰相片。

    画面上,天子仪容肃穆,群臣行列整肃,给人以“礼成于顷刻,影存于百年”的震撼。一时之间,报纸竟至洛阳纸贵,坊间争相传阅。

    值此“追本溯源、光耀先德”的喜庆当口,又一道恩旨自宫中发出:

    “朕绍承大统,仰荷天眷祖德,今追尊礼成,孝思获申,天人协应。

    仰体上天好生之德,追思先帝宽仁之泽,特颁恩诏,大赦天下。

    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内乱、妻妾杀夫、奴婢杀主、故杀、谋杀、毒药杀人、强盗、妖言、十恶等真犯死罪不赦外。

    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诏书到日,即时颁行。”

    诏书中特特提及:“前有朝臣因政见激辩,一时意气,于殿前失仪互殴者,本应严惩。

    然值此普天同庆、追远怀柔之际,特予赦免,着各还本职,罚俸三月,以示薄惩,望其深自惕厉,同心辅国。”

    此诏一下,那几位因殴打徐启平而被羁押候审、本已忐忑不安的官员,恍如再生,叩谢皇恩不止。

    朝野亦多颂陛下仁德,不因小过掩大德,不因旧恶阻新恩。

    恩诏既下,万民欢忭。宫中特谕靖安署各基层机构,于京师及各大都会,向贫寒人家与年迈无依者分发米粮油脂。

    当日,街巷之间常见身穿靖安署皂衣的吏员,携粮油按册上门。

    有白发老翁拄杖倚门,接过那用红纸略束的一斗米、半瓶油,不禁眼眶湿润,喃喃道:“皇爷心里还惦着咱们这些老骨头……”

    左邻右舍亦聚拢议论,皆言“如此浩荡天恩,实乃太平盛世之象”。

    孩童们不懂许多,只见家家灶火重燃,饭菜香气弥漫巷陌,也跟着在街头雀跃欢笑。

    前线军营之中,同样洋溢着一片感奋之气。

    兵部遵旨拨发内帑,自山海关至宁远、锦州,乃至大连、登莱水寨,每一位在册将士皆得赏赐。

    或为银一两,或为酒肉犒劳。锦州城下,神机营兵士捧着新领的赏银,满面红光;

    宁远防线,老兵抚摸着额外加发的布靴,喃喃“此番便是拼了命,也要收复国土”;

    大连港内,水师官兵面对御赐酒肉,面向京师方向山呼万岁,声震海涛。一时之间,三军士气愈炽,皆愿效死。

    在这满城温煦、举国感念的氛围里,嘉定伯府的公子周渊恭,也如往常一般,将自己近日在报社发表诗文的稿费,悉数换作了饴糖与小米,接济邻近的贫家孩童。

    这日,他带着两个小厮提着布囊刚转入常去的街巷,便看见几名靖安署的吏员正从一户低矮瓦房中走出,屋里老人连声道谢的声音隐约传来。

    孩子们则围在另一名吏员身旁,小手捧着刚领到的、用油纸包好的芝麻饼,小脸笑成了花。

    那吏员看见周渊恭及其手中之物,先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拱手一礼,并未多言,便继续往下一家去了。

    周渊恭立在原地,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难言的触动。他默默将带来的糖米分给相识的孩童,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模样,先前那一幕却久久萦绕不去。

    那份朝廷恩泽与民间疾苦相交织的实感,比任何圣贤书都更真切地撞击着他的心怀。

    回到府中书房,他心潮难平,铺纸研墨,将今日所见所感娓娓述来……题为《偶遇天恩散暖时》,署名用了平素的笔名“蓼花客”。

    文章随新一期的《京师风华录》刊出,其真挚细腻的笔触,在满纸的庆典颂圣与战事筹备中,别具一种温暖的力量,悄然流传于一些留心世情的读书人之间。

    长春宫暖阁内,黛玉正倚窗翻阅着新到的《京师风华录》。春日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泛着墨香的纸页上。

    紫鹃在一旁轻轻整理着茶几上稍显凌乱的几份旧报,雪雁则安静地立在门边。

    黛玉读到那篇《偶遇天恩散暖时》,见其文笔清新质朴,叙事情真意切,于细微处见朝廷德政之实,于平实中蕴关怀民瘼之心。

    不由微微颔首,觉得此文风骨端正,颇有可观。她指尖轻点纸面,抬头对紫鹃道:“你瞧这段,写得倒是真切。”

    紫鹃闻言,含笑走近两步,就着黛玉的手略瞧了瞧,柔声道:“公主说是,那定然是好的。这人心思细腻,写的都是眼前实在的事,看着亲切。”

    傍晚时分,林琰来长春宫与妹妹一同用膳。

    膳后茶叙,黛玉便将那份报纸递与兄长,指着那篇文章道:“哥哥瞧这篇,虽是小品随笔,却能将朝廷施恩与民间点滴写得这般真切可感,文风也踏实,不事浮华。署名‘蓼花客’,倒有几分野逸之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接过细看,读罢亦露赞赏之色:“确是一篇好文字。不空谈仁政,只写眼见之实、身受之感,这般笔法,于教化人心倒是更见成效。这‘蓼花客’想必是个有心人。”

    他放下报纸,语气温和,“妹妹近日读书看报,倒比我还关切市井风闻了。”

    黛玉浅浅一笑:“宫中岁月长,看些外面文章,也如开了一扇窗。只是不知这作者究竟何人。”

    侍立一旁的雪雁忍不住轻声插话:“能让陛下和公主都说好,定是个有学问又心善的读书人。”

    “既用笔名,便是不欲人知,或只是寻常读书人偶有所感罢了。”

    林琰端起茶盏,沉吟片刻,转了话题,“不过,这般太平光景,朝廷能有余力泽被细民,亦是国力渐复之象。只是……”

    他目光微凝,“辽东未靖,终究是心头大患。”

    黛玉闻言,神情也认真起来:“哥哥可是已决意亲征?”

    “已定在四月初启程,进驻山海关。”林琰语气平静却坚定。

    黛玉还未及开口,旁边捧着茶壶的紫鹃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与雪雁交换了一个隐含忧色的眼神。

    雪雁更是低低“呀”了一声,又赶紧掩住口。

    “兵凶战危,”黛玉眼中忧色一闪,随即压下,只轻声道,“哥哥务必珍重。我在京中,会日日为哥哥祈福,愿将士用命,天佑大楚,早奏凯歌。”

    林琰见她如此,心中暖融,温言道:“妹妹放心,朕非匹夫之勇,自有万全筹备。

    你且在宫中好生将养,闲暇时看看书、赏赏花,或召你相熟的那些姊妹来说说话,不必挂心太过。”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待辽东平定,海内清晏,朕必带你南下,去江南好生游玩些时日。

    你总念着扬州旧事,姑苏风物,届时朕陪你去看真正的烟雨楼台,画舫春水,可好?”

    黛玉眸中光华微亮,似有江南烟雨掠过,她轻轻点头,唇角漾开清浅笑意:“那妹妹我便静候哥哥凯旋,再盼江南之约了。”

    紫鹃在旁听着,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对雪雁小声道:“若真有那一日,公主必定开怀。”雪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闲话,林琰方起驾回乾清宫处理政务。黛玉送至暖阁门口,望着兄长仪仗远去,方才回转。

    紫鹃上前为她披上一件软绒披风,轻声道:“皇爷洪福齐天,定能旗开得胜,公主且宽心。”

    黛玉微微颔首,目光却又落回案上那篇《偶遇天恩散暖时》,若有所思。

    一时之间,似乎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殿前斗殴风波,连同其背后隐隐的党争硝烟,都在这“追尊喜庆”、“浩荡皇恩”与“民间暖意”中被冲刷淡去。

    户部、兵部、工部连轴运转,奏报皆是粮草调度、军械打造、饷银筹措、民夫征调。通往山海关、宁锦方向的官道上,辎重车队昼夜不绝。

    天津、登莱等处的海船亦被大量征用,由水师护送往辽东各口运输物资。

    兵部左侍郎裘良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安国公、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行辕驻扎宁远,督饬辽西防线;

    武宁伯、蓟镇总兵官史骁翎频频巡边,整训兵马,加固关隘;

    显武伯、左都督、神机营副将赵猛率神机营主力前出驻扎锦州。

    忠勇伯、大连镇总兵官石光珠则依兵部调令,日夜调度本镇兵马驻扎盘山驿附近。

    武安侯冯紫英率皇庄护卫与石光珠共同驻扎盘山驿,使用灰泥与铁骨构沿着交通线修筑成片军堡。

    靖海侯、登莱水师提督郑三槐的战船在大连港内云集,岸上营垒日增,成为插入辽东半岛的一颗钉子,牵制东虏侧翼。

    林琰数次召见重臣于西苑平台,议定方略。依前番诏令,“御驾亲征”、“进驻山海关”的意图已日趋清晰。

    内阁与兵部已开始筹备天子亲征的一应仪仗、宿卫、行在安排。

    宣力伯、府军前卫指挥使雷亢则奉命率府军前卫先行前往驻扎山海关。朝堂上下,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肃杀与忙碌。

    在这片忙碌与感念交织的氛围里,徐启宁、徐启平兄弟二人,也如同朝中许多松了口气的官员一般,将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了。

    徐启平已被赦免归家“养伤”,虽被罚俸,但官位得保。他对“皇恩浩荡”感激涕零,骨子里那份因袭已久的念头,却又悄悄浮了上来。

    在他看来,这无非是天子惯用的平衡之术,敲打过后给个甜枣,以示宽仁。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此番,终究是顾全大局,未曾深究。”

    徐启平在府中对三哥徐启宁低语,脸上带着惯有的揣摩神色,“前朝旧事,这般殿前失仪的,罚俸贬谪者有,可真正论死革职的,也多在皇帝震怒、无人转圜之时。

    如今陛下用人之际,施恩赦免,正在情理之中。大哥那边的打点,想来也起了些作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启宁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他在户部,同样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在消退。

    同僚们不再用那种隐含审视与距离的目光看他,议事时也恢复了往日的“和气”。

    陛下对他近期公务的朱批嘉许,更被他视为风波渐息的明确信号。

    他浸淫官场多年,深谙“上位者驭下,张弛有道”的道理。

    “五弟所言不错。”徐启宁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通透”,“陛下圣明,敲打过后,施以仁德,正是要我等知所进退,感念恩遇,尽心王事。

    眼下朝廷重心皆在辽东,此乃国战,关乎社稷安危,陛下更要朝局稳定,文武用命。那些旧事……既已明诏赦免,便是揭过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盘算,声音更低了几分:“至于大哥那边……确可去信告知京中情形。

    陛下既示宽仁,重心北移,朝廷上下目光皆在辽东战事,些无关痛痒的边贸琐事,只要做得隐蔽,不出大格,想来……也无人在此时节外生枝。

    让大哥相机行事即可,但切记稳妥二字,千万将首尾处理干净,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兄弟二人又低语片刻,心下渐安。

    徐启宁走到窗边,望着街巷深处几名靖安署吏员远去的皂衣背影,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散米发油,不过是帝王收买人心的老戏码。

    也好,朝廷上下此刻怕是无暇他顾。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将最后几句叮嘱添入信中。一封信,带着重燃的心思与隐隐的期盼,当夜便悄然送往江南。

    他们不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某些“沉默的眼睛”里。

    更无从知晓,那封南下的密信,其目的地早已被另一张无形的大网所笼罩。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朝鲜平安道,一处隐秘的山庄内。

    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一身朝鲜富商打扮,与几名精悍属下审视着眼前被捆缚塞口的朝鲜商人。

    那人面如死灰。一旁,身着朝鲜官服的朴郡守,恭敬递上一叠文书:“卢同知,按路尚书的意思,已暗中查实。

    这几家,以皮毛、人参为幌,实则为天朝某些人家中转,输粮、铁、硝石、药材往东虏。这是口供与物证。”

    卢剑星快速浏览。文中时间、地点、代号,与锦衣卫监控的徐家商队动向严丝合扣。

    他抬眼:“朴郡守,族中‘清理门户’,还顺当?”

    这朴郡守出身平安道,在重门第的朝鲜两班中,庶支加上边远道份,历来难有前程。

    以往,这类“借道”走私,朝鲜官方多是默许,甚或分润。

    如今,随着天朝对朝控制力与日俱增,路怀瑾、伍尽忠择定此人,看中的便是他那份急于进步的渴切。

    “托陛下天恩,路尚书、伍指挥使关照。”朴郡守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紧,“已处置干净,反抗者皆以‘盗匪’论。

    家产,半数充公,半数……已由族中耆老‘代管’,日后自有孝敬奉上。只是,他们背后牵往辽东,乃至天朝境内的线……”

    “线不必尽断。”卢剑星淡淡道,目光如炬,“留着,才知道蛾子往哪儿扑。你们做得不错。答应你的事,朝廷记得。”

    他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袋,抽出几张硬纸片,置于桌上。“看看这个。”

    朴郡守凑近,瞳孔骤然一缩。

    那光滑纸片上,影像清晰得骇人:正是眼前被绑的商人,在一处仓房前,与几名东虏打扮的人验看货物,背景里成捆的兵器隐约可见。

    另一张,拍到了一名汉人模样管事的侧脸。

    “这是……?”

    “靖安署的一点手艺,影画留形。”卢剑星收起照片,语气平淡,“人证、物证,如今再加上这影画,齐了。

    可单凭这些,徐家仍可推说是个别下人勾结,或外人诬陷。我要的,是钉死他们的铁案。”

    朴郡守心头雪亮,声音更沉:“上官的意思是……让交易做成,在当场拿住?”

    卢剑星点头:“近期他们有一次大宗走动。让你的人配合,让交易进行。

    但在关节眼上,要由你平安道的巡检兵马,‘偶然’撞破,人赃俱获!拿下之后,立即以你国法扣死。然后……”

    他盯着朴郡守,“由你,或你信得过的观察使上报给国王,再派出燕行使,言明获此巨案,牵涉天朝商贾,请天朝派员会同审理,以肃边贸,绝敌资。”

    朴郡守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掌心微微汗湿。他如何不懂?这“发现”之功与“首倡”之名若落在自己身上,便是一道通天梯。

    程序滴水不漏,天朝占尽道理,而徐家……届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抬眼,正对上卢剑星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心头一凛,旋即躬身更低:“下官明白。必安排妥当,让此事……名正言顺,无从抵赖。”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夜深人静,灯火在御案上跳跃,只映着林琰、路怀瑾、伍尽忠三人的身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窗紧闭,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伍尽忠无声呈上一封密报。

    林琰就着灯光细阅,脸上无波无澜,唯有眸中深处一点寒芒微闪。

    阅毕,他将纸页随手就烛火点燃,看那跳动的火舌将墨迹吞噬,化作片片灰烬飘落。

    “怀瑾,尽忠,”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说吧,眼下这局,该如何收官?”

    路怀瑾道:“陛下,朴氏可用。此计若成,人赃俱获于朝鲜,再由朝鲜提请会审,徐家通敌之罪便铁板钉钉。时机须与辽东大局扣紧。”

    伍尽忠道:“靖安署的照片乃奇兵,佐以现场擒拿,足可定鼎。卢剑星在彼处,可全权协调。”

    “甚好。”林琰目光掠过墙上巨大的辽东舆图,指尖在山海关处轻轻一叩,“依计行事。

    告诉卢剑星,放手去做,务求全功。对徐启宁那边,不妨再给些甜头,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等。”

    他声如金铁:“朕要的,便是在犁庭扫穴之际,将这些毒瘤连根铲除,昭示天下。

    待朕四月亲临山海关,既要见东虏败绩,也要见此案——尘埃落定。”

    “臣等遵旨!”

    京城,府军卫、虎贲左卫、腾骧左右卫等八万余兵马,开始向山海关汇集。

    诏书明发:皇帝将于四月初,亲赴山海关犒军巡边。沿途驿站,顿时繁忙。

    徐府内,徐启平对兄长笑道:“陛下亲至关门,这仗规模定然不小。大哥那边,良机难得啊。”

    徐启宁望着窗外春光,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似乎也在这“北伐”声势与皇帝的“信重”中消融。他想起已寄出的那封信。

    “嗯,信已发出。朝廷重心皆在战事,确是良机。”他低声道,像在自语,“切记,手脚干净,莫留首尾。”

    盛京。春寒料峭,但比起去岁冬日的酷烈,已多了几分活泛的气息。

    摄政王府书房,炭火盆烧得正旺。佟尔衮独自站在巨幅舆图前,目光沉沉。

    去岁锦州惨败后,他几乎不眠不休地整军,如今账面上兵力虽有所恢复,但他心知肚明,战力已大不如前。

    新补的包衣阿哈难以倚重,整体能及鼎盛时期五六成便算不错。

    更让他隐忧的是内部——两白旗自是他基本盘,可两红旗态度暧昧,镶蓝旗的佟尔哈朗向来与自己不甚和睦,而重建后的正蓝旗更是战力成疑……

    “林琰……”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山海关”上,眼中厉芒闪烁,“你想御驾亲征,携大胜余威,一举定乾坤?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乾坤如何定法。”

    前厅气氛肃穆。两黄旗、正蓝旗、两红旗、镶蓝旗的重要人物俱在。洪承畴与范文程分坐两侧。

    佟尔衮大步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在镶蓝旗旗主郑王佟尔哈朗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移开,开门见山:“南朝的动静,诸位都知晓了。林琰要御驾亲征,架势已然摆开。

    楚军出关后,不急于冒进,反在盘山驿等处关键节点,沿着驿道大修堡垒,驻以重兵其意甚明,是要先护住粮道性命,再如刺猬般,一步步滚向辽阳、鞍山,直逼我盛京门户!”

    镶白旗旗主佟多铎立刻嚷道:“十四哥!那就让他们修过来?请摄政王下令,臣弟愿为前锋,把他们这些龟壳一个个砸烂!”

    “对!报仇雪恨!”几个激进的都统纷纷附和。

    佟尔衮抬手虚按,压下嘈杂,目光先看向坐在左侧上首的佟尔哈朗:“郑王,你怎么看?”

    佟尔哈朗面色沉静,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他素来不满佟尔衮大权独揽,更对去岁惨败耿耿于怀。

    可眼下南朝大军压境,绝非内斗之时。他略一沉吟,缓缓道:“摄政王所言甚是。楚军步步为营,确是心腹大患。

    若任其堡垒修到辽、鞍城下,我军便被锁住手脚,极为被动。必须将其挡在辽西,甚至打回去。”

    至于怎么打、谁来打、胜负如何,那是你摄政王的事。他垂下眼帘,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再言语。

    佟尔衮对他这套心思洞若观火,也不点破,转而将目光投向正蓝旗都统伊尔德:“伊尔德,你正蓝旗新整补完毕,士气如何?可能当重任?”

    伊尔德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抱拳道:“回摄政王,我正蓝旗上下,蒙王爷恩典,太后、皇上洪福,如今兵员已足额,器械也已补充,日夜操练,不敢懈怠,只待王命,誓死杀敌!”

    他话说得铿锵,心底却阵阵发虚。

    去岁豪哥之乱,正蓝旗骨干折损殆尽,如今补进来的多是各旗抽调的老弱和新掠的包衣,训练不足,磨合更差,看似有了架子,内里却远未恢复元气。

    让他带着这样的队伍去冲击楚军严阵以待的堡垒连环?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可这话他不敢说,更不能说。

    如今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已是皇上“格外开恩”和太后的某种“抚慰”,若再流露出畏战或战力不济,只怕立刻就要被换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佟尔衮将他那一闪而逝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也不深究,只点点头:“有决心便好。巴图鲁的威风,要靠实打实的战功挣回来。”

    他不再追问伊尔德,目光转向洪承畴:“亨九先生,你怎么看?”

    洪承畴起身拱手,不紧不慢道:“楚军新胜,携势而来,又以坚城稳扎之法,气焰正盛。

    我军新挫,若急于浪战,正中其下怀。依臣之见,当以精骑不断袭扰其粮道、斥候,疲敌耗敌。

    同时,集结真正可战之精锐于辽、鞍左近,看准其一处堡垒立足未稳,或衔接不畅之时,以雷霆之势猛击,务求全歼守军,毁其堡垒。

    如此,可挫其锋芒,乱其步骤。待其师老兵疲,露出更大破绽,再寻机决战。

    此所谓,避其朝锐,击其暮归,以我之长,克彼之短。”

    佟尔衮听罢,眼中寒光更盛:“亨九先生求稳,有其道理。

    然则,若一味坐守,待楚军将堡垒修到辽阳、鞍山城下,我军便被锁死,纵有铁骑,何来腾挪之地?难道坐视其重兵合围,铳炮轰城?”

    他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辽西走廊,声音陡然拔高:“故此,以往零敲碎打的袭扰,必须变!

    我们要把拳头攥起来,合成几支精锐的铁拳!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在它的七寸上!

    专挑它护不住、或者护不过来的地方打!要打疼它,打乱它的步调,让它露出破绽!

    只有这样,才能在辽阳、鞍山赢得战机!否则,待其兵临城下,万事皆休!”

    厅中众将议论声再起。佟多铎等悍将自是摩拳擦掌。

    佟尔哈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伊尔德则感到口中发干,手下那些新补士卒听到“精锐铁拳”、“必救要害”时茫然又略带惶恐的脸在他脑中闪过。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却比预想的干涩:“摄政王英明!集中精锐,自能收奇效。

    只是……楚军堡垒相连,互为奥援,这‘要害’与‘衔接不畅之处’,需极其审慎方能判定。

    若判断有误,一击不中,恐反受其累……”他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因为佟尔衮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所以更仰仗诸位将军的胆略与哨探的精准!”佟尔衮声如洪钟,将伊尔德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我八旗以骑射立国,靠的就是来去如风,攻敌不备!

    如今局面,正是重振此风的时刻!各旗需摒弃私心,精诚协作!巴牙喇要真正精选敢战之士,老弱充数者,严惩不贷!”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伊尔德。

    伊尔德背后渗出冷汗,连忙低头:“嗻!奴才定当严格挑选,绝不敢误事!”

    “至于南朝水师,郑三槐盘踞大连,确是侧翼之患。但水战非我所长,其若敢登陆,便是送上门的功劳。

    若只以舟师袭扰,则不必理会。我大军重心,仍在辽西!必须在辽阳、鞍山之前,挡住甚至击溃林琰!”佟尔衮最终定下调子。

    待众将领命而去,厅中只剩佟尔衮、洪承畴与范文程三人。

    佟尔衮对范文程淡淡道:“范先生,南朝汉官间的那些事,还需多留心。徐家那条线……暂时不动,但朝鲜那边,也让人看紧点。”

    范文程连忙躬身:“老臣明白。郑亲王处,老臣也会适时沟通,必以大局为重。”

    佟尔衮不置可否,又转向洪承畴:“亨九先生,临阵专断,本王许你。

    但兵马是根本,慎用。正蓝旗……伊尔德若有难处,你可暗中提点,但仗,必须打得漂亮。太后和皇上,对你期望甚深。”

    “臣,惶恐。必竭尽驽钝,以报天恩!正蓝旗之事,臣会留意。”洪承畴深深一揖。

    走出摄政王府,春夜风寒。范文程望了望晦暗的星空,轻轻叹了口气,佝偻着背,慢慢向自家马车走去。

    另一边,洪承畴挺直腰板,翻身上马。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伊尔德在散场时悄悄凑近,低声道:“经略,我旗中情形您略有知晓,这‘精锐铁拳’……”

    洪承畴抬手止住他话头,低声道:“伊尔德都统,王爷要的是决心和结果。

    兵不精,练之!将不勇,激之!明日我遣两个老营哨官去你处,协助整训。非常之战,需非常手段,也需……非常之运气。你好自为之。”

    伊尔德愣在当场,品味着“非常之运气”几个字,心中苦涩与压力交织。

    “运气?”他暗自苦笑,这岂是统兵大将所能倚仗的?

    想到摄政王冰冷的眼神,想到太后与皇上的期望,再想到自己麾下那群乌合之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眼看洪承畴即将上马离去,他像是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然惊醒,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恭敬与惶急,压低声音道:“经略留步!”

    洪承畴动作微顿,侧目看他。

    伊尔德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略快地说道:“经略明鉴,我……我并非畏战,也绝非推诿。实在是旗中新补的儿郎,弓马生疏,磨合不足。

    这‘精锐铁拳’的差遣,我自当拼命去办。只是……只是怕一时疏漏,堕了皇上和太后的威名,也……也辜负了摄政王的重托。

    经略深得太后信重,在皇上面前也说得上话,还望经略体恤我的难处,多在御前……美言几句。

    粮秣甲杖,若能稍加倾斜,我和正蓝旗上下,必感激不尽,拼死效命!”

    洪承畴脸上并无波澜,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伊尔德都统的忠心和难处,本官知晓了。

    太后与皇上,对八旗劲旅,向来是体恤的。差事,要办好,这是根本。至于该有的支持……本官会酌情呈报。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叱一声,带着亲随融入夜色。

    伊尔德站在原地,对着马蹄声远去的方向拱了拱手,心里却并未轻松多少。

    “酌情呈报”……这话太空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该做的姿态已经做了,剩下的,真的只能回去拼命操练那些不争气的新丁,然后祈求“非常之运气”了。夜风吹过,他手心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