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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颁明诏隆孝开恩科,兴土木辽东肆狼烟

    林琰的旨意明发天下:追尊历代先祖,增开恩科。

    朝堂内外为之一静。先前弹章攻讦的沸反盈天,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正事”暂且压了下去。

    谕令送到付世贤案头时,他正对着一卷《礼记》出神,指尖在“慎终追远”四字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接过。

    烛火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沉沉晃动着。

    付世贤与宗人令、诚意伯林晦对坐,中间摊着厚厚的《大楚会典》与历代《实录》摘要,并钦天监初拟的几处吉地方位图。

    林晦年近六旬,须发斑白,精神却矍铄。他指尖划过《大楚会典》书页,沉吟道:“首辅,陛下纯孝,日月可鉴。

    只是这‘追尊’二字,落到实处……谥号、陵制、祭祀,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祖、曾祖、祖父,尊号如何拟定,方能既合礼法,又明昭穆?”

    他抬眼看向付世贤,目光里含着深意,“稍有不协,恐招物议。”

    付世贤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端起茶盏,却不就饮,只看着碧绿茶汤,缓声道:“陛下将此务交办下来,礼部、太常寺、翰林院的眼睛都看着,宗亲、清流,乃至天下人的口,也都在等着。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若有差池……”他轻轻放下茶盏,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便是你我辜负圣恩,有亏臣道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尊号、谥号,当以‘皇帝’为基,辅以彰德功之字,此事可召翰林院饱学之士共议,务求妥帖。

    陵址,天寿山余脉尚有吉地,工部与钦天监会勘后,或可分建数处小型衣冠冢,环绕皇考陵寝,取众星拱月、本源一体之意。

    祭祀规制,可参照太庙时享、岁末大祫之礼,略作损益。”

    林晦点头:“如此甚好。只是……工程所费,时日所需,皆非小数。

    眼下辽东用兵,各处粮饷转运已见掣肘,若再兴此大工,户部那边……”

    付世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诚意伯,追尊祭祖,乃彰显陛下纯孝、巩固国本之大事,非寻常土木可比。

    户部再难,这项开支也须优先确保。史鼐……乃至整个户部,此刻怕也不敢在这等事上稍有拖延。”

    他指节在《会典》封皮上轻轻一叩,声音低缓下去:“工程、仪典、采办、乐舞……桩桩件件,都要人来做。

    这差事派给谁,章程由谁定,里头大有文章。眼下朝局,正需一件大事,将诸般心思拢到一处,各得其所,方能安稳。”

    林晦是老成之人,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朝堂风波虽暂息,但各方角力未止。

    皇帝借大典之事,将无数实际差事、利益勾连摆上台面,那些先前争斗不休的势力,或会将目光投向这“盛典”所带来的庞大资源。

    争斗不会消失,但战场转移了。

    “首辅高见。”林晦缓缓道,“如此,老夫当会同宗人府,仔细议定宗亲参与祭典的仪节、位次。

    另,追尊之后,于各地林氏宗祠祭祀、地方官员致祭等事,也需一并拟定章程,以广皇恩。”

    “正该如此。”付世贤颔首,“此事宜快。陛下已定清明亲往天寿山,时日紧迫。

    明日我便召集礼部堂官并太常寺卿等详议章程,呈报陛下。诚意伯这边,宗亲事务,有劳费心了。”

    “分内之事。”林晦拱手。二人又议片刻,林晦方告辞。

    数日后,礼部呈报的追尊议定章程,经付世贤主持、翰林院众学士斟酌,最终拟定,摆上御案:

    高祖追尊为德祖玄皇帝。取“玄德深远,肇基立业”意。

    曾祖追尊为懿祖恒皇帝。取“懿行垂范,贞恒不移”意。

    祖父追尊为熙祖裕皇帝。取“熙光明德,丰裕后昆”意。

    此议兼顾礼法昭穆,又暗合林氏自高祖起,由微而着,积德累行,至祖父辈已显赫丰裕,终由今上开创新朝之脉络。

    神主、册宝规制,皆比拟太庙之制,略有降等,以示嫡庶、帝系之别。

    陵寝选址,工部与钦天监会勘后,于天寿山皇考穆皇帝陵寝之东、西、北三方,择定三处吉壤,呈品字形拱卫。

    取“三元拱极,本源一体”之象。工程由工部营缮司牵头,征调京畿工匠民夫,并动用部分京营兵士协建,力求年底前完成衣冠冢主体。

    祭祀仪注,参照太庙时享礼,略作简化。定于每年清明、中元、岁除及三位先祖诞辰、忌辰,由皇帝或遣亲王、重臣至衣冠冢前行礼。

    各地林氏宗祠,同日由地方官主祭,并行“告庙”之礼。

    所需祭田、守陵户等,皆从内帑及皇庄拨付、调拨,不费户部正项钱粮。

    章程详尽,引经据典。林琰朱批:“所议甚妥,着礼部、工部、太常寺、钦天监、宗人府等依议速行,不得延误。”

    天寿山土木,于料峭寒风中破土。

    追尊之事,在宗亲中引发的涟漪,远比朝堂更微妙。

    林氏自先祖以军功封列侯,传袭五世,至穆皇帝林如海时已是三代单传,旁支虽众,血缘已疏。除安国公、兵部尚书林晏枢,宗人令、诚意伯林晦等寥寥数位因功勋或执掌宗务而显赫的近支宗亲外。

    绝大多数的远支堂族,如林松、林栋、林柯、林桦、林栗等,虽论辈分是今上子侄,实则疏远,皆无爵禄在身。

    此刻,数位较有头脸的远支宗亲,聚在林晦府中别院商议。

    “陛下追尊先祖,仁孝通天,实乃我林氏阖族之幸。”

    处事沉稳的林松率先开口,“诚如伯爷所示,此番不仅是国典,更是家事。

    各地宗祠祭祀、我等入京参与大典的仪节,皆需仔细。

    此正是我等向陛下、向天下彰显林氏一族恭顺一体之本分时,断不能有差池。”

    林栋更关注实际,叹道:“松大哥所言甚是。只是报效无门,终是空谈。

    此番恩科,陛下能否开恩,许我宗亲子弟一体参试?”

    此言直指核心,众人皆神色一振。较年轻的林柯低声道:“栋兄所言,正是出路。

    小弟听闻,此番恩科取士或增。陛下登基以来,锐意培植新人。

    我等同姓子弟,若能出头,于国于家,于陛下,皆是臂助。”林桦等人连连点头称是,眼中希冀更浓。

    这番心思,在远支族人中暗自涌动,渐渐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期盼。

    林晦知晓这些议论,只嘱咐他们谨言慎行,用心办差。他深知皇帝对宗亲既用且防的复杂心绪。

    此次追尊,是昭示仁孝的盛典,是施予全体林氏的恩泽,又何尝不是一次对远支宗亲的审视?

    付世贤独坐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

    追尊大典,固是皇帝孝心体现,是凝聚宗族、转移朝争焦点的妙棋,但落在他这首辅肩头,便是实打实的重担。

    这何尝不是对他能力,乃至对整个士大夫官僚体系“办实事”之效的审视?

    还有那因大典而增开的恩科……付世贤眼中神色复杂。

    此乃莫大恩典,天下士子必欢欣鼓舞,对皇帝感恩戴德。

    这无疑是皇帝收拢士林人心、培植新人、打破现有格局的一记重手。

    那些无爵禄的远支宗亲们的跃跃欲试,他也略有耳闻。

    今秋之后,朝堂之上,又会多出许多新鲜面孔,许多未知变数。

    首辅于静室中的这番思量,外界自然无从知晓。他们感受到的,是那真切切落在实处的浩荡皇恩。

    恩科的消息,如春风一夜吹遍神京,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四方州府传去。

    国子监内,最先沸腾。监生、贡生们聚在明伦堂、号舍、斋房,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激动。

    “陛下圣明!此乃我辈读书人之大幸!”

    “正值追尊先祖之大庆,加开恩科,皇恩浩荡,泽被士林!”

    “今岁秋闱,必是龙虎汇聚!吾辈当更加砥砺,方不负圣恩!”

    兴奋之余,亦有深思者低声交换看法:

    “陛下登基数载,先是整饬内廷,后又力主辽事,如今追尊、恩科接连而至……这步步行来,气象不凡。”

    “朝中近来似有波澜,徐、史诸公……如今陛下抛出此等盛事,或有用意。”

    “朝堂之事,非我辈所能妄议。然开科取士,总是正道。只盼此番主考公正,使我辈寒窗之苦,得见天日。”

    不仅国子监,京中各处会馆、书院、乃至茶楼酒肆,恩科皆成最热话题。

    士子们摩拳擦掌,访名师,寻窗稿,切磋制艺,一派昂扬。

    与此同时,恩科消息亦在神京各勋贵、世袭武将府邸蔓延。

    许多袭爵无望的次子、庶子,乃至一些渐趋没落的旁支子弟,也看到了鲤鱼跃龙门的希望。

    练武场旁,也多了些捧着书本苦读的身影。文武之道,在此刻的“恩科”诱惑下,似有了微妙交集。连带着笔墨纸砚、经典时文的销路都旺了几分。

    荣国府,贾政外书房。

    楠木案上宣德炉内青烟袅袅,贾政端坐太师椅上,捋着胡须,目光先在贾兰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又扫过贾环那总也站不端正的身子,最后掠过侧面杌子上神游天外的宝玉。

    他清咳一声,缓缓道:“恩科的旨意,你们都知道了。此乃朝廷开科取士,更是我贾家儿郎的前程所系。光阴迫人,莫要等闲辜负了。”

    贾兰闻言即刻起身,躬身应道:“祖父大人教诲,孙儿谨记。必当日夕潜心,刻苦攻读,以期寸进,上报天恩,下慰亲心。”

    他声音清朗,背脊挺得极直,目光沉静而坚毅。

    母亲李纨多年清苦教养与自身寒窗苦读,皆系于此途,他心中自有一份不同于他人的郑重。

    贾环也忙跟着站起,身子却有些歪斜,眼神飘向多宝格上一件自鸣钟,嘴里含糊应着:“是,父亲。儿子……儿子一定用功。”答话时,手指却悄悄捻着衣角,透出几分不耐。

    贾政将二人情态尽收眼底,对长孙的沉稳暗自点头,对幼子的浮躁却不由蹙眉。

    他最终只沉声道:“既如此,自明日起,你们便不必常来晨省昏定,专意在学里读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应笔墨饮食,自会吩咐下去,不得短缺。若有疑义,可来问我,或请教西席。”

    宝玉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紧了扇坠上的流苏。

    那些“机缘”“门楣”的字眼飘进耳中,却像隔着一层雾,落不到心里。

    他只是望着贾兰那清瘦却绷得笔直的背影,少年人单薄的肩胛骨在衣衫下微微凸起,那般用力,恍惚间竟与记忆中兄长贾珠灯下苦读的侧影重叠起来。

    他心口蓦地一酸,那点怅惘还未成形,便化作了茫然,目光飘向窗外一株初绽新芽的西府海棠。

    恩科的旨意如同野火,烧遍了神京的会馆、书院与茶楼。

    而在荣宁街乃至更远的廊下,那些仰仗着府里过活、或远或近的族人,心思也活络起来。

    贾芝、贾芬几个远房子弟聚在一处,压低的声音里压不住希冀:“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只是……除却埋头苦读,撞一撞这科举的大运,你我还有何路可走?”

    几人相视,眼中尽是无奈与不肯熄灭的火苗。这火苗,也同样在无数勋贵次子、庶子,乃至商贾富户的庭院深处,幽幽燃起。

    消息传到内院,王夫人正在上房与薛宝琴说话。

    听丫鬟回禀了书房情形,王夫人捻着佛珠,叹道:“兰儿是个好孩子,有他父亲当年的气象,若能争气,他母亲也算熬出来了。环儿……唉。”

    说着,目光转向一旁坐着的宝玉,温言劝道:“我的儿,你也听听。

    纵然你不爱那经济文章,到底多读些书,明白些道理,于你、于家,都不是坏事。你哥哥去得早,你如今……”

    宝玉不等母亲说完,便摇头道:“太太说的自是正理。只是儿子愚钝,看见那些经济学问便头痛。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坐在下首的薛宝琴,一身淡雅衣裙,容貌明媚。她见宝玉如此,轻声道:“二爷,太太是为你好。如今姐姐在宫里,时常也惦念家里。

    纵然不为功名,多些学识见解,将来应对世事,也是好的。”她语调和婉,目光清澈地看着宝玉。

    宝玉对这位容貌才情皆出众,且性情舒朗的妻子向来尊重,闻言也只微微一笑,语气却依旧淡然:“你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我的心性,你们也知晓。那些事情,终究非我愿为。”

    王夫人与薛宝琴对视一眼,皆知他脾性,见他心意毫无转圜,便也不再深劝,只将话题转到别处。

    侍立在一旁的袭人,手里虽做着针线,耳朵却将话听得真切。

    她心中暗自焦急,可自己如今是过了明路的姨娘,更知宝玉逆反的性子,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恩科的喜悦或追尊大典的忙碌中。

    徐府,书房密室。

    徐启宁脸色阴沉,额头裹着纱布的徐启平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萎顿。

    那一百答杖虽未伤及根本,但皮开肉绽,羞辱与疼痛交加,令他数日难起。

    “贾雨村这个老狐狸!”徐启宁咬牙道,眼中满是血丝,“他那番话,句句诛心!

    什么‘屡遭弹劾屹立不倒’,什么‘结党营私、势大难制’,分明是将我徐家架在火上烤!还有那崔权望,必是路怀瑾那老匹夫指使!”

    徐启平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刻骨恨意:“三哥……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史家、贾雨村、路怀瑾……还有宫里那位!他竟真下如此重手!”

    “噤声!”徐启宁低喝道,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门窗,脸上愤怒渐褪,换上一种深沉的无奈与阴鸷,“眼下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时候,更非硬顶的时候。

    陛下的态度已然清楚,打你,就是打给我们所有人看的。再在明面上纠缠史家,吃亏的只能是我们。”

    他坐到榻边,声音压得更低:“你还没看明白么?

    除了拿了我徐家好处的门生故旧,还会在下面替我们说几句话,其他那些清流、士大夫,谁肯在这事上真正出头?

    事不关己!他们乐得看我们与史家,与陛下冲突。这口气,现今只能咽下。”

    “没听到么?‘后勤部’!真惹恼了陛下,这旧制说改也就改了!”

    徐启宁眼中闪过忌惮,“陛下要行追尊,要开恩科,此乃施恩天下士人的大政。

    谁敢在明面上跟这个对着干,便是与天下士人作对。故而,不仅不能反对,还须表现得积极,要顺着这股势。”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徐启平不甘道,眼中怨毒未消。

    “算了?”徐启宁冷笑,那笑容里毫无温度,“辽东不是铁板一块,史骁翎总有疏漏。

    漕船沉了是实,王家、谢家脱了这次,未必次次干净。贾雨村……他那点底细,真当无人知晓么?”

    他凑近徐启平,声音压得极低,耳语片刻。徐启平听着,眼中的萎靡渐渐被一种阴鸷的光取代,缓缓点了点头。

    徐启宁直起身,踱到窗边。夜色浓稠,吞没了庭院轮廓。“追尊,恩科……好大的场面,好多的差事。”他背对着徐启平,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礼部、工部、太常寺、翰林院……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等着伸进去。

    史家、路家,还有那位首辅大人,谁会闲着?”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窗棂上划过,“咱们的人,也不能总缩着。

    该动动了,该争的,一寸也不能让。礼部、工部、太常寺……这里面有多少门道、多少油水?

    咱们的人,须得想方设法插进去。恩科取士,更是未来朝堂格局所系,主考官、同考官、阅卷官……这些位置,至关重要。

    路怀瑾、付世贤他们定也想伸手。咱们不能落后,正好借此事,重新聚拢人心,安插自己人。”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弟弟,语气带上几分告诫,“你好生养伤。伤好之后,务必低调隐忍,多做表面文章。

    陛下既然要‘孝道’,要‘文治’,咱们就做给他看,做给天下人看。

    多写几篇称颂追尊大典、感念陛下隆恩的文章,请几位有名望的大儒品评,在士林中造些声势。

    别忘了,咱们徐家的根基,不仅在朝堂,也在清议。现今失了圣心,就更不能连士林的声音也丢了。”

    同样的算计,也在其他府邸中悄然进行。吏部尚书路怀瑾与几位心腹门生深夜密谈。

    “恩科主考,至关重要。陛下属意何人,尚不可知。但付世贤身为首辅,又兼礼部尚书,于此有天然优势。

    我等需早作谋划,或推举德高望重、学问精深且与我等友善者,或退而求其次,争抢同考、房官之位。阅卷环节,亦可设法安排。”

    “徐家经此一挫,短期内不敢再明着兴风作浪,但暗地里必不甘心。

    漕运、辽东两条线,我们的人要盯紧,尤其是王家、谢家那边,要督促他们抓紧寻找新的证据,同时也要防备徐家狗急跳墙,再下黑手。”

    “追尊大典,虽是付世贤、林晦总领,但具体事务繁杂,工部营造、礼部仪注、太常寺典乐、司礼监供用……处处皆可留心。若有可为我所用之处,或可寻机设些小小‘关隘’。”

    保龄侯、户部尚书史鼐在府中,亦是忧心忡忡。

    儿子史骁翎在辽东压力巨大,朝中攻讦虽暂歇,但隐患未除。皇帝对粮饷转运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必须确保通往辽东的补给线畅通,至少不能再出大的纰漏。

    同时,徐家吃了大亏,必然报复,他需得小心防范,并设法巩固在兵部、乃至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追尊与恩科,对他而言,既是转移压力的好事,也需小心应对,避免被卷入新的纷争或被人暗中下绊子。

    天寿山的土木在寒风中动工,礼部的乐章在反复排练,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在斟酌祭文颂词,国子监和各地书院的灯火彻夜不熄,宗亲府邸内的督促诵读声也严厉起来。

    而当神京城为恩科雀跃、为追尊大典忙碌时,辽东大地,血腥的淬炼与掠夺,正在更残酷、更露骨地进行。

    前屯卫外的“捷报”与“练兵”,给了佟尔哈朗新的思路。

    他不再满足于等待战机,而是主动派出小队,频繁袭击那些散落在边境沿线、防卫薄弱的朝鲜人小村落,或是与水国关系疏离的蒙古小部落。

    对于草原深处那些不过数十帐的蒙古小部落,他的战术是派出数倍于敌的精骑,凭借更优的战马与耐力,在清明前后依旧寒冷的黎明前完成铁壁合围。

    当惊觉的蒙古牧民冲出毡帐,试图凭借个人勇悍与骑射突围时,等待他们的是外围不断压迫驱赶的密集箭雨。

    任何试图上马集结的小股骑手都会被射落。

    待到对方人马困顿,阵脚被压缩,披着布面铁甲的正蓝旗骑兵才发起集群冲锋,用腰刀和狼牙棒,将那些持弓挥刀、拼死反抗的成年牧民碾碎在刚刚返青的草甸与残雪之中。

    整个过程迅疾残酷,旨在彻底粉碎抵抗,不留一个善战的成年男丁走脱。

    烽烟在草原深处升起,往往意味着某个小部落在这种高效的屠杀与劫掠下覆灭。

    能带走的牛羊被驱赶,半大不小的男孩在哭喊中被掳上马背,而那些满脸惊恐的蒙古女子,则被粗暴地捆住双手,拴在马后踉跄跟随。

    但这还不够。一支能扎根、能繁衍的军队,需要更牢固的枷锁。

    营地边缘,新搭起了几排简陋的草棚子。几批行动下来,抢回的不只是幼丁,还有不少朝鲜边民和蒙古部落的女子。

    那些来自鸭绿江畔朝鲜村庄的女子,大多是在拂晓的突袭中被掳掠而来。

    东虏马队如风般卷入宁静的村落,面对闻警后持腰刀、柴刀乃至锄头拼命反抗的边民男子,他们凶悍地分头格杀,同时精准地甩出浸油的熟牛皮套索。

    绳索呼呼作响,精准套中奔逃女子的脖颈或身体,猛地收紧拽倒。

    被套中的女子惊呼被勒断在喉中,随即在巨大的拖力下于泥地上翻滚,被快速拖向疾驰的战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得手后的骑兵毫不停留,打马便走,马后拖曳着挣扎渐弱的躯体。

    他们旋即呼啸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烟尘,以及雪地泥泞中那一道道夹杂着痛苦拖痕的凌乱蹄印。

    驻朝的大楚精骑闻讯追击,往往也只能看到远遁的马队烟尘。她们与蒙古女子一样,被像牲口一样圈在草棚中,眼神空洞。

    这日,富察马非召集了队伍,指着那些草棚,对眼前那些在近期袭击中“表现优异”的老卒和半大小子吼道:“瞧见没?

    王爷的恩赏!进去,按功劳先后,领一个你们的女人!记住,带你们去的地方是‘大通铺’,领了人,就在那儿给我下种!

    这是任务,是给正蓝旗留种!谁完不成,下次劫掠就滚去最后面吃灰!”

    粗野的哄笑声与压抑的呜咽在寒风中混作一团。

    被点到名的人,眼神里混杂着贪婪、粗野与一丝局促,相继钻入草棚。

    很快,被隔成大片铺位的草棚内,响起了难以遏制的哭喊、呜咽与粗暴的喘息。

    佟尔哈朗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漠然望着那排草棚。草棚在风中呜咽,夹杂着另一种更压抑的声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倒映着那一片被圈起的、蠕动的阴影,像是在审视一批正在被强行嫁接的牲口。

    风卷来腥臊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能从这混杂着恐惧、暴力和欲望的气息里,嗅到正蓝旗扎根、蔓延的力量。

    然而,这种肆无忌惮的滋扰,并非没有引起反弹。

    安国公、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在综合多方边报后,震怒于东虏小股部队愈发猖獗的渗透劫掠。

    他严令锦州守将史骁翎,必须予以坚决反制,打击其气焰。

    史骁翎接令,旋即派遣麾下精锐夜不收百户林梓、林楠,各率精干骑队,依据情报,对几支异常活跃的东虏小队进行追踪与伏击。

    林梓、林楠皆久经战阵,熟悉地理,几次设伏,果然咬住了佟尔哈朗派出的劫掠人马。

    但交手之下,楚军却发现这些敌人颇为滑头。

    这些正蓝旗的马队一旦遭遇有组织的强硬反击,发现占不到便宜甚至可能吃亏时,绝不纠缠。

    立刻利用熟悉的地形,唿哨一声,撒丫子就跑,迅速化整为零遁入山林雪原,让意图歼灭他们的楚军拳头屡屡落空。

    锦州城头,史骁翎接到林梓、林楠“杀伤些许,虏骑远遁”的回报,眉头紧锁。

    他面前摊开的军报,再加上那些从劫后余生者口中听到的关于“抢女人”、“草棚子”的破碎传闻,让他心中的铅块愈发沉重。

    敌人不仅在壮大,其行事手段之残暴诡谲,练兵控兵方式之野蛮有效,都远超以往。

    山雨欲来,而迷雾之后的獠牙,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生长、锋利。

    神京,皇宫,养心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将御案后的人影投在巨大的屏风上,沉静如山。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垂手侍立在下首阴影中,声音平稳无波,将一应暗流逐条道来:

    “徐启平伤势未愈,徐启宁近日多与门生故旧密会,所谈虽不外乎‘顺应圣意、襄赞大典’,然其门下御史、给事中,已有数人暗中活动,意在大典各项差遣及恩科考官人选。

    其长史前日密会漕帮一位香主,似在查问旧年沉船细节,恐欲重寻王家、谢家破绽。”

    “吏部路尚书处,近日与清流中人往来甚密,多议论翰林学士才品。其门下数位郎官,亦对工部营造、礼部典仪等职司颇为留心。”

    “户部史尚书除督促辽饷转运外,对其子史将军处安危甚为挂怀,已加派家将携信前往锦州。

    史将军前日有军报至兵部,言东虏游骑侵扰朝鲜边境及蒙古小部,行事凶狡,掳掠人口,其练兵之法迥异以往,疑似……以掳掠妇孺充作营妓、逼生幼丁,以图速壮。”

    “追尊工程,天寿山三处衣冠冢已破土,工部与内官监遣员督工,征调民夫三千,京营协建兵士五百。目前进展顺利,然物料采办、银钱支应,各方争夺已现端倪。”

    “恩科诏下,神京及各省士子踊跃,国子监及各书院灯火达旦。

    勋贵、武将、富商子弟中亦有诸多意动者。预计今岁秋闱人数将倍于往科。

    贾家子侄贾兰、贾环等皆闭门苦读,荣府政老爷督促甚严。唯贾宝玉……依旧如故。”

    “宗人令、诚意伯林晦处,远支宗亲如林松、林栋等人往来请示仪节甚勤,其子侄辈读书之风亦为之一振,皆盼于恩科或大典露脸,以图进身。”

    孟星魁语音落下,殿内一时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御案后,林琰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簇微弱的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孟星魁语音落下,殿内一时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用指尖敲了敲御案光滑冰凉的表面。

    那一声轻响,闷闷的,沉沉的,落入殿宇的寂静里,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