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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乾清宫谗言攻蓟辽, 海疆外风波惊锦州

    建武八年,二月十二,京师。

    年节的喜气,早被开春的朔风吹得干干净净。乾清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林琰却只穿一领单薄的玄色常服,兀自立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半日不曾动弹。

    舆图上,锦州、宁远、山海关一线,皆用朱笔浓浓地勾画出来。

    更北边的盛京、辽阳、广宁等处,则粘着许多小黄签儿,上写“东虏兵数约略”、“粮草转运疑似路径”、“蒙古诸部动向揣度”等字样。

    “皇爷,襄国公、付阁老、路次辅、史尚书、兵部裘侍郎、户部于侍郎、徐侍郎、都察院戴总宪、贾右宪、徐副宪,并锦衣亲军伍指挥使、靖安署孟左令,俱在外殿候着了。” 小沈子的声音在门槛外响起,压得低低的。

    林琰“嗯”了一声,目光仍凝在舆图上,手指虚虚点着“锦州”两个字:“锦州捷报传来,满朝欢喜统共不过月余。这人心,可就浮了。”

    他转过身,脸上淡淡的:“宣。”

    外殿,众臣屏息静立。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户部尚书史鼐、吏部尚书路怀瑾、襄国公卫若兰、兵部左侍郎裘良、户部左侍郎于东阳、户部右侍郎徐启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及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皆在班中。

    人人面上凝重,殿内静得鸦雀不闻。

    林琰升座,并无闲话,径直道:“锦州、盘山驿一役,重创东虏,大扬我朝天威。

    然东虏元气未绝,探子来报,佟尔衮于盛京整顿兵马,意图再犯。开春在即,辽东战事,卿等有何筹算?”

    首辅付世贤率先出班:“陛下,锦州大捷,士气正可用。

    臣与裘侍郎、兵部诸公议过,当乘胜加固锦州、宁远防线,增筑塔山、杏山诸堡,勾连大凌河故城,步步为营,挤压东虏在辽西的立足之地。

    同时,可命驻扎朝鲜的周镇、孙胜、陈平所部精骑,出扰其后,以为牵制。”

    史鼐紧接着道:“付阁老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策。

    然粮饷乃大军命脉。去岁为锦州战事,漕粮、太仓银耗费已巨。

    今岁若要大举筑城增兵,所费更奢。户部现银短绌,或需加征辽饷,或从盐课、关税中腾挪支应。

    且转运艰难,自天津、登莱海运至宁远、锦州,风涛险恶,折耗甚大。”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忽地出列,声音清亮:“陛下,臣有本奏!”

    林琰看他一眼:“讲。”

    徐启平手捧笏板,朗声道:“臣近日风闻,蓟镇、辽西前线,有边将虚报兵额,冒领粮饷,甚或克扣士卒粮秣,中饱私囊!

    致使军士面有菜色,怨声载道。长此以往,非但无以制敌,恐生肘腋之变!伏乞陛下明察!”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史鼐眼皮微跳,他儿子史骁翎正是蓟镇总兵,督理辽西前敌指挥。徐启平这话,虽未点名,其锋所指,已是昭然。

    兵部左侍郎裘良皱眉道:“徐副宪,风闻奏事,亦需有实据。辽西将士方经血战,此刻言及克扣,恐寒了将士之心。”

    “裘侍郎此言差矣!” 户部右侍郎徐启明出班,与兄长并肩,语气沉痛,“正因将士浴血,方不可令英雄流血又流泪!

    臣在户部,核验各镇请饷文书,蓟镇、辽西所报兵额、马匹、器械损耗,确有多处疑窦,数目常较他镇浮巨。

    臣非指摘任一将领,然为朝廷粮饷计,为前线将士计,彻查清楚,去伪存真,方能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士卒效死!”

    史鼐脸色沉了下来。徐启明掌管户部度支,若他在兵额粮饷数目上挑剔,着实麻烦。

    徐家兄弟一在都察院,一在户部,同时发难,显是早有筹谋。

    “陛下,臣有愚见。”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此时不紧不慢出列,面色平和,声音透着惯常的圆润,“徐侍郎、徐副宪忠直敢言,心系将士,其情可悯,其虑亦深。

    然则,史尚书父子世受国恩,史总兵甫立锦州之功,朝廷正在褒奖倚重之际。

    风闻之事,虚实难辨,若操切查办,恐伤功臣之心,亦损陛下知人之明。

    以臣拙见,莫若先行文申饬,令蓟辽督、抚自查自纠,限期回奏,以观后效。

    如此,既显陛下不偏不倚之圣心,亦全朝廷体恤勋臣之厚意。”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瞥了贾雨村一眼,出列沉声道:“陛下,贾右宪所言,老臣以为未妥。

    粮饷乃军国重事,关乎辽东胜败,岂可因涉功臣便轻轻放过,仅以自查了事?

    若自查便可奏效,何来今日纷扰?徐副宪所奏,无论虚实,既已上达天听,便当有司公断,明查以证清白,亦释天下之疑。

    否则,非但无以服众,恐令贪墨者心存侥幸,忠贞者亦蒙不白之冤。

    老臣附议陛下明查,然查案之道,贵在迅捷、缜密、不枉不纵,可遣得力员弁,会同有司,速查速结,以安军心,以定朝议。”戴彭梓身为总宪,立场超然,更着眼制度与朝廷威信,支持核查,却强调方法效率,与上意暗合。

    襄国公卫若兰见状,顺其话锋道:“戴总宪老成谋国。查,自是要查的,方能水落石出。

    只是如何查,遣谁查,需得仔细斟酌,莫要搅扰前方战局才好。”

    户部左侍郎于东阳亦道:“国公爷所见极是。史尚书、史总兵父子,为国效力,人所共知。便有些许疏失,亦当以大局为重。”

    林琰静静听着,目光在史鼐、徐启明、徐启平脸上掠过,又看向一直沉默的伍尽忠与孟星魁。

    “伍尽忠。”

    “臣在。” 伍尽忠出列。

    “锦衣军处,可有相关风闻?”

    伍尽忠躬身:“回陛下,北镇抚司确收到些关乎边镇粮饷的密报,多系匿名,内容零散,尚待核实。臣已命人详查。”

    “孟星魁。”

    “臣在。” 孟星魁底气甚足。

    “靖安署此战协理辽东粮草转运,可有所察?”

    孟星魁垂首:“回皇爷,署中人在通州码头、天津卫等处,确听闻些闲言碎语。

    有说南边来的粮船,在码头交割时数目颇有参差;也有说,些粮商与辽东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

    皆系下边人混吣,做不得数,臣已命人申饬,不得妄传。”

    史鼐心头一紧,徐家与辽东走私之事,他略有觉察,难道靖安署也摸到线索?或是徐家兄弟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

    林琰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殿内顿时寂然。

    “辽东战事,关乎国运。粮饷,朕给。但每一分银子,每一粒米,皆需用在刃上。”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徐启平所奏,并非无因。伍尽忠。”

    “臣在。”

    “着你北镇抚司,会同户部、兵部,遣员赴蓟镇、辽东,核查兵额、粮饷实数。需明查,亦需暗访。朕要确数。”

    “臣遵旨。”

    “徐启明。”

    “臣在。”

    “户部统筹粮饷转运,责重事繁。与兵部、工部仔细核算,开春后增兵筑城,究竟需银几何,需粮几何,海运陆运折耗几何,十日内具详实条陈奏来。

    至于辽饷是否加征,如何加征,与内阁详议后,再行奏报。”

    “臣遵旨。”

    林琰又看向史鼐:“史鼐。”

    “老臣在。” 史鼐出列。

    “核查之事,尔与史骁翎,需全力协同,不得有丝毫隐匿、阻挠。清者自清。倘真有贪渎败蠹之举,国法无情。”

    史鼐躬身,背上已渗出冷汗:“老臣谨遵圣谕,犬子亦必恪尽职守,忠心王事,绝无二心!”

    “都退下罢。路怀瑾、史鼐留下。”

    众臣行礼退出,各怀心绪。徐启明、徐启平兄弟交换一个眼色,面色凝重里藏着一丝冷意。史鼐留在殿内,心中七上八下。

    待人散尽,林琰命内侍给路怀瑾、史鼐看了座。

    “方才殿上之言,是说与旁人听的。” 林琰语气略缓,“核查之事,势在必行。

    徐家兄弟发难,背后未必无人指使,亦或仅因招标之事衔恨。然既已闹至台面,便需有个交代。

    史卿,骁翎那边,你需去信,令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账目料理清楚,兵额核实明白,尤要抚定军心,莫予人把柄。”

    “老臣明白,谢陛下回护。” 史鼐感激道。

    “你心中有数便是。” 林琰摆首,“辽东战事,至关紧要。

    然树大招风,尔父子皆居高位,又是朕信重之人,多少眼睛盯着。行事更需谨慎,滴水不漏。”

    他略顿,又道:“徐家粮船之事,你如何看?”

    史鼐精神一振,低声道:“陛下,徐家此番交割军粮不足,托辞牵强。

    臣已暗遣人查探,其粮船多走海路,部分确系运往辽东货卖,换取东珠人参。

    此事,通州坐粮厅郎中贾琏,或知更详。徐启明、徐启平兄弟今日发难,恐是恼羞成怒,欲先发制人。

    另据臣所知,王家、谢家对徐家早有防备,此次其粮船‘意外’沉没,恐系徐家手脚,然王、谢似有应对。”

    林琰看向路怀瑾:“路卿,你是吏部堂官,怎么看?”

    路怀瑾沉吟道:“陛下,徐家资敌,罪不容诛。然眼下并无铁证。

    且徐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若骤然动手,恐引朝局动荡。

    臣以为,当密查证据,同时,对其走私路径,予以严查。

    可密敕登莱巡抚、天津兵备道,加强海面稽查。至若王、谢与徐家之争,或可稍加利用,令其互相牵制。”

    “登莱?天津?” 林琰手指轻叩桌面,“付世贤的人?”

    路怀瑾点头:“是。付阁老虽入阁未久,然在地方根基颇深。登莱巡抚乃其门生。”

    林琰眼中掠过一丝寒意。付世贤是本朝方入阁的,与徐家并非一路,甚有龃龉。用他来查徐家,倒是一步好棋。

    “可。此事,路卿你与伍尽忠、孟星魁私下设一章程,务求隐秘,务求人赃并获。记着,朕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连根拔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明白。”

    “至于辽饷……” 林琰揉了揉眉心,“加征乃不得已。然如何加,加多少,内阁需拿出个令天下人勉强可受的章程。告知付世贤,莫只想着和光同尘。”

    “是。”

    “尚有一事。” 林琰目光锐利起来,“徐家兄弟今日敢在御前发难,底气何在?仅因招标失利,怀恨报复?

    或是朝中有人,觉着锦州一胜,东虏不足虑,可腾出手来,清理内朝了?”

    路怀瑾与史鼐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凛然。陛下此问,其意甚明。

    外患稍缓,内斗即起。而这内斗锋芒,恐非仅指史家,更指向皇上近年逐步收拢之权柄,指向那些被擢拔的“幸进”之臣。

    “臣等必竭尽全力,稳定朝局,以御外侮。” 两人齐声道。

    林琰挥手令退。殿内重归寂静。

    他复行至辽东舆图前,望着锦州、宁远,又看向更北的盛京。

    “佟尔衮……你也在头疼罢。朕这边是粮饷、党争。

    你那边,是权位、八旗。这仗,打的是兵马,更是粮草,是银子,是人心。”

    他低声自语,目光幽邃。锦州一场胜仗,恰似捅了马蜂窝,内外蛰伏的种种龃龉,皆嗡嗡地飞将出来。

    圣意已决,核查边镇粮饷的旨意虽未明发,但乾清宫内这场交锋的风声,已随着重臣们的脚步,迅速传向京师各处,并将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压力或杀机,奔向蓟辽,也奔向千里之外的松江。

    同一时,松江府,徐园。

    密室之内,徐启泰听罢心腹自京师带回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史鼐老贼!果于陛下面前进谗!核查兵额粮饷?哼,分明是冲着我徐家来的!”

    他切齿道,“老三、老五做得是,便该在御前参他!叫他史家父子不得安生!”

    “老爷,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独留史鼐与路怀瑾奏对,恐有回护之意。

    贾右宪亦在朝上转圜。然戴总宪力主核查,只怕此事,势在必行。” 心腹低语。

    “回护?” 徐启泰冷笑,“陛下要平衡朝局,未必真欲动史鼐这杆枪。

    然咱家这把火,既已点起,便不能教它轻易灭了!

    告知老三、老五,联络更多言官,莫只盯着史家父子克扣军饷,要往大里说!

    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专权跋扈!蓟辽之地,快成他史家私兵了!陛下最忌何事?忌边将坐大!”

    “是。还有,王家同谢家那边……” 心腹语气忽滞,“咱们的人倒是得手了,彼等自湖广采办的一批粮船,在长江口外‘意外’触礁。只是……”

    “只是什么?” 徐启泰皱眉。

    “只是咱们遣去行事的人,失手被王家拿了活口。且…且沉没那几船,听闻装的皆是粗粮。

    王家谢家折损不大,反借题发挥,倒打一耙。

    彼等已通过都察院张御史,参奏我徐家为垄断粮标,不惜勾结江湖匪类,毁坏朝廷军需,其心可诛。奏本恐已递进去了!”

    “什么?!” 徐启泰霍然起身,面色骤变,“粗粮?活口?王崇礼、谢衡之…好,好得很!

    原来彼等早备下后手,竟拿粗粮做饵,反来算计!” 他胸口起伏,没成想对方将计就计,反抓他一个把柄。

    “这…这如今怎生是好?张御史乃谢衡之同年,素有清直之名,他若出面,恐怕……”

    徐启泰眼中凶光一闪,反冷笑道:“慌什么!沉船是真,咱们的人被擒亦是真,然‘勾结匪类、毁坏军需’这等大罪,无有铁证,单凭一口供,扳不倒我徐家!

    教老三在京中即刻打点,反诉王家谢家督办粮草不力,贻误军机!

    再使咱们的御史,弹劾张御史收受王、谢贿赂,构陷忠良!把水搅浑,看谁更惧查!彼等折了几大船粮,此刻恐比咱家更急!”

    “是!” 心腹忙应,又道:“与‘朴爷’的信……”

    “照发!且需加急!” 徐启泰脸上掠过一丝狞笑,“他史鼐、林晏枢欲速战速决?我偏要教他打不下去!

    这仗拖得愈久,咱们的生意方好做!王、谢此番吃此暗亏,我看他拿何物与朝廷交割!

    告知船把头,近日航道不甚太平,教船队分头走,行琉球、朝鲜外海,务将货运到!再者,船上该‘处置’干净的人,早早处置了!”

    “那……朝廷若是查到咱们的船……”

    “查到?” 徐启泰眼中凶光毕露,“海上风高浪急,遭逢海盗、触了礁石,船只失踪,岂非常事?

    但使银子使到位,登莱、天津那边,自有‘看不见’的路。

    告知船把头,万一遭官兵截住……该当如何,彼等自知。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徐启泰自以为的狠辣决断与隐秘部署,通过某个“意外”生还的活口之口,已悄然化作一份密报,星夜送往金陵。

    他眼中的“把水搅浑”,在对手看来,不过是按着预设的棋路,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局中。

    与此同时,金陵,王宅密室。谢衡之放下自松江急递的密信,面上不见惊惶,反带一丝讥诮。

    “徐启泰果然动手,沉了我家几艘‘粮船’。他只道断了我等货源,便能于招标同朝廷跟前压我等一头?”

    王崇礼慢条斯理品着茶,悠悠道:“他若知沉的是咱家早欲处置、专为他备下的陈粮朽米,怕不气煞。咱家‘损失惨重、痛心疾首’的状,可告上去了?”

    “张年兄的弹章,此刻当已摆在通政司案头。罪名是现成的:为垄断粮标,勾结水匪,毁坏朝廷军需,其心叵测。”

    谢衡之微微一笑,旋即正色,“然徐家必反噬,定攀扯我等以次充好。彼不知沉船底细,这番攀咬,反显其狗急跳墙,言辞不足信。”

    “教他攀扯,教他闹。” 王崇礼搁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闹得愈大,将来收网时,方愈显他徐家罪恶滔天,我辈忍辱负重。

    徐启泰只道断我一批粮便可伤筋动骨?他忒急了些,急到未看清,那几船‘粮’同我等着紧之物相较,不值一提。”

    谢衡之颔首,低声道:“最紧要之物,已安然北上。徐家船队与东虏交易路径、接货暗港、交接凭证,甚而……

    彼等交接情景,咱家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记得明明白白。这些年费重金以相机留影,较之口供、账本更实在。但等时机一到,便是铁证如山。”

    王崇礼捋须,缓缓道:“徐家敢资敌,无非仗着海路隐秘,朝中有人。

    如今,彼既动用水匪,此乃现成‘匪患’罪名。

    今上最恨的,便是吃里扒外、勾结外虏。

    目下朝廷正要查边镇粮饷,徐家自跳出来,将更大把柄递与我等……告知张御史,徐家攀咬,不必硬顶,示弱即可。

    教朝野都瞧瞧,是谁尽心王事反遭构陷,又是谁狗急跳墙、血口喷人。

    咱家手中所握影图实证,未到图穷匕见之际,不可轻露。此刻,便教他徐启泰,并他那靠山,再得意几日。”

    “只是,” 谢衡之略有疑虑,“徐家此番发难,直指史家,恐亦有搅乱朝局,浑水摸鱼之意。陛下留中史鼐,其意难测……”

    “陛下欲平衡,欲查,亦欲稳。徐家资敌乃死穴,然牵连太广,需一击毙命。

    史家父子干净与否两说,然此刻系辽东前线支柱,陛下不会轻动。

    徐家攻讦愈狠,陛下或愈欲保史家,至少眼下如此。”

    王崇礼析道,“此于我有利。教徐家去冲史家,去触陛下忌讳。

    我等只需静待,续为徐家船队留影,将其网络探明。

    待其罪证足可抄家灭族,待陛下觉朝局可动荡以换边疆安稳之时……方是我等献上影图,为朝廷除害,亦为两家扫清障隘之机。

    告知北边的人,盯紧了,徐家下批‘货’,何时出,行哪条线,与谁接头,务必详尽。”

    两人相视,眼中俱是沉稳寒光。这场商战交织朝争之局,棋子早布,只待对手步步踏入深渊,而彼等所握致命实证,便是照彻这深渊末路的一道惊雷。

    盛京,摄政王府。

    佟尔衮斜倚暖炕,面色较前些时更差,然目光依旧锐利。多铎、英俄尔岱,并心腹谋士范文程皆在。

    “南朝那边,消息确否?” 佟尔衮咳了两声,问道。

    范文程躬身:“王爷,千真万确。南朝户部右侍郎徐启明、都察院副宪徐启平,已于朝会发难,攻讦蓟辽总督史鼐、总兵史骁翎父子贪墨军饷、虚报兵额。

    南朝皇帝已下旨核查。其内斗,已然表面化。另闻,王、谢等商贾与徐家因粮饷事亦生龃龉,相互攻讦,朝局更显纷乱。”

    英俄尔岱补充:“再者,与咱们联络的朝鲜商人‘朴爷’传信,松江徐家愿供更多粮米,尚有盐、铁,索价虽昂,然许诺可安稳供货。头批货,已在路上。”

    多铎兴奋拍腿:“妙极!狗皇帝!教你赢了一阵便不知天高地厚!自家人先斗起来了!哥,此乃天赐良机!”

    佟尔衮却未见喜色,反缓道:“良机?或是。然徐家此时大肆走私粮盐铁器与我,所图为何?仅是为财?”

    范文程沉吟:“王爷明鉴。徐家乃南朝望族,此举资敌,一旦败露,便是灭族之祸。

    如此铤而走险,一为贪图暴利,二来,恐亦有意拖延战事。

    战事拖延,南朝便需持续巨资投入,彼等掌控粮草物资之巨商,方有源源财路。甚而……战事不利,或更合某些人之意。”

    “某些人?” 多铎一怔。

    “南朝朝堂,派系林立。望史鼐父子倒台,望辽东战事陷于泥淖者,不在少数。” 范文程道,“徐家,或仅马前卒。”

    佟尔衮颔首:“不错。此粮米、盐铁,是蜜糖,亦是砒霜。

    我等吃了,可缓一时之急,却也易令南朝内部‘朋友’暴露,断长久来源。更易令南朝皇帝警觉,加紧清查。”

    他看向英俄尔岱:“郑王那边,催粮如何?”

    英俄尔岱苦笑:“仍是三日一催,五日一问。言正蓝旗已收拢旗丁近两千,然无粮无械,人心浮动。话里话外,仍打着皇上旗号,说若饿毙旗丁,伤皇上仁德,坏八旗根基,谁也担待不起。”

    “给他。” 佟尔衮忽道。

    “啊?” 英俄尔岱与多铎皆愣。

    “拨一批粮米、旧械与他。不必多,够他稳住那两千人即可。”

    佟尔衮淡淡道,“他不是要重整正蓝旗么?教他整。整起来了,是要拉出去打仗的。

    南朝楚军守在锦州宁远,坚城利炮。教郑王领他新练的正蓝旗,去碰碰。碰赢了,是八旗的功劳,是皇上威德。碰输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凉弧度:“正蓝旗最后这点骨血折了,皇上同太后,还能指望谁?郑王佟尔哈朗,还有脸再索粮饷,揽权弄势么?”

    多铎恍然大悟,狞笑:“哥,你是欲借刀杀人?妙极!”

    范文程却微蹙眉:“王爷,此计虽妙,然若郑王谨慎,不肯轻出,或太后、皇上不许其浪战……”

    “那便由不得他了。” 佟尔衮眼中寒光一闪,“南朝内斗,粮饷转运必受影响。

    锦州、宁远楚军,一旦补给不畅,军心必乱。届时,我等机会便来了。

    传令各部,加紧整训,囤积粮草。告知蒙古诸部,欲得粮米布匹,便以马来换,出兵助战!至于郑王……”

    他看向英俄尔岱:“他不是欲为国分忧么?开春后,辽西前线的粮道护卫、小股侦缉,便多遣正蓝旗去。

    教皇上同太后瞧瞧,彼等选的这柄刀,利是不利。”

    “嗻!” 英俄尔岱心悦诚服。

    “再有,” 佟尔衮末了道,“告知‘朴爷’,徐家的货,我等要。然价钱,需再压一压。

    告知他,南朝朝廷已开始清查,他徐家的船,未必次次走运。除粮米盐铁,问问他,能否弄到火药,并……铸炮的工匠。”

    多铎倒吸凉气:“哥,你欲……”

    “锦州城头那些红衣大炮,你尚未吃足苦头么?”

    佟尔衮闭目,语气疲惫而坚定,“彼能买咱家的人参东珠,咱家便能买他的火药工匠。

    这世道,有银子,何物买不得?但看敢不敢,能否运来。”

    盛京的密谋与南朝内部的龃龉,最终都化为一道道无形的催命符与一张张贪婪的网,落向那维系国运与私利的命脉——绵延千里的漕运与水道。

    无数船只载着粮食、器械、阴谋与死亡,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与算计下,驶向风暴将起的海域与边关。

    千里之外,运河上,通往天津的粮船于墨夜中默然航行。

    些船上载着王家、谢家补交的军粮,些船上,则藏着徐家通往辽东的“私货”。

    更南的松江府外海,数艘悬着古怪旗号的海船,正升起风帆,驶入茫茫东海,所往乃是朝鲜西岸某处隐秘港湾。

    而在京师,通州码头,贾琏同贾芸核罢新一批粮船数目,望着黑暗中仿若无尽的漕船,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沉重。

    王家同谢家粮船沉没的消息早已传来,随之而至的,却是都察院张御史弹劾徐家破坏漕运,及徐家一系反击王谢以陈充新的波澜。

    徐家交割军粮依旧拖延,朝廷核查边镇粮饷的风声日紧,如今这粮船往来间,似也弥散着一股硝烟气……

    时入二月末,京师西城,忠烈祠。

    香烟袅袅,殿内光影沉静。长公主黛玉一身素净袄裙,由紫鹃、雪雁随侍,在正殿拈香,为锦州之战阵殁的将士与遭难的百姓垂眸默祷。长明灯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幽幽淌过。

    礼毕,转至祠内僻静庵堂。妙元一袭青衣,素簪绾发,在此清修。

    二人对坐,茶瓯轻烟微散,言语寥寥,偶一目光相接,便已尽意。

    妙元眸色澄澈如秋水,只道在此日夜诵经,心甚安妥。黛玉微微颔首。

    辞出庵堂,行经祠外一隅。黛玉脚步不觉停住。

    对面杏花树下,设着一张简朴木桌,一位青衫公子正俯身向着几个衣衫旧却齐整的孩童,指尖轻点书页,温言讲解。

    春风拂过,隐约送来零星“《左传》”、“仁人之言”等字句,清朗煦和。

    紫鹃在旁低声回道:“那是嘉定伯府的周公子。妙元师傅提过,他得了闲便来,替左近孩童补讲些社学里未尽的故典。”

    黛玉静望了片刻。风来,撩起帷帽边缘的轻纱。公子侧影温润,孩童皆仰着小脸,目光紧随他指点文字的手指。

    她未发一语,转身登舆。“回宫罢。”声气轻似自语。

    轿帘垂落,将那一树杏花、几缕春风与断续的书声,俱隔在外头。

    羽林骑士马蹄声起,甲胄在渐暖的日头下浮着淡淡光晕。

    千里之外的锦州城头,朔风依旧呼啸,却已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属于季节深处的、更复杂的意味。

    史骁翎按着冰凉的垛口,极目北望那模糊的地平线。

    父亲自京师快马传来的密信便揣在怀内,字里行间的沉重与叮嘱,几乎透纸而出。

    “徐家发难,朝廷核查在即,万事谨慎,账目清白,军心务必稳住……”

    他身后,是历经血战尚未全然修葺的城墙,是城中略显疲惫却仍警惕的将士。

    更远处,是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辽西大地。敌寇便在北方虎视,而身后的朝廷,暗箭已悄然离弦。

    史骁翎握紧了腰间刀柄。这辽东的天,恐又要变了。远处,紫禁城宫阙层叠,默然立在午后的光阴里。