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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天寿山享殿慰弱妹,朝鲜国权相设机谋

    孟星魁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的尽头,那御案轻叩的余韵,却仿佛仍在林琰指尖盘桓。

    林琰目光自烛火移开,落在礼部呈报的追尊章程上。

    “依议速行”的朱批赫然在目,嘴角随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冽。

    “你们喜欢做题……便让你们先做好这第一道。”

    清明前数日,天寿山。穆皇帝林如海陵寝早竣,气象肃穆。

    虽余三座衣冠冢尚在夯土筑基,然主体神道、碑亭、享殿、宝城布局皆已齐备。松柏新植,苍翠环抱。

    祭祀仪典由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总揽,礼部左右侍郎、太常寺协理。工部则司一应陈设道路查验。

    是日,天朗气清,而气氛凝重。

    皇帝林琰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裳,上饰十二章纹,神情端穆。

    皇后薛宝钗头戴四龙九凤冠,身穿深青翟衣,上织十二行翟纹,随侍在侧,容止恭谨。

    长公主林黛玉头戴珠翠九翟冠,身着深青翟衣,织九行翟纹。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思,薄施脂粉亦难掩苍白。

    贴身女官金鸳鸯与甄英莲一左一右,于半步后静静随侍。

    皇太子林崇年方八岁,小脸紧绷,勉力模仿父皇庄重。

    皇长子林桢已十四岁,静立太子稍后,目光沉静。

    六部九卿、勋贵重臣,皆着祭服,序列于神道两侧及享殿之前。

    徐启宁亦在列,只是低眉顺目,较往日收敛。徐启平告假未至。

    仪轨依礼而行,钟磬和鸣,香烟缭绕。付世贤为主礼官,声清朗,导引步步。

    用太牢,牛、羊、豕全备,宣读祝文、行三献礼,仪同郊天。

    林琰率后妃、子女及宗亲、群臣,向穆皇帝神主行三跪九叩大礼。

    典仪唱赞,献官上香、献帛、初献、亚献、终献,读祝官跪读祝文,终捧祝帛至燎位焚烧。严谨无匹。

    林琰亲手将三炷清香插入鼎中,凝视父皇神主时,殿中寂然,唯闻香灰簌簌落下微响。

    身侧黛玉,指尖在宽大翟衣袖中几不可察地轻颤。

    她抬首望“穆皇帝林如海之神主”与一旁“昭皇后贾敏”牌位,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令泪珠滚落。

    目光中不尽子女追思,更似穿越时光,回到扬州旧衙后宅那萦绕药香与书卷气的岁月。

    轮到宗亲近支献私祭。黛玉微侧首,侍立身后的女官甄英莲悄然上前半步,将一早备好的锦盒呈上。

    黛玉亲手开启,内非金玉,乃几样极精巧的清素点心,并一只天青色瓷瓶,瓶中斜插数枝白梅——皆昭皇后贾敏生前所爱。

    她将瓷瓶与点心轻置父母神主前祭案一侧,动作极缓极轻,恐惊扰一般。放下时,指尖在冰凉瓷瓶上停留一瞬,方才收回。

    女官金鸳鸯一旁悄然递上一方素帕,黛玉轻接,只握在掌心。

    此间种种,皆被身旁林琰收入眼底。

    他并未转头,然黛玉退回原位,因强抑悲恸身形微晃时,他持玉圭的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向她方向一动,似是无言安慰与支撑。

    黛玉感兄长气息,微吸一气,背脊挺得更直些。

    这细微互动落在近处薛宝钗眼中,她目光柔和,心下明了这对兄妹非同寻常的羁绊。

    礼成,众人依次退出享殿,于殿外广场稍息。

    林琰特召付世贤近前,温言道:“付先生此番总理大典,诸事妥帖,礼仪周备,朕心甚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生能总摄祀典,使朕得尽孝思,功莫大焉。”

    言罢,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不远处正由金鸳鸯、甄英莲虚扶缓缓走动的黛玉身影。

    付世贤心中明镜也似,早知皇帝有保全史家父子之意,此番暗中亦让都察院内门生对北上的王御史等人多有“提点”。

    此刻闻言,深知皇帝此言既肯定明面功劳,亦是嘉许暗中配合,忙躬身道:“此臣分内之职,赖陛下孝感天地,百官用心,臣不敢居功。”

    林琰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与路怀瑾、林晦等重臣略作交谈。

    趁众人稍散,林琰缓步踱至一株古柏下,路怀瑾会意,不着痕迹近前。

    “怀瑾,”林琰目光望着远处尚在施工的衣冠冢方向,声不高,“过几日,伍尽忠有话对你说。”

    路怀瑾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低声道:“臣,明白了。”

    毕竟是潜邸谋主,只此一句即可,勿须多言。路怀瑾心念电转。

    伍尽忠,锦衣亲军指挥使。念及朝鲜不安、佟尔哈朗肆虐,及徐家在关外可能的不清不楚。

    指挥同知卢剑星常驻朝鲜。陛下此是要动锦衣亲军在朝鲜暗线了。

    让自己这吏部尚书同伍尽忠面谈,意思再明白不过。

    陛下欲在朝鲜那边做些文章,需自己从明面上予以配合,许是给些官职、科名许诺,以换取“投名状”,目标直指与东虏勾连的朝鲜边商,乃至其背后。

    “臣告退。”路怀瑾不再多问,恭敬后退半步。具体的,伍尽忠自然会交代清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等候的銮驾。

    经黛玉身边时,脚步略缓,用只两人能闻的声音道:“妹妹心意,父母亲大人必是知晓的。回宫后好生将息,莫要过哀。”

    黛玉闻声,抬眸望兄长一眼,轻轻点头,眼中酸涩之意稍缓。紫鹃与雪雁亦向皇帝无声敛衽。

    祭陵队伍返京数日后,往辽东核查的监察御史王御史回京复命。

    其奏本中言,经查,辽东镇戍务大体平稳,史尚书父子及麾下将官处,仅见些边镇惯常积弊。

    如军械簿册偶有疏漏、营房修缮偶见迟延、文移往来偶有积压等,皆属细务,已责令整饬。

    徐御史弹劾克扣军饷、蓄养私兵等紧要情弊,则查无实据。

    林琰览毕,对此结果毫不意外。奏本中所列“惯常积弊”,不过留给言官体面、亦显其非全然无功的台阶罢了。

    他未发一语,只提笔在那奏本上批了“留中”二字,便搁置一旁。

    又过数日,一道旨意下达:首辅付世贤,主持山陵典仪、总理考定三位先帝庙号谥号,引据精当,仪制煌煌,特加恩封为崇文伯,岁禄八百石。

    此诏一下,朝野震动。文臣非军功而封爵,实属罕有。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众人一想也释然,毕竟是本朝开国后头等祭祀大事,让他付世贤赶上了,运气是真好。

    付世贤接旨时,激动得双手微颤,伏地谢恩,声带哽咽。

    他深知,此不仅是酬庸礼仪之功,更是皇帝对他“识大体、懂配合”的投桃报李。

    徐启宁在府中得知消息,心中满是酸涩。他啐一口,对榻上徐启平道:“这付老儿运气撞到了天上!主持个礼仪便能捞到世袭伯爵!他倒是会看风向。”

    徐启平撇嘴:“三哥说的是。这老小子,如今铁了心给陛下当差。咱们以后在朝中,怕更要看他脸色。”

    他二人只知大哥徐启泰在辽东、朝鲜有路子,做着大买卖,具体贩卖何物、规模几何,并未深究,只顾分润银钱。

    横竖大哥总能弄来银子,供他们在京中维持体面官身与排场。

    消息自然也传至徐启泰耳中。他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心中并无半分弟弟们激愤,反涌起一阵熟悉的疲惫与厌烦。

    他这长兄,读书上天资有限,止步于秀才,便早早担起操持家族庶务、供养门楣重担。

    三弟启宁、五弟启平倒是争气,双双高中进士,在仕途经济上长袖善舞,为他徐家挣足脸面。可这脸面,是要真金白银堆砌。

    他们在京中交际应酬、蓄养清客、维持与身份相符的豪奢用度,哪一项不是吞金窟窿?

    他们名下庄田产出,能糊口已是不易,大开销,年年皆靠他这里填补。

    徐启泰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算盘声里。

    账房先生正核对新到货单,那上面每一笔进出数目,都关联着关外风雪中的险路、打点各路的金叶子,及京城府中永不餍足的开销用度。

    关外生意,看似利厚,实则刀头舔血,外有虎视眈眈的对手不知凡几,内有经手奴仆也未必个个老实,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应付意外,何处不得耗费巨资心血?

    每一笔银子赚得都如履薄冰。每每见弟弟们来信,字里行间虽有关切,然核心总绕不开“用度”、“支应”,便觉心头肉被剜去一块。

    老二启安倒算本分,在知县任上安稳度日,所求不多。老四启盛,虽和自己一样读书不成,连个功名也无,好在生意上能搭把手,算半个臂助。

    他揉揉眉心,那股熟悉的疲惫再次涌上——弟弟们要的体面,从来都是最贵的。

    “真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徐启泰对着账房先生,亦是对自己,低声抱怨一句,“他们在京城风光,哪里知我这边的苦处。罢了,罢了,终究是一家人。”

    数日后,吏部衙门。

    路怀瑾正在值房内批阅文书,门房来报,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求见,说是奉旨提交辽东及朝鲜官员风评,需与吏部核对履历。

    “请伍指挥使进来。”

    伍尽忠大步而入,公服严整,抱拳行礼:“下官见过部堂大人,叨扰了。”

    “伍指挥使客气,请坐。”

    路怀瑾示意书吏看茶,待人退下掩好门,方抬眼看向伍尽忠,语气平淡,“可是为着辽东、朝鲜官员风评核查?近日科道似有些议论。”

    伍尽忠坐下,神色如常:“部堂明鉴。朝鲜近日颇有些动向,其国中一些边地大族,与辽东那边……牵扯似深。

    朝廷既有施恩藩国、允其子弟应试恩科之意,下官以为,于人选甄别上,或需更审慎。

    尤其那些与虏境相邻、往来复杂的家族,心思难测。若真要示以怀柔,总得挑那真正心向王化、背景清白的才好。”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推到路怀瑾面前,手指在“平安道”、“咸镜道”几个地名及相关家族姓氏上似不经意划过。

    路怀瑾接过,目光扫过,仿佛真在审阅材料,口中道:“嗯,此事陛下已有怀柔远人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吏部铨选,首重德行背景。那些真心向化、能约束亲族、断绝内外不妥勾连的,朝廷自然不吝给予出身机会,以为藩国表率。

    若能更进一步,立下些……清理门户、靖安边鄙的实在功劳,于其家族清誉乃至朝廷考评,更是大有裨益。吏部考评,最重实迹。”

    伍尽忠心领神会,知“清理门户”、“靖安边鄙”指的便是交出与东虏勾结的商人。

    他点头道:“有部堂这句话,下面办事的心里就有底了。

    卢同知在那边,也好据此劝勉那些有心向化的忠良之家,明晰利害。只是,这前程激励……”

    “前程嘛,”路怀瑾合上卷宗,语气随意却带分量,“既要看他们自家子弟才学,更要看他们为朝廷、为藩国安宁做了多少事。

    事做得干净漂亮,于国有功,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一个正经的进士功名,乃至日后归国应有的体面与倚重,总是可期的。”

    “下官明白了。定将部堂示下,转达清楚。”伍尽忠拱手,知话已说透。

    路怀瑾开出的价码——科名与归国后的高位倚重,足令那些野心勃勃的朝鲜边地大族心动。

    “嗯,此事关乎圣上德意与藩国观瞻,核查务求详实,举措务求稳妥。

    也要让朝鲜方面觉着是风纪肃然,内政清明。”路怀瑾最后点了一句。

    “部堂放心,其中的分寸,下官明白。”伍尽忠起身,又是一礼,“下官告退。”

    朝廷针对关外的罗网,在一番冠冕堂皇的公务对答中悄然收紧。而网锁的目标,对此仍浑然不觉。

    吏部值房密语方歇,京中徐府暖阁里,因伤闲卧的徐启平正觉百无聊赖。

    他记挂关外生意,更惦记下一笔分润何时能到,好填补近期亏空。

    便派人给大哥徐启泰送信,询问近来“货物”走运是否顺畅,并暗示是否可再加大力度,多赚些银钱。

    他并不知,他大哥走私的远不止普通货物。

    这封透着京城焦灼气息的信,几经辗转,送到了辽东的徐启泰手中。

    徐启泰展信一看,又是催问生意进项、暗示加大投入的老调,心头无名火又窜起。

    他冷笑一声,将信纸拍在桌上:“加大力度?说得轻巧!真当这银子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不成?

    外面多少人盯着,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们在京城高枕无忧,动动嘴皮子就要钱,何曾想过我这里担着多大干系!”

    抱怨归抱怨,想到家族一体,弟弟们的官位终究是最大保障,他还是提笔回信,语气平淡地令他安心养伤,关外诸事“一切如常,自有分寸”,心中却对两个弟弟的短视、贪婪与不体谅愈发不耐。

    他更不知,一张针对他这条要紧走私渠道的网,其关键的绳结,已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公务咨议中,被悄然扣紧。

    辽东,丛林与草原的边缘。正蓝旗的旗丁经数月血腥“锤炼”,已初具雏形。

    奉了佟尔哈朗将令,富察马非领着两千余以正蓝旗新丁为主、混以数百镶蓝旗老卒督战的队伍,再次外出“打草谷”,目标直指北方山林河谷地带的野人女真部落。

    起初很顺遂。他们轻易攻破一个小寨子,屠戮反抗的男丁,劫掠了物资人口。

    短暂休整后,队伍驱赶着俘虏和缴获的大车,向下一个目标探去。

    行至半途,一处开阔河谷地带,前方与侧翼林中,骤然响起密集马蹄与呼啸声!

    千余骑身穿布面铁甲,配备铁环臂的大楚精锐铁骑展开队形,更令人心惊的是,为他们引路并协同包抄的,赫然是几个接受了大楚册封的野人女真首领及其部落马队!

    那几个首领目光如刀,死死锁定了富察马非这群掠夺者。

    “中计了!”富察马非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有备而来,绝非他们这支带着累赘的队伍能硬撼。

    “撤!快撤!丢掉大车!所有人上马,往回撤!”他厉声吼道。

    镶蓝旗老兵反应最快,立时拨转马头。正蓝旗新丁在骨干鞭打喝骂下,慌乱舍弃大部分缴获,爬上马背。

    混乱中,只捆在马车上的女俘、阿哈和半大幼丁被匆忙拽上马或由马匹拖拉,及几袋最轻便的干肉药材被带走。

    那些跟随的绿营步卒,大半被无情抛弃。只有极少数有马的绿营马兵,跟着主力向后狂奔。

    追兵瞬至。箭矢自后方嗖嗖飞来,落在队伍末尾,惨叫声起。

    楚军与羁縻部落的马队一部分追杀溃逃之敌,另一部分迅速围住被弃的物资俘虏,解救同族。

    富察马非头也不回,仗着对地形熟悉和丢弃重负后的速度,领着队伍一头扎进密林深处,勉强摆脱追击。

    数日后,灰头土脸却保住核心人马的富察马非回到老营。

    清点下来,折损的多是被抛弃的绿营步卒和少量落在最后的旗丁,笨重物资丢失大半,然最“宝贵”的人口大多带回。

    “主子,”富察马非向佟尔哈朗禀报,“运气背,碰上了硬钉子。南蛮子勾搭上了认贼作父的野狗,抄了后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绿旗步卒基本都折在里面了,正好省些口粮。咱们的人,都带回来了。

    抢到的人,也大半在。还试出了几个逃命时腿脚利索、心也够狠的好苗子。”

    佟尔哈朗听完,脸上无甚波澜,只漠然道:“知道了。折损的绿营兵,报个遭遇伏击、力战殉国就行。

    带回来的人,按规矩分下去。挑出你看中的苗子,补进巴牙喇候选,赏。让下面都记住,跟着本王,下次再去抢回来便是。”

    “嗻!”

    数日后,正蓝旗老营辕门外,几名绿营把总带着几十个心腹弟兄,满脸悲愤堵住了门口。

    他们身上还穿着沾着泥污血渍的号衣,甲胄不全,与辕门前盔明甲亮的旗丁对峙着。

    “伊尔德都统!富察副都统!今日须给弟兄们一个说法!”

    为首的把总姓王,梗着脖子吼道,声嘶哑,“我营中二百多号弟兄,跟着你们出去‘打草谷’,说扔就扔了!

    回来就一条人命一张破皮子、一坛浊酒,就算抚恤了?

    他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你们八旗大爷的命是命,我们绿营兵的命就不是命吗?!”

    “就是!正蓝旗如今连管事的主子都没有,这都吃几次败仗了?

    若不是这样我们……我们也不敢来讨这个说法!” 另一名把总帮腔,但语气里带着色厉内荏。

    他们正是瞅准了正蓝旗目前实力大损、在八旗中抬不起头,又自恃背后是经略洪承畴督管的营兵,才敢来闹。

    辕门内,正蓝旗满洲都统伊尔德脸色铁青。

    他身侧,镶蓝旗副都统富察马非抱着臂,冷冷看着门外叫嚷的绿营军官,眼神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伊尔德,跟这些尼堪废什么话。”富察马非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轻蔑与狠毒,“他们以为洪经略会为他们出头?

    洪亨九眼里只有他那几千穿铁甲的马兵。这些步卒,死了就死了,还不如丢了的牲口值钱。”

    伊尔德皱眉:“可他们闹将起来,传到摄政王耳朵里,岂不是递把柄给他。万岁爷让我来整顿旗务,不是添乱。”

    “那就让他们闹不起来。”富察马非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凑近伊尔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伊尔德听罢,先是一惊,随即眼神闪烁,最终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要干净利落,别留首尾。”

    片刻后,辕门打开。伊尔德摆出一副为难又体恤的表情,亲自出面安抚:“诸位兄弟,稍安勿躁。

    前次之事,实乃意外,折损将士,本都统亦心痛不已。然旗中亦有难处……”

    他话锋一转,“这样吧,为表歉意,旗里可额外补偿你们一些粗粮。此外,眼下倒有个买卖……”

    富察马非上前一步,接口道:“据报,东南三十里外,有一小股不肯归附的尼堪义勇,占了个土围子,有些粮草积蓄。

    正蓝旗主力需休整,不便轻动。尔等若愿为前锋,配合我旗一部出击,攻破之后,所得缴获,可分你们七成!如何?这可比抚恤实惠多了。”

    几个绿营把总将信将疑,互相交换眼色。七成缴获,极为诱人。

    犹豫再三,贪念和一丝侥幸压过了疑虑。

    “好!一言为定!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明日拂晓,你营所有人马,至东寨门外集结,一同出发。”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千多绿营兵卒,在几个把总带领下,集结在东寨门外。

    他们被命与八旗主力分开,由一队约三百人的正蓝旗马甲“陪同”监视,乱哄哄地向东南方开拔。

    然行出不到二里,后方他们简陋家属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阵变了调的狂笑和妇女凄厉哭喊,声音顺风隐约飘来。

    绿营兵卒们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紧接着,更刺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正蓝旗的寨墙上,数杆虎枪探出垛口,枪尖上赫然挑着几件颜色不一的妇人兜衣,在晨风中可悲地摇晃。

    那分明是他们妻女的贴身衣物!与此同时,寨墙之上传来几声尖锐的、属于幼童的、戛然而止的惨嚎,随后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狗鞑子!我日你祖宗——!!!”

    几个把总和许多兵丁瞬间明白了那声响意味着什么,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目眦欲裂,转身就要往回冲。

    “干什么!想造反吗?!”那队负责“陪同”监视的正蓝旗佐领厉声喝骂,三百马甲刀出鞘、弓上弦,冷冷拦在前面,将他们与寨墙方向隔开。

    绿营兵卒们被刀枪逼住,眼睁睁看着寨墙上那些挑着兜衣的虎枪还在故意晃动着,耳中仿佛还能听见妻女隐约的哭嚎和孩子最后的惨叫,一个个浑身发抖,眼睛充血,却因被监视分隔,一时无法行动。

    僵持了片刻,那佐领见效果已达,才冷哼一声,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挥手:“我们走!”

    三百旗兵迅速收队,竟不再理会这群绿营兵,径自策马朝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去,显是去执行抢夺营区、屠戮家口的命令了。直至此时,失去了直接监视与阻拦,那被欺骗、被羞辱、被践踏到极致的怒火,才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与恐惧。

    妻女受辱,幼子惨死,自身被像蠢货一样愚弄,长期积压的怨恨与此刻的绝望疯狂交织。

    “杀回去!杀光这些畜生!”

    “报仇!!!”

    一千多双眼赤红如血,他们不再是什么兵卒,而是一群被逼到绝境、只想撕碎一切的野兽,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咆哮着冲向那紧闭的、刚刚残害了他们至亲的正蓝旗寨墙。

    寨墙上,伊尔德和富察马非冷眼看着下面疯狂冲击木栅、土墙的绿营兵卒。

    “放箭。”伊尔德漠然下令。

    零星的箭矢落下,造成一些伤亡,但更激起了绿营的疯狂。

    “可以了。”富察马非对身边的笔帖式道,“记:经略洪承畴麾下绿旗把总王某某等部,受奸人蛊惑,悍然作乱,攻打正蓝旗营寨,形同谋反。

    我旗将士奋起反击,然乱军势大,请即刻上报摄政王与朝廷!”

    消息传到盛京。摄政王佟尔衮的案头摆上了正蓝旗“紧急”送来的奏报。

    他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玩味与深沉的表情。

    “绿旗谋反?”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对前来请示的心腹道,“此事,依制,报皇上知晓,请皇上圣裁。皇上年岁渐长,正需历练。”

    盛京,宫中暖阁。

    十岁的皇帝福临看着“绿营谋反、正蓝旗请剿”的题本,又看看旁边摄政王“请皇上裁夺”的附议,小脸绷得紧紧的。他看向一旁的太后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目光沉静,低声道:“皇上,这是你十四叔在试你呢。

    看你知不知事,看你……分不分得清,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看你会不会办事。”

    福临眨眨眼,稚嫩的脸上努力做出思考的样子。

    他想起两黄旗的谭泰、鳌拜上次悄悄递进来的“忠心”,想起正蓝旗伊尔德和那个富察马非最近若有若无的恭敬姿态,又想起皇叔父摄政王那总是令人不安的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对前来听旨的议政大臣道:“绿旗受朝廷恩养,竟敢作乱,罪不可赦。

    着正蓝旗都统伊尔德,全力剿灭,务必不使一人漏网,以儆效尤。”

    顿了顿,他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嗯……正蓝旗重建不易,恐叛军狗急跳墙。

    为免我八旗将士损伤,可传旨,令正黄旗的谭泰、镶黄旗的鳌拜,各派一队巴牙喇前去……助战,听伊尔德调遣。告诉他们,速战速决,缴获……按老规矩办。”

    旨意下达。

    两黄旗的精锐巴牙喇“及时”赶到,与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正蓝旗配合,对那支只空有怒火、缺乏甲胄和有效组织的绿营,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战斗毫无悬念,一千多绿营兵卒连同部分反抗的家属,被斩杀殆尽。

    事后,这些“谋反乱军”的财产——少量牛羊、粗陋家当,及那些沦为俘虏的妻女幼童,被正蓝、正黄、镶黄三旗的旗丁迅速瓜分。

    正蓝旗将最大的一份“心意”,悄悄送入了两黄旗将领的营中。

    两黄旗的都统谭泰、鳌拜私下奏对时,对皇帝此举评价甚高:“万岁爷虽年幼,心里明镜似的。

    知道该帮谁,该杀谁,还懂得分润。咱们的人得了实惠,也练了手。这主子,跟得!”

    富察马非则向背后的佟尔哈朗密报:“皇上接住了招,手段虽嫩,意思狠准。

    正蓝旗今后,在皇上和两黄旗那里,算是挂上号了。”

    摄政王佟尔衮在府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幽深。“福临……本王的好侄子。”

    他低声自语,听不出喜怒,“懂得借力打力,懂得收买人心,懂得……下手无情。

    洪承畴那边,怕是要气得跳脚,又不敢言语。呵呵,十岁……好,好得很。”

    而郑亲王佟尔哈朗,在府中听到全部经过回报后,只是微微一笑,对心腹道:“皇帝不简单,是好事。佟尔衮……该睡不着觉了。”

    盛京的天空,风云依旧。

    皇宫里那个十岁的皇帝,在布木布泰的指引下,完成了第一次带着血腥味的政治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