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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天寿山陵下议追尊,广宁卫荒野布杀阵

    乾清宫“核查”旨意尚未明发,朝堂波澜却已先至。徐家数代经营,门生故旧多在科道任职。

    徐启平、徐启明兄弟一马当先,连日来,参劾户部尚书史鼐、蓟镇总兵史骁翎父子的奏疏,真如雪片也似飞入通政司,堆积在御案之侧。

    那罪名也从起初的“虚报兵额、克扣粮饷”,渐次升至“结党营私、专权跋扈、蓟辽几成史家私兵”,更隐隐牵出“养寇自重”的影射。其辞锋之锐,用意之险,令观者无不心悸。

    更令前线心焦的,是这番弹劾风潮,倏忽便化作了实打实的梗阻。

    户部右侍郎徐启明以“账目存疑,须待核清”为由,将发往蓟镇、辽西的部分粮饷批文,或放缓,或竟扣压了。

    漕运、兵部等处,一些与徐家或有旧谊、或得其授意的官员,亦纷纷“照章办事”,“审慎核验”,致那本该速发的冬衣、药材、弹药等物,在通州仓场并运河关卡多有滞留。

    锦州、宁远诸前线军堡,已能觉出这自后方漫卷而来的凛凛寒意。

    与此同时,都察院张御史参劾徐家“为垄断粮标,勾结匪类,毁坏军需”的奏本,连同王家、谢家那“血泪陈情”的状子,也递将上去。

    朝堂之上,登时成了史、徐、王谢三家相互攻讦的混战之地,每日廷议,几无宁时。

    这日大朝,争议又起。徐启平领着一班御史,言辞激烈,咬定史家父子罪证确凿,恳请皇上即刻下旨锁拿史骁翎进京勘问。

    与史鼐交好的一些官员则奋力辩驳,指斥徐家挟私报复,淆乱国事。

    支持王、谢的官员则趁机痛陈漕运遭毁,军粮将断之险。

    一片纷嚷中,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列了。

    他面容依旧温煦平和,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压过了嘈杂:“陛下,诸臣工所议,皆为国家计,其心可鉴。然臣有惑,不吐不快。”

    殿内稍稍静下,众臣目光皆聚于他。

    贾雨村缓缓道:“徐侍郎、徐副宪,并诸位御史,参劾史尚书、史总兵,所列诸款,自有司核查,陛下圣裁。然则——”

    他话音一转,“都察院张御史参劾松江徐氏毁坏漕粮、扰攘军需,此事非同小可。

    臣翻阅旧档,诧然发觉,近十年来,科道风闻参劾徐家牵涉漕运舞弊、与辽东私相往来、货殖违禁之奏疏,竟不下十数起。

    然每每皆以‘查无实据’或‘事涉商贾琐屑,不足动摇大臣’为由,留中不发,或轻轻揭过。”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徐启明、徐启平,仍用那平缓却暗藏机锋的语调道:“此番,王、谢二家指证徐家为竞标而毁船,人证物证已有,漕粮沉没亦是实情。

    徐家反击,则指王、谢以次充好。双方各执一词,本已纷扰。

    如今,徐家更牵连史尚书父子,引动科道群起,声势浩大,直欲动摇边镇统帅。臣不禁要问——”

    贾雨村声音微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并忧虑:“若徐家果真如张御史所奏,有毁坏军需、勾结江湖之实,那便是罪不容诛。

    可如此罪愆,为何前番十数次弹劾,皆未能动其分毫?若徐家清白,何以屡遭参劾,此番又卷入这般漩涡?

    如今朝议汹汹,焦点看似在史家,实则泰半因徐家而起。这结党营私、势大难制的局面,究竟在史家,还是在……别处?

    臣非意指何人,只是虑及朝廷纲纪,边疆安稳,深恐有人借清查边镇之名,行政商勾连、党同伐异之实,反令亲者痛,仇者快,寒了前线将士之心,懈了陛下整饬之志。”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许多官员的目光在贾雨村平静的面孔与徐启平瞬间煞白的脸色间游移,品咂着那字句下的森然寒意。

    徐启平只觉一股血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那“屡遭参劾而屹立不倒”、“结党营私、势大难制”几句话,反复在脑中炸开。

    他手指在袖中掐得生疼,终于再按捺不住,出列厉声道:“贾右宪!你此言何意?分明是含沙射影,污我徐氏清名!

    我徐家世代忠良,岂容你如此构陷!那些旧日弹章,皆是无稽之谈,陛下与朝廷自有明断!

    你今日旧事重提,混淆视听,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与史家、乃至与那以次充好的王谢奸商,有所勾连?”

    “徐副宪!”吏部一位郎中崔权望挺身而出,乃是路怀瑾门生,怒斥道,“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安敢如此咆哮,污蔑大臣!

    贾总宪乃持平之论,何以成了构陷?你徐家若无短处,何必惧人提及旧案?如此气急败坏,岂不更令人生疑!”

    “尔等才是结党营私,欲盖弥彰!”徐启明亦加入战团,指着崔权望喝道。

    “放肆!”史鼐一系的官员也纷纷出声。

    “徐家毁坏漕粮,证据确凿!”

    “史家虚额冒饷,罔顾将士!”

    “王谢奸商,以陈充新,罪该万死!”

    “你血口喷人!”

    朝堂之上,登时乱作一团。平素道貌岸然的重臣们,此刻面红耳赤,互相指摘,唾沫横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谁先推搡了一下,紧接着,怒骂声中,竟有人挥起了手中的笏板!

    “匹夫安敢辱我!”

    “打你这构陷忠良的奸佞!”

    笏板挥舞,朝服纠缠,场面顷刻失控。几个官员扭打在一处,冠带歪斜,好不狼狈。

    “肃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御座之上,林琰面色铁青,猛地一拍御案。

    殿中侍御史早已抢上前去,连同闻声涌入的殿前大汉将军,奋力将撕打在一处的官员们分开。

    徐启平额头被笏板扫中,青了一块,朝服袖子亦被扯裂。

    对面吏部郎中崔权望脸上带了抓痕,气喘吁吁。被拿住的几人犹自怒目相向,愤愤不平。

    林琰瞧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眼中寒意森森。这便是他的肱股之臣!

    辽东大敌当前,粮饷转运已受影响,这些人却在庙堂之上,为着一己私利,如同市井无赖般殴斗!

    “国之重器,庙堂之上,竟演全武行。”林琰的声音冷得像冰,“尔等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

    众臣哗啦啦跪倒一片,打架的被按着跪下,无不战栗。

    “参与殴斗者,无论缘由,一律革去官职,交都察院、刑部议罪!

    徐启平、崔权望,身为朝廷大臣,带头滋事,杖答一百!”

    林琰毫不容情,“其余参与争吵、扰乱朝议者,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三日!”

    “陛下!”徐启平、徐启明等人如遭雷击,疾呼欲辩。

    “拖下去!”林琰不容分说。

    锦衣亲军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徐启平等人押出大殿。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徐启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晓,陛下此举虽是各打五十大板,然这一百杖下来,足以教人伤筋动骨,颜面扫地。

    而贾雨村那番话,却已像钉子般钉进了许多人心底。

    林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依旧锐利,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辽东核查之事,着北镇抚司、户部、兵部遣员,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前线粮饷物资,凡有故意拖延、扣押者,以贻误军机论处,朕绝不姑息!”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下方,特特是户、兵二部官员所在:

    “自今日起,朕只问结果。倘若户部、兵部、乃至沿途有司,仍旧互相推诿、掣肘,致使军需转运再有不畅,前线将士再有冻馁之忧……”

    他刻意顿住,让那无形的威压弥漫整个金殿,“那朕看,这六部旧制,也未必不能动一动。

    六部办不好,朕就在六部之外,为这天下兵马的钱粮甲仗,单设一个后勤部!

    专设一位尚书,总揽其事,直达天听,对朕一人负责!”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不少大臣骇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

    增设一部,非同小可,这已不止是申饬,而是隐约有动摇祖制、重划权柄的警示了!

    林琰对他们的惊骇视若无睹,仍用那平淡却更显森寒的语调道:

    “至于这新部的堂官、属僚从何而来?地方上,有的是巡抚、布政使等着调回京师任职。

    国子监里,更有的是监生、生员在苦熬资历,等候实缺。”

    他最后这话,声音不高,却教许多家中或有子弟正在国子监“候缺”的大臣,心头猛地一颤。

    林琰的目光淡淡掠过徐启明等人苍白的面孔。“那里头的青年才俊,想必都盼着为君分忧,一展抱负。朕,很愿给他们这个机会。”

    话音落下,金殿之上死寂一片,只闻得一些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少大臣低垂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后勤部”三字如重锤砸在心口,而“国子监”、“青年才俊”更如冰锥,刺得人骨髓生寒。

    “退朝!”

    不再给任何人反应、辩解的空隙,林琰甩袖,径直离去。

    留下满殿文武,在这冬日寒彻的空气里,感受着比廷杖更刺骨的冰冷与惶惧。

    从乾清宫到长春宫,一路宫墙深寂。

    林琰步履很快,仿佛要将前朝的污浊气息甩在身后,直至踏入暖阁,感受到融融暖意与熟悉的宁谧,眉宇间凌厉的线条才稍稍松弛。

    黛玉早已起身相迎,见他神色间尽是沉郁与倦色,便默默斟了盏热茶递过。

    林琰接过来,掌心被温热的杯壁熨帖着,缓了口气,方涩声道:“今儿朝上,又闹了一场。”

    林琰将朝堂上徐、史两家并王谢官员相互攻讦,乃至最后演为殴斗,自己如何处置,又如何抛出“后勤部”震慑群臣的事,简略说了。

    末了,他将茶盏搁下,揉了揉眉心,“你瞧瞧,这便是我的大臣。辽东烽火未熄,他们眼里,却只有派系,只有私利。”

    黛玉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榻边那盆亭亭水仙上,温言道:“哥哥已尽了心力。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见他仍是倦色浓重,便似想起什么,语声放得更轻柔些,“方才对着这水仙,倒让我想起了母亲。

    她在时,最爱在冬日供养此花,说其有凌波之姿,清寒之骨。一转眼,竟这么些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语声轻柔,带着些许遥远的怀念,教林琰紧绷的神色也略略松缓了些。

    他看向那亭亭玉立的水仙,点了点头:“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黛玉见他心绪稍平,才缓声问:“哥哥方才说,要给他们寻些‘正事’做。可是已有了成算?”

    林琰转过脸,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嗯。过些日子,便是清明了。

    父皇的陵寝,在天寿山已全部竣工,礼部前几日上了折子,各项仪注也拟得差不多了。

    朕打算,今年清明,亲往天寿山祭陵。”

    听到“清明”、“祭陵”,黛玉眼眸微动,方才谈及母亲的些许感伤仿佛被勾连得更深了。

    她微微垂眸,声音也低柔下去:“是了,清明快到了……哥哥亲往,最是妥当。为人子女,理当如此。

    父亲若在天有灵,见哥哥这般孝思,必定欣慰。”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中有些许朦胧的水光,语气却更恳切,“不止告慰父亲,也告慰母亲。

    母亲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们。我……我也很想去父亲陵前,亲自上一炷香,说说话。”

    林琰瞧着妹妹眼中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思念,冷硬的心肠也微软。他温声道:“你自然要同去。

    这些年,你在我身边,我忙于朝政,对你多有疏忽。

    此番祭陵,你正可在父皇陵前,说说心里话。想必母亲……也念着你。”

    “哥哥可还记得母亲的模样?”黛玉忽然轻声问,目光有些渺远,“我有时怕自己记得模糊了。

    只记得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和握着我的手,教我念诗时的温存。”

    林琰沉默片刻,缓缓道:“记得。眉眼与你颇有几分仿佛,只是更温润些。

    她常说,玉儿性子虽敏,心却是最重情的。”他难得提起早逝的母亲,语气里也带上一丝感怀。

    “这些年,我常常梦见他们。”黛玉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醒来总觉得,在这宫里虽好,但总像少了什么……许就是那份再无拘束的骨肉亲情罢。

    哥哥如今是一国之君,万几宸翰,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兄长。能一同去祭拜父母,于我而言,比什么都紧要。”

    这番话,情真意切,毫无雕饰,全然是一个失怙失恃的女儿对父母的追念,也是一个妹妹对兄长仅存的亲情依托的珍视。

    它暂抛开了朝堂的机锋与算计,只余下最朴拙的人伦之情。

    林琰心中亦被触动,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沉声道:“我明白。所以这次去,不止是国礼,更是家祭。

    我们兄妹二人,好生陪父皇母后说说话。”

    黛玉感受到兄长手上传来的温度,眼中水光更盛,却是含着泪微微一笑,用力点了点头:“嗯。”

    待这份情感的涟漪稍稍平复,林琰才重新拾起思虑,语气已比先前和缓了许多:

    “不止是祭奠父皇母后。”林琰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几上轻轻划着,“朕思虑已久。

    我朝肇基以来,追尊先祖,至皇考而止。然开国创业,非一世之功。

    自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披荆斩棘,太祖......高祖、曾祖、祖父,历代先人栉风沐雨,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之基业。

    他们生前虽未及帝位,然功德巍巍,福泽绵长,方庇佑朕躬,得承大统。”

    他看向黛玉,眼中神色清晰而坚定:“朕欲借此番清明祭陵之机,自太祖以下,皆上皇帝尊号。

    并制册宝,于天寿山陵区择吉地,设衣冠冢或神位,一体奉安祭祀。

    从此,我朝祭祀之礼,当更为完备,以彰孝思,以明统绪。”

    黛玉方才沉浸在自身对父母的思念中,此刻闻听兄长要追尊历代先祖,心中那点哀戚自然而然地化作了对家族源流的感怀。

    她轻声道:“皇兄此念,是真正的慎终追远。女儿家虽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也知‘根本反始’之意。

    追尊先祖,让他们共享后世香火,是子孙的孝心,也是告诉天下,我林氏一门,自有其厚德累功的根基。

    父亲若知皇兄有此光大前人之心,必也赞同。”

    她的回应,巧巧地从个人对父母的小孝,延展到了对家族先祖的大孝,情感上一脉相承,显得格外真挚自然。

    林琰微微颔首:“此乃国之大事,礼部、太常寺、钦天监、工部乃至翰林院,皆需全力以赴。

    仪典、尊号、册宝、陵址、工程、乐章、祝文……桩桩件件,皆需反复议定,不容有失。够他们忙上一阵子了。”

    黛玉此时已全然明了兄长用意,但她的思绪仿佛还萦绕在“家族”、“祭祀”之上,顺着这话轻声道:“这是自然。

    如此盛典,关乎礼法统绪,更是向天下彰显皇兄以孝治国的仁心。

    群臣若能领会此意,尽心办差,将心思用在光耀皇族先德的正途上,而非互相倾轧,于国于家,方是真正的福祉。”

    “盛举之后,当有恩泽,方显圆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接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与笃定,“为庆贺追尊历代先祖之大典,朕决意,于今岁秋闱之后,增开恩科,取天下士人,为国选才。”

    恩科!黛玉眼中光芒微动。

    她此刻的心境,因方才谈及亲情孝道而显得格外柔软通透,闻言便道:“这是莫大的恩典。追尊先祖,是光耀门楣于过去;

    加开恩科,则是泽被才俊于当下,绵延国祚于未来。皇兄思虑,果然周详深远。

    天下读书人苦读求进,如今多一重机缘,必感念天恩浩荡。

    便是父亲在世,也常感慨寒门仕进之难,若能见得兄长如此施恩于士林,不知该有多欣慰。”

    她再次将话题与逝去的父亲隐隐相连,让这开恩科的决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承继先人仁德之志的色泽。

    “但愿他们,当真有事可做,有恩可感。”林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含义复杂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初萌的绿意,“你近日也预备一下,祭陵大典,你需陪同前往。

    另者,这两桩事,尤其是恩科,消息传出,宫内宫外,难免有些议论打探,你心里有数便是。”

    “我明白。”黛玉敛衽应下。她望着兄长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方才片刻的亲情流露,教她更清晰地瞧见兄长厚重龙袍下的那份孤独与负重。

    他此刻布下的棋局,追尊与恩科,固然是精妙的谋略,但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一份借祭祀之礼,寄托对父母、对家族深切情感的私心罢。

    “哥哥,”黛玉忽然轻声唤道,待林琰回头,她柔声道,“祭陵那日,我想亲手插一瓶父亲最爱的梅花,再为母亲供上她素日喜欢的几样清淡点心。可好?”

    林琰望着妹妹清澈而恳切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好。依你。”

    前朝的硝烟或许未散,然此刻长春宫的暖阁里,血浓于水的亲情与沉甸甸的追思,为即将拉开的宏大帷幕,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温润底色。

    一场朝堂闹剧暂落,然其引发的波澜与杀机,却愈发汹涌地奔流开来。

    却已化为实质的寒流,迅速漫卷向帝国的四方疆域。

    就在京师的廷杖声响起前后,千里之外的辽东,广宁前屯卫外,野地。

    寒风卷过枯草,带着冰碴子的气息。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押送着数十辆大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前行。

    车上插着正蓝旗号,但看押的兵丁,衣甲混杂且破旧——有锈迹斑斑、布满刮痕的旧棉甲,也有明显大了一号、用绳子勉强捆紧的皮甲。

    队伍里,头发花白、面容黧黑的老卒与脸庞稚嫩、眼神里带着茫然或强作凶狠的半大孩子混杂一处,行动笨拙,紧张地东张西望。

    只有少数瞧着精悍些的,是佟尔哈朗从自家镶蓝旗拨来充作骨干的包衣阿哈,正低声呵斥着,努力维持着队伍不散。

    这正是郑王佟尔哈朗“重整”后的正蓝旗,各旗“归还”来的,不是行将汰换的老头子,便是未成丁的半大孩子,青壮极少。

    佟尔哈朗也不着恼,先拿包衣阿哈凑数搭起架子,让有经验的老头子指点着半大孩子,练着再说。

    车队中央,一辆遮盖严实的粮车上,佟尔哈朗的心腹,甲喇章京富察马非,眯着眼打量着两侧寂静的山林。

    他奉命押送这批“粮草”前往一处靠近楚军活动区域的废弃墩堡,以为诱饵。

    “王爷这招,能成么?就靠这些老的老、小的小……”旁边一个镶蓝旗拨来的包衣头目小声嘀咕。

    富察马非哼了一声:“再老,也见过阵仗!再小,见见血也就成了!

    锦州那边南朝的粮饷接济都慢了,这些泥鳅,肯定也缺吃少穿。瞧见粮车,还能忍得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着,打起来让老卒带着那些小子,别真拼命,护着粮车慢慢退,引他们到老鸹沟。

    镶蓝旗的巴牙喇在那儿候着。咱们的差事,就是练练这些新丁的胆子,顺便……给摄政王和皇上,送些‘捷报’。”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刻意放缓。果然,进入一片丘陵地带时,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唿哨!

    无数身影跃出,穿着破旧棉服和两裆甲却动作矫健,手持刀矛弓箭,呐喊着冲杀下来,目标直指数十辆粮车!

    “敌袭!是尼堪的义勇军!结阵!护住粮车!”富察马非大声呼喝,脸上却并无多少惊慌。

    队伍登时大乱,老卒们嘶哑着吼叫,连踢带打地将吓懵的少年们聚拢,在包衣骨干的协助下,勉强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将粮车护在中间。

    义勇军攻势凶猛,很快与东虏绞杀在一处。阵中不时响起少年凄厉的惨叫和老卒愤怒的咒骂。

    战斗并无太多悬念。这支混杂的队伍很快不支,伤亡增加,圆阵开始瓦解。

    富察马非依着计划,下令“溃退”,丢下十几辆粮车并部分伤亡者,朝着预定方向“狼狈”逃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义勇军见状,一部追击,大部则迫不及待扑向粮车。

    然则,当他们掀开粮车上的苦布,却发现不少麻袋里装的是掺了沙土的陈米,甚或干脆是稻草。

    领头的中年义勇军首领脸色一变:“中计了!快退!”

    却已迟了。沉闷的号角声从四周响起,伏兵尽出!

    镶蓝旗的精锐巴牙喇从三面山林中策马涌出,衣甲鲜明,刀弓犀利,顷刻将抢夺粮车的义勇军以及追击的部分义勇军反包围起来。

    接下来的厮杀近乎屠戮。仓促遇伏、阵型散乱的义勇军,面对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镶蓝旗精锐,抵抗迅速崩溃。

    那支正蓝旗的“溃兵”也在富察马非的率领下返身杀回,与镶蓝旗合围。

    一些方才经历了初战、眼带血丝的少年,跟在老卒和包衣身后,也开始凶悍地砍杀溃散的敌人。

    鲜血染红了枯草与泥土。义勇军几乎被斩杀殆尽。

    富察马非瞧着战场,对部下厉声道:“去,拣十几个受伤没断气的,手脚捆结实了,带到那边空地上跪好!”

    他接着扫了一眼周遭那些喘息着、有些还因着头一回杀人而双手发抖却目光已有所不同的小旗丁,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提高了嗓门:“兔崽子们,仗打完了?早呢!

    都瞧见那些跪着的尼堪了么?拎上你们的弓,去牵马!老头子们,教他们怎么在马上开弓!”

    在老卒的呵斥并示范下,幸存的数十名幼丁手忙脚乱爬上战马,挽起对他们而言仍显吃力的骑弓。

    富察马非策马来到空地一侧,马鞭指向百步外那排被死死按住、挣扎怒骂的受伤俘虏。

    “听着!策马冲过去,跑到离他们十步的地方,放箭!射脑袋,射心口!

    谁要是手软射空了,或是吓得尿了裤子,今晚就别吃饭,给全甲喇刷马厩!”

    他啐了一口,“都愣着作甚?驱马!冲!”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第一排七八个少年脸色惨白,夹着马腹,哆哆嗦嗦冲向那些充作活靶的俘虏。

    有的在马上颠得东倒西歪,有的闭着眼胡乱松开弓弦,箭矢歪斜地扎进土里,或勉强擦伤俘虏的身子,引来几声痛苦的闷哼并更激烈的咒骂。

    “废物!腰挺直!眼睁开!瞄准了!”老卒的鞭子并斥骂在身后响起。

    第二排、第三排……在不断重复的冲锋、呵斥与血腥景象的刺激下,幼丁们的动作渐次少了些慌乱,多了些狠厉。

    一支支箭矢开始较为准确地钉入俘虏的躯体。

    当一个俘虏被一箭射穿咽喉,嗬嗬地倒下去时,近旁马背上一个半大孩子先是怔住,随即眼中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异样光芒。

    富察马非这才驱马缓行,用刀尖随意拨弄了一下几具尚带温热的尸身。

    他走到一辆粮车旁,对随行的笔帖式道:“记下,我正蓝旗于前屯卫外巡弋,遭遇楚军哨兵数百,激战半晌,阵斩一百七十余级,生擒十余,皆于阵前依法处决。

    我旗新丁奋勇,初战破敌,更于战后精练骑射,胆气已足。伤亡……酌情报一些。

    对了,那几个戴八瓣盔像头目的,脑袋砍下来,用石灰腌好,单独装匣,郑王要献给摄政王和皇上验看。”

    “嗻!”

    远处山岗上,佟尔哈朗披着大氅,冷眼瞧着下方的屠戮与那场残酷的“演练”渐渐止歇,瞧着那支残存的、混杂的队伍开始懵懂地打扫战场。他身边站着那名神色阴鸷的心腹幕僚。

    “主子,这下,粮草‘被劫’的部分有了交代,斩获的首级也够分量。摄政王和朝廷那边,应能暂时堵住他们的嘴了。

    新兵蛋子这么见一回血,练一回手,抵得上在校场摔打半年。”

    幕僚低声道,“只是……用咱们镶蓝旗的精锐给正蓝旗练兵、挣功劳,摄政王若是知晓了……”

    佟尔哈朗淡淡道:“无妨。本王给他瞧了他能用的刀,还附上了捷报。

    老头子教,半大孩子学,真刀真枪见过血,拿活人练过胆,才晓得怎么杀人。

    下回,或许就能当刀使了。至于佟尔衮,”他顿了顿,“他只要刀快,哪管磨刀石是哪儿来的。

    告诉富察马非,紧着收拾,把人带回去,接着练。”

    他望向南方,锦州城的方向隐约在望。“史骁翎……听闻你后方也不太平?咱们的日子,都还长着呢。”

    锦州城头,史骁翎接到了父亲愈加急迫的密信,也接到了前线哨探关于小股义勇军中伏,伤者被俘后尽遭虐杀的噩耗。

    他攥着信纸,望着城外苍茫的大地,心头如同压上了沉重的铅块。

    远山沉寂,荒野无声,唯有刺骨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城头的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